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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学之方与治学之道

你听懂了没有 戴建业 3426 2026-08-14 22:11

  ——从邓天玉《邢福义为学路》说起

  邢福义先生在他一生的学术生涯中,先后发表了四百八十多篇学术论文,仅在《中国语文》上就发表了二十八篇,出版了二十一部独著的学术著作。在全国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的六次评奖中,他个人撰写的四部专著接连四次获得一等奖,不仅在全国语言学界无出其右,在整个人文社会科学界也绝无仅有,它是学界众口相传的学术佳话,也是我们学生后辈难以复制的“学术神话”。季羡林先生生前主编的“二十世纪杰出语言学家丛书”中收录了邢先生的代表作,2002年香港理工大学还为他举行了“杰出学人成就表扬典礼”,在表彰辞中称颂“邢福义教授是闻名中外的杰出汉语语言学家”。

  时代对邢先生这一代学人并无偏爱,他前半生受到一个接一个政治运动的干扰,后半生又遇上全社会的人心浮躁。他同学、同行中的许多才俊与世沉浮,最后大多数都“泯然众人”,是什么精神品格让邢先生能坚毅自守?是何种治学态度让邢先生能独拔时流?

  邓天玉博士的专著《邢福义为学路》(世界图书出版广东有限公司2014年版),正好为我们回答了这些问题。该著是在她博士论文基础上修改而成,全书凡四章约三十三万字,前三章分别论述邢先生语法学、传授学和国学的思想理论,最后一章考索邢先生的“为学步履”。作者不仅总结了自己导师的治学成就,还探究了自己导师的治学路数,更追溯了自己导师的治学历程。这个论文选题具有双重的学术意义——既能阐明先生的治学之道,又能昭示学生的求学之方。

  邓天玉开始执意要选这个题目做学位论文时,也许没有这么明确的学术意识,她的初衷不过是想从导师那儿取到“真经”。好不容易拜到仰慕已久的名师,她说要不把邢老师的治学方法学到手,自己这次博士就算白读了。她这点“个人私心”倒符合“学术公理”,《诗经》有言:“伐柯伐柯,其则不远。”通过研究自己导师的“为学路”,有了更多与导师接触和求教的机会,从前写在纸上的那些治学方法,现在老师将它们生动地展示在自己眼前。晋朝东海王司马越告诉儿子拜师求学的方法说:“夫学之所益者浅,体之所安者深。闲习礼度,不如式瞻仪形;讽味遗言,不如亲承音旨。”比起自己在暗中“纸上得来”,老师当面的“现身说法”,无疑更为真切形象,更容易加深自己的理解,也更有助于激发自己的思考。美国第二十八任总统伍德罗·威尔逊在任普林斯顿大学校长时,曾说过一则与司马越意思相近的名言:“读书并不一定能使人善于思考,但通过与善于思考的人交流,通常能使人变得好学深思。”(Me always made thoughtful by books; but they are generally made thoughtful by association with men who think.)可是,人们习惯于贵远贱近,总是向往地平线那边的“风景”,却遗忘了自己身边的“名胜”。很多连黄鹤楼也没有登过的武汉人,说起意大利比萨斜塔便眉飞色舞。难怪韩非子曾感叹说,眼睛能视千里之外,却看不见自己眉睫之前。有些研究生常常好高骛远,连走路尚未学会,就想参加千米长跑。既然自己的导师“其则不远”,做研究生的又何必舍近求远?

  做学问与练书法的方法极其相近。练书法先要找一本好帖反复临摹,直到完全掌握了帖字的笔法构架,一下笔就能酷肖其笔意和神韵,打下这个坚实基础后再临他帖,并由形似而臻于神似,最后慢慢形成自己的书法风格。做学问也是一样,先必须在导师指导下反复精读专业经典,然后再精读与泛览结合拓展知识面,在阅读、思考和写笔记中培养自己对本专业的直觉和敏感,跟着老师学会如何发现问题,学会如何有逻辑地论证自己的观点,甚至跟着老师学习他的述学语言。学会自己导师的治学路数后,再根据专业方向和个人兴趣转益多师。经由研究自己导师,来掌握他治学的“看家本领”,看来邓天玉博士研究生阶段的入门很正。

  当然,不是所有导师都有自己的治学路数,也不是每个导师都“值得”模仿,更不是每个导师都“可以”模仿。不妨以诗坛上的李白与杜甫为例,宋人说“少陵诗法如孙吴,李白诗法如李广”。李广用兵如神却不着痕迹,孙吴著有兵书让人有法可依。学者也是如此,从学术个性上讲,有些学者以才华取胜,有些学者以功力见长,有些学者则才情与功力兼备;从学术实绩来看,有些学者一生“但开风气”,有些学者能解决学术难题,有些学者取得了令人仰慕的学术成就,有些学者则创建了可重复操作的学术范式。凭才华和直觉做学问的老师,让人佩服却难以仿效,有些漂亮的论文论著,可能连他本人也不知是如何“弄出来”的,这种“无法之法”他人更不可捉摸。那些功力深湛又兼具才情的学者,往往能取得过人的成就,又善于总结行之有效的治学方法,或者能归纳出一套可供操作的学术范式,这一类学者特别值得我们研究。

  邢福义先生就属于后一类学者——他做出的学术成就令人惊叹,他留下的治学方法让人受益。一生能出一两本专著,能写几篇有见地的文章,就可能成为小有成就的学者甚至学术名家,只有提出了许多理论命题,归纳出了许多学术规律,解决了不少学术难题,这才可能成为学术大家。邢先生一生不仅著作等身,而且在本专业领域留下了一大串“邢氏理论”:“小句中枢说”“句管控”“两个三角”“三个充分”“动词核心,名词赋格”“主观视点”“语表趋简,语义兼容”“词性判定法”等等。这些理论有些已成为学界定论,有些引起学界持续的热烈争论。已成定论的观点固然是大家共享的精神财富,引起争论的观点同样也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如此之多的“邢氏理论”,表明邢先生具有极大的学术原创性。那么,什么是形成“邢氏理论”的内在机制?什么是驱动邢先生进行学术创造的深层动因?

  我们又得回到邓天玉的专著《邢福义为学路》中来寻找答案。

  单凭才气也可能把文章写得非常巧妙,但要想把学问做深、做大、做出气象,在才气之外还必须有锲而不舍的毅力,必须有正确的治学态度和独到的治学方法。由于邢先生是杰出的语言学家,又是写文章的高手,他的治学方法都凝练为生动警策的名言,全然不是那种干巴巴的说教。他许多浅显活泼的“邢氏警句”,蕴含着深刻丰富的治学义理。这里从《邢福义为学路》中拈出几则治学名言与大家分享——

  “抬头是山,路在脚下。”

  这八个字包含了理想与行动、目标与干劲的内在张力。“抬头是山”的“山”,既可解释成相对模糊的事业理想,也可指实为比较具体的学术目标。上句“抬头是山”强调任何一个立志向学的人,都应树立崇高的学术理想,确立自己远大的学术目标。眼中无山的人怎么可能去奋力爬山?胸无大志的人怎么可能刻苦努力?要是年轻时没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壮怀,杜甫怎么可能成就他后来“集大成诗人”的伟业?司马光也认为及早确立人生目标至关重要:“夫射者必志于的,志于的而不中者有矣,未有不志于的而中者也。”“抬头”无“山”便没有方向感,没有方向感人生便无着力点。道欲通方而业须专一,心无旁骛则事半功倍。下句“路在脚下”强调必须从零起步,坚定地一步一步朝自己的目标迈进。求学者多如牛毛,学成者却少如麟角。很多学生虽然能抬头见“山”,但学术的“无限风光在险峰”,他们既没有登山的决心,也没有探险的勇气,有的未曾起步,有的半途而返,能在险峰绝顶上领略学术“无限风光”的人毕竟是少数。2013年9月全校新生开学典礼上我做了题为《一切皆有可能!》的演讲,邓天玉在该著中摘引了我演讲辞中的一段话:“同学们应该有自己的梦想,有了梦想我们才会满怀希望,有了梦想我们心中才会洒满阳光。但仅有梦想还远远不够,如果没有相应的拼劲、毅力、恒心,如果没有付出持续的努力,没有流下拼搏的汗水,没有流下痛苦的眼泪,没有‘为伊消得人憔悴’的艰辛,任何梦想都将成为昙花一现的空想,人生的美梦将成为折磨我们的噩梦。”邢老师只用八个字就阐明了理想与行动的关系,它早已成了语言学系的系训,成了许多学子求学的座右铭。

  “猪往前拱,鸡往后扒。”

  这八字不知是中国乡村的常用俗语,还是来源于他对生活现象的观察,邢老师将它用于治学真让人受用无穷。此八字诀的内涵可分几个层次来阐述:首先,要了解自己的所长和所短,再来学会如何扬长避短。“知道”自己的嘴长,猪吃食便用嘴朝前拱;“知道”自己的爪利,鸡觅食便用爪往后扒——猪和鸡都“懂得”用其所长,所以它们都能各得其所。古代学者早就明白人的能力“鲜能备善”,有人长于考证,有人长于思辨,有人善于归纳,有人善于演绎,有人直觉敏锐,有人记忆力惊人,只有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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