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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杀得死老虎,却不知道怎么剥虎皮

海胆·十人特写手册 雷晓宇 3282 2026-08-15 05:44

  前一阵子,朴树睡不踏实,老做梦。要么梦见自己在天上飞,要么梦见自己在水里游,可水里都是河马拉的屎。

  旋律全都写出来了,可他还是焦虑得要命。

  他杀得死老虎,却不知道要怎么剥掉老虎的皮。

  首先,他对于歌词力不从心。

  多年来,在诸多采访中,他都直截了当地表达过这个意思:我讨厌写歌词。原因也很简单:中文发音强调咬字,颗粒度强,很容易影响歌曲的音乐性;在尽量不影响音乐性的前提下,还要兼顾表达的优美和准确,那就更难了。

  朴树是常年保持阅读和写作习惯的人。他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木心和鲁迅。但是,写歌词这件事还是一再带给他困扰和误解。

  两年多前,韩寒来找他,两人一起为《平凡之路》填了词,这首歌也成为他复出之后的第一炮。不久之后,一位快20年没见面的朋友约他聊天,张口就质问他,你怎么就觉得“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了?

  朴树有点委屈,又哭笑不得。

  “这首歌我最喜欢的有两句。一句是‘冥冥中这是我唯一要走的路’,这是我想要表达的东西。还有一句是‘易碎的,骄傲着’,这是我的真实的状态。至于‘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这句就是为了押韵,不要看字面意思。”

  “再说,我理解的平凡也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那种平凡。当我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好在看《佛陀传》,我心里想到的是佛陀。你说佛陀平凡不平凡?太平凡了,可他那么伟大。”

  话是这么说,可中国人对于音乐的欣赏习惯还是经常偏离旋律本身,而带有文人色彩。有一次,我和朋友在一家茶餐厅吃饭,背景音乐先后放了《平凡之路》和《越飞越高》。朋友就开玩笑说,你看,朴树真是个鸡贼的人,他一天到晚自命不凡,却写歌劝别人走平凡之路,结果就丫自己一个人越飞越高。

  年轻的时候,朴树写过一些诗歌和小说。在他早年的作品里,也确实注重歌词的唯美表达。不过,随着年纪的增长,他越来越强调歌曲的音乐性了。他甚至承认说,对于鲍勃·迪伦拿了诺贝尔文学奖这件事,他完全没感觉,因为他从来只听旋律和节奏,不听歌词,根本不知道鲍勃·迪伦唱的是啥。

  歌词其实还好说,事到临头,只要死磕,总能憋得出来,毕竟是自己天天都在使用的母语。

  另外一件事情,可就太难了。它困扰了朴树整整六年,几乎从他决定回归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天下午,我在朴树的录音室里见到老董。他留着胡子,身材壮实,是朴树的贝司手兼录音师。从这张新专辑开始筹备的时候起,他就和朴树合作。在录制后期,他们几乎天天见面。一度,朴树的微信只有六个好友,老董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听觉非常敏锐。有时候,录音室里有十几个人,他一下子就能听出来哪个声音有什么不对头。像我的耳朵能听出来是正常的,我学过这个,经过专业训练的。但他就是审美很够,知道什么是好声音,什么是不好的声音。不过,他有一个短板,就是,那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但他形容不出来。”

  这不只是语言表达能力不足的问题,还是一个经验和技法的问题。19年前,张亚东帮朴树做《我去2000年》,他对于编曲和制作一无所知,完全是仰望张亚东。14年前,张亚东帮他做《生如夏花》,他已经能够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张切磋。现在,当他筹备自己的第三张唱片的时候,环顾国内,除了张亚东还是不作第二人想。

  “中国音乐从唱片市场转音乐节市场之后,幕后人才已经断层了。”李宏杰是张北音乐节和MTA天漠音乐节的创始人,和朴树有过多次合作,“别说好的制作人了,经纪人和企划也少,要等这个生态补充上来,至少得十年。”

  从2007年到2017年,在朴树淡出的这十年里,中国的音乐行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实体唱片几乎没有了;新人要出头不是靠做新歌打榜,而是上电视秀;如果歌手自己没有创作能力,也没处买得到新歌,只能不停翻唱20年前的港台老歌。

  这是一个荒诞的事实。有人说,朴树从《平凡之路》到《达尼亚》,和十年前相比也没什么进步。但这首先是因为他十年前的起点极高,一出手就站在鹤立鸡群的位置上。其次,就算他进步不大,比起这个时代的音乐从审美到创造力上的大幅萎缩,他还是太出挑了。

  已经很难再找到像朴树这样在做音乐的人了。不计时间,三四年死磕一张唱片。不计成本,连买器材、养乐队、录音算在一起,开销不止三四百万。如果再加上MV的成本,直接就奔千万去了。难怪之前他参加真人秀的时候会直接讲:“因为这一阵有点缺钱。”

  他在音乐上不计代价,但他自己却过着极其朴素的生活。他住的是租来的房子,这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有一次,狗仔在三环上拍到他开车,形容他“驾驶豪车出巡”。狗仔有所不知,这辆黑色的二手跑车已有十几年车龄,如今修车的钱比车价还贵。

  刚才说到,朴树的内心已经历沧桑。不过,他的另外一个部分却越过越像个孩子;或者说,从来就是个孩子,没有变过。这天下午,我去他家拜访,他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厨房,介绍他家的阿姨给我认识。

  “这是晓宇,这是秀梅。”

  我去过很多朋友家,也去过很多名人家,有人会说,这是我们家阿姨,有人会冲阿姨说,给倒杯水来。但朴树是唯一一个不仅正式介绍,而且介绍阿姨名字的人。

  这不过是他的教养和本能而已。更多的时候,他根本不琢磨这些琐碎的生活细节。他会开着秀梅的助动车去咖啡馆开会,会穿着领口耷拉出木耳纹的T恤去录音,也根本不在乎出差是不是头等舱,餐费会不会减半。只有在音乐上,他不能凑合,也绝对没的商量。

  作为一个音乐控,他致命的烦恼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制作人。

  “朴树的短板就是这个。”李辉说,“当他有大量的原创内容想呈现的时候,他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谁来帮我呈现这些东西。他脑子里有非常多的色彩和审美,但是这些东西跟另外一个人沟通起来就特别颓,因为那个人完全没有这样的色彩和审美。而他自己又做不到,这就是问题。”

  这里有必要稍微解释一下制作人的重要性。在一般外行看来,把歌写出来,演奏出来,唱出来,录下来,就齐活了。但事情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对于一首歌曲来说,最重要的是它讲故事的方法。一个制作人在制作一首歌曲的时候,他首先需要一个非常清楚且有风格的讲述模式。一首歌在三四分钟里,是有很多情绪演变的,你的结构要清楚,起伏要适当,要通过非常巧妙和细腻的和声来铺垫,表达不同的色彩和情绪,让人听了之后跟着你的情绪走。这是非常难做的框架。

  其次,除了和声,乐器也是有色彩的。一个吉他的声音,能调出几百种音色,就跟照相用滤镜是一样的道理。为什么你会用这个滤镜?这代表你的品味。别人用那个滤镜,你觉得太欠了,但是他觉得好看,那就说明你俩审美不一致,没的聊了。所以,制作人在乐器音色的使用上,要理解歌手,完全符合他的气质,这也很难。

  以朴树的音乐审美和行业积累,他既然已经等了14年,就绝不会在最后一个关头降格以求。他对于制作的水准一定要求极其严格,时长,速度,节奏,过渡,颗粒度,他都要求要有同等标准的人来合作,才能有效沟通。

  当外界在谈论朴树严重的拖延症的时候,很容易就因此把他想象成一个懒惰和不负责任的人。但是,考虑到他需要用那么多(自己并不会的)综合性技术手段来把自己内心的色彩和声音外化,这实在是太难了,也只能是慢。而且,他每次都会想,我要是交给别人就不会那么累了,但他每次都会发现,其实根本交不出去。

  过去三年,他做过诸多尝试。

  一开始,他还是找张亚东。

  20年前,朴树就把张亚东当作自己音乐上的老师,而且尤其佩服张的勤奋和毅力。那几年,朴树还在“鬼混”的时候,张亚东无论晚上多晚回家,雷打不动练琴三小时。后来,《平凡之路》也曾经找过张亚东做编曲,但是张觉得这首歌的和声太简单了,合作意愿并不强。虽然合作不成,但朴树说:“他的眼界和辨别力还是在的。”

  等到《达尼亚》的时候,张亚东重新回来,和朴树一起完成了这首新歌的编曲和后期。有一天,朴树给张发过一个非常诚恳的微信。他帮张亚东定制了一只可以恒温恒湿保存乐器的箱子,并且表达了这么一个意思——

  “我和他都不是特殊的那一个人。没有特殊的那一个人。这不是十年前的北京了,如果人不拼尽全力,他的天赋是会消损的。我觉得他特牛×。在音乐上,眼界很少有人在我之上。但那么多年了,他还是在我上面。我非常珍惜他,而且在我身边有这么一个参照物,岁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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