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思布莱斯福德的郊外,各种临时搭建的房屋和凹凸不平的小块园地挤进真正的田野,还在其间奔跑的亚历山大来到城堡岗。战败的理查二世曾经短暂地把这座城堡当过家,现在只剩个石头壳,周围环绕着干草堆和小土丘,矛盾地呈现出坟堆破裂的外表:铁标签标示着枯井的位置、消失了的防御设施、寝宫的地基。
在这个干净整洁的无名之地外面有片荒原,曾是一个军官训练营,那里有几座半圆形的破破烂烂的尼生式 小屋,竖立在开裂的沥青路上。透过路面长长的裂缝,柳兰和千里光属植物伸出柔弱、紧致的茎秆。水泥缝里没有旗杆,指定的停车场没有车辆,这地方,好像经历过一次成功的洗劫,但不是最近。小屋暴露在外。透过摇摇晃晃的门,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尿强味儿。一个小屋里,一长排洗脸盆和尿壶被故意砸碎,恶臭难当。亚历山大注意到,里面还有人常住。他经过时,围成一圈的男孩们从拳头捂着的火光上抬起头。在某个门口,一群女孩轻声细语,又不时尖声大叫,挽着胳膊,互相靠在一起。最大的那位大概只有13岁,瘦骨嶙峋,显得桀骜不驯,大胆地盯着亚历山大。她穿了件松松垮垮的印花人工丝绸裙,戴了顶鲜艳的红色网格束发帽。噘起的嘴上一根烟头闪烁着光,逐渐暗淡。亚历山大做了个匆忙又无力的招呼动作。他想,她们非常清楚,他以及不管谁,为什么要来这里。
越过一道金属栅栏,亚历山大看见了她,欢快地离他而去,穿过那片唯一的田地,越过蓟草丛和牛粪堆,她的蓝色裙子非常显眼,纤细的脚踝和双脚上方,裙边拢成僵硬的圆锥形。她头上裹着一块红棉方巾,显得很勇敢,这时头低垂着。亚历山大激动得要命。他紧跟在她身后。在那片小林里的树下,在阶梯那边,他追上了,开始亲吻她。
“我亲爱的,”亚历山大说,“我亲爱的。”
“你瞧,”她急匆匆地说,“我真的不能久留,我离开还在睡觉的托马斯,我不该冒这样的风险。我必须回家去……”
“亲爱的,”亚历山大说,“我来晚了。我很怕来早了,丧失那个勇气,弄得自己反而迟了……”
“哦,好的,我们谁都不,我是说,不害怕。”
但是,她却抓住他的手。两个人都浑身战栗起来。黄昏时分的那种愉悦心情又回来了。
“今天还好吗?”她问道,声音干巴又紧张。
“今天太美妙了。珍妮 ,听我说,珍妮……”亚历山大跟她说起那部戏的事来。
她默默地听着。亚历山大听到自己的声音慢慢变小。“珍妮?”
“我太高兴了。嗯,我当然高兴了。”
她试图慢慢移开那只手。这个小小的抵抗动作让亚历山大更加着迷。问题在于,或者令人高兴的是,他完全被她迷住了。如果她生气了,而她经常生气,她愤怒地中途打住的动作都让他心中充满强烈的快感。如果她生气地张望别处,他就迷恋地凝视她的耳朵和脖颈上的肌肤。他的感情单纯和持久得荒唐。有一次,他试图解释这种感情的时候,她还真的很生气。
此刻,他看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他开始拽她的手腕——她已经把手放回衣兜。
“你不高兴了吧。实在抱歉,我来晚了。”
“这不重要,我早料到你会迟到。我想我太自私了。如果这部戏剧成功了——会成功的——我以后见到你的机会会越来越少。如果非常成功的话,你就会彻底消失。我会,如果我是你的话,我……”
“别说傻话了。我可能会赚点钱。如果我赚点钱的话,我会买辆轿车。”
“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轿车会改变一切。”
“会不一样。”
“不会有多大不同。”
“我们可以出去——”
“去哪里?去多久?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珍妮,你可以在这个,在我的戏里,演个角色。”有关轿车的谈话,他们已经说过好几次了,“那样我们每天都能见面,那样又跟开始时一样了。”
“会吗?”她说,然后打住话头,向他靠过来,他都感觉头晕目眩了。“可我们永远生活在开始当中。我们最好了断了。”
“我们彼此相爱。我们都说好了,我们必须接受我们能承受的小小……”
最后话总是说到这上头来。
还是她丈夫杰弗里·帕里,那个德语老师,曾经不好意思地问亚历山大,能否在《这位女士不是用来焚烧的》中给她找个角色演演。他说,他曾希望这部戏最终能治愈战后出生的那代人的消沉。亚历山大只是隐隐约约注意到帕里女士,常常看见她迈着沉重的脚步毫不优雅地穿过学校的草坪,像缓缓移动的球茎,在他的经验中,小巧的女人往往会这样。他在自己的房间,端着一杯雪利酒,彬彬有礼地听过她的朗读,像旋风般的克娄巴特拉,又像吟诵和抒情的珍妮特,在如此小的空间里几乎有种压倒一切的气势。亚历山大自然让她扮演珍妮特。在里思布莱斯福德,才华横溢的人是稀罕的。杰弗里很感激他。
排练的时候,亚历山大开始不喜欢她了。最初的两天过后,她知道了自己要扮演的角色,知道了排练计划,以及其他所有人要扮演的角色。她提了不少建议,包括删减、动作的改进、可能还包括有用的背景音乐。她经常不经询问就给人提白,还建议别的演员如何讲台词。她搞得亚历山大很紧张,让别的演员步调错乱又犹豫不决。有一天,她跟亚历山大在音乐室排练,那地方位于舞台下面,既逼仄又不通风,她纠正了他的语法问题,质疑他的角色分派,还纠正了他那句话中的引语失误。亚历山大和气地告诉她,别把一切都看得像生死大事。
珍妮往后一站,身子摆了摆,朝亚历山大冲过去,对准他的脸,疯了般狠狠打了一巴掌。他往后一个趔趄,倒在镀金的乐谱架上,头碰在钢琴上,身子朝地板撞去。鲜血从亚历山大的头盖骨和被珍妮的手指甲抓烂的脸上滴下来。她冲过去的气势如此凶猛,直接扑到亚历山大的身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那就是生死大事,对她来说就是她的生死大事,还说那孩子的味道很难闻,枯燥乏味,那些男孩子的味道更加难闻,更加枯燥乏味,在这个枯燥乏味的地方人人都被这些糟糕透顶的男孩子们迷住了。在灰尘中,她挣扎着跪立在亚历山大张开的长腿中,同时焦躁地拉扯掉下来的绺绺黑色长发。
“在我看来人生简直是一种退化。在这地方,最接近我曾以为的真实生活的片刻,是我们扮演学生,扮演演员,扮演中世纪的女巫和士兵的时候。经不起推敲的奇思异想。所以,我变得专横和令人无法忍受,你变得屈尊俯就,指出这点时也极尽温柔。”
她又对准亚历山大的脸打了一拳,亚历山大挡开,只好用胳膊遮住自己的脸,对着她微笑。
“我当学生的时候真傻,以为你出了大学,生活就会向你敞开大门。可我收获的却是彻底的封闭。没有谈话,没有思考,没有希望。你没法想象那是什么状态。”
亚历山大已经成为——也许这是不可避免的——一群精力充沛的已婚年轻女人重要的倾诉知己,她们生活在一个以男性为主的小社区,整天感到乏味、孤独,又没工作。亚历山大认为自己非常了解那种状态,却无意跟她这样说。相反,亚历山大把她拉下来贴在自己的身体上方,圈起胳膊紧紧搂住,然后开始亲吻。
教职员工的戏剧表演每两三年才举办一次。这是因为欢饮、戏剧和脱衣这些非常规性事件的集合总能毫无例外地导致浩劫,要从中恢复过来得花些时间。亚历山大平常总是开心的旁观者,随着光临女士换衣间,加上那种胆怯、模仿滑稽剧的放荡不羁的氛围的出现,最初随之而来的例行发展的调情活动被玷污了。他不想扫兴。他会给自己的女主角的长裙挂挂钩,整理下低颈露肩装,趁明显没人看着的时候,挨着浑圆的小乳房把脸和嘴唇贴上去。但是,面对她欢快明媚的不介意,他的尴尬也只好不了了之。他的反应就像一个出色的演员对另外一场伟大而坦诚的表演的反应。在首演之夜,他们站在那里,等着下面的节目时,他说:“你知道,我爱你。”然后观察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激情和希望提高了她的演技水平,正如他早就预料的那样。他有意,他很想,等演出结束后带她上床。
那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了。那一年发生了很多抽空奔赴的短暂约会,打了很多提前安排的电话,做了很多躲猫猫的游戏,写了很多信,撒了很多谎。那些书信跟这部戏同步竞走,信里的话又跑进了戏里。这些信或机智,或高雅,或猥亵,或不耐烦,或旁征博引,或以下流话和越来越繁复的细节探讨那个如果有张床,他们将躺于其中的美妙时刻。他想,现在,那些信仿佛已经成了真相。如此多连带的想象被延伸到戏剧中,乃至他们好像真的很熟悉,既天真无邪又从肉体意义上互相熟悉。
城堡林位于城堡岗底部,已经遭到新建楼房的围困,被挤压得很逼仄。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合适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