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孟晋庭家里出来时,漫冬脑子还是懵的,全然凭着身体本能行动,直到雨水落下淋湿脸颊,才意识回笼,发现自己压根没走出去小区,一直在里面打转。
雨下得不急,但很密,漫冬穿得单薄,因为羞恼和奔跑升高的体温很快就被寒冷降下,连带着混沌的头脑也开始冷静下来。
漫冬循着记忆里的方向,重新寻找小区出口,同时开始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
比起事情发生时的愤怒不解和羞耻,他现在感觉更多的其实是茫然。
他也不是个非要逞强争对错的人,更何况,对今天这个事情,其实也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的。
毕竟,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那样的环境下,这个男人就已经对他暴露过欲望,只是。
只是漫冬总是有意无意地对与这个人有关的风险心怀侥幸。
但偏偏每次都栽跟头,第一次想跟人给他做仙人跳,结果人家早看穿了不说,还反而过来套路玩弄他,这一回儿一开始的约定本身就带着暧昧的味道,但他没当真,就以为对方也不当真。
这都算了,漫冬可以自认倒霉,毕竟是他贪图孟晋庭帮忙的好处,吃点亏也是该,再说了,孟晋庭也没真怎么他,也就是一个吻……
可最让漫冬困惑的也是这个吻。
他被亲到有反应了。
为什么?
好不容易出了小区,漫冬兜兜转转又废了番功夫找到地铁站,回到六里河后没急着回家,而是直奔小网吧开了个台机子,打开网页搜索。
“直男被男的亲了以后会有反应吗?”
“男人和男人接吻有反应是同性恋吗?”
“直男会被好看的男人吸引诱惑吗?”
搜索引擎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但多数意见是:不会有反应,但会想打人;大概率是同性恋;会被吸引但不会被诱惑。
他又搜了搜如何判断自己是不是同性恋,多数帖子里的高赞回答都是说看是否只对同性产生性欲望。
本来以为可以在网上找到答案,结果没想到看完这些问题,他更茫然了。
从小到大,别说对男的,对女的他也好像没有过那种心思,除了青春期时偶有躁动,他后来一直疲于生活,每天做完工都精疲力尽时,哪还有力气精力想这些。
关了机子,漫冬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别舍近求远了,索性他家里就有个现成的例子,还是问问钱安吧。
回到家里,钱安正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看杂志,楠楠在旁边的小摇篮里呼呼大睡。
“你在看什么?”漫冬把钥匙扔在茶几上,瞥了眼钱安,随口问道。
“看猛男。”钱安说着把他正在看的那页给漫冬看,上面果然是两个穿着子弹头内裤的裸男。
平常钱安给漫冬展示这些图片上的模特时,漫冬总是会不感兴趣地走开,这一次却带着好奇拿过了他的杂志。
钱安一下坐直了,两眼放光:“怎么,你终于要弯了?”
“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是弯的啊?”
“就,自然而然啊。”钱安扯了扯刚刚因动作太大而皱起来的面膜。
“怎么自然而然?”
“喏。”钱安伸出手指了指杂志图片上的裸男模特,“看好看的裸男会有反应,而且只会想和男人上床。”
漫冬困惑,他又翻了几页,都是各种类型的帅气男模特,客观来说身材都很棒,但是除了这,他没有别的感觉了,没有心跳加速血液激流的感觉,也没有浑身发热发渴的感觉,更不要说上床了。
“没感觉。”
“那你要么不是,要么性冷淡。”钱安语气好奇,“有情况啊,什么人让你对自己性取向产生困惑了?不会是孟律师吧。”
“不,不是。”漫冬红着脸结巴道,“就,就我一个朋友。”
钱安白了他一眼,也不拆穿他:“行行行,你一个朋友。”
“直男真的不会对男人有感觉吗?”
“也不一定。”钱安捞了把瓜子,嗑着说,“男人嘛,都视觉动物,有时候画面够刺激,对象够漂亮,也可能会对同性产生性趣,圈子里也有不少人和直男做过的。”
漫冬闻言眼睛都瞪圆了,没想到还有这种情况:“真的吗?”
“当然咯,男人可是很容易被欲望支配的。”
听钱安这么说,漫冬心里挂着的石头落了地,没错,他想,自己也许就是最近太闲精力没处发泄,加上孟晋庭这人长得太有迷惑性,所以一时激动。
他回想起那个黏湿的吻,虽然他没和别人接过吻,但直觉孟晋庭技术挺好的,都给他吻迷糊了,这人一看就是身经百战,自己一个没经验的在他这吃亏也算不得丢脸。
如此终于是说服了自己,漫冬松了气,扔下杂志,往沙发上一瘫。
只是,发生这种事,他以后是真不敢再见孟晋庭了,好在钱也还了,谢也道过了,两人应该也不会有什么见面的机会,就这么到此为止正好。
总之他是不敢再招惹这个男人了,太危险了,当初的交易简直是与虎谋皮,自己差点就又把自己给赔出去了。
伤好了就该干活了,漫冬又联系上了之前那个工地,虽然上一期工程没跟上,但好在那边工期紧比较缺人,漫冬还是找着机会在里面混了个小工的活。
虽然是小工,但这里工资果然要比其他工地高许多,就是工作量大点,但漫冬吃得消。
跟着干了快一个月,这一段时间里,漫冬每天早出晚归,人一忙起来,就顾不上许多事,那些有的没的人和事都渐渐被抛在脑后,孟晋庭这个名字也渐渐变得模糊。
临近四月,凌海市迎来一股寒潮,这几天体感温度骤降,身边不少工友都得了感冒,连钱安这个不爱出门的也时不时打起喷嚏来,而漫冬虽然瘦但倒是不常生病,只是担心楠楠,这孩子从来了凌海市以后,就一直断断续续地生些小毛病。
不知道是不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难得漫冬赶上月休,早上一起来就觉着孩子体温不对劲。
本来以为就是和之前一样得个感冒什么的,想着去医院配点药挂个水就能好,没想到这一次病来势汹汹,原本还只是发烧,到了晚上输了液没见好反而还发展出了肺炎,一开始还是轻症,连着又治了三天仍然没见效果,轻症又发展到了重症。
漫冬心里记挂着楠楠,在工地里干活也心不在焉,爬脚手架的时候还差点脚滑摔下来,被工头好一顿骂。
第四天的时候在医院帮忙照顾楠楠的钱安打来电话喊钱安回去。
钱安站在社区医院门口,看见漫冬赶紧招手喊他。
“转诊?”
“对,医生说孩子可能是先天性心脏病,让我们赶紧去凌海市儿童中心看,这里治不了。”钱安抱着孩子,把医生写的转诊单递给漫冬。
听到先天性心脏病这几个字,漫冬脑子都懵了,这个病从前只在新闻里听说过,他没想过会落在楠楠身上。
“怎么办,楠楠看上去真不太对劲啊。”钱安焦急道。
漫冬拉开包着孩子的小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还在发烫,不仅如此,孩子嘴唇也有些发紫,连咳嗽都没之前听着有力气。
“转诊的话要多久医生说了没?”
钱安摇摇头:“说不好,流程比较麻烦,而且虽然开了单子但是到了地方后还是得另外挂号。”
漫冬听着心里发慌,干脆拉着钱安在路边赶紧招下一辆出租车。
“不行,咱们直接去医院,师父,麻烦送到凌海市儿童中心!”
凌海市儿童中心在恒北,从浦城过去得横跨半个凌海市,下车时,交那五十八块的打车费时,漫冬手都有点抖。
楠楠情况不太好,到医院时已经咳不出声,医院很大,门诊处全是人,他不知道该挂什么号,问挂号处的护士,护士看了眼孩子让他直接走急诊,于是又带着孩子和钱安一路跑到急诊大楼,急诊处更是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哭声喊声,漫冬跑来跑去找了好几处才找对地方,急诊的护士快速评估了孩子的情况,表情一下严肃起来。
“这个样子多久了?”
“本来是感冒的,结果挂了几天水又说是肺炎,这两天越来越严重了,社区医院让我们送这来看。”漫冬说着,摸出钱安先前给他的转诊单子。
护士看了眼单子,立刻就拿起挂在口袋上的对讲机叫医生,带着孩子一路到急救室。
漫冬被拦在门外,看着急救室上的灯发愣,钱安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拉着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别担心,到了医院医生肯定有办法的,这是市里最好的医院了。”
一路跑着,这会儿气还有些喘,漫冬眨了眨眼,额角落下的汗沁进眼里带出刺痛,他抬手抹了把脸,点点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出来告诉他们孩子情况暂时稳定,后面要做一些检查,让他们一个人拿着单子先去缴费,钱安拍了拍漫冬肩膀,让漫冬留着陪孩子,他去。
等缴了费又是等着做检查,来来往往一大圈到了晚上终于是出了结果。
确实是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并重度肺动脉高压,需要立刻转入心脏重症监护室观察,等情况稳定后,要尽快做手术。
漫冬听不懂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只知道这病很重很急,需要在一个月内尽快做手术,不然就会有生命危险,同时,手术费用不低,医生保守估计需要十五万左右。
十五万,这对漫冬来说是一个笔巨款,他拼死拼活上工一年不停歇,也只能存下两万左右,可现在一个月就要他拿出这十五万,他怎么拿得出来?
漫冬靠着医院的墙角坐在地上发呆,他想,也许这是对他的报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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