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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水泥花园 伊恩·麦克尤恩 3300 2026-08-14 16:18

  我的坏梦越来越经常地成为噩梦。门厅里有个巨大的木头箱子,我肯定已经有十几次从它身边走过却想都没想过。现在我停下来看到了它。原本紧紧地钉在箱子上的盖子已经在旁边耷拉着,有些钉子被拽了起来,钉子周围的木头碎裂开来而且显得很白。我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下凑得尽可能离箱子近一些。我知道我是在梦里,不要恐慌是至关重要的。箱子里有东西。我设法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床脚处之后又沉重地闭上了。我又站在门厅里了,离箱子又近了一点而且傻乎乎地朝里看。我再次努力想把眼睛睁开,这次倒是很容易就大睁了两眼。我看到床脚还有我的几件衣服。我床边一把巨大的扶手椅里坐着我母亲,她正用巨大、空洞的眼睛盯着我。那是因为她死了,我想。她身量很小,脚都几乎碰不到地面。她开口说话时声音是如此熟悉我都无法相信我怎么这么轻易就把它给忘了。可我不能理解她到底在说什么。她用了个奇怪的词,“抽动”或是“抽搐”之类的。

  “你就不能别再继续抽动了?”她说,“我正跟你说话呢。”

  “我什么也没干呀,”我说,可我向下一瞥时发现床上没有衣服而我正光着身子在她面前手淫。我的手前前后后搓动不已,就像个梭子在织机上忙活。我告诉她,“我停不下来,这跟我没关系。”

  “你父亲要是活着,”她难过地说,“他会怎么说?”我醒过来后大声说,“可你们俩都死了。”

  有天下午我把这个梦告诉了苏。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锁放我进去时,我注意到她那个笔记本就摊开来拿在一只手里。她听我说我的梦时把本子合上塞到了枕头底下。让我吃惊的是我的梦竟让她格格笑了起来。

  “男孩子总是在干那个?”她说。

  “干什么?”

  “你知道的,抽动呀。”

  我没答她的话,却说,“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玩过的那个游戏吗?”

  “什么游戏?”

  “就是朱莉和我是医生,我们俩检查你,你是从另一个行星来的。”我妹妹点了点头,抱起了胳膊。我顿了顿。我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好。

  “那又怎么样呢?”我来找苏是为了谈我做的梦和母亲的,可我们已经在谈不相干的事了。

  “你不希望,”我讲得很慢,“我们现在还玩那个游戏吗?”苏摇了摇头转开了目光。

  “我都快把它给忘光了。”

  “朱莉和我当时把你所有的衣服都脱光。”我说这话的时候听起来简直不像是真的。苏又摇了摇头,很不令人相信地说,“是吗?我真是记不清了,当时我还小呢。”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她又热心地说,“我们以前总是玩些愚蠢的游戏。”

  我在苏的床上坐下来。她卧室的地板上满是书,有些还是打开的,反扣在地板上。有很多是从图书馆借的,我正待捡起一本来看看时突然觉得烦透了所有的书本。我说,“你整天坐在这儿看书也不觉得烦吗?”

  “我喜欢看书,”苏说,“而且也没什么别的可做。”我说,“可做的事情多着呢,”只是听见苏又说了一遍没什么可做。不过她把她那薄薄的苍白的嘴唇抿到嘴里,就是女人在嘴唇上涂完口红之后的动作,说,“我不喜欢干别的。”完了后我们俩就沉默地坐了挺长时间。苏吹起了口哨,我感觉她是在等着我离开。我们听见楼下后门打开以及朱莉和她男朋友的声音。我希望苏也像我一样不喜欢德里克,这样我们就有无数可以交谈的话题了。她抬起淡淡的眉毛说,“是他们俩,”我说,“那又怎么了?”觉得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离我而去。

  苏重新开始吹她的口哨,我拿起一本杂志来翻着,不过我们俩都在仔细听着。他们没有上楼来。我听见流水的声音和茶杯叮当响。我对苏说,“你还在那个本子里写东西,对吧?”她说,“写一点,”然后就望着枕头像是准备随时阻止我去抢它。我等了一会儿然后用非常悲伤的语气说,“我希望你能让我看看写母亲的那些部分,仅此而已。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读给我听。”楼下收音机开到了最大的音量。“如果你……打算驾车去西部,带上我……那就是公路那就是最好的……”这首歌搞得我很烦,不过我继续悲伤地看着我老妹。

  “你根本就不会懂的。”

  “为什么这么说?”

  苏讲得飞快。“你从来就没懂过她一分一毫。你是她的一块心病。”

  “胡说八道,”我高声道,停了一会儿我又重复道,“胡说八道。”苏坐在床沿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搁在枕头上。她说话时悲哀地望着前方。

  “她要你做的事你从来都不理会。你从来就没做过一样帮她的事。你一直都太自我中心了,就像你现在这样。”我说,“如果我不关心她的话我就不会梦到她了。”

  “你梦到的不是她,”苏说,“你梦到的是你自己。你想看我的日记也是这个原因,你想看看有没有写到你。”

  “你是不是跑到地窖里,”我一边笑一边道,“坐在那个小凳子上在你那个小黑本子里记下我们所有人的所作所为?”

  我强迫自己继续笑下去。我觉得心烦意乱,我需要制造出大量的噪音。我笑的时候把双手撑在膝盖上可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膝盖。苏望着我的方式仿佛不是在看而是在回忆我。她从她枕头底下把那个日记本拿出来,打开翻找其中的一页。我止住笑等着她。“八月九日……你死了已经有十九天了。今天谁都没提起你。”她顿了顿,目光往下移了几行。“杰克的情绪坏透了。他因为汤姆在楼梯上乱嚷嚷把他给弄伤了。汤姆的头上给抓了一道大口子流了好多血。午饭我们就把两罐头汤搅和在一起应付了过去。杰克谁都不搭理。朱莉谈起她一个叫德里克的男朋友。她说她想哪天把他带到家里来问我们介不介意。我说不介意。杰克假装没听见上楼去了。”她又找到一页继续读下去,这次带上了更多的表情,“自从你死后他就从来没换过衣服。他不洗手,他什么都不洗,浑身难闻死了。他的手碰过面包后我们就不想再碰了。你跟他什么话都不能说,谁知道他会不会打你。他总是准备打人,不过朱莉知道怎么来对付他……”苏顿了顿,像是还要继续念下去可又改了主意,把日记啪地一合。“就这些,”她说。这之后我们唇焦口燥地争了有好几分钟朱莉在午饭时间到底说了什么。

  “她没提要带什么人回家,”我说。

  “她提过!”

  “她没提。”苏在地板上的一本书面前蹲下来细看,我离开的时候她假装没注意。

  楼下的收音机比刚才听到的音量更大了。一个男人在疯狂地喊叫一场比赛的情况。我发现汤姆正坐在楼梯顶上。他穿了件蓝白相间的连衣裙,背后打了个蝴蝶结。可并没有戴假发。我挨着他坐下时闻到一种淡淡的令人不愉快的气味。汤姆正在哭鼻子。他把指关节压在眼睛上,就像饼干筒盖子上的小姑娘的样子。一个鼻孔外头挂了条巨大的绿鼻涕,他抽鼻子的时候又不见了。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除了收音机的声音之外我想我还听到了别的什么声音,不过我不敢肯定。我问汤姆他干吗哭鼻子时他哭得更响了。然后他情绪恢复了一下抽搭搭地说,“朱莉打了,还吼我,”然后又哭了起来。

  我撇下他下了楼。收音机开得那么响是因为朱莉和德里克在争执。我在门口停住脚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德里克像是在恳求朱莉什么,他的语调都带了哭腔。他们俩同时在说,几乎是在吼,我一进门他们俩都马上住了口。德里克倚着桌子站着,两手抄在口袋里,两脚在脚踝处交叉。他穿了身墨绿色的西装,戴了条从一个金扣环绕过的领巾。朱莉在窗边站着。我从他们俩中间穿过把收音机给关了。然后我转过身来等着看他们俩谁先开口。我纳闷他们俩干吗不到外面的花园里对着吼。朱莉说,“你想干吗?”她没像德里克那么衣冠齐楚,踩了双塑料拖鞋,穿了条仔裤,衬衫在乳房底下打了个结。“下来看看是谁在大呼小叫,还有,”我说,瞥了德里克一眼,“是谁打了汤姆。”朱莉慢慢地点着脚尖,意思是她希望我快点离开。

  我慢慢穿过他们俩朝回走,前脚的脚跟落在后脚脚尖前,就像是在没有标尺的情况下用脚来丈量长短。德里克非常轻柔地清了清喉咙,把表链拽出来看了看表。我看着他把表壳打开、关上又放回去。自从一个多礼拜前他第一次拜访我们以来我这是头一次见他。不过在此期间他已经好几次开车过来叫朱莉出去了。我听到过外面汽车的引擎声还有朱莉跑下前门小径的声音,可我从没像苏和汤姆那样攀着窗户往外看。朱莉在外面整夜不归也有两三次了。她从不告诉我她去了哪儿,可她告诉苏。夜宿不归之后的次日早晨,她们俩就会在厨房里一坐几个钟头,聊着天喝茶。没准苏已经全部记在她的日记里了而朱莉并不知道。

  突然德里克对我微微一笑说,“近来怎么样,杰克?”朱莉大声叹了口气。

  “别,”她对他说,我则冷冷地说,“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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