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如往常,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共用早膳。但仔细看看,慕皎皎就发现小娘子还好,卢氏李氏两个看着她的眼神却有些怪异,除却往日的恭敬外,还隐隐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艳羡以及羞怯。也是,崔蒲这个阿舅都没怎么和她们接触过。结果现在他好容易回来了,但第一日就赖在她这个阿姑的房间与她厮混,根本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理睬,这等行径说好听点是和她夫妻情深,说难听了就是老不正经!也亏得两个儿媳涵养好,没有当着她的面表露出太多的情绪。但光是这些,就已经足够让慕皎皎羞得又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了。但在羞愤之余,她心口又觉得有点甜丝丝的,嘴角也不由自主的往上翘起。小娘子对他们夫妻之间的这种互动早已经习以为常。但卢氏李氏妯娌俩就不一样了。两个人难得互相交换一下眼神,脸色似乎比这位阿姑还要尴尬些。毕竟,她们和自己的夫婿似乎都没有阿姑阿舅这般亲昵恩爱呢!还是孩子最纯真。卢氏生的大郎用完了早膳,便在慕皎皎身边坐下。他眨巴眨巴和大郎君一样幽黑的双眼,脆生生的问:“祖母,祖父昨天为何没来检查我的功课啊?我昨天可是写了好几张大字呢!”李氏生的二郎也跟着点头。慕皎皎脸上一阵发烧,便道:“你们祖父刚从外面回来,他累了。今天晚上他就会去检查你们的功课了,一个都不会落下!”“哦,这样啊!”孩子们纯真无邪,轻易的相信了她的话。随即,大郎又开心的笑了起来:“他们都说祖父是大英雄,比阿爹还大的英雄!今天我就要见到大英雄了,我好开心!”“我也好开心!”二郎跟着点头。兄弟两个笑逐颜开,小脸上满是纯真的向往。慕皎皎看在眼里,又不禁扶额。孩子们,你们还是别把别人的说辞太当一回事了,你们这位祖父……他身上真没看出多少大英雄的风范来。再留大家一会,慕皎皎就让他们都散了。她还要给崔蒲准备吃食呢!让厨娘一边去,她带着红豆、绿豆、黄豆三姐妹亲自动手,在厨房里洗洗刷刷,忙碌了两个多时辰,才终于将满满一桌菜做好了。然后,崔蒲回来了。“娘子!”进得门来,他不看左右,径直就飞到她身边,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成了!曾经欺负你的人,我都给他们教训了!”“咳咳!”慕皎皎重重咳嗽两声,“你别乱动,孩子们都在呢!”崔蒲回过头,才发现旁边正有几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看。而就在这个时候,又听外头一声高喊:“外祖父!”大娘子领着她家的两个孩子也出现了。崔蒲这才讪讪放开手,深吸口气昂首挺胸,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庄重严肃不已。这便叫方才还在为他这番表现而感到震惊的孩子们越发的震惊了。“阿兄,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二郎小声问大郎。大郎为难的眨了眨眼。“应该是吧!”不然,他真的难以将眼前这个一本正经、满身肃穆之气的人和刚刚刻进记忆里去的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联系到一起。可怜这两个孩子,他们是没有和崔蒲亲密接触过,不知道崔蒲的德行。若是换做这个年纪的大郎君二郎君兄弟俩,看到崔蒲这么前后不一的表现,他们只会将头往旁一偏,假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崔蒲的这个变脸也惊到了卢氏李氏两个儿媳妇。不过她们是早听说过崔蒲的光荣事迹的,所以也不算太惊讶,便赶紧起身向他行礼。此时大娘子也赶到了。见到明显沧桑了许多的父亲,她和小娘子都眼眶红红的。“今天是我把大家都叫上的。难得你们阿爹回来,大家就小聚一下好了。”等她们叙完了别情,慕皎皎才尴尬道。她都已经习惯了做阿姑、做祖母的日子了,所以就按照以往的经验第一时间将孩子们都召集了过来。而且,小辈先到,大家一起等长辈,这也是礼节。结果却忘了,大郎君二郎君才刚成亲崔蒲就出去了,他对于这个家里了解最多的也就是自己多了两个儿媳妇还有两个小孙子。但是,他都没有和他们亲密接触过,自然也就没有机会改正以前的习惯。于是,新习惯和旧习惯相互碰撞,便导致了现在的局面。亏得崔蒲脸皮厚,听她这么说便将头一点:“你这个安排很好。我也的确是想见见孩子们。”大家也才松了口气,很快就又一起说说笑笑起来。但崔蒲的那一番表现让大家都明白,崔蒲现在的一颗心都扑在慕皎皎身上呢。她们也都不是蠢人,用过饭后,就纷纷借口带着孩子出去玩耍了,再给他们夫妻留出足够的()
空间来独处。现在,慕皎皎已经连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心思都没有了,她就想原地爆炸!偏偏罪魁祸首还继续厚着脸皮往她身边蹭。慕皎皎忍不住掐他。“都怪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一套。现在好了,生生让孩子们看了笑话!”“是是是,都怪我,是我太孟浪了。都是我的错!”崔蒲连忙点头。好容易再回到她的身边,不管是她的嬉笑还是怒骂他都贪婪的尽收眼底,甚至还巴不得她多来些情绪。也好方便等他离开后可以再拿出来细细回味。毕竟过去的记忆都已经渐渐褪色了,而现在他们能相处的时间又太短太短。所以,他的双眼就仿佛黏在了她身上一般,半刻都舍不得移开。以前她骂他掐他,他好歹还叫个屈装个可怜呢,结果现在倒好,他居然还一脸享受的眯起眼随便她折腾!他这是什么意思?慕皎皎哭笑不得。“你这是怎么了?”忍不住又摸摸他的头,“该不是累坏了吧?”“没有。”崔蒲摇头,顺势又将她拽进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将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他才小声道,“我这不是还没摆正自己的心态吗?谁知道等我出去再回来,屋子里就多出来这么多陌生人?”“他们都不是陌生人,是你的儿媳妇和孙子孙女!而且,你别忘了你这一出去就去了多久!”慕皎皎提醒他。“是是是,娘子说的都对。不过,咱们就这么点时间,你确定要和我浪费在争执上吗?”崔蒲小声道。慕皎皎便住口了。她抬起头看看他。“今天进宫去,圣人反应如何?”“快气炸了。”说起圣人见到他时的反应,崔蒲便又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原本应该在对战叛军第一线的大将,没想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了长安,还主动出现在他眼前,他当时差点没忍住扑过来撕了我!但是,我手中有雍王的手信,还负担着告知他前线现状的重任,他只能咬牙隐忍下来。再后来,我又代你向他认错,一口一个当时的确是你不对,更是崔家不该,你是没看到圣人的脸,都快胀成猪肝一般了!但即便如此,他还得故作大度的将你夸了又夸,一副对你的付出感激涕零的模样。”说罢,他再拍拍她的肩:“这口气,我先帮你出到这里。剩下的一半记得看李辅国的下场!”慕皎()
皎眼睫微垂。“你也未免太忙了些!回来这些天就没有消停过。”“没办法,赶时间啊!”崔蒲道,脑袋却又已经顽皮的钻进她的颈项间,深吸一口带有她身上好闻味道的空气。慕皎皎听他说出这句话,心口便微微一收,忍不住还是将藏在心头的话问出来:“你什么时候走?”“今晚。”“今晚?”慕皎皎一怔,突然又呼吸一滞,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她自然知道雍王给他的十天时间看起来长,但实际上至少有大半都要花在来回赶路上。只是,他才刚刚回来,他们还连话都没说上多少呢,没想到他居然马上就要走了!她甚至还要好几道菜都没有做了来给他吃。慕皎皎赶紧起身。“那你先歇会,我再叫厨房准备些东西……”“不用了。”崔蒲又将她给拽回来,“我现在不想吃什么更不想喝什么,我就想让你陪在我身边,咱们好好说说话。不然,就这样靠着也行。你不知道,这样的画面我梦里已经梦过无数回了,但每次醒来面对的都是满室的空寂。好容易现在梦想成真,你就让我再多享受一会吧!”曾经习以为常的画面,没想到终有一日也会成为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战争真是个坏东西,他恨死那一干叛党了!慕皎皎听出了他言语中的落寞,便乖乖的任他抱着。不过,她也没有让他抱太久。不多时,她就让丫鬟烧了一大桶水,泡上各种药材,把他扒光了扔进去泡了半个时辰。一边泡澡,她还一边抽出金针,接二连三的往他头上肩上扎去,扎得崔蒲哇哇大叫。泡完澡,把人拖出来,还有更多的金针,以及慕皎皎新叫人做的火罐以及刮痧板在等着他。“你别叫了,这几年你在外头吃饭睡觉都不规律,又经常赶夜路泡凉水,体内不止积攒了多少寒气火气,我不给你拔出来,你接下来的日子肯定难过!”将这个妄图逃离的男人死死按住,慕皎皎沉声道。“那也不用一次性都来一遍啊!以前你也没这么凶残的。”崔蒲可怜兮兮的小声道。“那是因为以前有时间,可以慢慢来。可是现在,没有了!”慕皎皎道,下手继续又狠又准。崔蒲嗷了一声,终究发现斗不过她,便只得乖乖闭嘴,眼角含着泪花任由她欺凌。被岁月打磨得这么粗犷的一个大男人,()
才回到媳妇身边不出两天,就又恢复了原型。不过,等到晚上,孩子们再过来的时候,崔蒲俨然又已经是那个英武不凡、不苟言笑的大将了。晚膳过后,他还特地将两个孙子留下来问了他们的功课,看了他们写的大字,似模似样的给出了一些指导意见,将两个小娃娃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他的目光里满是钦佩。崔蒲也得意的高昂起下巴。室内气氛一时欢愉不已。只是,等孩子们告退后,夫妻俩又突然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之中。“娘子……”好半天,崔蒲才低低叫了声。慕皎皎抬起头。“你要走了是吗?其实包袱我都已经叫人收拾好了,马匹想必大伯已经叫人也给你在马厩里准备妥当,你要走直接走就是了。我……就不送你了。”一只手掌突然将她的手腕握住。“不是,我现在要和你说的不是那件事。”崔蒲小声道。“那是什么?”“趁着现在还有点时间,要不咱们再来一次吧?”“你……唔!”好吧,本来心里还有点离别的伤感的,但被他这么一折腾,慕皎皎是想伤感都伤感不起来了。她最终还是出去送他了,只是当眼看着这个男人骑着大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时,她也早来不及悲伤,而是小心翼翼的拉拢衣领,唯恐被郑氏等人发现那家伙留在她脖子上、耳朵后头的各种痕迹。真是个混蛋!要走了居然还非得拿这种法子让她多思念他几天!慕皎皎咬咬唇,慢慢转身回去。崔蒲离开后不久,圣人果然下令夺了李辅国的兵权,但一口一个尚父却不曾断过,并封之为博陆郡王以为安抚。再到十月,太原、绛州兵变,圣人重新启用郭子仪,并封他为汾阳王,前往绛州平叛。和他一起晋封的还有许多在镇压叛军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将领,诸如李光弼被封临淮王,崔蒲被封汉阳王。还有之前因为鱼朝恩等宦官谗言害死的高仙芝、封长青等人也都被平反,予以追赠。另外,仆固怀恩也被圣人封为天下兵马副元帅,重领朔方军杀向叛军。一系列的措施下来,颇有几分中兴之气。再然后,李辅国在自己府中遇刺,头和肩膀被割下来扔进了茅厕。下葬时,只能拿木头勉强刻了个脑袋代其首级下葬。圣人追赠他为太傅,谥号丑。李辅国这一生尘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