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皎皎心中暗叹,便连忙起床跟他们出去。段氏好歹还是个人,有点脑子,她还能和她讲讲道理。可是现在的安禄山早已经被称帝的万丈豪情以及满身的创痛折磨得无限膨大,根本就已经听不进人话了。自己要是不乖乖听话,自身受伤是小,可如果连累到小娘子还有腹中的这个胎儿,那她可是要后悔一辈子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小娘子依然紧贴在慕皎皎身边,母女俩一道来到安禄山的寝宫。才刚进去,刺鼻的中药味又迎面而来,熏得慕皎皎几乎又要晕死过去。还好这次她早有准备,便赶紧将丝帕拿出来捂住口鼻,这才觉得好了些。也幸好安禄山现在已经双目失明,根本就看不到下头的人是什么样子。不然,要是见到慕皎皎这番作态,他免不了又要跳脚大叫着将他们拖出去打。或许是觉得神医娘子来了,自己的病有救的缘故,安禄山现在心情还不错。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冠冕坐在龙椅之上,后背挺直,一脸肃穆,竭力摆出帝王之相来。然而慕皎皎一眼望去,心里就已经叹息上了。这个人实在是太胖了,偌大的龙椅才勉强将他的身体塞下,腰上层层叠叠的赘肉垮在两旁,看起来就跟座肉山似的,实在称不上什么美感,有的只是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但是这种压迫感是用沉甸甸的肉来实现的,而并非满身的帝王之气。说句心里话,她觉得这个人裹着龙袍坐在上头,就跟只癞蛤蟆一般,简直丑态毕露,令人嫌恶得很。当是被病痛折磨得太厉害了吧,安禄山如今根本连让慕皎皎行礼都等不及,一听到近侍宣告慕皎皎过来了,他就连忙大叫:“崔夫人快快来给朕看看,朕快要被这疮病折磨死了!”慕皎皎便走过去,果然看到安禄山脸上、脖子上长了许多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疮疖。这些疮疖都已经成块状,又硬又尖,有几个顶端已经化脓,看起来着实恶心。慕皎皎都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么严重的病例了。尤其现在她还在怀孕初期,身体最是虚弱敏感,见状便不由的想吐。她好手艺才咬牙忍住,耐着性子给安禄山观察一番,便道:“你先把衣裳脱了,让我看看你身上其他地方。”安禄山赶紧命左右来给他宽衣。为了方便慕皎皎观察,他也不在龙椅上()
摆架子了,而是转移到后头寝宫中他那张特制的大床上。随着衣服一件接着一件的被脱下,安禄山几乎被毒疮覆满的身体便出现在慕皎皎跟前,慕皎皎才知道她方才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如今窥到全貌,别说她忍不住,就连身体正常的小娘子都差点干呕。还好慕皎皎在她手臂内侧穴道上轻轻一捏,小娘子的症状便消失了。慕皎皎再给安禄山检查一遍,便冷声道:“当初我开的那服药你一定没有照方服用,不然绝对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安禄山便是一抖,脸上立马浮现一抹钦佩:“崔夫人真不愧是神医,这都被你给看出来了!没错,当初拿到你的方子后,我帐下又有人推荐了一个神医来,他自称能在一个月内治好我的病,便在你的方子上稍作更改。初时服用的确有些效果,但是后来便不顶用了。我便杀了他,再按照你开的方子用,但病情也只是稍有缓解,如今已经彻底不顶用了。现在,朕也是走投无路,才想到请崔夫人你来为朕再开一副良方。”他说得云淡风轻,慕皎皎却心里明白——君君当初拿到了她的方子上交给他,他们肯定不会傻乎乎的直接照方用药。当初李林甫第七子的残酷教训还摆在眼前呢!他手下的医官必然围着那张方子研究了再研究,还拿不少一样患了疮毒的人来做实验,几番斟酌后,才在她开的方子的基础上开出了一个新方子,自以为就万无一失了。然而他们却不知道,慕皎皎这张方子就最对安禄山症的了。如果安禄山一开始就照着那个法子去治,现在的他病情最多也只有现在的一半厉害。只可惜他们不相信她,非要自作聪明,这便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把自己给害惨了。当然了,当初她之所以敢开那张方子,就算断定他们绝对不会相信自己!现在,她便亲眼看到了这群人自己作妖的成果。可真是比她设想的还要精彩多了。“疔疮初生时红软温和,忽然顶陷里,谓之癀走,此症危矣。一开始你们就用错了药,所以没有及时控制住势头。后来眼看药不管用了,便有人以艾灸驱毒,这便又犯下一大错。逼毒内攻,病情越发危急,导致走黄。现在你的疮毒症已经到了正虚邪实阶段,病程日久,毒热耗伤气阴,无力托邪外出,而且毒热一直蛰伏()
在体内,便导致低烧或午后高烧,神昏嗜睡,更兼脾气暴躁,无法自控。情况严重的,甚至已经导致双目失明。”慕皎皎慢条斯理的道。她每多说一句话,便让在场的人更震惊一分。室内的太医早已经跪了满地,李猪儿等侍从一个个都跟见到了天人一般,傻呆呆的看着她。安禄山也是怔了又怔,好半天才抚掌道:“崔夫人说得十分正确!朕如今的症状就是这样!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怎么治好朕这个毛病吧?”“我当然知道。”慕皎皎颔首。此言一出,厅内所有人都大喜。一个个都仿佛看到救星一般看着慕皎皎。安禄山也是欢喜得都快坐不住了:“只要能治好朕的病,崔夫人你要什么药材只管说。需要什么人手也随便提,朕必定都给你配备好!”“你现在的病情很严重了,必须内服外敷一起进行。我马上列张单子,你叫人去抓药,再配四个人给我制药。只是我这次什么东西都没带来,需要一个较长的制药过程,至少十天半个月才会有所小成,你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慕皎皎道。还要十天半个月?其他人都不禁在心里哀嚎起来。安禄山只要知道自己的病有救就开心得不得了了。再说了,之前派人去找她,再将她带回来,好几个月的时间他都等了,现在十天半个月其实也不算长,他能忍!“好!”他当即点头,“不过四个人制药是不是太少了点?朕还是给你十个人吧,这样也能快点。”“人多反而坏事。”慕皎皎却道。安禄山便不再强求。慕皎皎又道:“还有,因为我现在怀有身孕,年纪大了反应较大,所以需要你给我单独拨一个住所。这样,也好方便我指导他们制药。你若是不放心,只管遣人去盯着。”“好好好,没问题!”虽然很想将他们留在身边时刻关注着进展,但慕皎皎的脾气他知道。要是因为两人一时意见不合而导致制药的进程出现问题,那才是得不偿失。安禄山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此时笔墨纸砚已经准备妥当,慕皎皎便列出一大串单子,还有制药需要的器具等也都写得明明白白。写好了,她交给李猪儿:“你们若是不信,尽管再找个大夫来看药。只是,这一次我希望你们不要再派个外行来乱插手。如今你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再出一点差()
错,我是无力回天了。”安禄山自然是拼命点头不提。单子列好,该交代的交代完毕,慕皎皎便带着小娘子下去了。李猪儿捧着单子一一念给安禄山听,念完了,他小声问:“陛下,这些药材要不要让太医再看看?”安禄山挥手抓住鞭子就往他身上一顿狂抽。“你没听到她刚才说的话吗?这次再出点差池,朕这条命就保不住了!上次就是你们口口声声什么此人不可信,非要乱改方子,才害得朕到了如今的地步。现在你们竟是还想害朕?你们想干什么?想弄死了朕,自己上来么?”李猪儿被抽得满地打滚,哀嚎着不断求饶。安禄山发泄过一通,觉得心里舒服点了,才将鞭子扔开。“好了,看在崔夫人已经来了的份上,朕这次就放过你,你赶紧拿着单子叫人去抓药去。所有的药材务必都要按照单子上的来,抓最好的,抓好后就给崔夫人送去,再不许那些庸医插手了!”李猪儿浑身是鞭伤,疼得都快爬不起来。然而闻言还是艰难起身,道了声是,便抓着单子退下了。依然跪在地上的‘庸医’们现在已经抖得不像话了。之前安禄山的病一直不好,便已经发狂砍了好几个大夫了。之前在登基之时他后背上的疮痛发作,以致登基大典未能完美办成,他自然也将怒气发泄在这群太医身上,又砍了好几个人。如今再听慕皎皎这么说,那竟是他们这群人一再用错了药才导致安禄山到了这个地步。虽然之前给他诊治用药的人不是自己,但安禄山一旦发起狂来,他管你是谁,管你以前干过什么?果然。李猪儿退下后,安禄山便喝道:“来呀,将这群庸医全都拖下去,每人重打三十大板!一个个没用的东西,这么多一群人,加起来也不如一个崔夫人管用,朕的病都是被你们给拖累了的!”得知只是打板子,太医们竟是欢喜得不得了,忙不迭磕头跪谢陛下不杀之恩。慕皎皎如果在场的话,她肯定又要感慨一番,这个所谓的大燕朝从皇宫内部就已经乱成这个样子,那么外部就更不用说了。但就这么一个乱摊子,朝廷还用了八年才将之给平定下来,由此可见这个朝廷也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了。不过现在她已经没空去理会这等事了。匆忙从安禄山的寝宫出来,慕皎皎便抱住一棵大()
树大吐特吐了一番。吐完了,她就在那里休息一会,便来了个宫人带她去距离安禄山寝宫不远的一个宫殿休息。这个地方一看就是刚收拾出来的,被褥什么的都刚铺上,有些角落里还有蜘蛛网。只是慕皎皎也已经没空在乎了。她浑身无力,胃里也在翻江倒海,现在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躺下。小娘子亲自安置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便道:“阿娘你先歇会,我去他们的太医院给你抓点药来煎了吃。”“不用了,我今天列的单子里就有安胎药,煎药的器具也要了两套,明天他们就会送来了。”慕皎皎无力摇头。“可是还要等到明天呢!”小娘子低呼。“不过一天功夫,忍忍也就是了。”慕皎皎摸摸女儿的头。以前一直在家里,她还没有怎么察觉。等现在到了这里,她才发现,原来她的小娘子也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虽然性子娇憨了些,可是她五官明媚,小脸儿水当当的,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吸引人的主意了。一路从凉州到洛阳,每每投宿或者中途歇脚吃饭的时候,就会有好几双不怀好意的眸子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这次进了大燕国的皇宫,方才出去走了几遭,她又发现不少人看着小娘子的眼神很不一样。还是小心为妙吧!这里终究不是她们的地方。母女俩孤立无援,一旦发生点什么,她们真是哭都哭不出来。见她坚持如此,小娘子也只得应了。她便也脱了鞋子躺在慕皎皎身边,一手摸着慕皎皎平坦的肚子,一边叽叽喳喳的和小阿弟说起话来。这随遇而安、平和自在的心境,便是慕皎皎也自愧不如。她终于发现,除了会做美食外,她的女儿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好处。以后的女婿有福了!第二天,李猪儿果然就带着人将慕皎皎单子上列的东西都抬来了。慕皎皎一一对过,便点头道:“可以了,我先制一些消毒的药水出来,回头先给你们的圣人将脓肿拔除,这样他就能好受些了。时间就在三天后吧!”李猪儿赶紧就回去将消息告知安禄山。等这些人走了,小娘子连忙就从送来的药材里捡了一副安胎药给慕皎皎煎了吃下。不仅如此,她看慕皎皎没有食欲,便干脆叫送饭过来的人别送饭了,就将新鲜菜蔬等物给他们送到这里来,再叫人垒一个灶,她们要自己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