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海市近海,但漫冬来到凌海市这些年一次也没去看过海。
孟晋庭说完那句话后,漫冬不自觉点了点头,于是车子逆转方向,向此刻距离他们最近的白鸥码头驶去。
路上经过便利店,孟晋庭下了车,没一会儿提着一袋东西回来。
“你买了什么?”
“一点吃的和酒。”
嗯,难过时候来点小酒也许的确可以成为某种慰藉,但是:“你要开车不能喝酒吧。”
“是啊,所以教你开车的事还是得提上日程了。”
“……”漫冬还以为孟晋庭那天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现在还记着,“你买了那么多,总不能是一个人喝吧,那我也得喝,喝了不也还是不能开车吗,所以我会开车也没用。”
“啧,小嘴叭叭倒是利落不少。”孟晋庭伸手轻轻捏了捏漫冬的嘴,又在漫冬要往后躲时松了手,“别担心,我做律师的还不至于在你面前知法犯法。”
总感觉这不是什么好话。
漫冬扯了扯身上有些紧的安全带,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孟晋庭的表情,这么插科打诨几句,孟晋庭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刚才从孟家离开时那么低沉了。
于是他试探着开口:“你真的没事了吧?”
“其实比起那些话,也许我更失望我自己的反应吧。”孟晋庭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而并不是对问题的回答。
“什么?”漫冬不解。
“你觉得爱的对立面是什么?”孟晋庭突然问。
“怎么问起这个了?”
“你先回答我。”
漫冬不假思索地回答:“恨吗?”
“不。”孟晋庭启动车子,“是不在意。”
还没等漫冬想明白这个问题与他和孟城兴争吵的关系以及为什么是这个答案,孟晋庭又继续说:“只要不在意,爱和恨就都无意义。”
因为是旅游淡季又是工作日,码头附近并没有太多的游客,孟晋庭没有开进划分出来的景区公园内,而是顺着一条小路开进一片未经商业开发的海岸。
车子停靠在靠近礁石的空地上,近两个小时的车程足以让早已悬落西边的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只余昏暗的寸许天光和远处景区的点点灯光。
眼前的海和漫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没有碧海蓝天,也没有金光暖沙,更没有高高的椰子树和茂盛的棕榈叶,只有波澜起伏的幽深海面和乱石丛生的危险海礁。
四周很寂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与海风呼啸的声音,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海腥味,让漫冬联想起菜市场里的水产区,就是不知道下面的礁石和淤泥之中,会不会也有小鱼小虾。
孟晋庭打开后备箱,靠着车子打开一瓶啤酒喝了口:“这个地方是我高中毕业后和周数来这里骑行的时候发现的,白天风景不错,晚上又比较清净,没什么人,适合偶尔过来放空。”
“你们有下去过吗。”漫冬指了指不远处黑漆漆的礁石。
“嗯,白天的时候下去过,晚上会很危险,不建议下去。”
漫冬拿了瓶酒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有点像我老家山里的石头沟子,不过没这么黑。”
“你老家在哪?”
“秦州的一个小县城,我估计你连听都没听过。”
“叫什么?”
“清安县。”
“确实没听过,名字倒是很好。”
“不过我家不在县城里,是在山里的一个小村,到县城的话还得转面包车或者摩托开进山里,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我们村。”
“真不容易,从那里到凌海得有一千多公里吧,怎么想到跑这么远打工?”
“大城市机会多嘛,干工地的日薪也比别的地方高一些,就跟着村里的人一起来了。”
“上学了没?”
“嗯,不过高中没读完。”
孟晋庭听着若有所思:“是学费的原因?”
“一部分吧。”漫冬想了想,“我嫂子脑子得了病,要钱治。”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这件事这么坦然地告诉孟晋庭,关于他的过去关于那个家那些人,除了枣山和晓秋,他从未对其他人提起过。
“好像一直只听你提到你嫂子。”
也许是因为今天孟晋庭不避讳他,由他撞见了孟晋庭自己在家庭关系里的困顿与不堪,听到孟晋庭这个试图探寻更多的关于漫冬过去的问题时,漫冬竟然真的产生了分享与倾诉的欲望。
然而面对面分享过去和秘密,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并不合适。
脑子里有熟悉的警铃隐约响起,但这一次漫冬想要忽略它。
“我们来交换吧。”
“什么?”
“交换秘密。”
孟晋庭这么聪明,不会没听懂漫冬的意思,但看着漫冬黑亮的瞳孔和紧紧握着啤酒罐的手,他点了点头:“好啊。”
“那我先吧。”漫冬深吸了口气,第一次开口时却没能成功,声音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出不来,于是他扯开手里的易拉罐,猛灌了一口啤酒,“其实,我是我父母各自出轨后生下来的孩子。”
耳边响起罐子被捏紧后的声音,漫冬抬头去看,才发现孟晋庭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得变了形,溢出的啤酒淋湿了他的手。
孟晋庭背光低着头,漫冬不敢猜测他脸上的表情。
连他自己也对说出这句话的自己而感到震惊。
他竟然真的说了。
就这样告诉了孟晋庭。
这个关于他的,最不堪的事实。
孟晋庭会怎么想他呢?会瞧不起他吗?会觉得他是个肮脏的杂种吗?还是会觉得恶心,自己和这样一个不干净来历的人产生了关系。
漫冬有些后悔了,他不该就这么说出来。
然而话已出口便再没有收回的余地,迎着孟晋庭的沉默,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他们在各自的老家结了婚后出来打工,可能觉得寂寞,也可能为了日子好过点,他们搭伙过了几年,然后生下了我。”
“然后呢?”
然后吗?其实这种事结局无非两种,一种是他们各自彻底抛弃原来的家庭继续在一起,一种是他们分开回归各自的家庭,前者必然更遭人唾弃,但后者因为漫冬的存在而也变得掩耳盗铃。
“他们分手了,因为我是男孩,我爸就把我带回了老家,但他不止我一个孩子,自然也不会多在意我,后来他又出去打工,在工地被掉下来的钢筋砸死了,他老婆拿了赔款后出去打工,也再没回来,家里就只剩下一个老人和我哥。”
孟晋庭没继续问漫冬和他哥的关系,想来如果好的话,漫冬当初也不会只提及他嫂子。
“就这样了,其实挺无聊的,你要是不想和我换就算了吧。”
他的声音明明发着颤,言语间却还要故作轻松,漫冬不知道孟晋庭是否看穿了他的伪装,但庆幸的是,孟晋庭没有真的因此同意停止交换。
“不会,我只是觉得,你的出身并不是你能够选择的,你不需要为他们的错误买单。”他躬身揉了揉漫冬的头,因为这个动作,车光终于能照到他的脸,漫冬这才看清他的表情。
没有轻蔑也没有嫌弃,只有一些他无法解释的悲伤。
“礼尚往来,我也告诉你我的秘密,不过,我要提前和你说清楚,你不要因为我的事联想到你自己,你和他不一样。”
“谁?”漫冬问。
孟晋庭重新站进了黑暗里。
“其实,孟晋深是我爸和徐思鹿出轨后生下来的,这件事 除了他们三个人,只有我知道。”
这句话几乎像一枚高速射出的子弹一样飞入漫冬的脑海里,一瞬间理智停宕,所有思绪都被打乱搅拌成一团,他一下子又想到了那束阳光下年轻脸庞上的熟悉。
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一开始的误会,竟然反而是真相。
最重要的是,孟晋庭刚刚说的话,意味着孟晋深是知道这件事的。
那个人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存在意味着什么,那么他靠近漫冬,告诉漫冬的那些话,又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孟晋深真的只是因为想要通过漫冬拥有亲近孟晋深的机会吗?
漫冬想到自己名义上的那个哥哥——云立。
然而只是想到这个名字,就足以令他感到不快,他无法想象这样畸形关系下的兄弟,会是真心渴望靠近彼此的。
可是,如果是孟晋庭的话。
如果是孟晋庭……
漫冬抬头看着孟晋庭隐匿在暗色中的脸,他又有些无法确定了。
他想,如果是孟晋庭,他不会做云立对他做的那些事,即使再讨厌,孟晋庭大概也只会皱着眉头不耐地看他一眼,然后让他走开。
这种联想再次引发内心的悸动,漫冬又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而他在越来越沉沦于不该踏入的危险领域。
但很快他心里又涌起一阵忧虑,他想到自己和孟晋深的来往,假如孟晋庭和孟晋深是这样的关系,无论如何,漫冬都不该再和孟晋深接触,尤其是在孟晋庭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他下定了决心,他必须在回去后找机会和孟晋深说清楚,结束他们的来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