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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文昭关

梦见狮子 小狐濡尾 3048 2026-08-15 03:25

  距离这一年的元旦还剩下整整十天。

  余飞《鼎盛春秋》新年前的最正式最完整的一次全本排演,就安排在这一天。

  那么多个折子,余飞唱伍子胥,得从上午到下午,唱上整整一天。

  实际上更正式的一套班子,也就是厉少言的那一组,昨儿已经唱毕。余飞昨天去听了,厉少言的完成度极高,从头到尾,几乎挑不出任何破绽。许多他在京剧院的同僚、朋友和关系极好的资深票友来听,南怀明的小剧场坐得满满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听完之后,无不是大加赞赏,就连导演、于派的师父,也都是频频点头。南怀明拍了拍厉少言的背,说了两个字:

  “很好。”

  余飞眼观着厉少言这一路演下来,愈发觉得自己希望渺茫。

  导演对厉少言说:“演得好!完全沉进去了,你就是伍子胥!”

  这样高的评价。

  如果厉少言的表演就是他的盾的话,这个盾几乎是牢不可破,她能有什么矛,能够攻之克之?

  余飞苦思冥想,又心情低落。晚上回到瞻园,吃不下饭,晚上睡觉也睡不着,她怕影响到白翡丽,就独自跑到阁楼上去睡。

  一直到三四点,她都辗转难眠。这种感觉极为不好,她甚至都要忘记自己本来是怎么唱的了。

  一种,极其绝望的感觉。

  她心里清楚,虽然南怀明说会给她一年的机会,但只要这一次失败,剩下只有一个季度的时间,中间还有春节,她几乎就没有了翻身的可能。

  她此前本来信心百倍,胸有成竹,忽然就在这一天之间,被击得溃不成军。

  厉少言说,让我们见真章。

  这就是他的真章。

  余飞翻来覆去,终于像一条死鱼一样重重摔在了地板上,“啪”的一声。

  她索性坐在了地板上。

  过了一会儿,她感到有人不疾不徐地走上阁楼,坐在了她对面。

  那个巨大的、圆球一样的白纱落地灯亮了起来,像是阁楼中升起了一个月亮。

  余飞掀起眼皮,说:“你要来安慰我吗?”

  白翡丽说:“你觉得我会说什么?”

  余飞说:“你大概会说,输了也不要紧,我已经得到很多了;我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

  白翡丽垂下眉眼,笑笑道:“你又猜错了,我是来告诉你,你一定要赢。”

  余飞闷声说:“我怎么赢厉少言?他已经做到了同辈人中的最好,我根本没有办法超越。”

  白翡丽向后靠在栏杆上,说:

  “小时候我妈妈大概是觉得我有艺术天赋,让我学了很多东西,声乐,舞蹈,粤剧,到北京之后,这些东西我也没有落下。后来进二次元,我也把它们当做一种艺术来看。

  “我一直觉得艺术是‘神’的世界。和‘人’的世界最大的一个区别就是,它没有边界。”

  余飞若有所思,白翡丽继续说道:

  “后来我爸爸送我去庆应念经济——其实也是我自己想去的——因为我想学更多关于‘人’的世界的东西。那时候学博弈论,有一个词,叫‘零和博弈’,就是说人与人之间竞争,有一方获益,必然有另一方损失。

  “人类社会时常如此,因为有边界,就意味着资源有限。但艺术不是这样的,艺术是创造,是百花齐放,是无边无垠。”

  余飞怔了一下,说:“你是想说,我没有必要演得比厉少言的伍子胥‘更好’,我只需要演出一个不一样的伍子胥,是么?”

  白翡丽低眉微笑,点点头说:“你是余飞啊,不是厉少言,更不是伍子胥。”

  导演对厉少言说:你就是伍子胥。

  白翡丽对她说:你是余飞,你不是伍子胥。

  不二大会上,那名导师对白翡丽说:不像不成戏,真像不成艺。

  三句话,像三道利箭,次第击穿余飞的心脏。

  她忽然明白,导演对厉少言说“你就是伍子胥”究竟是什么意思——那是因为导演心中有一个伍子胥,厉少言完完满满地把导演心中的伍子胥给演了出来。

  他演得太像了,太纯熟了,所以毫无破绽。

  所以他“就是”伍子胥,他的伍子胥中有他厉少言吗?有多少?

  尚、单二老对她说:不破,不立。

  破,就是破人的心中贼,破人心中的预期与成见。不破,哪来的耳目一新,哪来的新的可能性?

  哪怕是她把这出戏演砸了,也值得一破,值得她孤注一掷!

  余飞的一双眼睛蓦地像是暗夜之中点着了火,亮闪闪地望向白翡丽:“我想通了!”

  白翡丽走过去,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拍拍她坐在地上凉飕飕的屁股说:“以后别坐地上了,会肚子疼。”

  余飞想得远了一点点,脸上登时红了,好在这夜色中看不大分明。

  白翡丽把她放在床上,给她掖好被子,凑在了她耳边。余飞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甜丝丝的话,却听见他低声说:

  “余飞余飞,自在放飞。”

  余飞身上的气,彻底沉了下来。没有傲慢,没有兴奋,也没有欲求。双眸一抬,淡漠的,只是关照内心。

  从上一折戏到《文昭关》,伍子胥父兄皆为楚平王所斩,他逃往吴国,却在昭关被楚平王的追兵所阻,幸而被隐士东皋公藏于家内后花园中。《文昭关》,说的便是伍子胥一连数日,无计可施,一夜之间急白须发的故事。

  余飞换了白色素箭衣,外罩黑色绣龙马褂,头戴武生巾,腰悬一把宝剑。这一身行头黑白两色,极是沉郁素净。

  余飞把眉和眼周描得更深更锐利了一些,用网巾勒带将眉眼吊得更高,愈发显得器宇轩昂,神气十足。她没有画印堂的红彩,为的是不破之前的誓言。她缓缓挂上黑三髯,仿佛一种隆重的仪式,佩上长须之后,她整个人的气质登时就变化了:身材挺拔修长,阔步转手威武有势,那一副扮相,俊秀至极,清冷至极,风骨隽永,方正谨严,着实是一种雌雄难辨的美。

  上场之前,她想起《史记·伍子胥列传》中的一句话:“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当年伍子胥鞭尸楚平王,被指责残暴罔极,寡恩猜贼。

  伍子胥说,我年事已高,好似在太阳落山时还要行很远的路,若不颠倒行走、违背天理,我哪里还来得及呢!

  何其绝望而刚烈。

  如今“倒行逆施”早已成为一个贬义词,有谁还记得伍子胥昔日一个忠义之臣,被逼上穷途末路之时一夜白头的痛苦悲怆?

  她以年轻女子唱老生,背水一战,又何尝不是倒行而逆施之?

  随着伴奏乐声,她一步一步行上舞台,目光瞥到台下,剧场中并无多少人。今日这场,上场的都是替补演员,共她一同组成一套班子,所以除了南怀明、导演、于派师父等人之外,并无其他观众。

  但这时南怀明竟也不在。

  正疑惑之时,却见剧场单号门处,南怀明引得一个人进入,往前排行来。那人衣着儒雅,冉冉如松,竟是倪麟。余飞心中微微一震,却见双号门处悄然又进来一人,没有往前走,就在后排无声落座,那人便是一个影子她都认得,是白翡丽。

  那一刹那,余飞竟有落泪的冲动。

  她知道,这就是人生了。

  一切的故事从那一天,佛海上翻起巨大的风浪开始,她为了倪麟被逐出缮灯艇,母亲病重将逝,她遇见白翡丽,遇见之后便是分别,重逢之后却是离心。时间的车轮轰然碾过,将每一个人碾得粉身碎骨,他们拼拼凑凑,摇摇晃晃,艰难存活,生死聚散,最终汇合在这一折《文昭关》。

  “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

  场中,一帐,一桌,二椅。余飞端坐在一张椅子上,开了嗓子。

  她衣无水袖,只有两枚马蹄袖,并不适宜做身段上的表演;全程端坐,亦无太多做工。

  这就是《文昭关》这出戏的高难之处,一切的表现,尽靠那一把嗓子,一副唱腔。

  二黄慢板,每一个字都拖得奇长无比,一拖三折,凄清孤啼,盘旋回转。

  刚离开缮灯艇的那些日日夜夜,恰逢母亲病重,她心中一片愁云惨雾,看不清前路,难道又不是陷于这般的绝望?

  那夜在大隐剧院,月下水边,她大哭一场,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忧闷无助?

  只是如今,她终于学会了千情万绪,蓄于心中,如水坝提一闸口,从那字句音韵之中,徐徐流淌而出。隐忍而不粗暴,含蓄而不苍白,泣诉而不卑微,困厄而不乞怜。

  她唱“我好比哀哀长空雁”,唱的是悲切。

  她唱“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唱的是郁结。

  她唱“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唱的是惶恐。

  她唱“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唱的是绝望。

  每一层情感,如洋葱一般剥开,都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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