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如果
毕竟已恢复了记忆, 夏裕枝一看到这张和宋怜斯在雪地接吻的照片,脑中就浮现出了对应的场景。
去年元旦,S市难得下了两天薄雪。
当时圣诞节过去没多久, 距离他们在一起也还不到一个月, 正值热恋期。
他和宋怜斯约会逛完圣诞集市, 回去的路上,途径一条挂满彩灯的花园小径, 四下无人, 氛围正好,便顺其自然地接了吻。
只是没想到,他认为的“四下无人”只是自己没察觉而已。
实际周围不仅有人, 对方还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甚至偷拍了下来。
夏裕枝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宋聿雪的本性, 不管对方做出什么事都不会惊讶了, 但此刻看到这张照片,却不禁又有了种当初翻开书架上的相册发现整本都是自己照片的悚然之感。
尤其,这张照片还以被箭头扎穿的方式钉在这里……令他再度感受到, 宋聿雪骨子里是个多偏执狂魔的人。
“我说过, 我是个忌刻心很重的人。”
宋聿雪走到了他的身旁, 口吻淡然平静:“以前甚至有想过把他埋了取而代之。”
夏裕枝愕然地睁大眼睛看向他。
男人对上他受惊吓的目光, 转瞬却又露出一个微笑,缓和气氛道:
“开玩笑的, 变成杀人犯就更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了。”
“别开这种玩笑, 很吓人好吗。”
夏裕枝没好气道,抬手拔下了照片上的箭头, 对着照片上已有些扭曲的人影问:“既然这么讨厌,你还留着这张照片干什么?”
“毕竟,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接吻时的样子。”
宋聿雪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了抚照片上青年的脸庞:“乖乖的,很香很软的样子,是我的做梦素材。”
“……这也有素材吗?”
夏裕枝神色复杂地扫了圈周围的照片,犹豫着问:“你不会还藏着别的什么更过分的素材吧?”
“你说,自.慰的时候?”
没料他会直接说出这个词来,夏裕枝顿时耳尖一红,眼神飘忽了下:“我可没这么问。”
“没有。”宋聿雪语声平稳沉静道,“我当然很想和你做.爱,但不会用你的照片排解情.欲。”
“那、你怎么知道,我可以帮你治那个?”
“我很少自.慰,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宋聿雪侧眸凝视着他的眼睛,吞咽了下喉结,“就靠意.淫。”
夏裕枝呼吸微滞,捏紧了咖啡杯的把手。
听着他不加掩饰且毫无愧疚的话语,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似乎自从进入到这个房间,彻底揭开对方潜藏的秘密后,宋聿雪以往面对他时所刻意塑造的深情温柔而体贴克制的面具,便彻底摘了下来,就连注视着他的目光,也变得暗郁且危险。
夏裕枝莫名有些不敢与他对视,总觉得再多对视几秒,自己身上的毛衣就要保不住了。
他倒也不是不想和宋聿雪亲密,只是今天出门早,为了保暖他还穿了套性缩力拉满的秋衣秋。
尽管两人什么事都做过了,也相信宋聿雪不会介意这点,但他自认还是个比较有形象包袱的人,一点不想体验被总裁扒了毛衣后,发现里面还有全套秋衣秋裤的尴尬。
“哦哦,是这样……”
夏裕枝佯装不在意地随口应了几声,刻意避开视线,转身观察起这间光线黯淡的房间。
这间房看似压抑,其实很空敞,一眼扫去,除了这整面墙的照片,家具就只有一套沙发椅和两个置物柜而已。
置物柜上摆着的东西乍一眼都很寻常,仔细看去时,夏裕枝却发现每一样物件都很眼熟。
某牌子监测健康的电子表,是他高二时妈妈送给他的新年礼物,他一直戴到高考结束才换掉。
某品牌的橙香香水,是大学室友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其实不怎喜欢那味道,但因为太贵了,又是好友送的,硬是坚持每天往衣服上喷几泵,五十毫升用了大半年才空瓶。
还有水杯、墨镜、护手霜等,有些小物品,如手机壳之类的,他甚至要认真回忆一下,才能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用过一样的款式。
尽管摆在置物柜上的都是宋聿雪自己购买的同款,这片小小的空间内,却充满了他过往生活的痕迹。
大概是已被宋聿雪跟踪偷拍自己的变态行为所麻木,发觉对方收集过这么多自己的同款物品,夏裕枝已生不起丝毫惊讶的情绪,只是神情淡淡总结:
“所以这里是‘夏裕枝主题房’吗?”
“算是吧。”宋聿雪点了下头,目光扫向一旁的沙发,道:
“每次来这住,失眠焦躁的时候,就会坐在这个充满你的房间里,看看你的照片,或者播放你的视频投影,心情就会变好。”
夏裕枝这时掀开了置物柜上的一个礼品盒盖,发现里面装的竟然是他大学首次担任模特、帮服设系的学姐走秀时穿过的衣服。
这套衣服不可能有同款,当年他听学姐提过,说是这套作品走完秀就卖了出去,没想到是被宋聿雪给买下了。
“这套衣服,你穿上很好看。”宋聿雪道,“而且,很能留香,刚买回来那年,每次取出衣服都能闻到你的香味。”
夏裕枝不敢细想他每次拿出衣服是干什么,强自镇定道:“其实是香水味而已。”
“嗯,所以我买了同款香水。”
“看到了。”夏裕枝盖上盒盖,将盒子推回原位,转身若无其事地看起了墙上的照片。
看着看着,心头忽又泛起了疑问,指了指一张自己坐在高中教室里听课的侧身照,问:“说来,你这种照片是怎么拍的?我们也没同班过啊?”
宋聿雪视线转向他所指的照片,顿了顿,开口:“你记不记得高一、高二的时候,每周有一次选修课。”
“所以你和我选修了一样的课?”
夏裕枝恍然大悟,“原来那时候你就开始偷拍了,我居然完全没察觉。”
“哪敢让你察觉。”宋聿雪低声自语,脑中不觉浮现出当时的记忆。
高中时,他对所有科目都没什么偏好,唯有每周一次的选修课,是他最期待的课程。
因为知道夏裕枝习惯性坐靠墙或靠窗的后两排位置,每次,他都会尽可能地抢占距离夏裕枝较近的座位,上课时,低着脑袋偷偷听他和同桌闲聊的声音,悄悄地从书本缝隙中探出目光,观察少年的一举一动。
尽管夏裕枝自己并不知晓,但他的一颦一笑,曾经都曾撩拨得周围某个同学年少稚拙的心怦怦直跳。
夏裕枝不禁想象了下他的所作所为,眼角微微抽了抽。
倘若不是知道暗中观察自己的是宋聿雪,这人的所作所为还真是怪渗人的。
“果真是个变态。”他不由嘀咕了句。
宋聿雪听见他的评价,说:“怕了?”
夏裕枝耸了耸肩,摇头:“你又不会害我,再说我长这么好看,难免有几个你这样的极端粉丝。”
话说着,他视线一转,忽然注意到了另一边置物柜上一个奇异的物件,当即搁下咖啡杯,兴致盎然地走了过去。
“诶?这个原来是你送的啊?”
他颇感惊奇地拿起了角落里一个天蓝色卡纸折成的纸飞机,眼睛亮亮地望向宋聿雪。
“你记得?”
“嗯,我有印象。”夏裕枝绽开笑容,看向手里的纸飞机。
不同于普通简易版的纸飞机,它结构复杂,折叠得很是精巧,完全是纸飞机里的战斗机。
平时他很少会收别人的礼物,免得让人家误会,但那时高中毕业,同学之间互相赠礼做纪念是很正常的事。
临近毕业的那几天里,他每天都能看到课桌抽屉里塞满着各种匿名小礼物还有情书。
其中有个手工精致的折纸飞机,两侧机翼上分别写着“青云直上、鹏程万里”两句毕业寄语。
因为看起来不像是女生准备的礼物风格,他问了周围一圈好哥们,没有一人承认,因此印象也比较深刻。
“这个至今还保存在我书架上面的箱子里。”
夏裕枝仔细看了看这架纸飞机,发现这一只上面也写了一模一样的毕业寄语,但字迹相对潦草,像是宋聿雪拿来练手的。
听闻他一直收着自己的礼物,宋聿雪眉宇间不禁透出几分欣喜,问:“你有打开过吗?”
“当然没有,折得这么好,我怎么可能给它拆开,折不回去怎么办?”
夏裕枝先是这么回答,旋即意识到了什么,抬眸望向对方:“你难道,还在里面写了别的?”
宋聿雪面色怔了怔,继而微微一笑,摇头:“没写什么。”
然而他回答得稍晚了点,夏裕枝已经动手拆起了飞机。
既然原折纸艺术家就在这里,也就不用担心复原的问题了。
他顺着折痕飞快地拆开了飞机,果然看到飞机内侧的纸页上写着三行文字。
同样是刚劲锋锐的黑笔字迹,里侧的字迹一笔一划更为工整,连笔锋中仿佛也饱含着写作者满腔无处可诉的祈愿:
【想和你上同所大学。】
【以及,虽然是不可能的愿望,还是想要写下来。】
【我想和夏裕枝结婚。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夏裕枝读到最后一行文字,不禁暗骂了声狗东西。
当时才几岁啊,到结婚年龄了吗就想着结婚,真不要脸……
心底虽这般腹诽着,鼻头却蓦地有些发酸。
宋聿雪居然就这样,在和他几乎毫无交集、未来也看不见什么希望的境地下,靠这些虚无缥缈的念想,一个人固执地痴恋了他十年?
想到这,夏裕枝眼眶便不由自主湿润起来,轻吸了下鼻子说:“抱歉。”
宋聿雪正忐忑于当年写下的幼稚心事被心上人瞧见,闻言才发现青年发丝遮掩下半垂的眼眸已是一副泫然神色。
他一时有点慌乱,抚了抚下他的发顶,语气轻缓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感觉有点对不起你,”
夏裕枝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睫,抿开唇若无其事地笑了下,“你一直这么喜欢我,但我那时甚至都没有和你说过几句话。
“你说,宋叔要是能和你一样用情专一该多好,要是他没有被前途名利迷惑,当年多半就和你母亲结婚了吧,那我俩就能一起长大了。”
宋聿雪瞳眸轻轻颤了颤,不可否认心脏的某个角落有被他的话语触动。
纵使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这么多年来,他也不止一次羡慕过宋怜斯的身份,羡慕对方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自己想尽办法也无法触及的一切。
也曾做梦般地幻想过,如果他能成为宋怜斯就好了,就可以随时随地、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夏裕枝身旁。
从稚嫩的孩童时期开始,看着夏裕枝,陪伴着他,度过成长路上的每一个寒冬盛夏。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不论怎么怨天尤人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想要什么,就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事到如今,他已不会再埋怨,此时看着青年因为心疼自己而泛红模糊的双眼,便愈发释怀了,至少这些年的拼搏与执着都是很值得的。
“别说抱歉,你没有一点对不起我的地方,是我应该感谢你。”
宋聿雪柔声安慰着,手掌捧起夏裕枝的脸颊,指腹轻轻擦了擦他的眼眶:
“多亏有你在,才支撑我一步步走到现在,我的暗恋其实不苦,每次想到你,都觉得是甜的。所以说,我们的过去,没有遗憾。”
夏裕枝眨了眨眼:“这么说,我其实是你的白月光喽?”
“嗯。”
“那我俩是不是不应该在一起啊,毕竟得不到的白月光才是最好的白月光,对吧?”
他虽是开玩笑的口吻,但哪怕只是个玩笑话的假设,宋聿雪都不由得心悸了一瞬。
他想如今的自己的确是释怀了,不再计较过去的苦难,却也变得更为计较得失了。
拥有过夏裕枝纯粹爱意的他,已无法回到曾经的暗恋者心境了。
“以前的夏裕枝,是我心里最纯洁、善良,最美好的白月光,”他嗓音低低的带着点蛊惑地安抚道:“现在的夏裕枝依然纯洁美好,但已经成为我想要守护一生的爱人,我很贪心,两者我都要。”
夏裕枝一如既往觉得他口才真好,抬了抬眉咕哝:“什么意思,人善变人妻呗……”
这么一打岔,他先前腾起的酸涩情绪倒是被打消了许多。
将拆开的纸飞机递给了宋聿雪让他复原,慢悠悠端起搁在柜上的咖啡喝了口,结果发现咖啡已经凉了。
再一看手机时间,才发觉都已经快三点了。
“差点忘了正事!”
夏裕枝骤然提起神,见宋聿雪已将纸飞机复原得差不多,便推了推他的后背:
“走吧走吧,去卧室,差点忘了我是来监督你睡觉的。”
房子的主卧就在隔壁。
比起照片房,这间卧室更是毫无人气,连被子都还保持着才被家政收拾过的模样,铺得如同酒店房间般整整齐齐。
“嘁,还骗我昨晚睡过一会儿呢。”
夏裕枝冷哼了声,监督着宋聿雪更换睡衣躺进被窝,自己则板板正正坐在床边沙发椅上等待,仿佛VIP病房的陪床家属。
“每次都是你看我睡,今天轮到我看你了。”
宋聿雪的回应是掀开被角,朝他伸出手:“进来,让我抱抱你。”
夏裕枝看着他打开的怀抱,犹豫几秒后,就站起了身:“等着,我去换个衣服。”
他特意去衣帽间换了身男友睡衣,套着宽松柔滑的丝绸衣裤躺进了被窝。
宋聿雪躺过的被窝一角已变得十分温暖,夏裕枝生怕自己在这股暖意包裹下,一不留神睡过去,便只是盖着被子倚着床头而坐。
在宋聿雪手臂环抱上他的腰身、额头蹭着他的腰侧时,伸手抚摩了下男人的头发,垂眸问:“你什么时候回S市啊?”
宋聿雪微抬眼帘:“你呢?”
“我初七那天有个大秀试装,打算提前一天飞。”
“我和你一起开工。”
“嗯。”夏裕枝满意点了点头,继而手掌覆盖上他的眼睛,催促:“好了,快闭上眼睡觉,我一会儿还得回去吃晚饭,满打满算只能陪你两个小时。”
“这么快回去?”宋聿雪问,口吻半是逗弄半是真心:“这下更要焦虑得睡不着了。”
“你都有我了,还焦虑什么!”夏裕枝立即回应,想了想许诺道:“等去s市,我就搬过去和你住,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嗯。”听到想要的回答,宋聿雪唇际浮现一丝笑意。
随后感受着夏裕枝覆着他眼角的指尖微凉柔和的触感,暗怀期待地合起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