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2月，东北。天地间一片洁白，厚厚的积雪覆盖了田野、屋顶和树枝，把整个世界装点成了银色的童话王国。

　　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连狗都缩在窝里不肯出来。

　　但对东风大队的年轻人来说，这个冬天格外火热。

　　高考，就在今天。

　　天还没亮，肖时衍就起来了。他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在炕上坐了一会儿，闭目冥想，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这些年来，他经历过无数大场面。风洞项目、合作社组建、省城报告会……从没有哪一次让他紧张过。

　　但今天，他承认，自己有一点点紧张。

　　不是怕考不好。以他的水平，考上帝都大学没有任何悬念。

　　他紧张，是因为这是他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微明。

　　肖时衍穿好衣服，推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

　　乔逸书已经在他家门口等着了，穿着那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围着白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给你，早饭。”她把一个饭盒递过来。

　　肖时衍打开一看，是热气腾腾的饺子。

　　“上车饺子下车面，图个吉利。”乔逸书说。

　　肖时衍笑了笑，接过饭盒，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猪肉白菜馅的，鲜香可口。

　　“好吃。”

　　“那当然，我包的。”

　　两人站在雪地里，就着寒风，把一盒饺子分着吃了。

　　吃完，肖时衍把饭盒还给乔逸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给你，考试用。”

　　乔逸书接过钢笔，是一支英雄牌钢笔，笔身乌黑发亮，笔尖是金色的。

　　“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省城开会的时候。”

　　乔逸书把钢笔握在手心，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凉意，心里却暖暖的。

　　“走吧，该去集合了。”肖时衍说。

　　两人并肩朝村口走去。

　　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

　　村口，柳寻途已经套好了牛车。今天参加高考的年轻人都在这里集合，坐牛车去公社，再从公社坐车去市里的考点。

　　柳建国、柳建豪、杜建阳，还有另外五个知青和三个本地青年，一共十二个人。

　　林于斐和褚娇娇也在。

　　虽然复习了没几天就放弃了，但他们还是报了名。用林于斐的话说，“万一蒙上了呢？”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个“万一”基本不可能发生，但也没人说什么。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都到齐了？”柳寻途问。

　　“齐了。”柳建国清点了一下人数。

　　“那就上车，出发！”

　　牛车在雪地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肖时衍靠在车帮上，看着远处白茫茫的田野，心里很平静。

　　乔逸书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

　　柳建国和柳建豪在讨论数学公式，杜建阳低着头翻笔记，其他人在小声聊天。

　　牛车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公社。

　　郝书记已经在公社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

　　“时衍，你们来了。车已经安排好了，市里派了两辆卡车来接你们。”

　　“谢谢郝书记。”

　　“谢什么？你们能考上大学，是我们全公社的光荣。”郝书记拍了拍肖时衍的肩膀，“好好考，别紧张。”

　　卡车在公社门口等着，车厢上蒙着帆布，可以挡风。

　　大家爬上卡车，找了个位置坐下。肖时衍让乔逸书坐在最里面，靠着自己的肩。

　　车开了，一路颠簸。

　　有人晕车，有人紧张，有人还在临时抱佛脚。

　　肖时衍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下午两点，卡车到达市里的考点——市第一中学。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都是来参加高考的考生。他们来自全市各个公社、各个农场、各个工厂，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期待和紧张。

　　肖时衍他们下了车，在校门口集合。

　　“考场已经分好了，你们看一下自己的准考证，找到对应的考场。”肖时衍说。

　　大家掏出准考证，对照着校门口张贴的考场分布图，找到了自己的考场。

　　“我和逸书在第三考场，建国在第五考场，建豪在第七考场……”肖时衍一个个确认，“大家记住自己的考场，别走错了。”

　　“知道了。”

　　“考试的时候，不要紧张，认真审题，先易后难。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去，做完了再回头想。”肖时衍把注意事项又重复了一遍，“记住，心态最重要。”

　　“记住了！”

　　“好，那就各自去考场吧。考完了在校门口集合。”

　　大家散开，朝各自的考场走去。

　　肖时衍和乔逸书并肩走进教学楼，上了二楼，找到了第三考场。

　　考场是一间普通的教室，里面摆着三十张课桌，每张桌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考生的名字和准考证号。

　　肖时衍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准考证和笔放在桌上。

　　他环顾四周，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翻笔记，有的在紧张地搓手。

　　乔逸书坐在他斜前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肖时衍也笑了笑，用口型说：“加油。”

　　乔逸书点点头，转回去。

　　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走进来，宣布考场规则，然后分发试卷。

　　肖时衍拿到试卷，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语文。

　　题目不算难，基础知识、文言文阅读、现代文阅读、作文，四大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基础知识，他几乎是扫一眼就能写出答案。文言文阅读，那些词句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现代文阅读，他很快抓住了文章的主旨和要点。

　　最后是作文。

　　题目是《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肖时衍看着这个题目，脑海里浮现出过去一年的画面。

　　风洞项目、养殖合作社、制糖作坊、果园改造、复习班……

　　他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下第一行字：

　　“一九七七年，是我人生中战斗的一年，也是我收获的一年。”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思绪如泉水般涌出。

　　他写风洞项目，写那些不眠之夜，写攻克技术难题时的喜悦。

　　他写合作社，写那些奔波劳碌的日子，写看到社员们增收时的欣慰。

　　他写复习班，写那些渴求知识的眼神，写看到学生们进步时的满足。

　　他写得很顺，几乎不用思考，字字句句从笔尖流出。

　　写到最后，他写道：

　　“这一年，我战斗过，我奋斗过，我无愧于心。无论考试结果如何，这段经历都将成为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战斗，从来不是在考场上，而是在生活中，在每一天的努力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肖时衍放下笔，看了看时间。

　　还有半个小时。

　　他检查了一遍试卷，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交卷，走出考场。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答案。

　　肖时衍没有参与，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金色的光芒洒在雪地上。

　　乔逸书走出来，看到他，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肖时衍问。

　　“还可以。”乔逸书笑了笑，“作文写的是我在东风大队这几年的经历。”

　　“我也是。”

　　两人对视，都笑了。

　　第二天，数学。

　　这是肖时衍的强项。

　　拿到试卷，他扫了一遍，心里就有数了。

　　代数、几何、三角、函数……每一道题，他都信手拈来。

　　最后一道大题是压轴题，难度不小，涉及高等数学的内容。很多考生看到就懵了，但肖时衍只用了十分钟就解出来了。

　　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一眼他的试卷，眼睛都直了。

　　“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不是学生，我是知青。”

　　监考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厉害！”

　　第三天，最后一天。

　　上午考政治，下午考理化。

　　政治对肖时衍来说不难，他平时就很关注时事政治，对理论知识也掌握得很扎实。

　　理化更是他的强项。风洞项目涉及大量的物理和化学知识，这些年的实践让他的理综水平远超普通高中生。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肖时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雪花又飘起来了，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四周陆续走出考场的考生们，有的喜笑颜开，有的愁眉苦脸，有的面无表情。

　　乔逸书从人群中走出来，脸冻得红扑扑的。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肖时衍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校门口。

　　校门口，柳寻途已经赶着牛车在等了。看到他们出来，连忙挥手。

　　“这边，这边！”

　　大家陆续到齐，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考得怎么样？”柳寻途问。

　　“还行。”柳建国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我也是。”柳建豪附和。

　　“我政治有几个选择题拿不准。”一个知青说。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肖时衍等他们说完，才开口：“考完了就别想了，等成绩吧。不管结果如何，你们都尽力了。”

　　“时衍哥说得对。”柳建国点头，“尽人事，听天命。”

　　牛车在雪地里缓缓前行，载着十二个刚刚经历人生大考的年轻人，驶回东风大队。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把所有的痕迹都掩盖。

　　但有些痕迹，是雪掩盖不了的。

　　那些深夜苦读的灯光，那些堆积如山的草稿纸，那些写在笔记本上的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瞬间……都已刻进了他们的生命里，成为永远不会磨灭的记忆。

　　回到村里，柳寻途杀了两只鸡，炖了一大锅鸡汤，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喝了鸡汤，补补身子。”柳奶奶说，“这段时间你们都辛苦了。”

　　大家端着碗，喝着热腾腾的鸡汤，心里暖洋洋的。

　　杜建阳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汤。

　　他考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如果发挥正常，应该能过线。

　　但能不能考上理想的学校，他心里没底。

　　“杜建阳，你考得怎么样？”有人问。

　　“还行吧。”他淡淡地应了一句，没有多说。

　　林于斐和褚娇娇也在喝汤，两人脸上都没有笑容。他们考得一塌糊涂，很多题都不会做。

　　“早知道就不报名了。”褚娇娇小声抱怨。

　　“不是你撺掇的？”林于斐没好气地说。

　　“我撺掇你就听？你自己没脑子？”

　　眼看又要吵起来，柳寻途咳了一声，两人立刻闭嘴。

　　在东风大队，柳寻途的威望还是很高的。

　　天色暗了下来，大家各自回家。

　　肖时衍和乔逸书走在村道上，雪还在下，把两个人的脚印慢慢覆盖。

　　“时衍，你觉得我能考上吗？”乔逸书突然问。

　　“能。”肖时衍肯定地说。

　　“你这么有信心？”

　　“我对你有信心。”

　　乔逸书笑了，挽住肖时衍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肩上。

　　雪落在他们身上，像白色的花瓣。

　　这一刻，世间万物都安静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时衍。”

　　“嗯？”

　　“等成绩出来，我们去领证吧。”

　　肖时衍脚步一顿，转头看着她。

　　乔逸书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雪光，像两颗星星。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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