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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婚——一九九二的永恒

离我们很近 李佩甫 3228 2026-08-14 11:52

  一

  三十六年前,倪桂枝住在槐树街66号。66号是一个很顺的门牌。

  后来,倪桂枝搬进了99号王保柱家。99号仍然是一个很顺的门牌。

  二

  自小,倪桂枝是在颠簸的架子车上长大的。

  倪桂枝的父亲是拉搬运的。人很黑,人们就叫他老黑。老黑膝下无儿,就把倪桂枝当破小子养着。炭黑的一个老子,却养出了一个活鲜靓丽的女儿,那种是很可以让人怀疑的。

  每当槐树街66号走出那辆破架子车时,也走出了一片鲜活。早年,小城人常常看见倪桂枝拴在一辆载满黑煤的架子车上,拽着一根长长的缆绳,在小城那坎坷不平的路面上,洒一路墨点样的汗水。也常常把架子车停在路边,父女二人一边喝凉水,一边吃火烧夹牛肉,狠吃。

  养女儿就像养辣椒一样,养到鲜亮的时候就辣眼了。辣到一定时候呢,出味儿。倪桂枝长到十七岁时,已成了小城的一枝花。那时,她梳两条大辫子,辫子上缠着小红绳,浑身上下弹弹软软,悠悠忽忽的,扯一街眼珠子乱蹦。

  市曲剧团曾抢一般地把倪桂枝叫去,说要听听嗓儿。好忙碌一阵,团长叹口气,惋惜地说:“唉,要是早些培养,能捧出个红堂堂的角儿也说不定啊!”

  三

  倪桂枝十八岁时,成了小城钢厂的一名工人。

  那正是大炼钢铁的时候,小城里处处是高炉,炉火把小城人的脸烤得红彤彤的。在红彤彤的时期里,热情很高的小城人先是献上了铁锅,而后献上了门鼻儿。

  应该说,拉搬运的老黑首先贡献的是他的女儿。

  倪桂枝进的是小城最大的一家钢厂,国营的。倪桂枝是个好工人。进厂之后,她很快成了小城钢厂的模范人物,先后戴过两次大红花。那时时兴“连轴转”(昼夜不息)。在“连轴转”的日子里,倪桂枝曾七天七夜不合眼,连续奋战在高炉上,熬倒了无数好小伙(只有一个叫王保柱的例外)。不用说,倪桂枝自自然然当上了班长。

  钢厂男工多,倪桂枝当班长就特别的顺利。无论她说什么,都会有男人为她奋不顾身。于是,不管她调到哪个班组,钢厂的“流动红旗”就跟到哪个班组。她在小城钢厂扛着红旗,也扛着男人的眼珠儿,一度曾使小城钢厂的生产出现了惊人的火箭速度。在许多个红彤彤的夜晚,倪桂枝站在高炉旁,使许多男人目光如炬、彻夜不眠……

  这是倪桂枝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时期。那时候,倪桂枝的笑声飘荡在钢厂的角角落落,她的活鲜倩影也映现在钢厂的角角落落。钢厂人没有不知道倪桂枝的,空气里到处都是辣椒味。直到有一天,她接到了厂长的通知。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倪桂枝下班洗完澡,一身轻松,光洁鲜明的朝厂长办公室走去。有人给她捎信儿,说厂长让她去一趟,她就去了。

  厂长很客气地接待了她。厂长笑着,仅仅是有点语无伦次。厂长站起时碰倒了一把椅子,又赶忙扶起来。厂长笑着给她倒水,给她让座,厂长说:“坐坐坐坐坐,坐坐坐……”而后轻轻地关上了门。那时,厂长才四十一岁。四十一岁是男人的黄金季节,偏巧厂长在黄金季节里死了女人,于是厂长就说了一些很浅显又很深奥的话。厂长脸上有很多肉,手上也有很多肉。厂长的肉手轻轻地拍着倪桂枝,像捧瓷器一样,很有耐心地望着她,脸上挤出许多生动……倪桂枝却忽地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倪桂枝一下子比厂长高了半截,倪桂枝圆睁着眼,望着厂长那胖嘟嘟的肉脸,骂出一句使厂长终生难忘的话。倪桂枝拍着桌子说:“爬你妈那×吧!”

  厂长一下子被呛住了。厂长也是喜欢吃辣椒的。厂长吃了四十年辣椒,到这会儿才吃出味来。厂长几乎不相信这是从倪桂枝嘴里骂出来的。那是一张多么鲜艳的嘴呀!厂长怔怔的,好半天没醒过神儿来,直到门很响地摔了一下,他才发现倪桂枝已经走了。

  倪桂枝走后,厂长还像傻了一样在那儿坐着,一声不吭地坐着。一直坐到很晚很晚,他才愤愤地学着骂了一句,骂得很没有底气。

  这是一个很辣的女人哪!

  四

  倪桂枝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就去找王保柱了。

  倪桂枝没把厂长当回事,也没把这事太当回事,她路上甚至还买了包瓜子嗑着,仍是一路鲜活。

  倪桂枝和王保柱是从小一块儿在槐树街长大的。倪桂枝的父亲是拉搬运的,王保柱的父亲也是拉搬运的,都拽着一根缆绳长大。王保柱野,倪桂枝辣,自小都很投脾气味儿。进钢厂之后,两人又分在一座高炉上,王保柱总是护着倪桂枝;倪桂枝呢,时常把节余的杠子馍留给王保柱。渐渐,两人心里都有些那个……

  倪桂枝走进男工宿舍倚门站着,一边嗑瓜子,一边对王保柱说:“我把那龟孙骂了。”

  王保柱一米八的大个子,一顿能吃七个杠子馍,像头牛一样。他忽地站起来问:“哪龟孙?谁?!”

  倪桂枝吐着瓜子皮说:“厂长,我把厂长骂了。”

  王保柱听了,举着双拳伸了伸懒腰,不在意地说:“你骂厂长干啥?嘴痒了。”

  几个泼皮小伙也围上来,笑嘻嘻地说:“咦,你敢骂厂长?胆子不小啊?!”

  倪桂枝把瓜子皮吐到他们脸上,笑着嗔道:“去去去,一边儿去!”

  接下去就不再说了。倪桂枝又给王保柱交代了一些生产上的事情。两人都是班长,都在“红旗一号高炉”,倪桂枝是一班班长,王保柱是二班班长,谈的都是炉上的事。交完班又聊了一些闲话。倪桂枝把吃剩的馍扔给王保柱,就回女工宿舍睡了。

  那天晚上,她仍然睡得很香……

  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后。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当厂长端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叶水,温和地与另一位姑娘谈话的时候,倪桂枝犯事了。

  她是被当场抓获的。午夜时分,当倪桂枝和王保柱在工棚里抱着亲嘴的时候,被厂保卫科当场抓获。保卫科长一手掂着手电筒,一手掂着枪骂道:“娘那卵子,跟了你一个月了,颠得老子腿肚疼!”

  夜审的时候,保卫科长晃着手枪喝道:“说,谁主动?”

  倪桂枝抢先说:“我,我主动。”

  保卫科长“嘿嘿”一笑,脸上的麻子闪闪发光:“好,怪不道你连厂长都敢骂!”

  第二天,倪桂枝脖里挂着破鞋,被五花大绑地推出了厂门。保卫科长还专门叫人借了一面响锣,亲自带着一群保卫人员押她去游街。令人惊异的是倪桂枝竟然没有哭。她在保卫科关了一夜,出来时仅仅是脸色有些苍白,头却是昂着。当她在小城那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游街的时候,简直是万人空巷啊!一街两行全是人。她走到哪里,人们就跟到哪里。游到十字街口的时候,交通堵塞了。围观的人群乱成了一窝蜂!人们嗷嗷叫着,掀翻了路边的水果摊,满地滚的都是苹果。于是苹果像雨点似的向倪桂枝飞来,吓得保卫科长慌忙把锣顶在头上。倪桂枝却木然地站在那儿,任人凌辱……

  当倪桂枝游回到钢厂门口时,已是下午了。下中班的工人们全都默默地望着她。没有人说话,谁也不说话。看到钢厂的工人们,倪桂枝掉泪了。倪桂枝眼里的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流下来。这时,王保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觉得他再不出来,他就不是个人了。他默默地走上前去,站在倪桂枝面前,冷冷地对保卫科长说:“完事了吧?”保卫科长正给倪桂枝解绳子,一看是王保柱,厉声喝道:“咋?找事儿来了?也想叫捆你一绳!”

  王保柱斜了保卫科长一眼,一把抓住倪桂枝的手,当着众人的面宣布说:“结婚。我们现在就去登记结婚!”

  保卫科长一时蒙了,他指着王保柱,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告诉你,她,她破坏生产,已经被开除了!”

  五

  倪桂枝结婚之后,从槐树街66号搬到了99号,开始了她火焰一般的婚姻生活。

  倪桂枝和王保柱是结婚的当天晚上开始打架的。

  仿佛是从一句话开始的。一句很平常,很普通的话。在新婚的那天夜里,客人走过之后,当新房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就有了那么一句话。那是一句本身没有任何意义的话。是没话找话。开初的头一句总是这样的。但那话像是一个阴谋,是掺了锯末的玻璃碴儿,一下子就有了血淋淋的燃烧。两人就像是等待了很久似的,都紧紧地攥住那句话,你一句,我一句,把那话拉得更长更远,而后用刀子一段一段地割开,说着说着竟打起来了……

  王保柱和倪桂枝都是钢性人。倪桂枝从小在槐树街跟着爹长大,辣是出了名的。王保柱也是在槐树街长大的野孩子,打架是出了名的。倪桂枝钢牙铁骨,不依不饶。王保柱一米八的个头,浑身是力。按说,女人是斗不过男人的。可是倪桂枝打起来不要命,死不低头。打倒了,她冲上去;再打倒,她又冲上去,越见血越有精神。打到最后的时候,倪桂枝竟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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