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培在《南北文学不同论》中说:“惟北朝文人舍文尚质。崔浩、高允之文咸硗确自雄。温子升长于碑版,叙事简直,得张(衡)、蔡(邕)之遗规;卢思道长于歌词,发音刚劲,嗣建安之佚响。子才、伯起亦工记事之文。岂非北方文体固与南方文体不同哉?”北朝文学的发展过程虽不断为南朝所同化,但在散文创作上重实用的传统一直没有中断,即使北魏中后期朝廷的章奏文诰改用骈体后,北朝文人也并没有因此轻视“笔”,其三部散文名著《水经注》《洛阳伽蓝记》《颜氏家训》,从文体说都属“笔”而非“文”,可见北朝作家的创作风尚和审美趣味。另外,北魏早就有勒石纪功的习惯,今存的碑版北朝远较南朝为多,而碑版又多以散体写成,这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北朝散文创作的繁荣。在诗歌创作上北朝文人步趋南人,而散文创作始终保持了自己的特点,学习南方有所选择和去取。它所取得的成就也毫不逊色于南方,南朝除《世说新语》外还没有可与《水经注》《洛阳伽蓝记》等相媲美的散文作品。
《水经注》的作者郦道元(?—527)字善长,范阳涿鹿(今河北涿鹿)人。仕北魏历任尚书主客郎、治书侍御史、御史中尉等职,孝昌三年(527)出为关右大使,被雍州刺史萧宝夤杀害。《水经注》虽名为是替《水经》一书所作的注释,但其实是以《水经》为纲重写的专著,注的文字二十倍于经书。全书记述的水道一千三百八十九条,共四十卷,三十余万字。内容主要说明河道概况、水源、支流、流向,对每一流域内的水文、地形、气候、物产、山陵、城邑、名胜、地理沿革、历史掌故、民情风俗都有具体的描述。对北方水系的记述最为详尽,还不时纠正经文中的谬误,南方水系因不能亲身考察,个别地方难免有失实之处。尤为可贵的是作者不但著述态度非常严谨,还十分注意水道与民生的关系,对水利灌溉与河流流量都有详细的记载。
它是我国六世纪以前地理学集大成著作,也是南北朝时期描绘山水杰出的散文作品。书中的山水都千姿百态互不重复,既有汹涌澎湃的长江三峡,有暴虐不驯的黄河,也有秀美恬静的滱水。我们先看见《江水·三峡》: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一起手就以刚劲的笔墨勾勒出三峡的雄峻轮廓,然后再描绘出三峡四季不同的景色:夏天江水迅疾凶险,春冬江水又恬静温顺,秋日则林寒涧肃,长啸的高猿使三峡变得格外凄异哀绝。郦道元笔下的三峡不断改变自己的面容,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文字短峭有力,生气贯注。再来看看《河水·孟门山》:
此石经始禹凿,河中漱广,夹岸崇深,倾崖返捍,巨石临危,若坠复倚。古之人有言:“水非石凿,而能入石。”信哉!其中水流交冲,素气云浮,往来遥观者,常若雾露沾人,窥深悸魄。其水尚崩浪万寻,悬流千丈,浑洪赑怒,鼓若山腾,浚波颓叠,迄于下口。方知慎子下龙门,流浮竹,非驷马之追也。
孟门山在山西吉县西,为黄河上游的一个转折地段。本文先用五句概括此间河面的外貌:“河中漱广,夹岸崇深,倾崖返捍,巨石临危,若坠复倚。”寥寥数语写出了河岸的险峻,再写河水的咆哮暴怒:悬流千丈,鼓若山腾。描写逼真而又富于层次,下字更为精确传神,动词“捍”“坠”“鼓”“腾”,写河水都极有气势和力量,传出了黄河凶险暴戾的特点。
作者笔下的《滱水·阳城渚》却又是另一番景象。阳城渚不像长江水那样多彩多姿,也不像黄河那样暴虐凶险,他只用八个字交代渚水概貌:“渚水潴涨”“方广数里”。渚周围的环境可值得一观:“匪直蒲笋是丰,实亦偏饶菱藕。至若娈婉丱童,及弱年崽子,或单舟采菱,或叠舸折芰,长歌阳春,爱深绿水,掇拾者不言疲,谣咏者自流响。”这种平缓纡徐的调子同宁静无波的渚水十分和谐,造成一种恬适自在的文境。
《水经注》虽是一本地理学著作,但作者笔端常带感情,他本人也自许为山水的“千古知己”(卷三十四),在准确地把握山水特征的同时,融进了他的感想、体验、惊异、激动,有时记下对某一水域风俗民情的好奇,有时又穿插进儿时的记忆,如《巨洋水》中的一段:
水色澄明而清泠特异,渊无潜石,浅镂沙文。中有古坛,参差相对,后人微加功饰,以为嬉游之处。南北邃岸凌空,疏木交合。先公以太和中作镇海岱,余总角之年,侍节东州。至若炎夏火流,闲居倦想,提琴命友,嬉娱永日。桂棹寻波,轻林委浪,琴歌既洽,欢情亦畅,是焉栖寄,实可凭衿。
插入儿时在此处的“嬉游”与“欢情”,清冷无情的巨洋水顿时便变得有情,“水色澄明”之境便与“闲居倦想”之情融为一体,山水记述之中顿时便充满了诗意,读来亲切感人。
《水经注》的语言很有特点,散行单句之中时间骈偶,句子多短峭洁净,生动流畅。有时用白描,有时用彩绘,所以时而质朴时而清丽,语言风格显得丰富多彩。更可贵的是书中语言兼具学者的简练精确与文人的细腻诗情,读其文能将我们带进诗情画意之中。它给后来柳宗元等人的山水游记产生深远的影响。
《洛阳伽蓝记》是写于东魏时期的一部杰出的历史散文。作者杨衒之,北平(今河北满城)人,生平和生卒年不详。在北魏和东魏曾任奉朝请、秘书监、抚军府司马等职。尝与河南尹胡世孝共登洛阳永宁寺,后重至洛阳时见城阙毁坏,寺观庙塔都荡然无存,不禁感慨系之,因而写了这本《洛阳伽蓝记》。他在序中交代了写作的原因和目的:
逮皇魏受图,光宅嵩洛,笃信弥繁,法教愈盛。王侯贵臣,弃象马如脱屣;庶士豪家,舍资财若遗迹。于是招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摹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讲殿共阿房等壮。岂直木衣绨绣,土被朱紫而已哉!暨永熙多难,皇舆迁邺,诸寺僧尼,亦与时徙。至武定五年,岁在丁卯,余因行役,重览洛阳。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野兽穴于荒阶,山鸟巢于庭树。游儿牧竖,踯躅于九逵;农夫耕老,艺黍于双阙。始知《麦秀》之感,非独殷墟;《黍离》之悲,信哉周室。京城表里,凡有一千余寺,今日寮廓,钟声罕闻。恐后世无传,故撰斯记。
本书记述北魏王朝盛时洛阳佛寺的壮丽,并通过对昔日京都佛寺的盛衰寄托自己对北魏覆亡的“黍离之悲”,并发出历史兴亡的深沉喟叹,而此书描写这些佛寺的穷形尽巧,客观上批评了统治者耗竭民力佞佛的愚妄行为,也从一个侧面揭示了北魏兴亡的深刻原因。但在涉及南方与北方的人事时,作者常表现出狭隘的政治地域偏见。
全书分城内、城东、城南、城西和城北五卷,除描写北魏洛阳庙宇的兴废外,于北魏的政治、经济、风土、民情也有所记述,有些篇章还不时杂以灵怪异闻。《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其历史与文学价值说:“叙次之后先,以东面三门、南面三门、北面三门,各署其新旧之名,以提纲领,体例绝为明晰。其文秾丽秀逸,烦而不厌,可与郦道元《水经注》肩随。其兼叙尔朱荣等变乱之事,委曲详尽,多足与史传参证。其他古迹艺文,及外国土风道里,采摭繁富,亦足以广异闻……他如解魏文之《苗茨碑》,纠戴延之之《西征记》,考据亦皆精审。”
在作者对洛阳寺庙如数家珍的追忆中,他不经意间便流露出对北魏强盛时的神往之态与自豪之情,如《景林寺》:
景林寺,在开阳门内御道东。讲殿叠起,房庑连属,丹楹炫日,绣桷迎风,实为胜地。寺西有园,多饶奇果,春鸟秋蝉,鸣声相续。中有禅房一所,内置祗洹精舍,形制虽小,巧构难比。加以禅阁虚静,隐室凝邃。嘉树夹牖,芳杜匝阶。虽云朝市,想同岩谷。净行之僧,绳坐其内,餐风服道,结跏数息。有石铭一所,国子博士卢白头为其文。白头,一字景裕,范阳人也。性爱恬静,丘园放敖。学极六经,说通百氏。普泰初,起家为国子博士。虽在朱门,以注述为事。注《周易》行之于世也。
景林寺建筑之华丽,寺前奇果之丰饶,蝉鸟鸣声之动听,精舍形制之精巧,还有侍僧禅坐之虔诚,北魏博士之博学,林林总总,絮絮道来,是在追忆,是在纪实,也是在夸耀。又如《景明寺》:
景明寺,宣武皇帝所立也。景明年中立,因以为名。在宣阳门外一里御道东。其寺东西南北,方五百步。前望嵩山、少室,却负帝城。青林垂影,绿水为文。形胜之地,爽垲独美。山悬堂观,光盛一千余间。复殿重房,交疏对溜。青台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