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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

萤火 宗璞 3294 2026-08-14 11:46

  林回翠骑着自行车,到了自己家的大门口。她皱着眉头,先向门前那株圆锥形的松树望了望,又看看半掩着的院门,迟疑了一下,没有下车,一直绕到后院的篱笆墙外,悄悄儿从后门进了家。

  穿过厨房,就看见弟弟坐在甬道尽头临窗的小桌前画着什么。那儿是弟弟的天下,墙上钉着架子,摆着各种各样飞机的模型。他转头一看,见是姐姐,便跳起来表示欢迎,叫道:“姐姐,你怎么从后门进来了?”

  林回翠对他摇摇手,小声问:“妈妈在前面屋里吗?”

  “妈妈还没有回来,今天下午她有会。”弟弟说,一面匆忙地开了抽屉,拿出一个旧信封,往回翠手里塞,“这是给你的,你快看!这几张邮票,是我和同学在集邮公司门前站了好几个钟头换来的,特别好看!”

  回翠听说妈妈不在,仿佛安心了一点,便走到前面屋里,把书包放好,给自己倒水喝。这间屋是他们一家人会客、吃饭、起居、读书的地方。屋子陈设简单,却很舒适。窗前绿荫遮满,虽是盛夏,一点不感到暑气逼人。

  弟弟也跟进来了,催着姐姐:“你快看看,人家给你留着的。小虎向我要了几次,人家都没给他。”小虎是他们同院的孩子。回翠便想,小虎说不定还哭来着,可是她没有问,她抬头看着墙上挂的一张大相片,那是她的去世的父亲,穿着军装,总是微笑着,关切地看着他们。

  “你干吗发呆?你要是不要,就还给我!”弟弟见自己热心准备的礼物受到如此冷淡,有点不高兴了。

  “就看就看。”回翠喝完了水,坐在桌前,把几张邮票摆出来。她发现信封里还有四块牛奶糖,银色的包纸上印着深红的花纹,好看得很。

  回翠笑了,伸手拉了拉弟弟的红领巾,问道:“干吗这么大脾气?我惹了你?”弟弟轻轻拉拉姐姐的长辫子,算是讲和,又拿出一大本邮票簿,两人便伏在桌上看邮票。

  这几张匈牙利游泳邮票印得果然十分精美,弟弟得意地讲述得到它们是如何如何不容易。回翠起先也看得入神,听得有味。逐渐地,她又想自己的心事了。在十八岁的年龄,正当要投考大学的时刻,有多少比玩邮票更重要的事需要想啊!何况她正碰到了解决不了的难题。

  从四月起,也可以说整个高三下学期,回翠一班就在紧张地准备投考大学。这个考试,在他们的一生中,有着多么重大的意义!是否被录取,可以大体上确定他们以后从事什么职业,也就是说,可以决定他们以后几十年的生活。这一班同学除了几个有特殊原因不预备投考大学的,全都在十分紧张地准备功课。回翠平常在班上,功课是中上等的。她的愿望是做一个有真本事的医生,替病人解除痛苦。有许多人如果能多活几年,可以多做多少事!像妈妈那样,虽然在热情地工作,却常年为疾病缠绕的人,也应该有办法医治。她幻想自己成为医学界的权威,起死回生,救人性命,林回翠这名字就该是一服仙丹。说真的,哪个年轻人没有过这些十分美好而又重要的梦。要想使梦想离自己更近一点,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考上大学。这是回翠和她的同班同学赵得志一起分析出来的。

  要是研究赵得志的家谱,可以发现他和林回翠有一点曲里拐弯的亲戚关系。赵得志因此常以兄长的态度对待回翠,高中同学三年,他处处照顾她。他虽然功课不怎么好,却有一定的活动组织能力,溜冰打球,都是好手。回翠不知不觉在许多事上都受到他的影响,她却总觉得是自己在影响赵得志,而且常常有意识地帮他改掉缺点,比如做工作华而不实,念书不肯刻苦,还有爱贪点小便宜什么的。

  是礼拜三,下午自习以后,回翠在校园里背俄文生词,赵得志气喘吁吁地跑来,老远地便叫她:“林回翠,你在这儿哪!”

  “真爱大惊小怪!”回翠心里暗想。

  “告诉你一个消息!”赵得志急匆匆地把书包往地下一搁,“咱们学校有一批保送军医的,当然还要经过考试,可是考和不考差不多。”

  “那要平均八十五分以上,我差着两分呢。”这事已经宣布过了,回翠很奇怪他又提起这事。

  “呀,别打岔!”得志说,“可是可以走后门。钱伟芬你知道,原来也没有她,她妈妈托人去说——她爸爸地位高,认得人多你知道,说是一定会准的。军医说妥,再参加大学招考,不是有两个机会了吗?考试的时候,心里也踏实点。”

  走后门,这实在是一种很形象的说法。回翠不觉往校园的后门看了一眼,看看和正门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烈士子女,你爸爸功劳更大。又不费什么力气,只要你妈妈去说一说。”得志热心地说。

  这就是回翠现在的难题。据说军医的学习条件极好,比得上第一流的医学院。回翠就算顺利通过入学考试,也不一定考上第一流的,何况也很有可能考不上。而说一说就可以上军医,这真是现成的机会。女军医,就也算是人民解放军了吧?穿上军装多神气!然而需要去说一说,就是走后门。走后门,妈妈肯吗?

  回翠知道自己妈妈和小钱的妈妈一点不一样,小钱的妈妈什么都听她的,弄得她以为自己的每一个念头都是对的,任性得出奇。回翠的妈妈倒也不是不听回翠的,有时候也听,不过要看事情的具体内容,反正是不一样得厉害。回翠想来想去,要和妈妈谈谈,为了自己的志愿,能不能这样做一次,只做一次。

  礼拜六,回翠心里打着鼓回家了。现在和弟弟看邮票,心里还在琢磨着。不一会儿,弟弟就发现她心不在焉了。“得!别看了。”弟弟呼噜呼噜把邮票收了起来,把送姐姐的塞给她,这是因为大丈夫说话算话的缘故,要依这时弟弟的心情,早就不给她了。

  门呀的一声,是妈妈回来了,姐弟两人连忙迎上去。接过妈妈的手提袋和草篮。妈妈拉过弟弟替他整理着衣襟,一面问女儿:“你骑车回来,也该洗个脸。你们书温得怎样?紧张吧?”

  回翠看见妈妈,说不出的高兴,倒把要向妈妈谈的问题全忘了。一面回答着话,一面把草篮中的青菜拣出来。“嘿!鲫鱼!”她高兴地叫了起来。果然,有几尾鲫鱼在篮底,还正喘着气呢。

  “给你做萝卜片鲫鱼汤。”妈妈笑着说,“慰劳慰劳我的女儿。”

  “慰劳姐姐!慰劳姐姐!”弟弟早又忘了他在生气,高兴地叫着。

  “还慰劳我的小儿子。”妈妈爱抚地看着弟弟,“慰劳你的飞机模型在房顶上一蹲就是一天。”

  弟弟抱着妈妈的手臂,笑得像什么似的。

  母子三人热热闹闹吃过了饭,在前面屋里坐了下来。他们每礼拜六都是这样,快快活活在一起度过一个安静的夜晚。

  这时回翠又想到了“后门”的问题,她几次想说,但都说不出口,真奇怪,怎么这样难呢?妈妈也看出她欲言又止的神气,不由得仔细打量女儿。见她上身穿着那件浅黄地印黑绿两色小花的衬衫,下面穿着蓝布裤子,两条长辫子快拖到了膝盖,脸上闪耀着活泼的神采,还透着稚气的庄重。十八岁的年龄,是不吝惜散布青春和希望的。妈妈觉得,每礼拜都发现女儿长大了很多。在长大的过程中,一定是有许多话要和妈妈谈吧。

  这天晚上回翠没有谈,她想来想去,决定到明天再说,这样一决定,又觉得安心了。三人谈着各自的工作和学习的情形,谈着《红岩》,谈着等回翠考完试,要和一些朋友到香山去玩儿。快活的夜晚是过得快的,明天也来得一点不迟延。

  次日清晨,弟弟就到少年航空俱乐部去了,妈妈在房里看什么材料,回翠提着喷壶,在院中浇灌着花草,那都是妈妈喜欢的。像铺地锦这种小花,只要一着土就死不了,妈妈常常夸它。正浇着,听见院门外有人叫着“林回翠,林回翠”,紧接着进来了两个人。前面是赵得志,还是背着他的大书包,后面是钱伟芬,穿着玫瑰红的小方格子连衣裙,脚背上不见鞋带的凉鞋,那是她妈妈托人在上海买的,看去倒是挺精神。

  赵得志说,钱伟芬的事已经说成了。钱伟芬十分高兴,先大声说:“哟,这花儿多好看!给我这朵吧,林回翠!”不等回答,伸手就摘了一朵红花。一面问林回翠跟妈妈提了没有,回翠说还没有,他们两人觉得很奇怪。三个人进到屋里,见过林妈妈,说了一些温习功课的情形。妈妈隐约听见了一些他们在院中的对话,心里想,回翠近来和这两个孩子倒接近,不知有什么计划,便用询问的眼光望着女儿。

  女儿鼓起勇气,把钱伟芬的事说了。钱伟芬和赵得志都说,回翠也可以这样办。得志还说:“表姑,我是资产阶级出身,条件不行,像您家里这样,林回翠的前途好安排多了。”因为那点曲里拐弯的关系,赵得志总是开口闭口叫着“表姑”。

  妈妈皱着眉头,注意地看着女儿。她知道女儿想当医生,要上大学,却不知道女儿为了自己在生活途中顺利走下去,竟有这样的打算。停了一会儿,她才问道:“回翠,这么说,你是想走后门吗?”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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