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洛绮思
从前,在巴黎红孩儿街区,有一个叫马尔丹的人,他自认为是把新扫帚,就希望门房时刻把他拿在手上。
马尔丹被关进一家疯人院,就再也没人提了。在金滴街区,还有一个人名叫马尔丹,他把自己当作一种文字游戏,看到别人见他走近并不放声大笑,心里十分恼火。他也被关进了疯人院。我要讲的这个马尔丹,则住在巴蒂尼奥勒区贵妇街39号丙。他的神经可没有错乱,出门总带一把雨伞,选举时投票给人民共和运动党 ,在任何事务上,总有理性的判断。“追求不如现有”,就是他喜爱的一条格言。他靠什么谋生,维持他夫妇二人的日常用度,我还真说不准,只能讲他是中间人。他在罗浮宫街那边有一个事务所,有一个女秘书、一部电话和一盒雪茄。从外表上看,他中等身材,脸上表情严肃,蓄留好莱坞式的胡须。39号丙的住户几乎人人敬重他。
男人到了三十五岁,谁都可能发生突变,马尔丹就经历了一件令人困惑的变异。每天晚上,一到八点钟,马尔丹就变性了,直到次日早晨八点,才又恢复男性。大概是他的潜意识起了作用吧。近年来,报纸连篇累牍,报道这类变性。但是,据我了解,还没有任何变性的事例,能提供这种每日定时的转换。我拿马尔丹的事例同芒多尔教授谈过,由于我们同属于一家出版社,探讨就可以随便一点儿。芒多尔教授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回答我说:
“大自然犹如诗歌,也有其隧道,有其幽深潜在的东西。一天早晨您醒来,发现屁股长出一只兔子耳朵。为什么?您可从来就没有想过兔耳朵,就连做梦也从来没有梦见过。兔耳朵,只不过是在您的潜意识中形成了。我就了解一个故事,比您讲的变性还要让人大惑不解:马拉美 有一天发现,在他的记忆中有四行诗,他从未放进去过,也认不出是他作的。从何而来呢?来自什么遥深之处呢?关于这四行诗,我正准备撰写一部重要著作。”
马尔丹头一天晚上看到,自己实实在在多出了女性的乳房,也少了某些特质,不禁恼火到了极点,他妻子也同样恼火。夫妇二人以为,这次变性是永久性的,一夜谁也没有合眼。
“我母亲会怎么说呢?”马尔丹太太哀叹道。
“我才不管你母亲呢,”马尔丹回答,他的嗓音转为女高音了,“让我担心的是我的生意。我现在这样一副乳房,总不可能带到事务所去。这太明显了。”
的确,他的乳房很大,而且非常好看。为了更好地自我欣赏这场不幸,他完全光着身子,捧着乳房在卧室里踱来踱去,有时连想也没想就放开手,乳房自然垂下,难免不让他觉得别扭,因为这对乳房虽然很挺实,还是有点儿晃荡。
“给我一副胸罩。”他严肃地说道。
他妻子泪水涟涟,去给他拿来胸罩,帮他戴好。装扮妥当,他站到衣镜前,他还从来没有比这更仔细地打量过自己。马尔丹从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一变而为高挑的女人,长得很标致。大腿、小腿都圆润了;臀部也同样丰满了。面目五官都变得秀气了,眼神里有一种温柔,仿佛蕴含着一种神秘。黑色秀发正合时尚,中间有一绺银丝。
“我怎么办呢?”妻子不住地啼哭。
眼下,马尔丹还不怎么忧虑。恍若梦幻,他在镜中观赏自己的形象。
“真难说,也许会有些男人迷上我呢。”
“他们倒不挑拣。”
“我比你漂亮,”马尔丹反驳道,“我这张脸,也更好看,更年轻。”
马尔丹说到自己,也自然而然使用了阴性 ,正如有一定文化修养的人所说:“他以女性考虑自身”。后半夜,就用来制定可悲的未来方案,诸如迁往国外,或者搬到另一个街区生活,对人说是姐儿俩。然而,他们二人,谁也没有讲出自己的心思。马尔丹想道:“我所需要的,是一个男人,是肉体的欲求。”他老婆想的也是同样的事情。
“早晨,”妻子说道,“你就用吸尘器打扫房间,把胡萝卜的皮削好。这样我好有空儿出去买点儿东西。”
“我还得考虑买内衣和衣裙。我不能总这样待在家里。”
马尔丹不爱干家务活儿,他还没有从容地考虑,自己似乎是为爱情、首饰,为永恒女性所受奉承的神秘性而生。“我才不管你那一套呢。”马尔丹太太咕哝了一句。这对夫妇一夜未眠,到了早晨八点整,他们才刚刚起床,妻子头一个发现第二次变性。刹那间,马尔丹又变回了男人。她惊喜地叫了一声,便搂住丈夫的脖子。马尔丹也很高兴,不过,他看到胸罩里面空了,心中有些怅然,遗憾错过了一次难得的有趣经验。
几天下来,弄清楚了情况,变性双向反复,每天进行,家里就开始失和了。夜间,夫妇二人难以相容。马尔丹一变为女人,十分漂亮,便对自己的女性形态沾沾自喜,那态度对妻子近乎羞辱。而他妻子面对这样一个女人,则退守在一种恶毒的鄙视中,说她冰冷,只是愚蠢地徒具女性的外表。不久,两个女人便开始分居,彼此不再你我昵称了。
“您是一个可怜的姑娘,”马尔丹太太对她丈夫说,“一个可怜的姑娘,何必指责,更值得怜悯,因为您缺少做女人的经验,也永远无法补偿了。”
“您还是醒悟吧,”对方以阴险的暧昧口气回敬道,“您想不到,我对女人,可是大大的有经验。”
马尔丹就是这样,晚上逞一时之快,口无遮拦讲出一些话,到了第二天早晨又得兜着了。他一旦恢复男性,妻子就酸溜溜地要求他解释。
“没那事儿,”他否定道,“我那是话赶话。你也知道女人的嘴。”
他十有八九洗不清一些也确实没有根据的指控。恢复男人,提起几小时前两个女人之间发生的争吵,必须表明态度,可是他得维护自身,也往往要强词夺理。然而,家庭三个成员之间,加剧不和却另有缘故:马尔丹变成女性时不得不置身的囚禁状态。初期,三个人倒想法一致:务必守住变性的秘密,晚上要谨慎,不得出门:有了几件事的警示,也使他们变得胆小了。
一个星期天,已是下午晚半晌,贝桑松来的表弟一家意外登门。他们抱歉说事先没有打招呼,正巧在巴黎等火车,便来见见面,想必会很高兴的。表弟这两口子非常开朗,又善于言谈,不会让谈话索然无味。马尔丹夫妇热情招待,可是七点钟过了,表弟妹仍然安稳坐着,似乎并不急于离去。
“不能留你们吃晚饭了,”马尔丹说道,“正赶上朋友约了我们。”
表弟妹赶紧说明,他们不是来吃晚饭的。
“你们就不要管我们了,”表妹说道,“你们该准备就准备,然后咱们一起下楼。”
马尔丹犹豫再三,要不要如实讲出秘密,到了八点差一刻,他真慌神儿了,就匆忙出门,含混地说一句还要跑出去一趟,他是要去一条寂静无人的小街等着变性。由于女人的发型和撑起西服的乳房,他怕见行人,不敢回家。到了午夜,他还是决意回去,在大楼门厅,正巧碰见看完电影回来的门房夫妇。他们见这个陌生女子衣着怪异,又有点慌张,不免惊奇,便问她去谁家,他不想失去他们的敬重,就说出同楼层一个邻居的姓名,知道那家女主人恰巧外出数日。另一次,一天早晨,他光着身子,双手捧着乳房,突然出现在来送一封挂号信的邮差面前,立时又变了形。邮差以为产生了幻觉,回到家中便卧了床,听说从那天之后,他的健康状况就不很好。也发生过这种情况,一个多年的生意伙伴电话打到家里,马尔丹拿起话筒,是谈成本的问题,就需要解释好久,继续解释中间却突然变为女声,让对方以为开这种玩笑实在不得体。
白天,马尔丹很想念他早晨脱离的、晚上又恢复的女人形态,甚至想得很投入,他那女性面容和身体极为鲜明地在他眼前再现,有时他的脸就红起来。至于女人形态,三十五岁还是处女,心里不免气恼,对他,作为她认识的,在家中听人谈论的唯一男人,她相当感兴趣。初次变性之后还不过三周,他们两个彼此就深深迷恋上了。由于他们俩不可能相会,只好相互写信,在长长的情书中估量他们爱得有多强烈,彼此发誓忠贞不渝。他们的书信,无论内容还是书写方式上,都有很大差异,稍作思考的人对此并不会惊讶,既然一个作为男性,另一个作为女性,敏感性就不同。每人对事物都有独特的视角,因此就出现了互不理解的时候,日益突显出对立。不久,他们就只在记忆中有共同点了。而且,他们也看到了这段时间他们的记忆再也对不上号了,每人都纳罕,在夜晚或者白天,另一个做了什么。这就是大致上所发生的情况。不过,他们总归还保存了记忆的共同边缘,即变性时刻之前和随后的瞬间。这足以确保两个人之间的一种持续性,也足以让他们确信,他们彼此永远也不会成为陌路人。
没过多久,马尔丹太太便察觉了这种热恋的关系。她已经发现临近午夜,马尔丹胸脯悸动、眼神迷离地注视着马尔丹的相片。
“我不准您拿放荡的目光盯着我丈夫。”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