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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没有神父的天主堂

冬将军来的夏天 甘耀明 3228 2026-08-15 05:31

  我们的逃亡路线,首先是去探望曾祖母。

  曾祖母住在八卦山区,没有祖母带路,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那是私人安养院,占地数公顷,管理森严,长长的围墙伸展到山区常见的雾气里。大门内,有位坐轮椅的老人在那儿不动,目光死寂,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才搅动他的眼波。这种迎宾者向我暗示了里头的孤岛气氛,我突然对曾祖母的余生有了哀感。

  我们在会客大厅等曾祖母,她却迟迟不来。大厅不冷清,大约有三十位老人坐在轮椅上,围着三名少女的公益特技表演。那是反差极大的画面,少女洋溢笑容,老人脸上塞满了皱纹、老人斑和落寞,腾不出空位摆笑容。少女两手各抓住五根长棍子,棍尖顶着快转的盘子,往后下腰时,盘子保持旋转不坠。少女无瑕的肉体展现多汁的柔软。见到这幕,轮椅上的老男人有了动静,有的激动喘气,有人传出浓浓的痰音。有个老人努力好久终于笑出来,流下口水,我却注意到他的尿袋迅速被他热情的黄液体注满。轮椅老人十之八九有挂尿袋,或插鼻胃管。

  有位插鼻管的老妇人被医护推出来,胸口用布条固定,生怕滑落,她有严重白内障,双眼白浊不堪,脸像墓碑般僵硬。我上前迎接曾祖母。祖母摇头,拉我直闯安养中心,和那位老妇交错之际,我闻到一股闷腐与尿臊味,完全符合酒窝阿姨所谓的“死亡味道”。

  我来到另一栋大楼,住这边的老人身体状况较好,双脚能走,并非像前栋的人只能坐轮椅或躺病床。祖母指着广播里仍传来的“赵廖秋妹,会客”,解释了我们为何在会客大厅久等不到人。到头来是我们先找到赵廖秋妹。

  曾祖母在益智室打麻将,没有察觉有人站在背后。她头发稀疏花白,手脚还灵活,但麻将打得很糟。我看见她摸进一张烂牌,不会扔掉,而是犹豫不定,直到牌友不耐烦地大喊“时间到了,再不出牌,我们随便抽一张”,她才把手中的牌组乱拆一张,丢出。

  祖母先对牌友比个安静的手势,然后靠在曾祖母的耳边,说:“赵廖秋妹,没听到广播吗?你老公找你。”

  曾祖母愣着,往上瞧,像瞧额头上的抬头纹。曾祖母最近学藏传密宗,每日“止语”一段时间,善护口业,减少起心动念,但非常矛盾的是放不下麻将这种需要动嘴的游戏。而且无论何时,只要她往上瞧,就表示在思索。曾祖母思索她老公是死了,还是活着。老年痴呆症让她解不开这谜。

  “要不要翻开红色的小记事本?在你的霹雳腰包里。”祖母说。

  曾祖母拉开霹雳包的拉链,掏出笔记本,怎么翻都找不到信息,只好抬头往上瞧,又在思索了。

  “翻到第二页呀!对,就是这儿,看一下。”

  “他死了!”曾祖母指着笔记本的记录,丈夫在二〇〇三年过世。牌友们指责她开口破戒了。曾祖母则为丈夫有没有死而苦恼,说:“他死很久了呀!”

  “笔记本写错了,不信的话,回房间看看。”

  这是我见过最滑稽的一幕,曾祖母的失智症像一把撑开的太阳伞,把自己陷在焦虑的阴影中。她的时间感失控,记忆浊度增加了。她站起来,转身回房,一路上还慌慌张张的想要干什么,却又想不起,没有注意到我与祖母就尾随在她身后。

  曾祖母按下电梯按钮之际,祖母躲在长廊转角后头,喊:“记得!多爬楼梯,可以健身。”曾祖母点了头,朝楼梯间走去。那扇打开的电梯门,由祖母与我塞进去,直通三楼的房区。

  这场游戏由祖母主导了。往昔,她做事明智,幽默不流俗,但她这次和曾祖母之间的互动掉出我的逻辑思维外。她像顽童,而且是相信黑暗角落有鬼、电视卡通由真人演出的八岁小女孩,捉弄自己母亲。如果仔细回忆,我八岁时,祖母也是这样跟我玩捉迷藏的。

  走出电梯,我们来到曾祖母的房间。那是个三人房,有独立卫浴,墙上挂着新西兰风景照,个人桌有些凌乱,私人物品散乱,几件衣服随兴摆在床上。我闻到空气中有药品、消毒水和檀香的味道。后者来自临窗的老妇,阳光照亮她穿着的藏族传统服装秋巴(chupas),她坐在轮椅上,娴静迷人。檀香飘自她身旁的小香炉。

  “你又跟你妈妈玩了。”藏族老妇说。

  “喇嘛桑,好久不见。”

  “我是喇叭,不是喇嘛。喇嘛是对男性的叫法。”藏族老妇说,“你今天带朋友来了。”

  “我孙女。”

  藏族老妇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睁大眼,看着我们消失在她眼前。所谓的消失又是游戏。祖母躺在曾祖母的床上,以凉被覆盖全身,把我也拉了进去。凉被只容一人,没想到塞下两人刚刚好。这种功夫来自祖母天生的缩骨功,把身骨以错位方式往内挤,我想到的比喻是“水的表面张力”,皮肤似弹性薄膜,骨头内缩就像杯口鼓起来的水膜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然而又容纳了。祖母缩得巧妙,缩进我的肚子与胸口形成的空间,像是我将生出来的小孩。

  不过,捉迷藏是令人费解的行为,祖母把自己当小孩藏起来,我也莫名其妙参与。这种我小时候跟祖母常玩的游戏,长大之后不是该戒断了?难道这是家族的DNA作祟?

  曾祖母气喘喘地走进房,看见床上躺了人。她的气还没有缓和,听见凉被下传来低沉的咳嗽声,便连忙拍打患者背部,好把对方那口快卡死人的脓痰赶出喉咙。她把我当作曾祖父,按摩手臂与大腿,避免久躺生褥疮。她做得娴熟,力道与施力部位拿捏得宜。曾祖母做累了,气更喘了,我想叫她停下来。但是在我腹部蜷着的祖母把食指放在唇间,示意我安静,用唇语说:“让她的脑袋与身体运动一下。”

  “老伴呀!你太用力了,我手骨险险断忒 。”躲在我怀中的祖母,用客家语抱怨。

  “恁(这)样呢?”

  “换脚来。”祖母伸出脚,给曾祖母按摩,发出嘻嘻哈哈声,“老阿婆你太用力,我快抽筋了。”

  “恁样呢?”

  “太轻了,你在抓灰尘吗?”

  “恁样呢?”

  “哎哟!痛死我半条命呀!”祖母哀号。

  这样做错,那样不对,搞得曾祖母都不是。她那双长满老人斑的瘦手,搁在蓝色凉被上,不想动了。她的五官表情与肢体都停下来,好把更多能量用来应付脑袋混乱的思绪,因为她的记忆中,丈夫早就死了,这个折磨她的老头子怎么还活着?这是怎么回事?她又要被拖磨几年?痛苦得很。

  祖母跟我说过,有五年,曾祖母照料中风的曾祖父。那时的曾祖父是脾气很糟的七十岁老头子,神志不清又爱骂人。他长年躺在床上,两个小时要人翻身防止褥疮,四小时灌食,六小时换尿布,半个月要请医护来换鼻胃管,他躺太久导致排泄器官退化了,曾祖母用浣肠剂从他肛门挖出很硬的大便。曾祖母很想把糟老头送到安养院,但亲戚会讲闲话;如果请外籍妇全日看护,除了给月薪,还要给她三餐生活费,就自己来照顾了。那日子真悲惨,祖母没办法常常回去帮忙,曾祖母挑起重担,每夜定时起床照料,累得要吃抗抑郁药过活,曾有数次想用鼻胃管勒死老公或自己。曾祖父在世的最后一天,好像回光返照,要曾祖母把病床推到有冬阳的窗下晒,用很凶的口气,惹坏了她。要是那天曾祖父在阳光下跟曾祖母道谢与道别,她会释怀的,可是没有。所以曾祖父的丧礼办完之后,曾祖母松了口气,那个每天看到脸都令人痛苦的人终于死了,她带祖母去餐厅好好吃一顿,吃到一半,被莫名的情绪惹得当众大哭也无所谓。

  现在,时光记忆混乱,导致曾祖母恍惚以为丈夫还活着,她不知所措,安安静静,泪水却轰轰烈烈地流下来,说:“你快点死好了。”

  “你老阿婆好恶呀,诅咒我去死,不要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祖母压低嗓音说,“好啦!你恨我,我给你掐死好了。”

  曾祖母用力将手掐进了凉被,忽然停下来:“你不是死了?”

  “死了,就不能回来寻你?”

  “不过……”

  “仰般 ?”

  曾祖母欲言又止,终于说出口:“你回来,又要折磨我们了,你早点死对大家都好。”

  时光停止,房内陷入低气压,阳光落在窗边的一束塑胶玫瑰花上,花瓶折光朦胧打在墙上;走廊传来轮椅滑过的机械声,与几声老人的呢喃,更远处有些激烈的喧嚣,这都干涉不了此刻房内的哀感。曾祖母短促的啜泣声成了主旋律,取代了任何声音。

  “我回来不是折磨你们。”

  “回来干吗?”

  躲在棉被里的祖母沉默之后说:“我这次回来是专程跟你讲,我仔细(谢谢)你那几年的照顾,我忘了讲就走了,失礼。”

  曾祖母哇的一声哭了,多年来的委屈与不满瞬间扫灭。

  那个折磨人五年的曾祖父总是颐指气使,有口气在就对人不满,断气时也脸臭臭的。曾祖母为这个迟来的体谅,怎样都哭不停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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