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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生犀星其人

奢侈贫穷 森茉莉 3462 2026-08-14 16:43

  室生犀星是一位文学家,擅于施抹浓深而晦暗的色彩。

  有一天,室生犀星来到我的房间,在火盆旁蹲了约莫五分钟便回去了。亦即只有同行的摄影师杉村先生猛按快门的那五分钟而已(杉村先生似乎也因为冻冷难耐,赶着想离开)。

  那天,犀星在大衣里暗藏着一把玻璃做的刀。记者近藤先生率先推开并按住仓运庄那扇雾白的玻璃门,室生犀星接着穿门而入,走进了灰色的走廊。那柄身经百战的玻璃刀瞬即爆出火焰,沿着仓运庄的走廊转上楼梯,进了茉莉女士的房间,从包括黑猫在内的成群魑魅魍魉之中,寻觅出闪亮耀眼的自由之地,将其余斩除殆尽之后,旋又回到了犀星的大衣底下潜伏,丝毫不露痕迹。

  茉莉回想起,当犀星在她房间把手伸向火盆烘着时,脸上隐约透着诡异的表情。那诡谲的冉冉烟气,是转眼间腰际已挂着两三只猎物的知名猎手隐藏在蓑笠下的蔼然微笑。

  这一回,编辑给了我《室生犀星其人》这个标题。我之前虽写过关于室生犀星的文章,但《室生犀星其人》这个题目,隐含着对这位人士的评论,对我而言是项非常沉重的负担。老实说,人类,在我眼里是相当可怕的东西。我生为人类的同类,每一天都不得不与人类相处、向人类问候、与人类谈笑;可这些表面上的说说笑笑,其实都不是发自内心的。人类实在太可怕了。其可怕的原因在于多数人,或者该说是所有的人,都具有世故的机灵。人人的头脑都比我更世故、更成熟,那优秀的头脑就藏在如爱伦·坡般伟大的额头里,而在额头下的面孔和躯体,则是摇摇摆摆、晃晃荡荡。这便是他们的众生相。我最怕那种有着可爱小脸蛋、身形小巧的太太,或是穿着米色毛衣、沉默寡言(看样子他倒不是怕和人交谈,而是像嫌麻烦似的)、在廊道上走动时单侧的脚步格外沉重的男子,每当望着他的后脑勺,总令我感到无限的敬畏与无比的恐惧。或许有人会问,为何茉莉女士不换个想法,相信自己的头脑也有几分世故,让他们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这根本不必费事说明。因为在还没来得及和别人打照面之前,茉莉女士已先败下阵了。在鸥外的《雁》当中有一段描述,女主角阿玉屈身于长形火盆后方,采取抵盾抗敌的姿势,与那个名为末造的人两相对峙。茉莉女士也使上同样的招数,先用双手将掌心的名片对折起来,再用提菜篮的那只手将它揉掉,以这样来和其他人对抗。若是感觉到对方释出的是善意,我害怕的程度虽没那么严重,但即便是与上小学的女孩聊天,依旧没有信心能够彻底摒弃对世故头脑的恐惧。我虽不曾在某年某月某日拜入室生犀星的门下,与他结下师徒之缘,但在文学的世界里,他是唯一比较愿意对我释放出善意的人物。犀星待人相当和善,而且不管对方写出什么样的文章,他都不会感到诧异。尽管明白这点,可犀星毕竟是文坛的巨匠,暂且不谈对其文学作品的敬畏,我哪里够格对他从头到脚仔细观察,况且和他的交情也很浅。我虽曾在三十年前寄过一篇感想文给犀星,收到了他回赠的诗集与信函,但实际登门拜访是近两年的事,分别一年去过一趟和两趟,总共才三次。前往做客时,有时不得不和他正面相视。这时候,森茉莉女士的视线便像蹒跚的步履似的,在犀星的眼睛和鼻子之间徘徊逡巡;而犀星的面容,和他支起一条腿的膝头——身穿和服的他支起膝头的姿势,就和歌舞伎中饰演小人物的演员,在长年的训练下扮演画师、庶民等角色时,屈起腿脚时的动作一样干练,仿佛唯有那里嗅不到犀川 的气味,令我倍感不可思议——就在宛如加上模糊效果的电影镜头里那一圈朦胧的光亮当中,隐约地映入了我的眼帘。在那一圈光亮里,有时还会映入朝子小姐的面庞,偶尔也会瞧见一位姓泷川的酒吧女老板带着豪气的笑容,那笑容中不太感觉得到,或者该说是已经滤掉了在她的行业里常对女性抱持的敌意。森茉莉只得聚焦于眼前的景象,在那淡黄色的光线中,不自觉地眨巴着眼睛,使那圈光亮留在眼底,随着自己回家。在回途的巴士上和送行的朝子小姐道别时,视野中犹如电影画面的特殊效果终于一扫而空,一切总算重回现实的世界,只有安详与平静围绕着茉莉。巴士的玻璃窗映着余晖,夕阳在车里推推搡搡的人们脸庞洒上了微红透褐的色彩,毛料、棉布、金纱等各种质料的衣服时掩时映,尘埃飞扬的光线随着巴士的摇晃一起翩然起舞。

  就因为这样,《室生犀星其人》的题目,委实让我难以下笔。

  那一天,室生犀星把玻璃刀一挥,坐进汽车里,朝子小姐、我、近藤先生、杉村先生等五人一同离开,前往了下北泽的风月堂咖啡厅。他在茉莉的仓运庄公寓里,挥刀劈砍着走廊和猫儿的时候,有一抹超脱文学以外的悲伤攀附到了他身上。他的哀伤,是来自他笔下描绘的我房里的冷冽空气与贫寒的景象。然而在同一天,茉莉也同样感到了悲伤。那一天,茉莉的屋子,根本不再是茉莉的屋子。茉莉还能隐约闻到一丝沾满灰尘的抹布气味。在那间冻寒的房室里,我从心底感到悲哀。天花板上的煤灰已被抹干净,绞拧过上百回的抹布从窗沟擦到门板的外侧,我屋里的生活气息被彻底消除殆尽了。平时搁在床上的热水袋,总是早中晚各灌进热水一次,然后我会钻进被窝里写写稿、看看书,与熟识的小女孩和太太聊天、喝东西,以及让巧克力在胃里融化。那一个属于茉莉的极乐世界,已然消失无影了。平常总被热水袋焐得面颊绯红,甚至热汗滴淌的茉莉,在接到一道“犀星来访”的急讯后即刻被赶下床,从屋里摆设的家具和餐具,乃至原本待在那里的人们,一切形影全被铲除刨尽了。我在满屋子冷得结冰般的空气中,带着一颗泫然欲泣的心,挤出了微笑。纵使如此,能在房间里看到室生犀星仍使我雀跃无比。我和朝子小姐一起坐在床上,想到接下来要去风月堂也让我高兴又亢奋,因此不怎么觉得冷。然而,待在一个虽是自己的房间却又不是自己的房间里,总是没法定下心来,茉莉几乎快要招架不住了。即便这样,我至少还懂得应有的规矩,况且室生犀星向人致意时,讲究的是明治时代的那套礼数。他不仅在文章当中,很可能包括自身的为人处事,都是秉持着一贯的武士精神。何况室生犀星平常总是坐在一尘不染的房间里。再怎么说我也不能随心所欲让房里散乱一地,揣着热水袋探出一张红通通的脸,迎接室生犀星的到来。说这话,只怕会被一般所谓值得敬佩的人、深爱庶民的人(或是表现出这种态度的人)瞧不起,可我最讨厌的就是贫穷。与其说是贫穷,更贴切的讲法是那股穷酸气。我反而对现实生活中的贫穷引以自傲,更感到无比的乐趣。我把自己屋里的穷酸气彻底放逐出去,再用奢侈和华丽的唯美梦境里闪闪发亮的七色彩虹,装点每一个角落。可那一天,那个闪亮的梦境几乎没有映显出来。茉莉愣怔地坐在生疏得像是别人家的屋子里,感受着空气急速冻结。茉莉没精打采地寻思着,第一次造访时没能瞧出那一座幻想宫殿的人们,想必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个贫寒交迫的房间罢了。这时,近藤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紧接着他的声音冲进了茉莉的耳里:“室生大师已经离开了。”茉莉于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倘若要描述茉莉的生活样貌、如何让自己置身于无比奇妙的奢侈当中,以及是用什么方法赶走穷酸气,并将玛丽·安东尼特 的豪奢迎入房间里的,怕要用上四五十张稿纸才讲得完,只好略去。总之,茉莉迎接犀星的到来,寒冷使她瑟缩颤抖,灰心令她垂头丧气。那一天,这间贫寒至极的房间,包括茉莉的哀怨在内,深深地冲击了犀星。他将这股震撼化为文字呈现出来,使茉莉在哀伤之余大为感动,并将这件事告诉了一位小友,那个小女孩也同样深受感动,说了一句:“能得到大师这么关心,真是太好了呀!”那个女孩名叫美佐绪,长得聪颖伶俐,有些小大人的模样。今年上六年级的她,将那份感动深藏在十三岁的心底,也把对父母与哥哥们的爱同样藏在心里;遇上她有感而发的时刻,便可窥见她内心深处的细腻心思。这位少女和茉莉开怀畅谈、笑声不断,两人直到深夜时分依然大声谈笑,吵得左邻右舍犯愁,也害女孩家等不到她吃晚饭,没法收拾碗筷,只得特地前来叫她回去,实在困扰极了。假如室生犀星那一天晚上站在茉莉的房门口,听见了里面传出的声音,想必能打破他以为这里是“沉默的房间”的看法,还会呆站在门口想着:“茉莉女士居然会这样傻乎乎地大声笑呀!”

  然而,茉莉的哀怨,来自于室生犀星的作品《黄金之针》 里无关紧要的部分。室生犀星之所以从茉莉的房间感受到贫寒的悲哀,是因为他只看到手中那柄玻璃刀得以自由挥摆的地方而已。在他挥刀劈落的刹那,那股悲哀缠上了他,过后便以锋利的笔触,将那种悲哀添在《黄金之针》文末的最后几行了。房间里餐具和玻璃的色彩,能使茉莉幻想的世界成真,还有挂在脏污墙上那幅在茉莉眼里宛如巴黎的豪华房室里的哥白林织毯,以及波提切利《春》里面的女神和花朵。但在犀星的文章中,这些全被割舍撇弃了。说到底,去到犀星家的茉莉,对于屋里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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