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黄州枫叶
秦风立着脚,抻长脖子,向驿道尽头吃力张望。
他们星夜兼程,一路上跑死了五六匹马,萧闲累得都抓不起缰绳,才在三天前赶到了剑阁关隘。但找遍所有打尖住宿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什么梁稷茶社,只得随便寻了个客栈住下。然后由秦风每天在驿所附近打探消息,观望驿道。这三天里,秦风每次看到驿道远处出现烟尘,都要欣喜不已,但每次人走近了,都发现并不是他们要等的人。
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驿道上将近有一个时辰未见行人,秦风才怏怏地回到客栈。他推开门,从旁边水缸中舀起一大瓢水,一口气灌了下去。萧闲坐在长案边,将一碟卤牛肉往他那边推了下。秦风也不客气,盘腿坐下,端起陶碟吃了个痛快。
“还是没有消息吗?”萧闲问道。
“没。倒是遇到过一个姓姜的,但不叫姜维,说起话来驴唇不对马嘴,不是咱们要找的人。”秦风咽下嘴里的牛肉,“是不是老贾跟咱们说错了?我上次去巨鹿找人,可不是这样的。”
萧闲道:“这次来剑阁,跟你上次去巨鹿,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上次按照老贾说的,到了地方后就找到了人,哪像这次,好像那个姜维根本不在附近一样。”
萧闲道:“还有呢?”
秦风摸了摸脑袋:“还有什么?”
“上次巨鹿之行,去的时候有人跟踪,回的时候有人截杀。我们这次呢?”
“对啊。咱们这次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这不大正常。”
“不但路上没有,这已经到了剑阁,住在客栈等了三天,仍旧没人来找麻烦。”萧闲道。
“我们是来查牵机药的,如果进展顺利,完全可以顺藤摸瓜,把公子彻给揪出来,可以说事关公子彻的死活。为什么看现在的情形,公子彻根本不在乎?”秦风不解道。
萧闲的目光落到了那个木箱上:“或许,打开这个箱子就知道了。”
秦风连连摆手:“那可不成,老贾不是交代了,这个箱子千万不能动,要原样交给姜维么?”
“如果等不到姜维呢?”
“再多等几天,我就不信等不到,可能是路上有什么事给耽搁了。”秦风道。
萧闲道:“如果一直等不到,我们就要一直等下去?”
秦风疑惑道:“老萧,你到底什么意思?”
萧闲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秦风犹豫了一会儿,起身道:“听你的,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他提起破风刀,一刀斩断铁锁,掀开了木箱,一片亮光如水般漾起。秦风瞪大了眼睛,好久之后才扭头问道:“怎么会这样?那个姜维要的就是这些玩意儿?”
木箱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层金锭,映得整间屋子金碧辉煌。萧闲似乎早料到了这些,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来之前,石榴姐告诉我,咱们的贾校尉把这几年他在账房上的钱全都提了出来。这些金锭,应该就是他的那笔钱。”
“不是,老贾让咱们带着这些金锭,给那个姜维干吗?”秦风道,“这得多少钱啊,那姜维的消息就这么贵?”
“如果说,这个姜维,根本就不存在呢?”
“不存在?什么意思?”
“他让我们带着这些金锭,到这么远的地方,你还没猜到是什么意思?”
秦风满脸迷茫。
萧闲道:“这次与公子彻交手,他恐怕是觉得完全没有胜算。所以,才取出这些钱,让我们带着钱远离武昌那个是非之地。”
“这怎么成!”秦风跳脚道,“我们得回去!这么骗我们,还算不算兄弟!”
“算了吧。”萧闲摇头道,“你我不光身手不如他,脑子也没他转得快。他既然这么安排,一定是觉得我们留在武昌,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他的软肋。就像我被孙公主抓走的那次,逼得他不得不走孙登的路子。我们如果这个时候回去,搞不好会断绝了他最后一线生机。”
秦风在房间里焦灼徘徊:“那我们就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有什么办法?”萧闲怅然道,“等吧,如果他能活下来,那就狠狠揍他一顿解解气。”
秦风瞪眼道:“要是老贾死了呢?”
萧闲语气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如果他死了,就拼上我们两个的性命,哪怕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的时间,也要找到公子彻。不管他是谁,都要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娘的!”秦风一拳打在木箱上,裂纹斑驳,“真让人憋屈!”
天色漆黑之时,贾逸三人终于到了武昌城门。诸葛恪眼尖,远远看见孙梦牵着两匹白马正翘首等待。
他捣了一下贾逸:“姓贾的,好手段啊。这么晚了她还在等你。”
孙登脸色凝重,道:“贾校尉,承蒙今日相救,不胜感激。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
贾逸点了点头。
孙登道:“今日发生之事,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不要向吕壹上报。”
诸葛恪也正色道:“姓贾的,咱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忘了这份情分。但被伏击、日食这些一定要守口如瓶,这里面牵涉的人太多,只能等至尊回来定夺。稍有不慎,逼得公子彻狗急跳墙,我可保不了你的小命。”
贾逸拱手道:“下官明白,请殿下和诸葛公子放心。”
孙登看他应允,才上前走了数步,对孙梦点头示意后径直往城里去了。诸葛恪却停下脚步,摸着下巴道:“孙姑娘,等贾校尉呢?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这望穿秋水的模样,我还是第一次见。焦急中带着点担心,憔悴中带着点柔弱,真是我见犹怜,怪不得把贾逸这小子迷得颠三倒四……”
孙梦白了诸葛恪一眼:“滚!”
诸葛恪哈哈一笑,快跑几步跟上了孙登。
贾逸柔声道:“等了很久?”
“你们出城后,我就在这里了。还好你活着回来了,不然就不能去黄州看枫叶了。”孙梦将缰绳抛给贾逸,“走吧。”
“现在?”贾逸问道。
孙梦已经翻身上马:“现在往黄州赶,到的时候天刚刚亮,正好看满山红枫。”
贾逸拽着缰绳,跃到马背之上,道:“刚好我也不怎么想回城,那就一起走吧。”
离开城门不到两三里路,孙梦就拐进了一条小路。贾逸也没有问,策马跟了上去。小路似乎是附近农民往来踩出来的,并没有经过修整,不但路面坎坷不平,还窄得只能容下两骑并行。
刚走了不到一会儿,孙梦忽然道:“你是不是只吃了早饭?”
“无妨,不怎么饿。”贾逸答道。
孙梦从马鞍褡裢处掏出一个食盒,递给了贾逸。贾逸接过,放在马背上打开,发现竟然是盒貊炙。贾逸捏了一片放进嘴里,虽然已经凉透了,但那股浓郁的香味还是瞬间充斥唇齿之间。
他轻声道:“你一早就站在城门那里等我了?吃了东西没?”
“我吃不下,”孙梦道,“平时都让你请客,我难得请你一回,这盒貊炙你得一片不剩地吃完。”
贾逸笑着点点头,又捏起一片。
“我本来打算放红糍进去的,但后来想想,都到这个时候了,不能再跟你闹了。”孙梦很突兀地道,“你大概还不知道,今天早上郡主府收到飞鸽传书,昨天由韩当、丁奉率军,征讨丹阳豪族大胜而归。这次出征,兵曹都无人知晓,应该是机密之极。而且,朝中几个跟丹阳豪族有关的官员,都被解烦营缉拿押入了牢中。”
贾逸“嗯”了一声:“意料之中的事。”
孙梦道:“你也是通过丹阳豪族举荐,按理说也在缉拿之列,但解烦营并没有要缉捕你的意思。”
“不见得是好事。”贾逸捏起最后一片貊炙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是啊,不见得是好事。”孙梦低声重复道。
贾逸拍了拍手,道:“我们第一次吃这东西,是在松鹤楼吧,那时陆延还活着。”
孙梦丢过一只葫芦:“解解渴。”
“你想得真是太周到了。”贾逸仰头灌下小半葫芦酒,喜道,“竟然是金露酒?费了不少心思才买来的吧?”
“知道你喝不惯东吴的酒,特意托人从曹魏那边捎回来的。”
贾逸点点头,将葫芦挂在马鞍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清脆的马蹄声回荡在月色之中。只走了半里多路,前方灌木丛中忽然钻出一个人,站在路中间看着两人。
孙梦眼神冰冷,手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之上。贾逸勒住缰绳,眯起眼睛看去——是个上了年纪的樵夫,穿了一身打满补丁的布衣,身后还背着一捆干柴。
“两位,有没有水喝?”樵夫微笑着站在路中,不亢不卑地问道。
“这么晚了,你还打柴?”孙梦眼中杀机流露。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