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用了……”裴五老爷现在脑子已经一片空白。难道是他刚才说话的口吻不对吗?可是自己已经竭力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来说话了……当然,为了强调自己被骗的程度,他还是稍稍把钱财额度说大了些。可那也不至于到死罪的地步啊!可怜他的九郎都已经被挂在马车后头游街了半个月了!这惩罚已经够了!但对崔蒲来说,不够!尤其裴五老爷出现后,他就觉得更不够了。“哎,五老爷您生性仁慈,真令下官佩服。只是您要知道,对于这等无恶不作的惯犯来说,您越是纵着他,他就越是无法无天。想这次放过了他,就让他改恶向善?那是不可能的,他只会觉得您是个傻子……呀,对不住,我不是说您是傻子,只是说这等人普遍的想法罢了。所以,这次既然让本府抓住了他,那本府就绝不姑息,您就等着看他的下场就行了!”崔蒲继续义正辞严的道。裴五老爷好容易想到的说辞又被他这番话给噎了回去——自己现在再敢提放那人一马的话,不就证实了自己是个傻子吗?后头的管家看不下去了,赶紧就插话道:“崔知府您说得十分在理。只是,好歹这个人是欺骗我家五老爷在先,那么不如您就先将人交给我家五老爷?等五老爷出够了气,再将人还给您,您再依法处置就是了。”“对,这个法子好!”裴五老爷连忙点头,悄悄冲管家送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还是你有办法!崔蒲听了,却是眉心紧拧:“这样不好吧!”“那有什么不好的?难道你还怕我把人给弄死了不成?”裴五老爷现在心情放松多了,便哥俩好的拍拍崔蒲的肩膀,“崔知府,你就放心好了。我下手有分寸的。”你当然有分寸,只怕等把人给牵回去了,你根本就不会舍得对他动手。他人不会死,只是会失踪罢了!然后,你再来个一推二六五,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对百姓们无法交代的人就成了我了!崔蒲连忙也笑道:“五老爷您这个法子倒是不错。不过,本府也有一个想法,要不您听听看?”“好啊,你说。”“本府觉得,这个人既然是本府先抓住的,本府又广州州知府,那么人自然要先给本府审理。等本府将他污蔑本府名声的案子审理完毕,您再来告他一状,将他对您的恶形恶()
状都罗列出来,然后本府就把人交给您。要杀要剐都随您,本府对百姓和您都有交代了,这样岂不是更好?”裴五老爷的笑脸就这样僵在了脸上。管家赶紧又要说话。但崔蒲却抢先一步道:“那就这样说定了!人本府先带走了,五老爷您回头记得派人送状子来啊!”便翻身上马,一挥鞭子:“驾!”扬长而去。带着家眷到了府衙,小四儿和胡三大大方方指挥着裴五老爷带来的人给他们拆卸行礼,崔蒲则暗搓搓的又钻到了慕皎皎身边。慕皎皎无语看着他:“裴五老爷他们还在外头等着?”“是啊,我说我要看着人放我的书,就先放他们在前头坐会。等这里收拾好了,我再去见他们,顺便再一起去魏氏酒楼吃饭。”崔蒲笑嘻嘻的道。慕皎皎摇头。“没见过你这样待客的。初来乍到,就这么不把地头蛇给放在眼里。”“切,他算什么地头蛇?要说地头蛇也得是他老爹还差不多!再不济,他阿兄也行啊!”崔蒲不屑撇唇,“还有那个管家,谁知道是经略使府上四等还是五等的玩意?还敢来我跟前装模作样,真当我傻呀?当初阁老府上的大管家什么气派,当我不知道吗?至于那群乡绅就更可笑了,就这点身价,也就只能来给他捧捧场了。这伙人想忽悠我把人给交给他们?我还没给珠海驿馆的百姓们一个交代呢!”他的说法,慕皎皎深表赞同。这位裴五老爷做事的确不地道。就摆了这么一个看似光鲜亮丽的龙门阵,就想骗他们乖乖将裴九郎君交出去。他们要是真信了,那以后在整个岭南都别想抬不起头来了!“果真有其父必有其子。当儿子的是个蠢货,当爹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崔蒲又忍不住吐槽。慕皎皎连忙捂住他的嘴。“你小心点,当心隔墙有耳。”“有耳又怎么样?谁怕谁?他们要敢卖了我,我就把他们全都提脚卖了,再花钱买新的去!”崔蒲不以为意。他还真是越来越嚣张了。这气势裴五老爷远远及不上。大娘子在一旁看着,赶紧就竖起大拇指:“阿爹好棒!”“那是。大娘子你也要记住了,不管以后对上谁,你都要记住你是博陵崔氏的娘子,圣人亲封的河内县主。谁瞧不上你,你就不用讨好他。到头来,谁要讨好谁还不一定呢!()
”崔蒲连忙就又开始给女儿灌输思想。大娘子连忙点头,一本正经的记下了。慕皎皎彻底看不下去了,连忙就把他给赶了出去。崔蒲好生哀怨。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哎,你现在是越来越凶了,越来越凶了!”我要是不凶点,还不知道你会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呢!慕皎皎没好气的想着,便又对他吼道:“还不赶紧走!”“这不是就去了吗?”崔蒲小声说着,可算是将两只脚都挪出门去。初来乍到,慕皎皎自然要忙着将各处子都收拾出来,再认识认识府里的丫头婆子等等。这一忙两三天都不止。崔蒲到了前头,立马就被裴五老爷一行人给拉了出去。酒席之上,这群人又轮番给崔蒲灌酒,然后话里话外诱导崔蒲松口将裴九郎君给放出来。崔蒲是酒照喝,东西照吃,嘴上也和他们嗯嗯啊啊不断搭话。但至于把裴九给放出来?他没听到!一顿饭下来,他酒足饭饱,歪歪倒倒的坐上轿子回府衙去了,裴五老爷一群人却是愁眉苦脸,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五老爷,这么下去不行啊!这个新知府明显就是软硬不吃,咱们拿他也根本没有办法。”有人小声道,“不然,还是请老太爷出马吧!”“老太爷要是能出马,我至于还叫你们来帮忙吗?”裴五老爷没好气的道。大家瞬时无声了。好半天,才有人提议:“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再想想其他法子吧!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还玩不转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子!”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说起来,崔蒲的年纪真是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原本以为,这都已经是他的第二任知府了、加之现在又兼任了市舶使,这个人年纪应该不小了的。结果等见到崔蒲的脸,他们全都惊呆了。酒席上再一问年纪,崔蒲也才二十八岁,还不满三十!这许多人家里都有年纪和崔蒲差不多的儿子,想想自家儿子那一事无成的德行,再看看崔蒲进退有据不卑不亢的表现,他们心里不能不服。年纪轻轻就到了这个位置,可见他的本事有多厉害。再看看他今天对应裴五老爷的那几番表现,大家心里更是暗叹这个新知府不一般啊!裴九郎君这次可是踢上一块铁板了,这事接下来只怕不能善了!不过()
,他们可不敢把这话说出来,现在也只能徒劳的劝着裴五老爷。裴五老爷心里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虽然不聪明,可也不傻。崔蒲今天的表现分明就是打算要把事情给追究到底了。而自己今天这悍然一击都没有让他服软退缩的话,以后想让他再低头就更难了!摆摆手,他有气无力的道:“罢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都回去,改天我们再聚聚,想想别的法子。”大家各自告辞,裴五老爷也骑上马,慢悠悠的往经略使府上去。现在的他早没了上午去城门外迎接崔蒲的气势,只是耷拉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的抽着鞭子,让马儿往前溜达。好容易回到府上,他才下了马打算回房去睡个大头觉,不想府上的大管家就出现了。“五老爷,老太爷叫您过去。”裴五老爷立马一个哆嗦!“阿爹还没睡吗?他这个时候叫我去做什么?府上可是发生什么事了?”“老太爷一直在等着五老爷您回来。”大管家只道。裴五老爷顿时抖得更狠了。大管家这话,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老太爷知道他今天干什么去了,而且极有可能连事情的结局都知道了!现在他叫他过去,是打算打他还是骂他?然而心里再害怕,他还是老老实实的随着大管家往裴经略使卧房那边去了。大管家只带他到门口,给他推开了门:“五老爷,请进吧!”裴五老爷点点头,便抖抖索索的跨步进去了。现在已经是二更时分。裴经略使房中只点着几根蜡烛,勉强照得清路。昏黄的光芒投射出来,便使得屋子里更蒙上了一层阴森恐怖的色彩,叫裴五老爷浑身鸡皮疙瘩直往外冒。他小心的搜寻者裴经略使的方向,嘴里小声叫着:“阿爹,儿来了。阿爹,您在哪?”“终于回来了?”低沉苍老的声音忽的响起,又吓得他一个哆嗦,双脚都差点跳离了地面。赶紧往那边看去,他艰难挤出一张笑脸:“阿爹,儿回来了。”“今日你带着那么多人去和新知府打交道,最终结局如何?”裴经略使背对着他问话。裴五老爷脸上一红,讷讷的低头不语。裴经略使便是一声冷笑:“又败了,是不是?”“……是。”裴经略使这才回头,一双苍老却依然光芒炯炯的眸子冷冷凝视着他:“我早交()
代过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你偏不听。现在,当众丢人现眼了,你满意了?”裴五老爷羞得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儿错了,儿给阿爹您丢脸了。”“你丢的可不是我的脸,你能丢的只能是你自己的脸!”裴经略使喝道。裴五老爷又一噎。裴经略使便又冷哼:“怎么,你是不是打算让我接了你的话,然后就将话头转到新来的知府将我们裴家不放在眼里上去,再怂恿我去帮你们出头?”裴五老爷脑袋都快垂到胸口去了。“糊涂!愚蠢!”裴经略使破口大骂,“这个新知府是什么性子、什么来路,你们都还没摸清楚就敢上门去找事,现在被人给反耍了,纯粹就是你们自找的!你们活该!这个锅我可不帮你们背,我也已经让管家告诉全族的人,暂且按兵不动,不要再和新知府起冲突。”裴五老爷顿时眼前一。裴经略使这么说,那就是断了他最后求助的路子,是决心眼睁睁看着他们父子丢人到底了!“阿爹,您这是要眼睁睁的看着九郎被新知府给折磨死吗?他可是您的亲孙子啊!”他无力低叫。“正因为九郎是我亲孙子,所以我才没有横加干预。你信不信,这事咱们裴家人越是插手,后果就越遭,丢脸的人也会更多!”裴五老爷一怔,裴经略使便摇头,随手抓起手头一份资料扔给他。“你先看看这个新知府当初都干过什么事再说吧!”裴五老爷赶紧捧起来就看。室内光线不好,他看得十分的吃力。不过,当翻过一两页后,他的注意力就被纸上的消息给吸引住了,早管不了光线不光线的问题了。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将所有资料看完,他的脸色就已经不止是苍白那么简单了。“这个新知府,他居然……居然……”“居然这么胆大包天是不是?”裴经略使接话,“没错,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无法无天,随心所欲,而且最擅长以小博大。他的顶头上司,只要和他意见不合的,最终都会被他给扳下马。就连武惠妃和李林甫都能在他手上栽了跟头,你觉得我区区一个岭南五府经略使,和圣人宠爱多年的妃子还有当朝中书令相比,谁更厉害?”裴五老爷当即膝盖一软,就扑通一声跪下了。“阿爹,儿错了!”“现在知道错了还不晚。”裴经略使便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