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是一位创造力惊人的诗人,他在《小饮梅花下作》中称“六十年间万首诗”,八十五卷《剑南诗稿》存诗九千三百多首,一卷《放翁词》存词一百三十多首。在这卷帙浩瀚的诗歌中,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像一根主线贯穿始终,对金用兵的撕心裂肝的呼号,对卖国贼义正词严的声讨,对朝廷屈膝求和的愤怒指责,对南北分裂的痛苦焦灼,对祖国统一的殷切期望,是放翁诗最“不可磨处,集中有此,如屋有柱,如人有骨”(纪昀《瀛奎律髓刊误》)。
金人的侵略给黄河两岸的人民带来巨大的灾难,陆游是这一幕民族惨剧的历史见证人。侵略者蹂躏沦陷区人民自不必说——“赵魏胡尘千丈黄,遗民膏血饱豺狼”(《题海首座侠客像》),就是赵宋王朝统治下的人民也受尽了金人的欺凌盘剥:“中原昔丧乱,豺虎厌人肉。辇金输虏庭,耳目久习熟。不知贪残性,搏噬何日足!至今磊落人,泪尽以血续。”(《闻虏乱次前辈韵》)他用诗歌来抒写黄河两岸人民的心声,集中表现了全民族的意志,如《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二首》其二: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万里滔滔的江河与高耸入云的山岳,勤劳智慧的人民与光辉灿烂的文化,面对这些血肉相连的同胞与美丽如画的江山,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怎能容忍骨肉分离、山河破碎?怎能容忍侵略者继续恣意践踏和疯狂宰割?难怪陆游有那么多的“愤”要抒写了: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书愤》
白发萧萧卧泽中,只凭天地鉴孤忠。
厄穷苏武餐毡久,忧愤张巡嚼齿空。
细雨春芜上林苑,颓垣夜月洛阳宫。
壮心未与年俱老,死去犹能作鬼雄。
——《书愤二首》其一
镜里流年两鬓残,寸心自许尚如丹。
衰迟罢试戎衣窄,悲愤犹争宝剑寒。
远戍十年临的博,壮图万里战皋兰。
关河自古无穷事,谁料如今袖手看。
——《书愤二首》其二
这三首《书愤》诗分别写于六十二岁和七十三岁时,老来他追怀铁马秋风的往事仍然那么豪迈,环顾眼前“白发萧萧卧泽中”的现实又不禁辛酸,想起沦陷于敌的故国宫殿林苑更是心情沉痛。可是,诗中的情感不管是高昂还是郁闷,不管是回首往昔还是展望未来,陆游对祖国命运的关切一以贯之,虽然看到“镜中衰鬓已先斑”,“镜里流年两鬓残”,但他仍然“壮心未与年俱老”,仍然“寸心自许尚如丹”,对民族的“孤忠”昭昭可鉴,“死去犹能作鬼雄”的忠勇使人落泪,“忧愤张巡嚼齿空”的刚毅让人钦仰。爱国主义精神已经内化为他的一种存在本质,自然也就洋溢于他的整个创作中。他看到一把宝剑就起杀敌之念(《宝剑吟》),看到草书就幻想为国家“万里烟尘清”(《题醉中所作草书卷后》),观赏牡丹就引起了“故都”之思(《赏山园牡丹有感》);民族的分裂使他春天的游兴变成扫兴(《春日杂兴》),朝廷的怯懦苟安使他登赏心亭时却深感痛心(《登赏心亭》);白天意识清醒时盼望能尽驱胡虏,夜晚梦中也想着尽复“汉唐故地”:
天宝胡兵陷两京,北庭安西无汉营。
五百年间置不问,圣主下诏初亲征。
熊罴百万从銮驾,故地不劳传檄下。
筑城绝塞进新图,排仗行宫宣大赦。
冈峦极目汉山川,文书初用淳熙年。
驾前六军错锦绣,秋风鼓角声满天。
苜蓿峰前尽亭障,平安火在交河上。
凉州女儿满高楼,梳头已学京都样。
——《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
此诗写于孝宗淳熙七年(1180),时陆游五十六岁,已从偏远荒凉的福建建安调往靠近京师的抚州,个人的处境的确较从前有所改善,但他的情绪总是压抑低落,因为诗人从未耿耿于自己的升降沉浮,他牵肠挂肚的始终是恢复中原的宏图大业。现实中南宋对金的战争多以割地求和告终,杀敌复国的崇高理想只是在梦中才能实现。陆游这首记梦诗是对现实失望的一种补偿,也表达了全民族朝思暮想收复失地的心声。现实屡多失望,梦想便成奇葩。当他从凯歌高奏的梦中醒来时,眼前的一切更叫他痛心:
蜀栈秦关岁月遒,今年乘兴却东游。
全家稳下黄牛峡,半醉来寻白鹭洲。
黯黯江云瓜步雨,萧萧木叶石城秋。
孤臣老抱忧时意,欲请迁都涕已流。
——《登赏心亭》
靖康之耻后,“扫胡尘”的呼声就不绝于耳,陆游与其他爱国主义诗人不同的是,他不仅仅表达对国事的忧虑,不是把自己置身事外来呼吁别人或请朝廷去靖国难,而是投身于这场抗金斗争的洪流中,期望自己能血洒疆场以建奇功。他最害怕的是“时平壮士无功老”(《春残》),一直希望自己“草罢捷书重上马,却从銮驾下辽东”(《秋声》)。诗人的这种心境和他诗歌中的这种意境在陆游前后的诗人中并不多见,如《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二首》其二: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可恨的是南宋小朝廷并不理会陆游呼喊出来的这些代表人民的心声,他们为了一家的天下或个人的私利,宁可出卖千万人民和万里河山,种种倒行逆施使诗人极度心寒和愤怒:
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
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关山月》
《剑南诗稿》虽然都是一些短峭的抒情诗,最长的也“从未有至三百言以外”(赵翼《瓯北诗话》卷六)。但陆游诗中表现的生活面广阔而又丰富,除了那些抒写抗金复地的爱国主义题材以外,还有许多描写农村生活、抒写闲适心境、咏叹爱情不幸的优秀篇章。
描写农村生活题材的诗歌,有的对农民的苦难表示了深厚的同情,如《农家叹》,也有的反映丰收后农民的喜悦,如《岳池农家》,而以沉醉恬静的田园风光及赞美淳朴的农村风俗的诗篇为多,艺术上这类诗也更令人回味: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游山西村》
乱山深处小桃源,往岁求浆忆叩门。
高柳簇桥初转马,数家临水自成村。
茂林风送幽禽语,坏壁苔侵醉墨痕。
一首清诗记今夕,细云新月耿黄昏。
——《西村》
他有不少诗慨叹生活的艰辛,同时也流露出对生活的热爱,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回味漫长人生的酸甜苦辣时,常于平凡琐屑的生活中寻觅浓郁隽永的诗情: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临安春雨初霁》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剑门道中遇微雨》
前首诗以流丽的笔触和清亮的音节生动地描写了江南明媚清新的春意,并含蓄地流露出厌倦仕途的情调,在闲适恬静的背后又蕴藏着感慨与牢强。后一首以其诗情画意传诵不衰,诗人那“细雨骑驴入剑门”的潇洒形象是那样令人着迷,以致读者常常忽视了诗中隐含着“志士凄凉闲处老”的感伤。
宋人的爱情或艳情都被挤进词中,所以宋代很少有打动人心的爱情诗,陆游的几首爱情诗可谓宋诗中的瑰宝。他与原妻唐氏婚后感情和洽亲密,无奈陆母不喜欢这位本是其族侄的儿媳,硬是将小两口棒打鸳鸯散,这桩婚事是诗人终身难以治愈的精神创伤。唐氏改嫁后曾在沈园与陆游相遇,陆游七十五岁还难忘她的芳影前尘,写下了哀婉缠绵的爱情绝唱——《沈园二首》: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其一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