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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七个女人与一条狗

冬将军来的夏天 甘耀明 3234 2026-08-15 05:31

  那年夏天,像所有的夏日一样溽热,不同的是我离职了,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而且我与母亲的关系生变。那通“贱人一号”的斡旋电话撕破母女关系,母亲要我和祖母快快搬走,她想从男友那边回到家,一个人独处冷静,好好思考,她的人生接下来应该要怎么办。

  “我的人生该怎么办?”这句话更纠缠在我内心,此时我不论做什么事都乱了章法,往往找不到方向,生活失去节奏:我睡惯的床要躺三个小时才能入睡,天未亮便起床看着楼下的早餐店忙碌。我放在烘碗机的法国马克杯不见了,找了很久竟在烘碗机角落找到。我失神地用护手膏刷牙,用牙膏洗脸,对着镜子发呆的时间很长。重看美剧《花边教主》,深深厌恶贵族学校的烂八卦和贱爱情。进电梯关上门却忘了按下楼层按钮,直到它启动后停在六楼,拿枪冲进来的帝国风暴小兵出现,问我怎么哭了,然后把所有的战利品送给我。

  我又坐电梯回到屋内,从口袋掏出三颗掌叶苹婆的种子、一把钥匙环、五张名片、两个文具小铁夹与无数琐碎之物。有个约两厘米大的爱心木片是一年前被帝国风暴小兵勒索去的,是我从幼儿园园游会买来的,当时的我脸上都是快乐、阳光和微笑,往越来越幸福的道路前进,相信有能力搬走每颗绊脚石,乐意在电梯里被帝国风暴小兵勒索。现在的我,失去某种自己说不上来的幸福,害怕寂静,而且无法忍受自己。

  “走吧!现在是出发的时间了。”祖母说。

  “去哪儿?”

  “反正就是离开这儿就行了,我会安排。”她打了通电话给搬家公司,接着回头对我下通牒,“半小时后出发,出发是新的开始。”

  “只有半小时?”这么短的时间,我无论如何也整理不出行李,给我半个月也无法达成。况且母亲要我离开是气话,这些年来我能体会她每句话底下的冰山意涵,她绝对不是要我搬离,或至少是在暗示祖母快滚蛋。

  “你应该这样想,自己现在总算有半小时,好好整理自己想带走的东西,不是能带走的东西。”

  “我每样都想。”

  “那些东西都有排序吧!十样东西,你就拿十样最想要的物品,不用太花时间。”

  “好吧!”我转身回房整理。

  “也可以再少一点。”

  “不可能了,我出门上班都要带一堆离离落落的东西。”

  “很多都是安慰用的,大部分都没用上,对吧!”祖母说,“这样吧!拿八样东西,搬家公司快到了。”

  门铃响了,祖母开门迎接,然后回头对我大喊:“人家已经到了,拿三样就好。”

  门口站了五个老妇人和一只老狗,是那群上次将祖母遗产搬进来的银发族。她们走进客厅像回到自己家,两人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为着要看乡土肥皂剧还是胡瓜的综艺节目吵嘴;有个老妇打开冰箱门,检查水果种类,然后自顾自蹲下来吃芭乐 ,一边嫌水果硬,一边对吠着的老狗说她只是蹲下来没事;还有个老妇终于找到厕所,却找不到出来的门似的在里头和痔疮奋斗;那位有酒窝的妇人则和祖母在阳台聊天,不说话时,只顾看天,时光安静地流过两人身畔,凝视蓝天就堪安慰了。

  光劝这群人别弄坏遥控器、冰箱门和马桶,我就不能专心打包行李了。最后在祖母的催促下,我将平板计算机、一组万用化妆品、三本存折和四十八套衣服打包妥当,那些老人劝我说仙女也不用带四十八张人皮。她们评头论足地拿出我爱的四十套衣服,我微笑报答时,她们却把这些塞回衣橱了。

  祖母回到客厅,下令:“死道友,休息够了,把东西搬走吧!”

  从进门开始,我看得出她们和祖母的关系非同小可,互称“死道友”这种古怪称谓,互开玩笑又带点龃龉。我也意识到,祖母是她们的领头羊,少说话、少动怒、少欢笑,但众人几乎听从。所以祖母下令离开这里之后,马桶冲水声响起、未啃完的芭乐放口袋、唯有电视节目在胡瓜的笑哏拖延两分钟后才关掉。大家起身干活。

  “这台电视机多少钱?”有位阿姨问。

  国际牌三十二寸液晶电视,附机顶盒,画质清晰,值我一个半月的薪资。“四万多元。”我说。

  “确定是你买的,不是你妈的?”

  “没错。”

  “我们两人帮你搬走。”阿姨要求跟她争节目的老人帮忙。

  我犹豫不决,至少这台电视不在我的行李中,更不想带这庞大体积的东西上路。

  “带走。”祖母果敢地下令。

  在激烈的掌声中,那台液晶电视的线路被拆了,由两位老妇夹着走,未收妥的电线拖在地上。我大喊不能搬,却担心要是有人踩到电线,那台电视绝对会在地上展示它复杂的破片,只好上前帮忙整理。

  “我要马桶。”另一位阿姨说。

  “拆。”祖母说。

  拆马桶的阿姨走进厕所,不顾我的反对要拆免治马桶的温热便座,因误触按钮,冲水棒随着马达声伸出来,喷出水,将她整张脸弄得狼狈,却没弄脏她的笑容与蹩脚的技术。我又动手帮忙了。

  “冰箱呢?我也要。”某位阿姨敲着冰箱门。

  “我们搬不动。”祖母阻止。

  我松了口气。那位阿姨却被灵感击中脑门似的,大喊:“冰箱有菜有水果,什么都有……”

  “搬走果菜就好。”

  这次离家,家中又被搬走一组法国瓷盘、两台立式电扇、四个抱枕,与一堆吊环之类的小饰品。祖母询问和她在阳台赏景的酒窝阿姨,有没有缺什么。幸好未获回应。我想,这下我得在Line上好好跟母亲解释,家中不是遭窃,而是我暂时拿走了——这理由既牵强又荒谬。

  把大门关上时,我松了口气,终于让这群老蝗虫走出来了,却发现刚刚不舍离家的心情没那么浓了。

  关门前,祖母问那位酒窝阿姨:“怎么了?”

  “我要客厅墙上的那幅挂画。”

  那是粉红色小熊,挂了二十几年,是我三岁画的。当时我有一只非常喜爱的粉红色泰迪熊,也以为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小熊,可是我没有变成熊,变成了悲伤的小孩。

  所以那只熊,它离家出走了。

  祖母年轻时,身材苗条、脸蛋微圆、手指属于弹琴的细长型、有双眼皮和梨涡。我遗传她的这些特征。尤其是双眼皮,右眼明显外双,使得右眼的眼幅较左眼大。在一张我五月大的照片上,她一手托过我的背,一手替我洗发,用脸盆帮我洗客家传统的大风草 药浴,能驱风邪避寒。我五岁时,祖母秀出这张照片,指出我的笑容堪比我正在吃的冰激凌,那是我首次吃到便宜的小美冰激凌,对这种滋味与譬喻熟记在心上。

  我长大后,遍寻这张照片而无获,它像冰激凌般融化蒸发了,只留下一些甜蜜蜜的糖渍在我心中。我知道这张照片没有消失,它藏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由祖母珍藏。那张相片中,祖母看镜头的表情,跟目前我的容貌相似,有迷人的双眼与梨涡。我与祖母相视,从时间河流的概念来说,我临水照见年老的我。

  我是在目前这间大房屋找到这张照片的。如果在一间三十坪 大的住屋,或许花几天就可以找到,但是以这间大房屋来说,另当别论,别说运气,连碰到运气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这间大房子有一千多坪,大得恐怖,在夜晚找不到厕所尿尿。说明白点,这是废弃游泳池,而我在这间废弃泳池的一隅,找到了那张照片。

  游泳池位于市中心边缘,外头看似大型的铁皮屋,坐落在四周是铁皮工厂与大片农地之间。十几年前,休闲文化兴盛时,有人集资盖了游泳池,经过两年荣景之后,卡在交通不便,加上附近的地下工厂排放难闻的废气,泳客骤减,而压垮泳池营运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有个少年溺死之后才被救生员发现,迫使老板在官司与赔款压力下,关门了。

  载我来的那辆T3直接开进废弃游泳池,穿过被拆掉的闸口,来到挑高十八米的室内棚。麻雀叫声回荡,阳光从窗口大片洒入,观众看台上的晒衣架晾着老女人的衣物。这场景太过魔幻了,但摆在眼前,她们住在无水的泳池底,以简单的隔离板,区分出个人生活空间,像IKEA那种开放的展示房。这间废弃泳池还有项违规商业行为——地主凿井,偷抽取地下二十米的水,以比水公司便宜一半的价格供应附近的地下工厂,所以泳池有许多超大型的不锈钢水桶。我看着池底的隔间,以及反光的大水桶,像噩梦般的环境。

  她们把从我家搬来的战利品放进泳池。接上电源的电视机从节目中发出胡瓜的大笑声。免治马桶坐垫安装在十八间泳池厕所中的一间,某位阿姨马上脱裤子独享。抢回来的青菜由某位阿姨很快煮好,放在法国瓷盘里,然后她拿着锅铲敲击塑胶桶,喊“开动”。厕所走出来的阿姨,脸上得意,顺着直径一米的管状滑水道滑下去,伴随小小惊呼,落入一张柔软的海绵床垫。是的,今日太梦幻,希望往后没有太多惊喜了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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