然后,Austin像英雄电影的男主角,毫不犹豫地纵身从窗口跳了下去。
徒留温予安目瞪口呆地趴在窗边往下看,壮硕的黑色身影曲腿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卸掉冲力。随后利索地爬起来,几个大步助跑,单手一撑,翻过院墙,像只矫健的豹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冷风卷着雪花灌进屋内,吹得温予安打了个哆嗦。他下意识摸了摸刚才被Austin手指碰过的眼尾,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男人滚烫的体温。
“难以置信……” 温予安裹紧羽绒服对着窗外的风雪喃喃自语,“美国果然盛产神经病。”
事实证明,生活充满了惊喜,今晚的惊喜如同俄罗斯套娃般,拆开一个里面还藏着更惊悚的。
温予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破门打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透过窗户刺进室内,警笛声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尖锐。
“Police! Open up!(警察!开门!)”
温予安心想,完了。
好莱坞青春烂片里的桥段竟然让他赶上了。不知道警察风雪夜赶来是查未成年饮酒的,还是查其他更违禁的东西。
虽说温予安已经成年,正儿八经良民一个,被问询也不会有什么事。怕就怕屋子里万一出现个猪队友,牵扯上什么麻烦,连累全屋子的人都要去局里喝茶,例如某个跳窗逃跑的金毛巨人。
还没正式入学,就在档案上留下“光辉”的一笔。会不会影响签证?会不会被遣返?以后回国考公政审能不能过?
越想心越慌,温予安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小红书,输入关键词搜索:“留学生被捕如何联系领事馆”、“美国监狱保释流程”、“波士顿靠谱刑事律师推荐”……
万幸现实不是警匪片。警察没有一言不合就拔枪,平时咋咋呼呼的学生们见真章也秒怂,无比配合。经过简单的问询和警告,警察开了张噪音罚单就收队了。
派对自然是办不下去,人群如鸟兽散,瞬间跑了干净。
Kevin估摸是喝多了,非要送女朋友回家。
温予安只能自己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回了公寓。
他一口气跑上楼,哆哆嗦嗦地把钥匙塞进锁眼。推开门,一边脱羽绒服,一边用脚把门带上。
脱了鞋,直奔浴室。衣服胡乱地堆在洗衣篮里,赤脚踩进浴缸,水龙头哗哗响,热水一寸一寸漫过皮肤。
温予安往后仰,干脆沉入水里,让热水淹没头顶。
世界安静了。
他在浴缸中微微摆动着手脚,把自己想象成一根随波飘摇的海草,一直紧绷的弦,此刻才慢慢松弛。
让他从名为破冰派对,实为社恐地狱中活了过来。
温予安泡完澡,套上旧睡衣,衣服布料因反复搓洗,曝晒,颜色发白,皱皱巴巴,但是异常柔软亲肤,他喜欢穿着睡觉。
钻进被窝,闭上眼,胃里的酒精发作,意识变得微醺,不断回放着零碎的画面。
昏暗的灯光,红蓝交替的警灯,闪来闪去的镭射灯,各种光,跳跃着纠缠,融合成两团近在咫尺的,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越烧越近,抖动着,凝聚成眼睛。
眼睛的颜色是从高处往下看,看不见底的幽蓝潭水,除此之外,黑暗中还有隐没的躯体,散发出剧烈运动后的热度。能闻到,极淡的,海盐和甜橙混合而成的须后水气味。
“Angel.”
男人呼唤着,语调拖得很长,如同一滴从玉净瓶里坠下的甘露,落入温予安心间,蹦出满地娇娇娆娆的花,拥挤着、吵嚷着,热热闹闹地开了满心满眼。
温予安悚然惊醒,呆愣地瞪着天花板,他感觉自己浑身发烫,从心口往外窜出热度,耳根、脖颈、后腰,哪里都不对劲。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默默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去想明天的选课安排,去想瓦萨里的《艺苑名人传》里拗口的意大利人名,去想任何无聊的、干巴巴的、没有荷尔蒙的东西。
可惜没有用,一闭眼又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温予安站在二楼的窗口,看见一个人影坠落。他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伸手去抓,被一双滚烫的大手反向扣住手腕,整个人被拉进一个充满甜橙味和热气的怀抱里,耳畔是风,呼啸着极速坠落,让他肾上腺素飙升,心脏鼓鼓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跳出胸口。
Austin在坠落中,贴在他耳侧问:“摸摸我,我是真的吗?Angel.”
……
温予安忘了自己的回答。
他醒来时,一身冷汗,潮湿黏腻,窗外晨光微曦,照着雪地白茫茫一片。
今天周日,大雪初歇。
温予安揉按着胀痛的太阳穴,起床刷牙洗脸,烧了一壶热水,给自己泡了杯热茶。
算是早晨的仪式感,在这个充满冰美式和红牛的异国他乡,喝一口热的,让胃得到熨帖。
温予安的室友Kevin直到中午才像个幽魂飘回来。
Kevin是个ABC,家里在加州做生意,有点钱,为人略浮夸,没有什么坏心思。他最大的特点是拥有把所有正经事变成八卦的能力,并热衷于分享八卦。
“嗨,予安,你还活着吗?” Kevin把车钥匙扔在玄关,一屁_股瘫在沙发上,占走了四分之三的位置。
“勉强活着。” 温予安有气无力地回复,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詹森艺术史》,往旁边挪了挪,靠着沙发扶手,“昨晚最后怎么样了?大家都还好吧?”
“没事,虚惊一场。” Kevin揉着鸡窝头,嘎嘎怪笑了几声,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警察只是来警告噪音,顺便查了查未成年饮酒。大部分人都溜了。”
提到溜了,温予安翻书的手停顿了一下。
“呃……昨晚聚会上是不是有个金头发的大个子?我看他好像跳窗跑了。” 温予安假装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身手还挺矫健的。”
“你是说Austin?” Kevin瞬间来了精神,一双在白天总是睡不醒的眼睛唰得一下睁大,“天哪,你见到Austin了?在二楼?”
“算是吧。” 温予安含糊其辞道,“他闯进了我的……避难所。”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Kevin拍着大腿狂笑,“我就知道这家伙肯定会跑路。”
“为什么?因为怕和警察撞上?”
“警察?拜托,Austin可是校橄榄球队的明星四分卫,只要没杀人放火,校警都会对他睁只眼闭只眼。” Kevin摆摆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乐事薯片撕开,“他跑路是因为Chad。”
“Chad又是谁?”温予安为Kevin社交能力叹服,怎么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人都能说上一两句。
“哼,是一个想当兄弟会下届主席想疯了的人。” Kevin一边嚼薯片一边喷渣渣,“Chad有个妹妹,叫Mackenzie,是拉拉队的队长。Chad一直想撮合她和Austin,美其名曰强强联合,实际上是想通过裙带关系巩固自己在兄弟会的地位。”
温予安皱了下眉,说:“呃……大学时期就谋划联姻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呵呵,什么联姻,这可是地地道道的美国故事。Bro,校园丛林法则之利益捆绑!” Kevin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昨晚Mackenzie也在,Chad那个蠢货打算借着酒劲撺掇他妹,搞个当众表白,甚至连起哄的人都安排好了。Austin看着好说话,其实最烦被摆布。他估计是嗅到了陷阱的味道,宁可跳窗跑路也不想被强绑着发生一段恋情。”
哦,原来如此。
温予安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平稳地落了地。
从昨晚迷幻的梦境开始,他不停脑补着离奇的情节。现在看来Austin不是磕多了的瘾君子,也没有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纯粹是为了躲避一场尴尬的烂桃花。
“所以……” 温予安合上书,想了想问道,“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原则?” Kevin思索片刻,“可以这么说吧。虽然全校一半的女生,以及五分之一的男生都想爬上他的床,但Austin其实挺洁身自好,而且他最近好像在找住的地方。”
“找住的地方?”
“嗯,他之前住校内宿舍,因为他在走廊里打球,不小心砸坏了火警喷淋头,导致整层楼漫了大水,地板泡得稀烂,被宿管列入了黑名单。现在到处找人蹭住呢。”
温予安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他不会蹭到我们这儿来吧?” 温予安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只有两室一厅的小公寓。
Kevin的眼神突然变得有点飘忽。他避开温予安的视线,抓了一大把薯片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Uh……unlikely. He has rich friends.(不太可能,他有挺多土豪朋友。)”
温予安点点头,夹着书回了房间,没有听出Kevin话语背后的心虚。
接下来的几天,温予安忙着春季入学前的准备工作,没有时间想无关紧要的人。
作为艺术史系的新生,他需要快速适应精英主义气息浓厚的艺术学院。
温予安花了两天时间整理书架,把从国内海运过来的,重得像石碑一样的画册按年代和流派码放整齐。
还抽空去了一趟宜家,买了一些收纳盒和羊毛地毯,努力把他朝北的小卧室布置得更像是一个家。
最近,温予安发现Kevin的行为变得有些诡异。
客厅里开始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纸箱子。
“你在干嘛?” 周三晚上,温予安看着堆放在角落的四个大纸箱,疑惑地问。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同居,马上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