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住处接到后动君的电话的时间大约是下午7点刚过。4月份以来,我一直住在这个木灰混合的二层楼房里。听说,明年要拆掉重建。这里除了房租便宜以外,一无是处。
惟一的一部公用电话就在走廊的尽头,谁听到电话铃声,就先去应答,之后再转达给相应的人。
在这里住着的人,除了我以外,大家都配有手机,所以这部公用电话,倒好像成了我的专用电话。
所以,我第一个接到了后动君打给我的电话。
“计划有所改变。如果准备就绪的话,现在就到学校的停车场来。”
从电话那边听不出非常紧急的口气,但变更明天出发的计划,肯定是事出有因。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知为什么,我故意压低了声音,担心隔墙有耳,又似乎看见在磨砂玻璃的后面有个人影在晃动。
“鸣海君好像被流冰馆的人发现了。只打过一次电话,之后就再没有音信了。打他的手机,能接通,但是没有人应答。即使是放到静音,但考虑到无法接电话的情形,总让人觉得担心。”
“明白,我立刻动身。”我更加压低了声音,用手捂着话筒说。接着故意对着偷听者大喊,“怎么,奈良的大佛不见了?!好,我马上乘三号飞机出发。”
不知情的人肯定被搞得莫名其妙。在他没有被好奇心驱使,打开房门之前,我放下电话,跑回房间。
“我能问个问题吗?”坐在租来的开往“流冰馆”的大轿车上,我终于得到了提问的机会,“研究室的门把手……为什么要换成一只熊呢?”
我不知应该问谁好,所以就放大声音,让坐在驾驶席上的后动君和副驾驶位置上的小咲都能听到。
“那你去问由井好了。”大前田君回答道。
大前田君白天不在,通过紧急联络网……被由井打电话叫了出来。他的住处,和我的方向相反,离学校的距离差不多。小咲住在学校的指定女生宿舍,所以他们三人立刻就集合到停车场。只有由井的家距离学校大约1个小时的路程,所以我们在去“流冰馆”的途中,接上了由井。
“你问门把手是熊的理由?”
由井也是不得而知的表情。“熊的”从用词上说,应该属于形容词吧,国文专业的我经常考虑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你还是去问问小咲吧。”
由井最终没有回答我。我的问题被推来推去,就连小咲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我总觉得门把手必须是木质的——”
“唉?”我惊讶地问。
“小咲说话,有时就是这样……我们已经习惯了。”由井抱着胳膊,显出很老成的样子。如果嘴里有烟的话,这时一定会从吐出烟圈来。
“那么,和超能力有关系吗?比如如果不是木制的,就会有人死什么的……”
怎么可能呢——我想她一定会当场否定我的猜想。
“也不敢肯定没有关系。”由井嘴边露出微笑,“小咲说的话,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知道结果的。比如,去年梅雨的时候,我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小咲说看到了茶色的水珠。结果,在路上,被驶过的汽车溅了一身的污水。好好的衣服被弄脏了。”
我猜测由井会说:“谁想到,中午买猪肉便当的时候,调味包怎么也打不开……”
用调味料来充当“茶色的水珠”,比较和由井编造的轶事相符。但是如果真是编造的话,那么小咲的预测力是不能应用于现实生活的。有些事情是出于巧合,有些则是说些左右逢源的词语,然后生拉硬拽。当然,小咲得不到任何的好处。
“我是这么认为的。”后动君终于开口了。他一边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一边把身体向这边侧侧,“森君,往往无意识地在一瞬间能够观察到各种各样的,我们凭借一般的判断力、推理力、想像力所难以得到的东西。但是,反映在大脑里的只是最终的结果。所以,对于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是很难具体解释给我们听的。结果只能是,把大脑中的形象用最接近的词语描述出来。”后动君一气呵成,稍微放慢了节奏,“这也只不过是,我个人的无聊的解释而已。就好像一定要用科学理论去解释一些超常现象一样。”后动君的身体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接着说,“比如‘说曹操曹操到’的说法。谁都有过这种经历。一般人只会把这种现象解释为一种巧合。但是,还有一种解释——我们的头脑中,通过某种方法可以预测到和某人的不期而遇。所以,才会提起这个人。”
原来如此,因为预测到了,所以才在无意识中谈起。原来是逆向思维的方法。
“但具体的预测方法不得而知。可以用灵感一词来解释,也可以用超时空的介质物质的存在来定义。总之,我认为森君身上具备这种能力。”
小咲低下头,面露难色。坐在后排的我看她看得出神。
“有关科学难以解决的浪漫的解释,如果试图从科学的角度进行分析的话,那么分析的出发点本身,就已经坠入了理论推理的范畴。”后动君用了“坠入”一词,而不是“升华”,是坠入了理论推理的范畴。
“二本松君,千万别误会。”后动君似乎预见到了我的想法,马上补充说,“我否定理论面上的解释,并不是排斥的态度。而是说千万不要崇尚理论至上主义,教条地套用理论……或者所谓的科学……那种判断方法是有失公允的。区分思维方法的对错,强求高级的思维方式,我认为这种思维的本身就是低俗的。没有必要排除异己,更没有必要区分思维方法的优劣。”
我觉得后动君在进行说教,况且我本来就没有偏颇的思维方法……“好了,后动君。你说了这么多,还不是在为小咲辩护吗?”由井巧妙地岔开话题。这时的我,切身感受到,由井的确是这个团体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广美君,不许开玩笑。”小咲的口气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是,本来如此呀。”由井好像不肯退步。
“那么我能否说‘刚才广美说的话都是在为翔君辩护’呢?”不管事实怎样,小咲更高一筹。
由井捣了一下坐在旁边的我的右手:“因为事情的根源在翔君嘛。”她不讲理地说,最终的矛头终究都会指向我。
“你们闹完了没有?”后动君继续说道,“我们能否这样考虑呢?”
我怕由井再出其不意,绷紧了肌肉,随时做好御敌的准备。
“二本松君,可能你昨天很奇怪为什么我会接受远峰老师的委托吧?”
对于这个意外话题的展开,我只好点头。目视前方的后动君,虽然看不到我,但一定认为我是做了默许的表示。
“由井非常敬佩远峰老师的关心学生的精神,因此特意查找他家的地址,如果我们不帮他的话,就算不上朋友了。”
“我只是跟在他后面,其实也没怎么费力……”
但是,一般可以从站前派出所得到消息,难道不是吗?
我不得不打断后动君和由井的跳跃式的谈话:“稍等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都搞不明白。”
“刚才所说的小咲的超能力,其实也是一回事。”后动君的话题又跳跃起来,“因为是从结论说起,所以不明过程的二本松君,自然摸不着头脑。”
我想我明白了后动君的意思。原来后动君使用了神探们惯用的战术。神探福尔摩斯虽然一眼便知对方的职业,但却不问“你是不是证券经纪人?”,而是“最近某某矿山的塌方事故让你很痛心吧。”也就是,站在证券经纪人的职业角度,从深入的结果推论开始谈话。其实,也是一种侦探们自我炫耀的手段。
“但是,关于远峰老师的事情,我可是一概没有和后动君讲过啊。”由井说道。已经太迟了——直到现在才说。
“请解释给我听!”我只能说出这样可怜的台词,“那封信仅仅是由井出于好玩,才放进去的吗?虽然放在信封里,却没有收信人的姓名,当然也没有贴邮票,信封口没有涂胶水。这就可以知道,这不是那种大量投递的信件。但是,怎么就能断言是专门投递给远峰老师的呢……?”我按照自己的推理思路提出疑问。
“信上不是写着‘为您调查难启之门’的字样吗?”
“那封信是手写的。所以,可以推断,信不是大量散发的。因为即使当事人没有打字机,也可以在图书馆、便利店进行复印。但那封信是手写的。”
“是啊,这么说来这封信一份足矣。”后动君通过反光镜点了点头,“至此为止,全部都是正常推理。下面需要一点思维的跳跃。也就是,由井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远峰老师的苦恼的呢?由井了解到了他的苦恼,所以才想借助我们的力量伸出援助之手。你想想,我们作为一般的市民平常在什么地方讲这些事呢?”
因为我之前已经听说了“站前派出所”,所以这时候必须要举出些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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