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是假的!”“对!反正我们也去不到当地!”
最初, 百姓们是这样吆喝着的。
可是,渐渐地,反而有越来越多的百姓专门去听这些平冤故事。不再驱赶说书人了, 当听到公理正义得到伸张的时候,也大声叫号。
故事结束后,依旧会有人嗷嗷乱叫着作假, 骗人。可……就是爱听。
毕竟这些故事的主角, 都是百姓自己,那些主角经历的事情,也正是他们所经历的事情。区别是,他们没地方告状,而故事中的百姓能告状, 也有官员为他们做主。
故事里的官员说什么?说他们要为百姓做主?多有意思啊。当官的,竟然要为我们这些人做主?
老人听了故事, 都要告诫年轻人, 不要把故事当真, 真遇见了事去“讲道理”, 那是嫌命长了。
“都说了是故事, 都是假的, 或者是老远前的事情, 不会是咱们现在的。甚至, 就是哪位贵人又要养名声了。”最多不超过四十的老人指了指他自己, “老子活了几十年,见多了事,就没见过那种官。”
“真没有吗?”年轻人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可能阴间有吧?”
随着封神故事,百姓快速接收了新的神话体系设定。原来阴间不是一群皇帝打架啊,有能耐的皇帝都成了阎君, 有能耐的官员也都成了鬼差,他们会带来凡间没有的公正。
一生清清白白的百姓,至少来生能选择生在一个太平年景里头。
在封神故事的冲击下,百姓,甚至一部分世家都开始拜阎君、城隍。有些世家甚至已经在当地建起了城隍庙,但他们可不是好心,而是号称为某城隍的后代,说自家能与祖先通灵,这是要将百姓的生死都死死掐在自己手里。
百姓就是信,和信陆清月的情况一样,生难求,但求死。
但是,随着陆清月覆灭,只石允控制的那部分地区是彻彻底底的无序加混乱。宇文德和方剂的控制区,与“过去相比”已经太平了许多。所以,交流的不仅是只有一张嘴的说书人,开始有大小商人也加入了队伍。
陆家三州是穷,但再穷,都有能买卖交易的,最不济的,可以买人。买回来,再卖给平王的官府,是有的赚的。
且这也是功德呢。
因为其他州,最便宜的,就是菜人。
宇文霁在现代听说过“三吱儿(活老鼠)”“活叫驴(割活驴)”等菜,如今早就有了,但吱和叫的,都是活人。
打死了再割的,都算是仁义的。
甚至宇文德治下,也有人肉店铺,只是相对不多。因为中层百姓,吃不起肉。而底层百姓,吃不起饭,于是就有了以“人肉”换粮食的店铺。
和宇文霁安稳地方后,就严厉打击食人事件不同,他之外的大佬们,包括那个地方保护主义的方剂在内,都是直接无视食人行为的,毕竟食人就让百姓内部解决粮食问题了,能让市井平和安逸许多。
商人们带去了小商品,也带去了更多平王下辖的消息。虽然这些商人干的事情就像人贩子,可在具体行为上,还是差异颇多的。
人贩子对便宜量大的商品,总是毫无怜悯的。
“木枷其首,连环而行。有死者,亦不停,拖尸而行。”
有些人贩子,会把枷一个人的木枷,用来枷两个人……他们骑在马上,挥舞着鞭子和刀,驱赶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百姓。
那种路上有人挺不住,倒下了就爬不起来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因为尸体会继续挂在枷上,被其他一根绳上的奴隶拖着、拽着,继续前进。死者身上的蛆虫,甚至会成为其他奴隶路上的食物。
这些平王地盘上过来的商人则不然,他们温和多了,最多弄一根绳子拴着人,甚至会给奴隶食物,还闹出了几件杀人夺财的事情。然后平王地盘上,就过来了小队士兵(其实是督亭卫),渐渐就没有单人的行商了,都是一车五到八人,人人佩戴刀剑轻甲。
总之,即便说书人和商人带来的消息有些夸张,可平王治下日子好过应该是没错的,总有百姓是有行动力的。
一个人,或一家人在宇文霁这边过上了好日子,就会回去招呼更多人过去了,宇文霁现在也过上了人口输入的好日子。
吕墨襟睡着了,这是宇文霁刚看到的最新情报,以及他分析出来的问题。
菜人之事,竟在宇文德的首府尚城也未曾断绝。
宇文德和陆清月都与江南有联系,宇文德接手了陆清月的地盘,他不可能没从江南进粮,但百姓依旧困苦,他这是把粮食都囤起来,当军粮了?
想想宇文德“朝廷”的状况,这情况倒是不难理解——他放粮,只是给世家赚好名声,甚至粮食就到不了百姓的手上,只是养肥了世家。对世家来说,粮食到了他们手上,就是他们的了,怎么能拿粮食给宇文德赚声望呢,那实在是太过谄媚,没有名士风范。
吕墨襟醒了,方才确实有些难受,睡了一觉已经没什么异样了。
他赤着脚走到了外屋,就见宇文霁在发愁:“又在想什么?”他在一旁坐下,给自己沏了杯茶。
“宇文德知道世家的坏处,为何还要用他们?”
吕墨襟喝茶润了润喉:“总得需要人管事啊,世家总是比陆清月的神将好多了吧?他不靠世家,又能靠谁呢?即便是你,早期也是靠的世家,现在那些寒门子弟,其实也是世家子。”
寒门子,不是平民子,也是没落的世家子,否则连认字的机会都没有,哪里能有才能?
在宇文德的经验中,得世家,就是得天下,因为世家等于人才。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有心给自己养人才的。”
“嗯……”宇文霁垂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吕墨襟的提点,让他想到了更多。
最初他以为自己是地狱开局,但走到现在,越发认为自己这个开局极佳。熊爹和崔王妃这样的父母,就已经给他带来了最好的后盾。且崔王妃和崔家并无太深的感情,崔家这世家的势力又小。熊爹虽为诸侯王,可被岐阳诸公不待见,纠葛少,却兵力雄厚。
他能够“只靠自己”发展,也是因为他有能力只靠自己。
若世家早早地就向他的辖区掺沙子,宇文霁不一定扛得住——感谢世家当时的看不起。
现在朝堂上就颇有些暗潮汹涌的意思了,政治这件事,宇文霁真的是低手中的低手。
吕墨襟把手里的茶喝完,就见宇文霁站起来转身向外头去了,他跟了两步,见宇文霁站在门廊下,看院子里的海棠树。
吕墨襟站在能看见宇文霁表情的位置,盯着他看了片刻——虽然是发呆,但宇文霁不是恍惚的迷茫,他坚定。
吕墨襟便放心了,转身回去看公文。
宇文霁的脑子,其实一片空白。
直到一阵风吹过,海棠树粉白的花瓣扑簌簌落下,其中几片吹到了宇文霁的脸上。
这株海棠树也是几经劫难,在之前岐阳的多次灾劫中,屡遭火焚,还被砍伐过,却依旧健康茁壮,宇文霁刚搬进来的时候,还以为它已经嘎了。但因为人手不足,他也懒得调配人手专门过来移树,就那么放着了。
后来等有人手了,就发现这树已经发出了嫩芽新枝。
那就不能移栽了,这是有讲头的好兆头。
到现在,它已经再次繁茂了。
花瓣让宇文霁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某些惨烈血腥的画面,开始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那是……没有他存在的世界。
疾勒人、托博人,乃至鞑科人先后入关,又有关内的杂胡,中原一片血腥的混乱。陆清月、方剂和宇文德,再不似人,也是汉人的势力,比杂胡还是好的。可北方牧马地皆已沦陷,汉人百姓遭灾多年,都到了吃菜人的地步了,战斗力哪里能和胡人相比?
宇文霁手上抓着一片花瓣,明明是嫩嫩的淡粉色,花瓣却仿佛在他手心里化成了赤红色,又慢慢融化成了黏稠的液体,顺着指缝流淌了下去。
宇文霁深吸一口气,花瓣还是那个花瓣,他将花瓣扔了,坐在了台阶上,看着风继续摇曳着那棵伤痕累累的海棠树。
这些幻觉不是老天爷的示警,也不是他脑子有病,纯粹来自他自己的猜想。
更让他浑身战栗的,是身边人的尸骸,也埋在那累累白骨中。熊爹能活到现在吗?熊爹死了,崔王妃在崔家又能活多久?素合是崔王妃的奴婢,更无生路。
还有墨墨……
宇文霁知道梁安经历的那天,把墨墨搂在怀里,一夜未眠。
梁安简直就是另外一个时空里的墨墨,甚至,还是下场较好的那种。墨墨若没遇见他,会比梁安更凄惨,毕竟他已没了父母,没了家族,他还不如一个寻常的家生奴婢。他能活到展露才华,拥有自保能力的那一天吗?他若活到了,那在这个过程中,要经历怎样的痛苦?
宇文霁忍不住抱紧了胳膊,难以自控地颤抖了一会儿。
他不能逃避了,他等不到救世主了,真的要自己上去了。
风声仿佛变成了“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喊,宇文霁再次抱紧了自己。
此时恰好有新的奏折送到了,梁安带着两个小太监端着奏折送进来,看了看宇文霁的状态,梁安默不吭声地将奏折送进了屋里。
吕墨襟正在吃点心,见状拍了拍手,坐下开始办公。
梁安退出去后,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孩子,对他们点了点头。
——大阳宫每年春秋两季,都会买人。
对宫女来说,岐阳以及周边,百姓是最乐于生育女儿且给女儿上户的。
这个时代养一个孩子的成本是很低的,给口吃得就成,养到五六岁,现代刚上小学的年纪,古代就已经能干活了,直接朝宫里一卖,对家长来说,就是纯赚的。
且卖进宫的和卖给世家不同,虽然当初都写的是彻底买断,可宫里是有探亲假的,且宫里就算跟皇帝有了关系,但也不一定能有位份,宫女大概率是没有“嫁人”一说的。简言之,宫女的财产都是外头家人的。运气如果够好,宫女还不算太老的时候得了恩典出宫,那还能嫁(卖)一次。
至于太监,他们比宫女更惨。岐阳有专门的太监世家,不是大太监,就是底层的小太监。家里只留一两个男孩传宗接代,其余男孩生下来没几天,家长就会割掉,等长到三五岁,就朝宫里一卖。甚至这种人家还不少,太监每年的入宫名额还需要竞买。
因为太监的卖价比宫女高,毕竟在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里,太监代表的,是断子绝孙。这些太监家族也不惦记这些孩子在宫里爬多高,还会和大太监勾结,直接克扣走小太监的薪银。或者大太监直接给家长一大笔银子,就把孩子写成孤儿,家里以后也别找了。
副总管兼大厨的陶有春应该就是这么进宫的,给他姓名,养他长大的老太监,是拿他当儿子养的。
那时岐阳已经安定下来了,百姓开始娶妻生子,重建家庭。宇文霁本以为这是安定抓过两批,结果整个岐阳就大量死孩子。
宇文霁当时不理解,他抓的都是那些名声恶毒的人贩子家族啊,怎么这么大面积死孩子?
后来在督亭卫的寻访和调查下,才明白了原因。因为整个岐阳,把皇宫买宫女太监当成了他们的“托底”,家庭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能卖孩子,活下去的可能会更大。当这个代代延续的托底,突然没有了,即使生活状况已经发生了改善,他们依旧陷入了恐慌。
宇文霁妥协了,只是对购买条件进行了一些修改,他不买自割的孩子,而且一旦买了,就是彻底的买断。很多孩子买进来后,转手就进了慈幼院。
现在跟在梁安身边的两个小太监,都不是新买进宫的,是当年活下来的。
是梁安带起来的新人。
“你们碰到好时候了。”梁安叹着,但他们进了一间小书房,没事的时候,他就在这教他们学字。
宇文霁回屋时,吕墨襟批奏折已经批了有一会儿了。宇文霁直接站在吕墨襟背后,把大脑袋靠在了吕墨襟的肩膀上。虽然靠的是左肩,可吕墨襟还是手上一抖,在奏折上画了长长的蓝色一撇。
“墨墨,我要当皇帝了。”
吕墨襟叹气,放下笔,用有点别扭的姿势,半扭着腰,摸宇文霁的脑门:“你会是个好皇帝的。”当今世上,也就是景光自己,到了今天才终于确定要当皇帝了。
“我害怕。”我玩建城游戏,还经常弄死全城人,何况真实世界?
“景光,你现在就做的很好。”
“可现在我不是皇帝。”
“嗯,现在你是个暴君。”
“……”
“暴君挺好的。”
吕墨襟继续摸着宇文霁的大脑门,突然觉得手感不对,结果从他发髻上摸下一片花瓣来——娇嫩的海棠,和凶神宇文大趾,真不般配。
“景光,抬头。”他左手轻轻拍着宇文霁的脸,“看着我。”
“嗯?”
吕墨襟将花瓣放在自己的唇上,伸出舌头将花瓣舔进了口中:“景光,要吃……我的花瓣吗?”
宇文霁看着吕墨襟眨了眨眼睛:“你忘了三个时辰前发生了什么吗?”
“没成事啊,根本没成啊。当时是秋千塌了,我被吓着了,其实不难受的。”吕墨襟咬了咬嘴唇,“我还有点想要。”
“……”宇文霁看着吕墨襟,怀疑他在哄自己。
吕墨襟拽着宇文霁的袖子,也对他眨眼睛:“真的,我想要。”
宇文霁的意志其实也不是太坚定:“我、我去洗澡。”
吕墨襟拽着宇文霁袖子的手没放:“同去……吧?”
于文霁直接将吕墨襟抱了起来,奔着浴室去了。半个时辰后,小平王抱着浑身都红彤彤的吕相,进了卧房。
梁安招呼着内侍们收拾齐整,又让小太监去伙房说一声,今天晚饭延后,另外,多准备些清淡爽口的。
卧房大门紧闭,海棠花被风卷着,拍打在门户上,半夜稀稀落落下起了雨,雨水打得满地海棠一片狼藉——花神降魔君,玉壶吞金杵。帐中捣花红,良宵尽欢愉。
次日,吕墨襟没能起床。
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半宿过去,他如今是腰酸背疼,双腿哆嗦不停。因为宇文霁喂了他几次水。眼睛也用温毛巾敷过了,只有些微肿。
他最难受的,是总想小解,可宇文霁抱着他去了,他又解不出来。
因实在是太难受了,吕墨襟方才甚至忍不住捶了宇文霁好几下,捶得宇文霁连连告饶:“别打,别打,你手要打疼了!”
宇文霁其实心虚,他昨天有那么一点点……没控制住自己。
墨墨哭得稀里哗啦的,怎么控制?
吕墨襟拿被子蒙着脸,他知道自己无理取闹。
宇文霁将他安置好了,这才去干活。傍晚时,宇文霁回来了,睡了一天的吕墨襟才算是好了些。
“要不,以后还是别……了吧?”宇文霁把山药饼切开,盘子递给歪靠着大迎枕的吕墨襟。
饼皮是山药和面粉二掺的,里边的馅料是羊奶酪加山药,无论馅料,需要液体的时候用的都是羊奶,没有水。蒸熟之后,软嫩香糯。
吕墨襟一听,顿时也面上飞霞。嚼着山药饼的嘴巴停了下来,嫩嫩的嘴唇反而抿得不见血色。
昨夜实在是从未有过的癫狂与……快活,先前他身体的不适反应,正是因为快活得过了头。
“我其实……挺喜欢的。”被宇文霁切开的一角山药饼还没有拳头大,吕墨襟两只手托着,举在眼前。旁人一叶障目,他一饼障面,他看不见宇文霁,宇文霁也看不见他,“就……魂飞九天。”
宇文霁也脸红了,他吃的是肉包子,比宇文霁的拳头都大,他垂头只盯着包子,也不去看吕墨襟:这算是墨墨夸我吧?
两人就这么相对默默吃了半天,吃完了一块儿净手,又一块儿清洗过。吕墨襟红肿是有的,但没受伤,清洗就够了,有些地方还是不要胡乱上药。
宇文霁:“以后,咱们休沐前一天?”
吕墨襟:“嗯。”
很好~日常亲近贴贴就够了,休沐前自然可以放肆一些,宇文霁和吕墨襟开开心心搂在了一块儿。
没过几天,桶义的消息到了。
宇文德没有召宇文霁,他接收了宇文霁的归顺,并要求宇文霁纳贡。
吕墨襟:“还怕他不要呢。”
于是一个月后,桶义再次求见,表示我们平王正在积极准备贡品,而且平王父子都十分重视,这一回是老平王亲自押送贡物前来朝见的。
小平王至孝,天下皆知,老平王亲来,十分足以表现父子两人的诚意。
太子兴奋地求见宇文德:“父皇!我们拿下老平王,以其为质,自当——”
宇文德额头青筋暴起,他看着书案上的玉龙香炉,特别想把这玩意儿拿起来扔宇文礼脸上。
“我与宇文良,曾为袍泽。”宇文德顿了顿,有一时间的恍惚,真是数十年的岁月,白驹过隙,弹指一挥。他与老平王并肩作战的事情,仿佛是前世发生的事情了,“其性烈,我若以其为质,其必自裁,此乃助小平王成就哀兵!且陷我于不义!”
宇文礼被亲爹的大嗓门吓得一哆嗦,宇文德已经扶着龙书案站起来了,他指着宇文礼:“无论是你此时的想法,又或是先前召宇文大趾来尚城的想法,我若以强压弱,自无不可。但宇文大趾之势,甚至还远强于我。”
“他强……”
“他背靠草原,遂州与鲁州皆镇有重兵,不可轻动。”宇文德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肃穆,“其以稚龄镇边,我敬之。正因如此,事到如今,我才有与其斗一斗的心思。若依你之法,宇文大趾死在我尚城,鲁州和遂州怕是又会有人开关放胡,届时北方又要大乱。”
【作者有话要说】
墨墨:[爆哭]坏蛋!
大趾:[害羞]嗯嗯嗯,我坏蛋我坏蛋
墨墨:[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