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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星

地上有草 周大新 3366 2026-08-14 11:57

  床,放在屋子的这个位置,夜里只要一抬眼,就可以看到那块宝蓝色的天。二翠带着泪痕的眼,直盯着窗外的夜空,升起来了,启明星,又到了那个该它闪亮的时辰。快天亮了,不能再等!她的牙轻轻一咬,慢慢把奶头从胖胖口中拔出,拉过被子把儿子盖好,起身掩好衣襟,低低嘘一口气,啪一声拉亮电灯,麻利地去墙角抱出那个原本打算扔掉的破旧木箱——那是丈夫生前常背着去炸石头炸鱼的物件,掀开了长了霉斑的箱盖。好!上天有眼,箱里还剩有一包炸药、三截引火捻和两个生了绿锈的雷管。

  她望着箱中的东西,昨天那屈辱的一幕又在眼前一闪。干!

  她哆嗦着手把引火捻连上雷管,又把雷管塞进那黑色的药里。她曾看过丈夫炸石头炸鱼,她懂得这套连接程序。

  她把连接好的炸药装进衣袋,当她的手隔着衣袋捏摸那炸药时,一个狰狞可怖的笑纹,从她那沾了泪珠的漂亮眼角荡出,消失在黑发遮盖的鬓角里。

  靳玉兰,我让你造纸!我让你赚钱!我让你发贱!

  她开门闪身走出来,街上空旷寂静,月色淡淡。她那轻轻落地的双脚,在石板铺成的街路上发出嚓嚓的响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见一片彤云已将启明星裹住,使它隐约难辨。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到!她在心里宽慰自己,加快步子向靳玉兰设在东街口外的造纸厂走。蓦地,一声狗吠从南街传来,惊得她打个寒战,她猛地停步,慌慌地环顾一下四周,什么也没有!她又快步向前走。靳玉兰,老子来了!

  二翠把身子隐在用来造纸的麦草垛旁,不能再往前了!月光在这里造出一片阴影,阴影不大,挨着向蒸煮锅供水的水池,再往前,又是一地月色。靳玉兰的造纸车间就在二十多米外,车间是一个巨大的用石棉瓦搭成的棚子,蹲在这里可以看得很清,巨大的挂浆网笼正在灯下嗡嗡旋转,几个工人正坐在各自的岗位上值班,空气中掺和着一股浓浓的麦草浸水的气味。值班的会有打瞌睡的时候,到那会儿再动手,只要把炸药点着塞到那个烘缸下,靳玉兰的这台造纸机就算完了!

  一切都起因于这个东西!

  要是没有这台造纸机,靳玉兰能赚那么多钱?能盖得起二层小楼?能有那么多漂亮家具?能送秦六那么多东西?能把秦六夺走?

  一想到秦六,她的心就又疼得发抖。自从胖胖他爹去世之后,这世上秦六就成了她最宝贵的东西!她现在还记得那个西天横一抹紫霞的傍晚,那时胖胖他爹已经去世将近一年,这近一年的日子,又要忙地里,又要忙家里,让她觉得又孤独又乏味又心烦,但没法子,总还要活下去。那天傍晚时她去后院劈柴,不料要劈的那截木头纹理扭曲得厉害,十几斧头下去,并无一条裂缝出来,无奈,她就只得喊隔壁的邻居秦六帮忙。那秦六在镇上中学食堂烧火,人长得膀大腰圆有模有样,只是因为他爹娘死前常年吃药,拉下了外人一屁股债。所以至今未说上媳妇,仍单身一人过日子。喊这样一个单身男子过来帮忙,一般守寡的女人不敢,但二翠不怕,老子走得正行得端!那秦六也是勤快人,听到她的喊声,迈过篱笆,拎起斧头就干。她当时在渐暗的暮色里站在一旁细看这个邻居汉子,先看他胳膊上的肉团怎样随着那斧头的起落不断鼓起滑动;后看他那阔大的身架如何随着不同的劈姿前倾、左弯、右斜;最后,不由自主鬼使神差的,她把目光对准了他那隐秘的在衣服下不停晃动的部位。她开始只觉得心跳血流加快,渐渐开始脸热筋涨浑身燥得难受,遂后就听到体内啪的一声,一扇原被她紧闭着的大门打开,一股一股的欲望直蹿了出来,在她的周身乱抓乱扯乱咬乱烤,折磨得她浑身簌簌乱颤。当夜色彻底垂下,秦六把柴劈完扔了斧头时,强烈的欲望已如烈火把她要为丈夫守孝二年的决心全部烧掉,她借向他递擦汗毛巾的机会,假装绊着了一块劈柴身子踉跄着向他的怀里倒去。她只让他发出了一声惊呼,嫂子,你怎么了?便把舌尖填进了他的嘴里,随即她就以过来人的经验,引领着他的身体,就在柴垛旁边那摊晒干了的茅草和红薯秧上,她尝到了自丈夫去世后的第一次飘入仙境的快乐……

  自那以后,那个西天横一抹紫霞的傍晚就印在了她的心里。从此,她想要他的时候,只需在夜深人静时拣一块小石头朝他住屋的后窗台上一扔,他就会无声地拉开后门,闪身走进后院,轻捷地迈过篱笆,疾走到柴垛旁把她轻巧地抱起。

  守寡生活就这样平静而有滋有味地过着,二翠已开始琢磨着什么时候公开提出结婚,要不是靳玉兰这个女人买了造纸机,生活就会像二翠心中设计的那样发展,偏偏靳玉兰买了这机器!

  呼啦!身后的麦草似响了一下,有人?二翠惊慌地扭过头去:没有!身后只有月光和月光与草垛造出的阴影。启明星钻出了云团,时候不早了,要抓紧!她又转过身去。

  “小郑,瞌睡吗?”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车间那边传来。二翠瞪眼望去,是她!靳玉兰,你这个贱货!

  “靳厂长,起这么早?”那个小郑从浆池上站起,同靳玉兰打着招呼。

  “值班时可不要打瞌睡,你掌管料门,小心浆流得不匀,毁了纸的质量!”靳玉兰含笑拍着小郑的肩膀。

  强货!见了男人就媚笑!二翠将牙咬起,看一眼手中的炸药。待一会儿我看你还怎么笑!

  二翠很早就讨厌靳玉兰脸上漾着的那种笑纹。

  大约是在那个快乐的柴垛之夜过后不久,二翠就发现,住在秦六那边的靳玉兰,常常也在自己的后院没话找话地同秦六搭讪,而且边说边就翘起两片薄嘴唇笑,笑得又艳又甜。二翠凭自己的体验和经验,一眼就辨出靳玉兰那笑里有勾引成分。靳玉兰原本已经嫁到了丰镇,几个月前又离婚回到了娘家柳镇西街,带一个两岁的女儿,和娘家妈三个,听说是她男人做生意发了财,姘上了另外的女人。如今她就住在秦六的隔壁,才离婚几天,就又熬不住了!呸!二翠每看见那笑,就要往地上唾。

  虽然看出了靳玉兰的用心,但二翠当时却无半点慌意。她坚信靳玉兰夺不走秦六。她曾在镜前把自己和靳玉兰反复做比:俺的头发又黑又密,你的头发又黄又稀;你是一线眉和单眼皮,俺是双眼皮和柳叶眉;俺的脸又圆又红,你的脸又瘦又青:你胸脯子瘪塌塌的,俺的奶子又大又暄,至少高你两寸!滚远点吧,秦六能看上你?!

  有一段日子,二翠注意到靳玉兰不仅不再找秦六故意搭讪,甚至在街上也不见了她的影子,于是就愈加欢喜,就暗在心里笑:这女人还算明白!直到有一天,两辆大卡车满载着一些机器驶到了靳玉兰门前,二翠才听说,那些天靳玉兰托关系去了城里的造纸厂学习,学完后贷款买了一套787单缸单网造纸机,在东街头租了地搭了棚,要开造纸厂,造一种做纸箱的瓦楞纸和茶板纸,原料就是四乡里都出的麦秸草。二翠听罢,心中竟有些怜悯靳玉兰了:这女人也是,丈夫不要她,找别的男人又没遂心,一定是苦闷极了才想出这胡乱折腾的主意,唉,造纸,折腾啥哩!

  一日夜里,她把秦六招来幽会,秦六在一阵大喘过后,曾轻声开口告诉她:靳玉兰的造纸机已经造出了纸。她当时听后一笑,搂紧了他的身子说:她造她的纸,咱们过咱们的日子,操她的心干啥!她根本没想到靳玉兰的造纸机还会和自己的生活发生关系!

  渐渐地,柳镇人就风传说如今纸张奇缺,靳玉兰的纸厂办得太是时候,外地的采购员不断涌来,她可是赚了大钱!而且不久,果真就见靳玉兰家的旧草屋被扒掉,盖起一座上三间下四室的漂亮小楼。对此楼,二翠有时也不免生点羡慕,但心里很快就又归于平静,二翠很知足,一个女人有一个儿子可以防老,有一个男人可以相守,有两间屋子可以安身,再加不饿肚子不就行了?

  一直到了那个黄昏,二翠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那日黄昏,二翠手拿两个煮熟的鸡蛋,趁着暮色翻过篱笆去秦六的屋里——儿子胖胖那天过生日,她给儿子煮鸡蛋时专门给秦六多煮了两个。她平日一直心疼着秦六,只要做一点好吃的东西,都要给秦六送去一半。门推开时,见秦六正手拿着一个五颜六色的纸盒在手中端详,而且口中还咀嚼着什么,二翠当时并未在意,只是含了笑说:“六,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秦六慌慌地站起,慌慌地哦了一声,正是他这种慌慌的模样引起了二翠的注意,她把眼转向他手中的纸盒问:“那是什么?”“嗯,糖。”秦六依旧有些慌张。“什么糖?”二翠还未见过包装这么漂亮的糖。“酒心巧克力,四块钱一盒,你尝尝!”秦六向她递过来一块,径直填到了她的嘴里。“你买的?”她边嚼着那又甜又辣的东西边紧盯着问,她晓得秦六不是乱花钱的人,顿时生了怀疑。“不,不是,别人给的!”秦六的脸红了。“谁?”二翠本能地感到心中一紧。“是玉兰,刚才从她门前过,她硬塞给我的,说这东西很快就能转成力气,让我尝尝。”扑通!二翠听到自己的心猛响一声:好一个女人,又来勾引了!送起了酒心巧克力,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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