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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五

冬泳 班宇 3234 2026-08-15 03:10

  大年初五。战伟说要带我去见见世面。

  “那阵势,你这辈子都没见过。比上次咱俩喝多了去足疗可有意思多了。”他倚在我家的门框上,肚子突出,胡乱地比划着,手里夹着烟,披着件蓝色棉猴儿,里面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上面印的是史努比狗,狗的脸跟他的一白一黑,相映成趣,除此之外,他脸上还有许多细密的暗坑,像雨滴落在沙滩上。

  “我上次陪雷子去,雷子直接点五千扔下去,根本不眨巴眼睛。雷子现在可真不差事儿。”战伟讲得很来劲,越说越是露出一副瞧不起我的表情,此时,我正在往脸上打香皂,眯着眼睛看他,现在是下午五点,我才起床,按照预定计划,我今晚要去跟战伟去见见世面。

  战伟找到一家地下赌场。

  用他的话讲,“刺激,玩儿命,真刀真枪”。

  上次他是陪别人去的,兜里没钱,只摸摸门道,过个眼瘾,这次他准备亲自动手,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手头宽裕了一些,说话底气十足。

  最近厂里把战伟他妈的丧葬费发下来了,总共一万八。

  我和战伟是小学同学。

  战伟从小就特别淘气,四处捣蛋,心眼儿坏,砸玻璃,堵锁眼,放气门芯儿,偷校办工厂的塑料瓶,没有他不干的,一块滚刀肉,很难收拾。五六年级时,他就学会了“扒眼儿”,上课期间跑到女厕所的隔间里,双手俯地,呈半倒立姿态,脸几乎贴在便池的边缘,大气不出,默默欣赏隔壁厕间里的女老师或者女校工小便,如此得手数次,直至审美疲劳。每次他看完后,都很热衷于跟大家分享,“在那儿蹲一节课,也就能看见两三个”,“别提了,尿崩我一脸,刚洗了半天”,“谁啊?叶老师我看过啊,别看表面溜光水滑的,底下毛儿太多”。

  后来这些话传到老师耳朵里,导致战伟被抓了现行。教导主任给他妈打电话,先拨总机,再转分机,最后找人转达,委婉地说让她赶紧把孩子领回家吧,学校里的年轻老师看见他在学校,都不敢来上班了。

  战伟他妈,离异十余年,自己带孩子,体格消瘦,一把骨头,头发稀疏,戴眼镜,像温和且营养不良的知识分子,其实个性很强,脾气暴躁,很爱激动。厂里的同事们看她自己带孩子可怜,给她介绍过几个搭伙过日子的,都不成功,过不到一起去,互相老干仗,索性也就不找了,一门心思都放在战伟身上,宠到溺爱的地步,不让他吃一点儿亏。

  战伟他妈风尘仆仆地骑着车来到学校,一把推开教导处的门,将绕在头上橘色纱巾摘掉,横着脸问教导主任,我儿子咋的了。教导主任把前因后果一讲,战伟他妈听后,拉起战伟就是两记耳光,然后骂道:“不争气的玩意儿!学校里都是镶金边的你不知道?再瞅眼睛都得瞎!”教导主任听出这话不对劲,刚想发怒争辩,却被战伟他妈抢先:“老师,这学我家孩子不上了,我带回家自己教育吧。”教导主任说:“谢天谢地,求之不得。”

  战伟被他妈领回家,从此再也不用上学,我们都很羡慕。他偶尔还来学校里找我们玩,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灰色大毛衣,满脸横肉,剃了光头,鼻涕横流,每天在校门口叼着烟闲逛,说话声音大,笑声也很放肆,好像时刻都想证明,终于没人能管得了他了。

  再后来,我们这个年级都毕业了,但战伟没走,还在学校门口横晃,截钱、打架、吃零嘴儿、玩游戏机,以及跟带着比他小很多的人一起看黄色录像,扒裤衩弹鸡子玩儿,太有出息了。

  上学时候我跟战伟一点都不熟,关系非常一般,最近这两年走得比较近。

  本来我们都好多年没见过面了,差不多在前年夏天时候,他开始创业,跟朋友在我家楼下合伙摆了个烧烤摊,卖羊肉串、腰子和生筋,在两棵大杨树间拉了一条横幅,红底黄字写着四个大字“边喝边唠”,简明直接,的确是战伟的行事风格。

  烧烤摊每天傍晚开始营业,人气旺盛,当时我的妻子在外面有人了,每天不回家,我下班后自己也不爱做饭,就去他家喝酒吃烧烤。一来二去,认出彼此,共同追忆往昔,战伟激动万分,一手拎着啤酒,一手搂着我的肩膀,向他的朋友们逐个介绍我,“这我铁子,我俩从小就好,以前一起跟人咣咣干仗”,又笨拙又热情。在我的印象里,即便是小时候,我们好像也从来没有这么亲密过。

  后来某天,有人喝多了在烧烤摊闹事,战伟跟人对骂起来,顺手操刀捅过去,又拧了一圈,角度没掌握好,直接伤到脾,被派出所开车带走。这可把战伟他妈愁坏了,四处借钱,也来找过我,我当时正准备跟前妻分家产,看见老太太的样子,内心不忍,从存折里取了三千递过去,假装仗义,说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老太太感恩戴德,泪洒银行,就差给我磕头了,搞得我还挺难为情。

  最终赔给伤者大概几万块钱,战伟还被判一年多的劳教。

  可战伟还没出来呢,他妈就先走了。我本来是去战伟家找他妈要钱,敲门敲不开,才听说老太太没了,邻居们七嘴八舌,“刚过六十吧也就,说她八十也有人信”,“走的时候皮包骨头,心血耗干了”,“为这个败家儿子操碎了心”。我心说,完了完了,这下子我的三千块钱可算是瞎了。

  半年之后,战伟出来了,居然比进去的时候更黑、更胖,窝窝囊囊,说话直喘大气。

  出来后,他头一个就来找我:“你真讲究,我在里面的时候,我妈把借钱的事跟我说了。说实在的,没想到你能这么敞亮。我小心眼了。你的真心,兄弟记一辈子。”

  “大伟,咱不是哥们么,互相帮忙,理所应当。”我说。

  “你放心,这钱我肯定能还上,我妈的丧葬费过两天就要下来了。”大伟把自己塞进我家破沙发里,信誓旦旦地向我打包票。

  我看看战伟,又低头看看自己。我俩今年都已三十六岁,一个是刚释放出来的劳教人员,胡子拉碴,定期还要去派出所报到;一个是刚离婚的下岗工人,家徒四壁,目前没有任何谋生渠道。俩人现在兜里的钱加一起,估计都不到一百五。

  这些年到底怎么混的呢,我琢磨不明白了。

  秋去冬至,战伟来我家的频率越来越高,每周几乎有三四个夜晚是在我家里度过,天气渐冷,他来我家主要是想蹭暖气。战伟他妈给他留下来的房子没交采暖费,按照他的说法,“家里人气不旺,即便有暖气,屋里也暖和不起来”。

  我说,“大伟,差不多就把你妈埋了得了,骨灰总不能一直放屋里供着吧。”

  战伟颇为不屑地说,“你啊,啥也不懂,骨灰在那儿,就是我妈跟我一块儿过呢。你啊,就是缺少人情味儿。”

  我说,“行,你有,那你咋不给你妈交点采暖费呢。骨灰也知道冷啊。”

  战伟说,“不爱跟你唠嗑,你们这些下岗工人就是事儿多。强词夺理。大胆刁民。”

  我从前作息规律,上班下班,雷打不动,月月都拿全勤奖;如今下岗半年,从前的好习惯全还回去,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处于坐吃山空状态,靠单位买断工龄给的钱过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提不起精神。我都想好了,要是哪天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把这老房子一卖,还能混个几年吃喝。

  春节连对联都省了,我家的门上只贴了一个福字,福字也不是我买的,是附近超市挨家派发夹在门缝里的,背面是春节期间超市商品的打折广告。

  战伟发现了,指着鼻子笑话我,“这玩意贴门上,你糊弄鬼呢。这是打折单儿啊,你过得咋这么凑合呢。”

  我不觉得啊,下岗之后,我感觉整个人生也打折了,三五折处理。我们很搭。

  战伟几折?比我还穷,还接受过劳动教养,我看顶多二五折。

  我俩加一起,可能勉强及格?

  大年三十,我去给爸妈拜年,拎了一只烧鸡和两瓶白酒,说是给我爸买的,结果自己喝了将近一瓶,拆了个鸡大腿啃,然后一头栽在床上就睡着了,太狼狈了,电视里的小品和外面的鞭炮声都没叫醒我,错过了我最喜欢的潘长江。

  年夜饺子我爸都给吃了,一兜儿肉馅的,包多少吃多少,一个也没给我留。

  我知道他生我气呢,大孙子都让人带走了。

  我有什么办法?我愿意这样?

  再说回来,你那么大岁数了,还那么馋,半夜还吃那么多,对身体好不好另说,你有个爷爷样么?也得反省反省。

  大年初一,亲戚朋友全来给我爸妈拜年,提着葡萄酒、饮料、干果、成箱的砂糖橘……我老婆孩子工作全没了,很怕被大家问,更怕被大家同情,就找个借口回到自己家去了,楼下的租碟屋没关门,我租了一堆港台枪战片,连轴儿看。

  里面的男主角在濒死之际,对另一个男主角说:“你终于可以丢下我这个包袱了。”我把大被一蒙,睡得昏天黑地。

  一晃就到了大年初五,战伟来了。

  他一顿猛敲门,棚顶的灰都要震下来了,我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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