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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是命

西东 姜澄 6205 2026-08-14 20:37

  15. 是命

  每年都是这个时候。

  越来越像是一个任务。

  从S市到Y市,就算这十多年里通了高铁地铁,却依旧躲不掉要经受一波大巴的颠簸折磨。

  无论如何。

  施瑛都没有办法去习惯这刻入骨子里的不喜。

  似是每一公里的接近,都在不断强行唤醒她对家、对故乡的记忆。

  可能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至少在这一趟的旅途中,同行的都是陌生人,她不必要对谁呈上笑脸,不必掩藏痛苦,假装开心。

  一出车站,纷涌的人潮中,施瑛就看到了付晓梅那顶着寒风的瑟缩身影,裹着条颜色出挑的标志性围巾,不停地张望着。

  “小姨。”施瑛重新挽起笑容,很浅,很淡,也看不出多少情绪。

  “哎哎,瑛瑛,我的大姑娘。”

  一年不见,付晓梅又老了不少,头发横横纵纵里藏了不少灰白,胖了,背也微微佝偻了,但她还是要来替施瑛拉行李箱。

  “没事,重,我自己来。”施瑛挽上她的臂膀,不露声色地婉拒了好意:“身体还好吗?”

  “还可以的。”

  每年来Y市,落脚的地方就是付晓梅家,她也算是自己关于过往那个家的记忆唯一的落脚点了,关系不算亲近,但还留有感情。

  施瑛知道,付晓梅是个挺好的女人。

  “淼淼小丫头还好吧?”

  “嗯......”

  “她也大了吧,也该带回来看看呀,见见她外公外婆,认祖归宗。”

  这事,施瑛年年来,付晓梅年年都要说,当然还不止这些,还有让她趁年轻再找一个男人生个孩子什么的,最好是再生两个,这样还有机会讨一个孩子姓施,给老施家留个香火。

  每次听这些话,没有一丝感动,只有满满的窒息感。

  “小姨,不是说了,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事吗?”并不是严令,只能无奈提醒,一遍又一遍。

  “哦...哦,年纪大了,又忘了......”

  施瑛知道,付晓梅是没有恶意的。

  甚至相比于其他亲眷,她是有情有义的,在当年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帮过自己。

  “明天我自己去上坟就可以了。”施瑛拉着扶杆,看了眼付晓梅道:“天冷,省得你和我一起受罪,要爬那么多台阶呢。”

  “傻姑娘,去总归是一起去的哇,你一个人去也不像话,冷冷清清的。”

  施瑛:“......”

  到家,见人,吃饭。

  从踏上这片故土开始,就没有一件事是能让她稍微轻松起来的,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伤疤,在年过一年中总没有彻底好透,一揭就疼。

  有时候她也想着,如果能心冷心硬一些就好了,随便找个借口不来了吧,反正年岁一久,等到那几个还‘惦记’着自己的人不在了,就再也没有人想起她来了,她就真的再也不属于这里了。

  蓦的,房间的门被敲响,施瑛叹了口气,起身开门,门外是付晓梅。

  “瑛瑛啊,吃点水果吧,你弟弟特意去买了车厘子回来。”

  “小凯太客气了。”

  放下水果之后,付晓梅也没急着走,施瑛也就知道她有话要对她说:“还有什么事吗,姨?”

  “哦、哦,有点事。”付晓梅拉了张椅子过来,与坐在床上的施瑛正对着:“就是小凯他吧,今年3月份相亲谈了个朋友,现在也算是到谈婚论嫁的阶段了,我和你叔叔就想着把家里的房子翻新装修一下,彩礼也都准备好了。”

  “嗯,挺好的呀,恭喜恭喜。”

  “前不久也和女方的父母也都见过面了,他们的意思呢,就是现在小凯还没有自己的车,他们家娃也还没有,想着能不能我们这边出钱给两个孩子置办一辆......”付晓梅捏了粒樱桃递给施瑛:“你吃,你吃。”

  施瑛点了点头接过来吃了:“挺好的,合情合理。”

  她大约猜到付晓梅要说什么了。

  “是呀,好是挺好的......就是现在我和你叔算了下,除掉彩礼钱和以后置办酒席的钱,要再买一辆车......这个......我们一下子也拿不出很多钱来,毕竟装修房子已经花掉了很多钱。”

  “要买多少的车?”

  “准备买个十七八万的......就想问问你,手上有没有宽裕的,借姨一点,差不多......三五万就好了,我们手上也有四万多,凑个首付出来,后面贷款让小凯自己还。”

  施瑛抿了抿唇:“小凯结婚我出点钱是应该的,毕竟小姨你以前帮过我,这个人情我必须还,我手头上正好也一直备着些灵活钱,五万可以吗?”

  “谢谢你谢谢你,这个钱是我们跟你借的,以后我们肯定也会还,现在小凯自己一个月也能赚个八九千了,攒攒一定还给你。”

  “没事。”

  “小凯,你也进来谢谢你姐姐,光在外面杵着!”

  气氛缓下来,付晓梅脸上的笑也轻松了不少。

  施瑛见小凯进来,一个大男人笑得格外羞涩,就开玩笑逗他:“都是要结婚的大人了,以后要好好对媳妇儿~”

  “也要好好对姐姐!”付晓梅添了一句。

  施瑛笑了笑,说了些别的应承过去了。

  洗完澡回到床上,腾出来的客房里连空调都没有,施瑛抱着未雨绸缪、从S市带过来的热水袋躺在被窝里玩手机。

  今天一天几乎都是在路途上度过,风尘仆仆不说,连腰背都被颠得酸乏,没一会就有些迷糊了。

  恍惚间听到手机一响,施瑛惊了惊,睁眼一看,发现只是一个收款提醒,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奇了怪了,都这个点了,店里那几个小懒鬼居然还没走?还有生意?

  再一看,又一条信息过来了,是她和那三个的聊天群。

  【艾琳】:施姐,瞧瞧我们接到谁的生意了?[图片]

  施瑛点开大图一看,是一双白生生格外修长好看的手,做了一个豆沙色的美甲,每个指甲上的花样还尽都不同。

  【西施】谁啊?

  【西施】:嗯,这套做得还挺好看,有进步,表扬~

  【小吴】:哈哈哈哈哈,艾琳说,帮你把那送给眼镜店的钱赚一点回来了,这一套加上护理,要了她288!

  【西施】:?????

  【艾琳】:[坐等夸奖].JPG

  【西施】:你这是抢钱呢?

  【艾琳】:干嘛呀,我也花了很长时间好不好,今天是腊八,本来就是要出去过节的,结果做了她这个生意,我不得多要一点钱啊!

  【艾琳】:而且她付钱也很爽快啊,我以为她会讨价还价呢,施姐你不是说要先抬点价,好给客人还价吗?

  【西施】:......

  你说说,怪不得人家要觉得我们是赚黑心钱的呢。

  【西施】:好了好了,做得好,多算你绩效......

  【艾琳】:耶!@吴依茗 @豆豆出来陪我吃烧烤!我要过节!

  【小吴】:请问这些小姐,腊八是什么必须要过的节吗?你不要每次都找借口出去嗨行不行?

  【豆豆】:已经洗过澡了,被窝里看剧呢!

  群里闹腾起来了,施瑛看着就胸闷,转而切到了和宋尧的聊天界面上。

  这家伙,真就是个傻子呗,被人宰了都不知道。

  【施瑛】:[发起一笔转账]

  宋尧那边回得格外快,就像是蹲着自己给她发消息一样。

  【宋尧】:?

  【施瑛】:收钱!

  【宋尧】:腊八红包吗?

  施瑛:“......”

  【施瑛】:你今天去我那儿做美甲了?

  【宋尧】:嗯,刚做完,咋了?

  【施瑛】:[猪].JPG

  【宋尧】:干嘛突然骂我......

  【施瑛】:艾琳那家伙多收你钱了,我给你退

  【宋尧】:......

  【施瑛】:傻乎乎的,以为是个小骗子,结果是个小绵羊,被宰都不知道!

  【宋尧】:我......我也没做过,不知道行情啊

  确实,好像印象里宋尧的手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做她那一行的,大抵也从不会跟自己这样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吧。

  【施瑛】:怎么突然要做,去见什么人吗?

  宋尧这个年纪,就算家里不紧逼着,应该也会适当性地介绍一些人了吧,尤其是在这种将近春节的时候。

  【宋尧】:没,就是突发奇想想试试而已,上次看你手上的很好看

  【宋尧】:你今天怎么样啊?路途上都很顺利吧?到酒店了?

  【施瑛】:住在亲戚家了

  【宋尧】:哦哦

  【宋尧】:那...一切都顺利吧?

  能够感受到,宋尧似乎是在刻意地跟自己保持话题,这种近乎木讷的主动......

  施瑛叹了口气。

  【施瑛】:嗯,都挺好的

  要结束吗?

  就跟昨天一样,克制一点,冷淡一点,简单地说些话,就潦草晚安。

  互不打扰私人空间的,才是普通朋友吧。

  【宋尧】:真的吗,感觉你情绪不太对......

  嘶,这人是怎么了。

  往常让她多说两句话都费劲,这两天偏偏有了点不依不饶的架势。

  【宋尧】:是不是太打扰你了,你是不是要休息了?

  【施瑛】:你呢,感冒好一些了吗?

  【宋尧】:唔,还好

  【施瑛】:那就好

  【宋尧】:那,晚安?

  施瑛:“......”

  【施瑛】:晚安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宋尧的探究。

  尽管没有那么执着,尽管还拙劣地掩饰。

  可她为什么那么想要知道呢?

  好奇心吗?还是只是想从自己的嘴里得到所谓的真相,去与那些流言蜚语来个对证?

  或者,只是她不经意地提说吗?知道后就当做是一个可听可不听的故事,随意放在一边也不会重视?

  无论宋尧是哪一种,都不会让施瑛觉得开心。

  啊......

  自己怎么就是个这么麻烦的人呢。

  所以才没有真心的朋友吧。

  ——

  第二天吃过早饭,施瑛就带着付晓梅去了公墓,一起去的还有小凯,帮着拎些鲜花水果。

  十一区,八十九层。

  即使是施瑛一路走上去都觉得喘,更何况是付晓梅,也是因着她年岁大了,施瑛才想着不要多麻烦她了。

  但她依旧每年都会跟自己一起来。

  与往年一样,付晓梅一到墓碑前就开始哭,与其说是真情实感,更像是一种仪式感,好似必须要有人哭,才能显现出亲人离世的体面,至少有人为他们伤怀,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纪念。

  施瑛心里很堵着一股子气,逼得她喘不上气来,连眼泪都像是被冰裹在眼眶里,倔强地不愿哭泣。

  她不太想在外人面前这样。

  显得她极为软弱,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哭。

  施瑛手扶着一旁从水泥地里长出的松柏,许是年岁久了,这树年年都在拔高长大,相比往年,这水泥浇筑的路又被它撑开了些,裂缝能塞进两枚硬币了。

  是啊,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这样的裂纹呢。

  “瑛瑛,你也来哭一下吧。”

  施瑛看了眼付晓梅,抿了抿春,过去,把手里的鲜花放在墓碑上,红着眼睛却是一言不发。

  这块墓地是准备给爷爷奶奶的,结果最早用上的却是爸爸,那时候家里并没有什么钱,买的不是顶好的风水地,更并不像下面那几层有着专门的竖碑。

  他们家的,只不过是一个存放骨灰盒的石匣子,匣子的面上写着家人前后辈的名字。

  施瑛俯下身子,用手拂去匣子上散落着的枯松针,之间扫过那几个名字的时候,不由都顿了顿。

  眼泪一滴两滴地落在石板上,却是一声都未发出来。

  “小凯,你把香拿出来点一点。”付晓梅张罗着。

  “姨......”施瑛叹了口,幽幽侧首看着付晓梅。

  付晓梅每年来都要烧香,施瑛跟她说了很多次,现在都是山上的公墓,管理员是不允许点火的,以免引发山火。

  “就稍微点一点,走之前就熄灭,这上坟怎么能不烧香呢......不肖子孙才不烧香......”

  而每一年,付晓梅都会这么说。

  说得施瑛哑口无言。

  不肖子孙......

  就是像自己这样的吧。

  点完香,付晓梅又哭了起来。

  像是在向她天上有灵的父母哭诉,又像是在替自己鸣不平报不公:“姐姐姐夫啊,你们怎么走得那么早啊,怎么就留下这么一个苦命的孩子啊......”

  施瑛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忍住了胸口那快要喷薄而出的痛与恨。

  “你们让这个孩子怎么办呀,一个人孤苦伶仃呀......”

  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有这样的人生。

  “命苦呀,命苦呀......”

  是啊,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上天作弄还是自作自受了,那一桩桩如同戏剧一般的过往与经历,好像牵一发动全身一般,一次又一次种恶因结恶果。

  累了。

  真的是满身心的疲惫。

  不知是过了多久,付晓梅也不再哭,从小凯那里拿过纸巾,给自己和施瑛拭泪,又拿了水果出来,给施瑛吃。

  “我吃不下......你自己吃吧姨。”

  “吃点吧,嘴巴不干吗?”

  施瑛只好接过那已经掰好的橘子瓣,吃了一口。

  所有的流程走完,他们也该走了,一路下台阶,付晓梅还在感慨可惜:“唉,你一个人一直在外面,终归是不方便,照理说一年也该多来几次,看看你爸妈。”

  施瑛:“......”

  这个地方,多来一次,就多痛苦一次啊。

  如果真心话说出来,肯定是要让付晓梅伤心吧。

  她也很矛盾,出生在这里,根在这里,几乎后来的一切生活都被在这里的二十年不到所划定规定,一直影响至今。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回到这里是她的义务,是她这一生无法逃避的命定,可她,可她真的很倦怠啊。

  她早就没有家了不是吗?

  从没有这个家开始的往后,再也没有拥有过。

  有也是极短暂的...破碎的...

  “瑛瑛啊,其实......”付晓梅欲言又止:“我这么说你肯定又是不喜欢听的,但是姨也是为你好,你总不能下半辈子就这样一个人过了吧。”

  果然,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姨之前厂里有个同事,她家有个外甥,也是离婚的,你不要介意啊,他人品蛮好的,离婚也是因为前面一个老婆生不出孩子,还是个公务员,你要是心里想呢,姨就去跟他舅妈说说看,你们见见面聊聊天,万一看得上,以后你也不用总是在外地过日子了,外地总不比家里,没有人照应的。”

  见施瑛不搭腔,付晓梅继续说着,将那些她所能知晓的利害分析出来:“我和你姨夫是老了,你以后的事见不到也帮不到你,但是小凯还在嘛,等成了家,更是大人了。”

  “是吧小凯?”

  “嗯,以后姐姐有什么事要出力找我,我一个大男人,不一定有姐姐聪明,但做点苦力事总是行的。”小凯也应和道。

  “我自己有打算的,姨你不用替我张罗了,你刚也说了,人家是公务员,哪里看得上我这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啊,别耽误人家好前程了。”每年都得找着各样的理由来拒绝。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自己!女孩子学历又不重要!你又漂亮,早前我就把照片给人家舅妈看过了,人家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呢!”

  “姨!”施瑛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想再结婚了,别说了好吗?”

  付晓梅:“......”

  “还有,姨,我今年那边事情比较多,可能明天就得走了。”

  “欸?不再住两天啊?”

  “确实比较忙,店里的员工都请假回老家了,生意不能不做的。”

  “唉......”

  作者有话说:

  唉,这章比较沉重,本来不想新年第一天就让大家看的,但看到评论有个娃儿好激动,说今天是不是有更新!!所以我来更啦~终于赶上了!

  施瑛真的是一个很苦命的女人,可以说她的笑都是用在绝境里的呐喊换来的,相比半解里的徐轻,她不会那么高知优雅完美,也不会像杳杳,在隐忍中总能生出善解人意的温柔良善,但她也是一个很可爱且坚韧的女人,值得被温柔以待!(这属于是疯狂明示了小宋!)

  ——

  欢迎多多留言评论哦!以及,新年快啦呀大家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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