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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楼铺之歌

魂魄收集者 张炜 3288 2026-08-14 13:57

  两年前,芦青河边的果园每年都要丢失好多果子。主要原因是园中有条通海大道,无数人早早晚晚就踏着这路去买鱼,去赶海,去洗澡……果园里每年都派几名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护园,但最后苹果还是“在劫难逃”。有一天,果园领导领来了一个笑眯眯的老头儿,向人们介绍说:“以后,他就负责看园子。”

  人们都认识这个叫“二老盘”的人,并且都知道他是个极有意思的人:爱唱戏,一高兴就唱起来,那曲调和词儿常常是随口编来,想到哪里就唱到哪里。可他能看好园子吗?

  二老盘也知道人们不大信得过他。他只不吱声,当时让人帮忙抬来四棵高大出奇的杨木竖在果园正中,然后在顶端搭起了一个草铺子。他说这叫“草楼铺”——看园子的人就应该住在草楼铺上。最后他让领导给配个助手,领导说:“我们有果园民兵,你挑最强悍的。”他摆摆手:“看园子是轻松活儿,最弱的就中。”领导想了想,说出了“常奇”两个字,大家立刻哄的一声笑了。

  常奇十八九岁,长得十分瘦弱,脸色黄黄的,身材也极为单薄,侧着看去就像一扇破败的门板。更有趣的是那双眼睛:看起东西来,那有些歪斜的左眼总要执拗地瞥到一边去。当人们嬉闹着将他从人堆里推搡出来时,他就那样呆呆地站着,像做下什么错事似的低头掐弄着手指,只偶尔抬头瞅一眼二老盘,那左眼却总要歪到高高的草楼铺上。大家又笑了起来。一个叫“老憨”的青年这时不知从哪儿拣来一个绿色的大豆虫,一下放在了他蓬乱无光的头发上。常奇的肩膀本能地往后缩一下,然后伸手把豆虫拂掉了,也不吱声。

  二老盘把那只粗大的手掌按在他瘦瘦的肩头上,说了句:“上楼吧,小伙子!”两人便“吱嘎吱嘎”地踏响了木梯,登上草楼铺。

  一圈儿人围在下面看着,就像在等待一件即将发生的神奇事情,久久不愿散去。但见他们在上面也只是稳稳地坐着,最后只好失望地离去了。

  常奇在果园做了几年活,还是第一次登这么高。他望到果园的边缘了。他看到那条通海的大路原来是从园子南边的一个角落里伸延出来,又在园子中间——那片山楂树那儿拧了几下身子,穿出最北边的几排梨树远去,奔向了大海……二老盘也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动手铺一块草垫子,嘴里咕哝说:“这叫‘站在草楼铺,放眼全果园’!抬头一望,老大一块园子就像铺在胸口上一样,是吧!是吧!”他说着就唱起来:“好一派北园——风光——”可是常奇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是弯着腰帮忙铺草垫子……

  渐渐的,那些总想从果园里占点便宜的人,知道他们遇到怎样的敌手了:有人若无其事地在月色朦胧的路上走着,走着,阵阵梨香扑鼻,他忍不住猛一伸手去抓路旁的枝丫——可就在这时,那一串梨子突然显得耀眼夺目,原来从草楼铺上射过来一道强烈的手电光束,同时便听到二老盘的高声吆喝:“伙计,我给你照着亮儿,别让树枝捅了脸!”有人偷偷地钻到林子深处,先坐在树下喘息一会儿,然后从裤腰里拖出一条细长的布袋——这会儿,一边的树杈上会突然蹦下一个人来,正是常奇,有些畏惧地站在那儿,默不作声,只是那双略显歪斜的眼睛翻动着,不时地向他瞅一下,再瞅一下……

  总之,在他们登上草楼铺一年多的时间里,果园再也没有遭受大的损失,同时威名大振,远远近近都知道河边果园有一个草楼铺了。

  但也有些小的损失。这是因为二老盘过分地喜欢和相信读书人。离果园不远是乡村小学,有个姓郭的老师常来草楼铺上玩耍,少不了吃些果子。郭老师是县广播站的通讯员,大家从喇叭里听到他的名字,都知道他是个“写书”的人,了不得哩!二老盘对读书人从来都是无比敬畏的,他见郭老师进了园子,老远地就喊:“瞎呀!赶紧上草楼铺呀!你不知道上边有多么风凉……”

  郭老师上了草楼铺。他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看人的时候总要先把脖子仰起来,然后再向着要看的方向拧过去。二老盘觉得被这样看一下也是光荣的。他嚷着:“常奇,常奇!摘果子去!摘果子去!”

  常奇不作声,身子一扭,趴在铺沿上,一出溜就下了梯子。他真是爬得娴熟了。不一会儿,他就抱来了果子,于是郭老师拣个最鲜最大的吃起来。二老盘出于礼貌,也陪着吃一个,并对常奇说:“吃!”常奇瘦削的小手在宽大的袖口里摆动一下,然后异常谨慎地伸出来,摸在一个最小的苹果上……

  有一次,郭老师看到柱子上挂了一把二胡,问:“会拉吗?”二老盘不好意思地笑笑:“哪里!我不会,我喜欢这东西。”郭老师于是取过来,调了弦拉起来。

  常奇抬起了眼睛,直盯着两根震颤的弦。

  二老盘笑眯眯地站起来,头随着曲调一点一点,然后竟放开嗓子唱起来:“……说起我二老盘哎,不忘八○年。就是这一年,我进了大果园。搭起了草楼铺,我说话就算数……”

  常奇注视的是两根琴弦,但略显歪斜的左眼却像是盯住了二老盘。二老盘于是唱道:“小常奇你莫看上了瘾,下楼看有没有做贼的人……”

  常奇正听得入迷,突然觉出末两句唱词是针对他的,于是赶紧下了草楼铺。

  奇怪的是,郭老师和二老盘竟也能合到一个节拍上。唱罢,郭老师笑了,二老盘也笑了。二老盘在一边打量着,特别注意观察郭老师的那个脑袋——他想,这脑袋也真是奇特,能写书!他试探着问:“郭老师,你咋就能写那么多……拿去广播呢?”

  “哦哦,”郭老师用手扶了扶眼镜,“这主要是配合形势的……抓准‘主题思想’……总之,讲不清楚的。”他很客气地笑了笑。

  郭老师是草楼铺上的常客了,二老盘总是欢迎他,他也总是吃掉一些果子。

  一年之后,果园被几十个有胆气的人联合起来包产了。二老盘扯着常奇的手去辞职,可人家立即阻拦说,他们包下果园,是连草楼铺、连二老盘和常奇一块儿包下了的,今后两个人的工钱就在果园里出,让他们回草楼铺去。

  二老盘于是扯上常奇的手,重新回到了草楼铺。

  常奇干什么都跟在二老盘的身后,不声不响的。二老盘问他什么,他要不只点点头,要不就只是摇一摇头罢了。二老盘打量着他,不解地说:“奇怪!我在你这个年纪,爱说爱笑,高兴了就蹦几下。你这孩子……倒是好孩子,就是……唉唉,也许有什么病吧?”说着把他的胳膊拉起来,挽起袖子用手捏了捏,失望地说一声,“这胳膊太细了,这不是男子汉!”

  但有一次上草楼铺,常奇登在前面,二老盘看着常奇肉鼓鼓的小腿一屈一伸,就伸手轻轻砍了它一下。奇怪的是它就像没有知觉一样,依然一伸一屈地往上登去……二老盘愣住了。上了铺子,一把拽过常奇的腿脚,用手按一按,发现腿上全是结结实实的肌肉。他笑了,接着用力捶了常奇一下,喊道:“嗯,对,这就是男子汉的筋骨!你硬是练就的,草楼铺,大树,翻上来爬下去,这就生了一腿硬硬的肉……”二老盘高兴极了,从口袋里摸出烟锅点上,吸了几口,又磕掉。又摸了摸常奇又细又软的胳膊,说:

  “上身还不行——不是男子汉:那是没有练成。等我闲下来教你‘功夫’吧……”

  常奇一直默默地坐在那儿,这时眼睛一亮说:“你会……‘功夫’?”

  “看着!”二老盘从草楼铺上站起来,将烟锅插在腰上,然后两手在胸前架起来,左腿使劲地弓起……

  “这就是吗?”

  “就是!武松也有过这一招。”二老盘说完收回姿势,重新坐下来吸烟了。

  常奇把身子倚在柱子上,轻轻地将眼睛眯起来。他在想心事。没有人知道,他的心事最重呢。他常常一个人找个僻静角落坐下来,让暖融融的阳光照耀着,开始想他的心事了。

  常奇的爸爸是个哑巴,有一年打派仗,被一方拉去作证,由于没有比画清楚而引起了混乱。两军对阵时把他给伤了,不久就死了。常奇刚刚五岁,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了。他从小体弱多病,也读不好书,就索性早早来果园里做活了。在果园里,他一说话别人就笑,于是就常常闭着嘴巴。有人开心了就过来弹他几下脑壳,而且还说:“西瓜熟了,西瓜熟了。”他在心中积攒着愤怒,有一次终于伸手抵挡那两根伸向脑壳的手指了,结果是被对方揪住衣领,只轻轻一拎就提离地面,大家哄笑了一场。

  常奇这会儿想的是:我学会了“功夫”,绝对不欺负人的,我只用它护身!

  这天郭老师又来了。二老盘带着深深的忧虑,指着常奇问他:“你说他为什么长得这么弱呢?”

  郭老师看着常奇,摇摇头:“在果园里工作,维生素倒不会缺的。也许……你以后多吃些肉吧,比如用猪腿烧汤喝。”

  二老盘坚信不疑地重复一遍他的话:“你以后用猪腿烧汤喝!”

  常奇点点头。

  果园里吹着徐徐的南风。夏末的夜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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