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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

逍遥游 班宇 3456 2026-08-15 01:08

  B在梦中飞行,掠过一片蛮荒之地,耳畔是起伏的风声,像一首进行曲,不断变幻的空气之诗,他在上空,俯视着行动缓慢的犬群,太阳渐渐落下去,而地上的灰烬升起来,环绕其身,像要将其隐藏。B想到了地狱,唯一需要征伐之所,以及关于那里的一首短歌:“在垂落的暮色中,丧钟在远处敲响;我亡父的长笛啊,你究竟埋葬在何方?”想到这里,他又抑制不住自己的悲伤,落下眼泪,身体也随之下降,而后逐渐加速,景物模糊,时间被无限延宕,仿佛落入深渊。这时B忽然想通一个问题,他原本认为,深渊之所以令人恐惧,原因在于坠落在地的一瞬,其实并非如此,真正的恐怖之处在于,这种下落将是无止尽的。

  未婚妻将其唤醒,把B从这种无尽之中拯救出来,这是新的一天,也是旧的一天,他们将在这一天做许多事情,一些已经习以为常,一些则尚存几分新鲜感,不过也终将丧失。B的未婚妻说着呓语,倒伏在B的身上,气息粗野,低头亲吻他的耳朵,接近吞食,她的长发垂落到B的脸上,令他有些不耐烦,B将其拨开,便看见未婚妻迟钝而迷离的脸庞,稍显陌生,他再次闭上眼睛,两人开始做爱。整个过程剧烈、紧绷,完全不由他所控制,B觉得世界旋转起来,越来越快,不可遏止,直至终点,仿佛又回落梦中,还是日暮时刻,却忽然出现许多身披火星的人,跟他一样,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从半空之中缓缓飘落。

  未婚妻抬腿跨过他的身体,下床离去,他皱起眉头,无可奈何,流水声从外面传进来,时断时续,B猜测,有一部分声音应是尿液冲击到瓷砖上。B赤裸起身,伸出手臂,将窗帘拉开,太阳上升,投落暗影,对面的楼群距离很近,窗外挂着许多面镜子,样貌各异。此刻,光线经过镜面反射照在他的身上,形成一道道斑点,不停颤动,像是风拂过的叶片,正在对他进行探测或者治疗。

  切片面包和酸奶摆在桌上,B的胃口不错,迅速吃掉两片,拿起第三片时,他想起曾经看过一出话剧,其中一位金色鬈发、嗓音洪亮的绅士不断向世界宣告:“早餐不错,早餐不错。”B不知为何会对这一幕印象深刻,其实他认为那部剧有些吵闹,从头到尾都是,刚开场时,B记得自己十分焦躁,剧场里有一股朽木的味道,从舞台中央向四周扩散,不知不觉间,他居然睡着了,灯光再次亮起后,他伸了个懒腰,又坐了一会儿,直至幕布合拢又拉开,舞台空无一人,他才离去,那大概是在十年之前,他对于此类活动还有几分热情。

  未婚妻在诉说行程安排,B没有说话,表情严肃,偶尔点头回应,仿佛听得很认真,但心思完全不在于此,B开始回顾自己的青年岁月,如一条倒淌之河,但在某些时刻总被打断,到后来几近干涸,被沙尘截流,而未婚妻的话还没有任何想要停下来的趋势。她说,他们将在婚后的第七日出发,坐飞机到某城,再乘坐夜间航班,从该地飞至境外岛屿,开始为期数日的蜜月生活,乘船,吹风,潜水,悠游在丛林之中,感受当地特色风情。未婚妻催促着问他意见,B耸起肩膀,表示对一切安排没有异议,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傀儡,任人操纵摆布。他也可以跳出这个角色,声调凌厉,在虚空之中发出质问,内心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呢,但又答不上来。这时,B会觉得十分挫败,仿佛自己从不存在,而是由别人的想法构成的。

  十点钟时,B开车出门,路上很堵,未婚妻坐在副驾驶上,对着镜子化妆。他注意到,未婚妻今天穿的是一条旧裙子,他们刚结识时,她穿过几次,而后许多年里均未见过。行至途中,未婚妻问,还有多远。B说,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四十分钟,不好说。未婚妻拨打电话,给她身处异乡的母亲,对他们可能遭遇的状况进行一番无谓的询问,未婚妻说话的声音很大,灌满他的耳朵,情态夸张。如恶作剧一般,B将收音机打开又关上,反复数次,未婚妻毫无反应,然后B摇下车窗,灰尘涌进来,他点了一根烟,换个方式与之对抗。

  B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线,这导致他们被困在中央,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右侧是一间集市,许多人不断进进出出,穿着雨靴,仿佛刚刚赶海归来,腥味也随之传出。未婚妻让他摇上车窗,他假装没听见,不为所动。车辆前进,又经过一座桥,B想起两年之前的晚上,暴雨倾泻,许久不停,井盖向上返水,城市交通瘫痪,桥下车辆熄火,甚至漂浮起来,人们站在公交车顶,像是困于孤岛。B也身在其中,雨水模糊视线,他没有呼救或者喊叫,而是试着让自己飞起来,在铁皮上滑行,然后飞在雨里,如鸟人一般,向下望去,那些车像一艘艘玩具船,在世界的澡盆里摇来荡去。想到这里,有那么一瞬间,B确定自己真的飞起来过,不然那些清晰的场景又怎么解释呢,有时候就是这样,做过的、没做过的,或者听说过的、梦见过的事情,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会自动纠缠在一起,愈发难以辨清。

  B是从继父那里第一次听说行星的消息。继父对他说,电视里报道,今夜将有一颗小行星坠落此处,目前相关部门正在实时观测。B表示毫不知情。继父说,大多数小行星体积很小,撞击只在大气层里发生,这次应该也是,无关紧要,我们甚至感知不到。B说,说不准每天都有,并不罕见。继父说,也不排除意外情况,新闻里说,五年之前,有一颗小行星,直径二十米,降落在俄罗斯深夜的大街上,震碎多户门窗,将天空照亮,如同白昼。B说,对我们有什么启示呢,该来的总归逃不掉。继父思考几秒,然后说,道理是这样,多数撞击也不会发生在城市里,但仍需要时刻关注它的轨迹。

  午饭时,继父又提起小行星,与B的未婚妻讲述一番。未婚妻说,可能就是流星,对着许愿,梦想也许成真,远古时期的预言,电视剧里都这么演。B这时想到,她的大部分常识都来自电视剧,这点让他有些不满,继而又绝望地反省,自己的知识是从哪里得到的呢,无非也是类似途径。未婚妻给B夹菜,然后问B,你有什么梦想,今晚不要忘记。B觉得不可理喻,没有回应。B的母亲倒是颇有兴致,她说道,我希望我能早一点死去。继父听后脸色很差,放下筷子,不再咀嚼,B的未婚妻讲了一个笑话,试着缓和气氛,但效果一般。B依旧很沉默,思考着母亲数年以来的唯一愿望,可惜始终未能实现,B早就认识到,这个愿望不过是个说辞而已,她的生命力十分顽强,源源不断涌现,辐射并照亮四周,几无死角,而他大概是其中最为灰暗的部分。饭后,未婚妻帮助B的母亲收拾家务,二人窃窃私语,B推开客厅的门,来到室外,继父正在给花园里的作物浇水,只是幼苗,还看不出种的到底是什么。他没有抬头,对B说,去将暖瓶取来。B返回屋内照做,继父坐在台阶上,左手边是一张木桌,上面摆着两个杯子,他拎过暖瓶,沏好茶水,并递给B一杯,然后讲道,一九八六年,三月底,我与前妻结识,她家里条件一般,姊妹七个,四女三男,她排在中间,不受重视,我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说,她在工会上班,活儿轻巧,发发劳保,能顾得上家,但身体一般,体质弱,走路也有点跛,你虽然有技术,会干车工,但也没啥了不起,不算稀奇,再者说,你母亲也卧病在床,有点负担,所以你们俩谁也别嫌弃谁,门当户对,我说好,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园,起早去的,不要门票,绕着草坪逛好几圈,我总共说话不到三句,不成功,那天风大,回来之后满嘴都是沙土。第二次见面在一家饭店,我请她吃顿饭,两菜一汤,没浪费。晚上往家里走,她跟我说,想不想结婚,我说,那主要看你,我没啥意见,她说,想结婚,就两个条件,一是必须有单独住处,我家里人多,上下铺都住不开,天天吵架,嫁出去后,不想再遭这份罪,二是想要台电子琴,雅马哈牌,在同学家里见到过,一按钮就出声,真是好听,回家连续好几天,做梦都是那动静,光有声儿没有景儿,我说,都不难办,她说,别急着答应,你再想想。送她到家后,我又骑着车往回走,嘴上说得痛快,其实心里拿不定主意,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披上衣服出门,那时住平房,后面是体育场,晚上没人管,随便进,我在跑道上走圈,就我一个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许是后半夜,恍惚看见天上有东西往下掉,开始零星几束,我以为是眼花,或者有人放鞭炮,后来发现不对,四周空旷,火光不可能由上至下,到地上就没影儿,而且逐渐增多,一束又一束,好像带点响儿,接近哨声,有的落在我身前,有的在后面,面积就体育场这么大,做梦似的,我琢磨,是不是遇见什么天文现象了,也不知是好是坏,有点怕,赶忙躲起来,藏在入场通道里。通道是水泥砌的,半弧形,里面没挂灯,很像防空洞,咳嗽都有回声,墙壁湿冷,还有水珠,我靠在上面向外望,后背湿一大片。后来火光渐少,我觉得意思不大,便从通道出来,准备往家走,刚迈几步,天上有一道闪电经过,照亮大地,雷声震耳,像是将天空劈开一道裂缝,之后,我看见一团巨大的光束朝我袭来,由远及近,拖着尾巴,速度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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