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杜瓦堂手记
24
这天下午,贾德大主教又召见我,而且是在一个初级眼目的护送下亲自来见我。贾德大主教完全可以自己拿起电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他和我的办公室之间有内部通话线,专用一部红色电话机——但,和我一样,他也不能肯定还有谁在内线上偷听。而且,出于某些有悖常理、很复杂的原因,我相信他挺享受我们面对面的密谈。他把我视为他的造物:我是他意愿的化身。
“希望你一切都好,丽迪亚嬷嬷。”他说道,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好上加好,宜应称颂。您呢?”
“我本人身体健康,但我担心我太太病了。这让我心事重重。”
我并不惊讶。上次见面时,贾德的现任太太就像风中残烛了。“这消息真让人伤心,”我说,“会是什么病呢?”
“不太清楚。”他说。这事历来不清不楚。“是内部器官的一种隐痛。”
“您需要我们的舒缓诊所派人去看看吗?”
“大概还不需要,”他说,“很可能只是小病,甚至可能是她幻想出来的,事实证明很多女性的这类怨言都源自幻觉。”我们对视时有片刻沉默。我担心,他很快又要成为鳏夫,继而需要下一个少女新娘了。
“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就请直说。”我说。
“谢谢你,丽迪亚嬷嬷。你太了解我了,”他微笑着说道,“但我过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事。对于那位死于加拿大的珍珠女孩,我们已做出了官方表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有了答案,但不打算让他知道。
“加拿大官方就此事做出的结论是自杀。”他说。
“这太让我震惊了,”我应声道,“阿德丽安娜嬷嬷可以说是最忠心、最能干的……我对她相当信任。她格外有胆识。”
“我方的说法是加拿大人有所隐瞒,杀死阿德丽安娜嬷嬷的正是加拿大政府对卑鄙的‘五月天’恐怖分子的非法活动的纵容。但私下说说,我们都被蒙在鼓里。谁知道真相?甚至可能是吸毒成瘾的家伙干的,那个颓废的社会里随处可见这种无差别谋杀。事发时,萨丽嬷嬷就在附近买鸡蛋,一回去就发现了这桩惨案,她做出了很明智的决定:最好尽快返回基列。”
“非常明智。”我说。
惊惶的萨丽嬷嬷突然回国后,径直来找我,描述了阿德丽安娜是怎么死的。“她攻击我。突如其来地,就在我们准备出发去领馆前。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她朝我扑过来,想要掐死我,我就反抗。那是自卫。”她呜咽着说完。
“突发的精神崩溃,”我说,“身在一个让人无助的陌生环境里,比如加拿大,压力是会造成那种后果的。你做得对。你别无选择。依我看,没有理由让别人知道这事,你说呢?”
“噢,谢谢您,丽迪亚嬷嬷。我很抱歉发生了这种事。”
“为阿德丽安娜的灵魂祈祷吧,之后就别再想了,”我说,“你还有别的事要告诉我吗?”
“哦,您曾让我们留意妮可宝宝的下落。经营‘寻衣猎犬’二手服装店的那对夫妇有个女儿,看年纪差不多。”
“这个推想很有意思,”我说,“你本来打算向我们汇报吗,通过领馆?而不是等回国后当面跟我说?”
“唉,我当时想的是:应该立刻把这件事通知您。阿德丽安娜嬷嬷说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她强烈反对。我们讨论过这件事。我坚持认为那是很重要的情报。”萨丽嬷嬷用自辩的口气说道。
“确实,”我说,“是很重要。但很冒险。这样的报告有可能引发没有事实依据的谣言,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我们有过太多虚假警报了,而且,领馆里的每个人都可能是眼目。眼目那些人会很鲁莽,他们缺乏策略。所以才需要我的指示,这总是有原因的。我的指令。珍珠女孩们不能采取未经批准的行动。”
“噢,我没有想到——我没动脑子。可是,无论如何,阿德丽安娜嬷嬷不该——”
“覆水难收,少说为妙。我知道你是好意。”我尽量宽慰她。
萨丽嬷嬷失声哭了起来。“是的,我真的是好意。”
通往地狱的路是用美好的意愿铺就而成的,我忍不住想这样说。但忍住了。“你说的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我问道,“她的父母被清除后,她肯定去了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也许他们不该那么快把‘寻衣猎犬’服装店炸掉。要不然我们就可以——”
“我同意。我之前就建议他们千万不要操之过急。可惜,加拿大的眼目组织里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而且对爆炸情有独钟。但他们怎么会知道呢?”我停顿了一下,用我最有洞察力的眼神盯牢她。“你对妮可宝宝身份的猜测,没有对任何人谈起过吧?”
“没有。只跟您说了,丽迪亚嬷嬷。还有阿德丽安娜,在她那样之前……”
“那就让我们继续保守这秘密,好吗?”我说,“没必要来一场审讯。现在,好了,我认为你需要好好休息,恢复过来。我来安排,让你在瓦尔登那座迷人的玛格瑞·凯佩度假屋里住一段日子。你很快就会焕然一新的。半小时之内就会有车送你去。如果加拿大人针对公寓里那起不幸的意外有所动作——如果他们想要审问你,甚或控告你——我们这边会搪塞过去,就说你消失了。”我并不想让萨丽嬷嬷死:我只希望她失去理智,语无伦次,实际上也是如此。玛格瑞·凯佩度假屋里的员工行事滴水不漏。
萨丽嬷嬷越发感激涕零了。“别谢我,”我说,“是我要感谢你。”
“阿德丽安娜嬷嬷不会白白牺牲的,”贾德大主教还在说,“你们的珍珠女孩为我们指明了很有利的行动方向:我们还获得了别的情报。”
我的心一紧。“我很高兴我的姑娘们有所助益。”
“一如往常,感谢你的先见之明。根据你们珍珠女孩的情报,我们突袭了那家二手服装店,因而已能确定,这些年里‘五月天’和他们在基列的秘密联系人是用什么方式传递消息的。”
“什么方式?”
“就用夜盗的手段——备有特殊装备的盗窃——我们找到了一只微点照相机,正在做测试。”
“微点?”我问,“那是什么?”
“一种老古董的科技产品,早就没人用了,但依然很好用。用微型照相机拍摄文件,把图像缩小到微粒尺寸。然后把文件打印在塑料微点上,那种微点几乎能用在任何一种材质表面。接收者只需用专门配备的阅读器就能读取,阅读器也很小,可以藏在——比方说,一支钢笔里。”
“难以置信,”我发出了感叹,“我们在阿杜瓦堂说‘钢笔意味着妒忌’ 不是没道理的。”
他大笑起来。“没错,”他说,“我们这些‘执笔者’可得小心点,免得挨骂。不过,‘五月天’用这种手段可谓非常聪明:现如今没多少人会觉察到这种方法。就像他们说的:如果你不去看,你就看不到。”
“很巧妙。”我说。
“那只是线索的一端——‘五月天’的那端。我刚才说了,基列这边也有一端——那些在这里接收微点情报、再把这边的消息回复过去的人。我们还无法确定是哪个人,或是哪些人。”
“我已经吩咐过阿杜瓦堂的同事们了,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说。
“还有谁比嬷嬷们更适合这种任务呢?”他说,“你们选中哪户人家,就能登堂入室,再加上女人的第六感,你们能听到我们这些迟钝的男人根本听不出来的弦外之音。”
“我们定能智取‘五月天’。”我这么说的时候,攥紧了拳头,伸出了下巴。
“我欣赏你的斗志,丽迪亚嬷嬷,”他说,“我们组成了完美的团队!”
“真理必将显现。”我说。我在颤抖,我希望那会被当作义愤填膺的表现。
“愿主明察。”他答道。
我的读者,在这样的会面后我得缓一缓。我走到施拉夫利咖啡馆,喝了杯热牛奶。再到希尔德加德图书馆,继续我和你的旅程。把我当成你的向导吧。把你自己想成迷失在幽黑森林里的漂泊者。天色还将变得更黑。
上次写到的最后一页上,我已带领你去了体育馆,我就从那儿继续。时间悄然流逝,事情陷入了一种模式。如果你睡得着,晚上就睡觉。白天就忍耐。拥抱哭泣的人,哪怕我必须要说,哭泣变得乏味了。吼叫也一样。
前几个晚上的抗争用的是音乐——几个比别人更乐观、精力更充沛的女人自告奋勇担当领唱,尝试了《我们将克服万难》和早已消失在夏令营回忆中的类似的老歌。要想起所有歌词是有点难,但至少让歌声多姿多彩了。
没有哪个守卫叫停这番尝试。然而,三天过去后,充沛的体力和精神都渐渐衰退,只有极少数人还能加入合唱,也出现了另一种低语——“请安静!”“看在上帝的分上,闭嘴吧!”——所以,女童子军的领袖们在几次令人痛心的抗议后—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