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银边酒吧待了大概一个小时。保琳打了个电话重新调整了她之前的计划,然后我们在那儿一起吃了晚餐。
之后,我们现场点了一个《空中突击队》的广播节目,就节目本身而言,它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但这还不是吸引我的主要原因。这节目我们在别的地方、任何背景下都能听到。除了节目本身的感染力之外,这儿一个新来的音响效果师的技艺也让我痴迷。我觉得他为全新的广播技术奠定了基础。这个小伙子能够在没有演唱或乐曲的情况下摆弄出一串长达五分钟的神奇乐声。既保留悬念,又赋予其清晰的意义。保琳看起来迷惑不解却很感兴趣,我解释说这个家伙有一天会完成整整十五分钟或是三十分钟的纯乐声节目,只有乐声——自然是没有演唱或乐曲,就像一首无词的戏剧,那时广播业也随之繁荣起来。
保琳又打了几个电话,重新调整了其他安排。我想起了第三大道上的吉尔家酒吧。严格意义上,那算不上一个酒吧,也算不上一个夜总会,或许它曾被称为一个小科尼岛,或者仅仅就只是个低档次的酒馆。吉尔称之为博物馆,也许这才是与它相符的名字和描述。
我已经有一两年没去了,但以前我去的时候,吉尔和他的朋友及顾客都会玩一种游戏。在我看来,这游戏一直都是十分值得一玩的。
尽管吉尔家大部分的东西都是一张张涂着油脂的普通邮票,能够以任何娱乐形式迎合形形色色的客户,但它还是有一点不同之处。室内有一个三十英尺的吧台,吧台后面有一个很深的架子,收集并陈列着吉尔那数不胜数的垃圾——没有别的更能恰当地形容它们的词了,吉尔称那个架子为“个人博物馆”。吉尔口出狂言道,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能在那儿的某个地方找到;那儿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有一段与他的生活和事业紧密相连的历史。这个游戏就是要说出某个他那儿找不出来的东西来难倒他。
虽然所有人都觉得,在努力难倒他时,我肯定度过了很多快乐时光并花费了大把金钱,但我从未如此。而且,吉尔的逻辑有时候很牵强,故事也不是极富想象力。经常有传言说,每次吉尔被他藏品中所没有的物什难住时,他就会努力去找个等值品,以跟上游戏中那些警觉的学客们的步伐。而且,他在午前和刚过午后的清醒时刻做出的敏捷回答远不及他晚些时候喝醉后说出的答案。
“任何东西?”保琳一边研究着这些收藏物,一边问。
“任何东西。”我向她保证。
我们坐在吧台边,人并不多,保琳有些惊讶地看着对面那一大片带有迷惑色彩的小古玩。那堆小玩意儿的后面甚至还立着一面镜子,就像其他酒吧一样——就我个人经验而言。缩小版的头颅、法郎钞票、马克钞票、联邦钞票、各款刺刀、各种旗帜、一个图腾柱、一个飞机螺旋桨、一些裱好的鸟儿和蝴蝶标本、石头、贝壳、手术工具、邮票、旧报纸——无论望向哪儿,都能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同时目光滑过之处能看到更多的东西,直让人眼花缭乱。
吉尔笑嘻嘻地走过来,我能看出他已进入游戏状态。我和他只是面熟。他朝我点点头,然后我说:“吉尔,这位女士想玩游戏。”
“欢迎!”他说。吉尔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我曾猜测他五十岁,亦或许五十五岁了。“想让我给您展示什么,小姐?”
“在她拿定主意前,你能给我们两杯掺了姜汁啤酒的威士忌吗?”我说。
他应下我们的单,转身准备去了。
“任何东西?”保琳问我,“无论多滑稽都行?”
“这位女士,这些都承载了吉尔的个人回忆。您不应该把别人的生活称之为滑稽,对吧?”
“他和亚伯拉罕·林肯遭暗杀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一张泛黄的、放在玻璃框里的报纸,其头版标题就是亚伯拉罕·林肯遭暗杀。当然,我曾经想过同样的问题,我告诉她,这份报纸是他家的传家宝。吉尔的祖父拟的这个标题,他当时正为赫赫有名的记者贺拉斯·格里利工作呢。
“很简单的,”我提示道,“而且别要求女士的帽子。他已经得到了埃及艳后的头巾式女帽,就放在那后面。还有可以冒充任何东西的六个过时的遗物。”
吉尔步伐轻快地将酒送到我们面前,并且给了保琳一个最职业的微笑。
“我想看看蒸汽压路机。”她说。
吉尔的微笑更加深邃了,他走下吧台,回来时手里便拿着一个有缺口的黑色金属滚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某个狂欢夜,它还被当作是克里斯多夫·哥伦比亚的望远镜——一个已被加勒比当地人证实了的遗物,吉尔亲自从他们那儿得来的。
“我无法给您展示整个压路机,女士,”吉尔告诉保琳,“事实是这儿空间不够。等哪天换个大点的地方,我就能扩建我的个人博物馆了。但这个东西是压路机上的安全阀门,就是它。给!”他把它推给她。“这是个非常精巧的装置。您看看!”
保琳接过那个玩意儿,却懒得看它。
“这是你个人博物馆的一部分?”
“上次他们给第三大道铺路,”吉尔向保琳保证,“这个压路机正好在前边那儿爆炸了。这个安全阀门——就是你手里拿着的——像子弹一样嗖地从窗户射了进来,擦伤了我。事实上,我因此落下个疤。看,就在这儿。”我以前就知道那个疤,而他现在又秀起那个疤来了。那个疤是吉尔最大的财富。“这个阀门从压路机脱落下来,有了缺口,您看看就知道了。但是,不管怎样,只要它还在这儿,咳,我就会把它放在吧台后面它当时击中的地方。它是我死里逃生最险的经历之一。”
“我也是,”我说,“当时我就在这儿。你来点什么吗,吉尔?”
“呃,都可以。”
吉尔转过身,欣然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来真诚地奖励自己。我们举起酒杯,吉尔将他满是白发的大头猛地往后一仰,一干而尽。然后,他又走下吧台招待另一位顾客去了,那位顾客是个外行,大声地要求看一头粉红色大象。
吉尔耐心地给他看,并礼貌地解释着它对自己的意义。
“我喜欢这个博物馆,”保琳说,“但对于吉尔来说,有时一定会感觉糟透了吧。他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做过、哪儿都去过、谁都认识,那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低声说:“历史有如今天,其意义都在于创造明天。”想到这点,我们又再喝了一杯。吉尔回来了,保琳又试验了一把他的回忆。我们三人又喝了一轮,接着又是一轮。
一点钟了,我们都听烦了吉尔的经历,我开始想到自己的人生。
我总能创造更多回忆,我自己创造。有何不可呢?
许多理由牵绊着我。我又一次斟酌了它们,并且莫名其妙地试图再次解释自己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但这些理由都离我而去了。
除了这个简单的解释,我又想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解释,但不管是普通的还是古怪的都不够充分;我没有什么特殊理由去做愚蠢甚至危险的事。
或许我厌倦了总是做我应该做的事,更加厌倦了没有做那些我不应该做的事。
这个名叫德洛斯的女人对我的诱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们望着彼此,身体犹如形成了一个闭合电路,按下开关,亮起白光,电流随即无形地流入另一具身体,欲望瞬间燃烧起来。
为何不可?我知道这样做的风险与代价。但是,为何不可?或许这些风险与代价至少本身就是理由之一。代价也许很大,它可能需要一些冠冕堂皇的谎言和高超精湛的演技,但是如果我愿意付出那种代价,那又有何不可?当然,危险也将更大。我甚至都不敢去想。
但是,与这个谜一般的尤物待上一晚将会是件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啊,这个谜理应被解开。如果我现在不解开它,我将永远也解不开了。也没人能够解开了。它将会被错失掉。
“嗯?”她开口。
她微笑着,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正想象着和自己的影子争辩,这个影子正站在她幻化成的耀眼光环之后。太不可思议了!影子斯特劳德似乎想说的是:为何不可?不管他是什么意思,我都无法想象。什么为何不可?
我手中握着的杯里似乎有酒,喝完它,我便说:“我得去打个电话。”
“好的。我也要打。”
我是给附近的一个半家庭型旅馆打电话。这个旅馆经理从未让我失望过——我正帮他儿子和女儿顺利完成学业呢,不是吗?——这次也一样。我从电话亭回来后,便说:“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吧。远吗?”
“不远,”我说,“但是比较简陋。”
当然,在那个糟糕且不甚体面的公寓式旅馆里,我不知我们是怎样找到了自我。很显然,保琳认为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我三思了一下,但当我们水乳交融在一起时,我的思虑便被抛诸脑后了。那时我只希望她除了我们自己,任何人、任何事都不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