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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夫郎 茶查查 591911 2026-08-14 11:46

  五岁的裴曜不再穿开裆裤,昂起两层肉的下巴审视比他高一点的长夏,撇撇嘴不乐意。

  什么夫郎、童养媳的,听都听不懂,他只想玩。

  长夏管不住裴曜,明明比他小三岁,却跟有一身牛劲一样,到处跑到处跳,拽都拽不住,被气哭只能掉眼泪回家找阿爹,结果阿爹揍了裴曜一顿,从此不受裴曜待见。

  他嘴笨愚钝,知道裴曜不喜他,但裴家买了自己,这里就是他的家了,除了照顾裴曜当童养夫郎以外,更要好好干活伺候田地和菜地,一心盼着年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

  裴曜人小鬼大,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人和物,嘴巴甜甜喊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自己又白白胖胖很讨喜,十三四岁抽了条,腿长胳膊长,活脱脱一个俊俏少年郎。

  长夏闷头只知道干活,常年下来,一双手难免粗糙些许,人也不够机灵漂亮,还不受裴曜待见。

  裴家阿爹看在眼里,缘分强求不得,正好家里攒下钱了,不如各自找门亲事,省得以后变仇人。

  暗地里托人踅摸的亲事还没影儿,裴家阿爹无意中听见裴曜哄着长夏给他亲嘴,两眼就是一黑。

  注:

  1、古代背景,亲嘴的时候裴曜16岁,长夏19岁

  2、有生子

  3、琐碎日常,慢热型

  4、主角不是完美人设

  内容标签: 生子年下情有独钟种田文甜文日常

  主角 视角 长夏 互动 裴曜

  一句话简介:年下帅气小狼狗攻

  立意:生活总有希望

  作品荣誉:年中/年终盘点奖章2025年年度盘点优秀作品

  第 1 章:卖儿

  天还没大亮。

  白茫茫的薄雾笼罩在镇外树林、河流之上,雾蒙蒙看不甚清。

  树枝光秃秃的,零星几片干叶挂在梢头,没有风,孤零零垂在那里,看着越发萧索凋零。

  渐渐的,有蹄子踏踏声响起,由远及近,声音从模糊变得清晰。

  十几头骡子、毛驴或驮着货物,或拉着满载的木板车,垂着头使着劲,从鼻腔里呼出一阵阵白气,沉默着,一步步踏踏嗒嗒往前走,木板车也不断发出吱呀响声。

  驴队前后左右都跟着人,天苦寒,板车被柴草占满了。

  八九个庄户汉子闷头赶路,不是背着铺盖就是背着装货物的大竹筐或大包袱,没多少谈笑心思。

  车轱辘转着圈,碾在尚算平坦的土路上。

  有个车轮挂了几条干草,轮子转动,干草一圈圈随着转,忽上忽下。

  等那几条干草转到下面后,一只穿着厚实黑色布鞋的脚从旁边伸来,及时踩住了干草。

  车轮再往前转,干草便脱离,再没有跟着轮子上上下下转动不停。

  走在车旁的人捂得严实,绑腿裹嘴,打着补丁的棉帽护住前额和耳朵,帽子绳系在下颌下,一身褐色冬衣,虽有补丁,但胜在厚实。

  裴有瓦两手交错揣在袖中,脊背微弯,云济镇就在眼前了,路赶得不着急,因寒冷他缩着脖子。

  踩着干草的脚稍一停顿,又跟着驴队往前走。

  镇口。

  城门开着,时候太早,没几个进出的人。

  城门前值守的衙役要么在三面围起来的草棚里坐着打哈欠,要么吃酒说闲话,等着交接的时辰。

  听见蹄声脚步声,一个老衙役眯着眼往远处瞧,等驴队近前后,吆喝一声,和三个年轻衙役例行查检驴队的货物和各人身份。

  

  这支驴队看着满载满当,货物却只是些干草、木柴、木炭、干药材以及一些并不珍贵的皮毛杂物等,只是民间农户组起来的小商小贩。

  打头的是一个牵着高大骡子的男人,胡须拉碴,一身布衣比驴队其他人都要好,一个补丁都没有。

  老衙役接过男人递来的竹牌,借着蜡烛火光看清后,随口问道:“燕秋府来的?”

  “是,亏得没下雪,路上走得还顺当。”庄户汉子应了两声。

  老衙役听着,并不与他多话,查验完各人用以证明身份户籍的竹牌后,便转身往桌子前坐下,提笔要记录。

  暖砚里灌着的热水已然冷了,他使笔蘸了蘸,发现墨汁并未上冻,便依着烛火写字。

  记录完才得以放行。

  两车干草、两车木柴、一车木炭,每辆板车都由两头牲口拉着,陆续从城门驶进云济镇中。

  余下的六头毛驴骡子驮着些杂货物,由两个汉子牵了,跟在板车后面啪嗒啪嗒往前踏去。

  时辰尚早,街上空荡荡的,没几个行人,连两旁店铺也没开几家,静悄悄一片,偶尔从临街的窗子里传出沉闷的几声咳嗽。

  莣υ愺髑家·

  想把干草、柴火卖出去,也需等天亮各家各户有了动静以后再吆喝叫卖。

  驴队沉默走着,天光渐渐转明,转过街角,来到另一条街上,看见前面不远有一处摊子正在支开。

  为首的庄汉赵连兴脚步顿了顿,心下略一思索,回头朝后面说道:“到地方了,不必再赶路,歇歇脚吃个早食,这顿算我头上。”

  “好好。”一听有的吃了,还不用自己花钱,后面人纷纷应声,干劲都足了起来,一扫赶路的寒冷和蔫头缩脑。

  到了摊子跟前后,很快将车、骡子毛驴在路边停放好。

  早食摊的一家人听见声音,连忙将桌椅都摆齐整。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在驴队九个人靠近的时候,他满脸笑容招呼:“都坐都坐,板凳够,桌子也够,热水正在烧,茶水少待就好。”

  摊主老娘和夫郎系好围裙,坐下就包起素馅馄饨,两人手上都很利索,挑馅、一卷一捏,包得又快又好。

  大锅前,摊主老爹正在烧火,一看来了主顾,口中热切招呼两声,连忙又往锅底添柴。

  火势腾一下变得更旺,他满是风霜褶皱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这家卖的是清汤馄饨和面条,赵连兴先问了价钱。

  一碗馄饨十文钱,有二十个素馅馄饨,阳春面一碗也是十文钱,像别的打卤面、猪杂面就要贵一些。

  赵连兴便让众人自要,想吃馄饨的吃馄饨,爱吃面的来一碗面。

  裴有瓦坐下后搓了搓手,将蒙住口鼻御寒的布解下揣进怀里,闻言抬头看了看包出来的馄饨,想了下,便跟在另一个人后面开口:“我来碗馄饨。”

  “成。”摊主连连应声,一边记着数一边从木盆里拿出一团醒好的面揉起来。

  一行人要了五碗馄饨四碗阳春面,摊主一家都忙碌起来。

  天色亮了点,寒冷依旧,锅滚开后,摊主老爹先沏了一大壶茶,提着给众人倒了一圈。

  热茶碗捧在手里,还没喝进肚就让人不禁舒了一口气,轻轻吹着,抿一口茶水,便从口中长长啧叹一声,总算到了。

  他们从河西燕秋府千里迢迢赶来,正是为了来云济镇。

  云济镇虽只是梅朱府西边地界的一个镇子,没有府城规格大,但这里地势平位置佳,又有河流码头,有水路也有陆路,陆路更是可以通四方。

  从河西两府燕秋府、玲山府想往河东梅朱府城去,这里是必经之路。

  近些年府城之间的商贸往来繁盛,连带着云济镇也兴盛起来。

  赵连兴一行人只是庄户汉子,倒腾些柴炭山货,一路倒买倒卖,沿路经过些村庄、集镇,吆喝着卖些东西或是买些东西,低买高卖。

  但如同货郎一般,这些东西价钱高不到哪里去,不过赚些辛苦钱。

  梅朱府城还要继续往东走,府城高门,为贩这些贱价东西赶过去实在不值当,更近的云济镇便是他们此行的终点。

  路上走走停停将近一个月了,进了云济镇地界后,赵连兴不再收别的东西,只在两个村子收了足够的干草木柴,满满当当几大车。

  昨晚在一户农家睡到半夜就起来赶路,为的是一大早好在云济镇吆喝叫卖,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三两天就能将货物卖完。

  时值冬日,干柴炭火正是紧俏的东西,家家都离不得,尤其这镇子上,打柴、晒干草都不如农户方便。

  大锅猛火烧起来。

  等待煮面煮馄饨的工夫,有一支马队从街口陆续走过去。

  那些车夫、护卫的打扮明显和他们这一群庄稼汉不一样。

  这个时辰太早了,街上人少,馄饨摊的动静自然吸引了那边注意,但更多的人只是从街口走过时瞥一眼,便直直过去了。

  赵连兴喝着热茶,边看边数从街口走过的装货大车。

  光大车就将近二十辆,瞧马队的气派,肯定是投宿大客栈去了。

  和真正的商队不同,像他们倒腾的这些货物,不过是百姓相互之间倒卖些余粮柴草,所赚不多,不用上税。

  这些年朝廷体恤,赋税减益,小民小户日子好过了许多。

  馄饨端上来,五个汉子立即执筷,等着面好的其他人不由咽了咽口水,闲话也不说了,转过脑袋去瞅煮面的大锅。

  裴有瓦端起碗,吹一吹,先喝了口热腾腾的汤。

  这清汤馄饨点了几滴葱油,薄薄的油花飘在汤上,葱油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一时间再没有闲聊声,只有呼噜呼噜吃馄饨喝汤的动静。

  等四碗阳春面端上来,即使烫口,也有人迫不及待挑起一筷子面就往嘴里塞。

  摊主将余下的面团放进木盆中盖好,一家子这才缓了缓,备起猪杂和荤素卤子。

  天色尚朦胧,有人用扁担挑着两桶水往这边走来,是摊主的大儿子和小女儿。

  大儿子约莫十二三岁,小女儿七八岁的模样,提了一篮干菜和一篮子萝卜。

  见这么早就有生意,两人都不怯场,该干活干活。

  庄户汉子干惯了活,行惯了路,饭量都不小,一碗馄饨或一碗面根本吃不饱。

  驴队有人取了干粮包袱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两块糙米饼子,就着碗里剩的热汤下肚。

  驴队有干粮,也带了锅灶和米面干菜,有两个汉子会些厨艺,充作了伙夫。

  这一路从燕秋府过来,都是找地方起灶火,自己做些热汤热饭,比买着吃要省钱。

  但这两个伙夫到底不是厨子,手艺只比其他人强上一些,眼下能吃碗热腾腾又喷香的馄饨,实在是解馋。

  一顿饭还没吃完,街口又传来些动静,一开始只是匆匆的脚步声,却忽有女人的哭喊声响起。

  “你把他给我、给我!”

  哭声凄惨,无论驴队还是摊主一家,不由得转头望去。

  “唉!”有男人重重的叹息声响起。

  很快,拉扯的两个人出现在街口。

  有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他说不出话,却只重重叹气,眉头皱的很紧,试图挣开女人,抬脚想往前走。

  女人瘦弱,被扯开手一甩,差点摔到地上,她扑过去,跪着死死抱住男人腿,满脸泪痕哑声嘶叫:“你要卖了他,我也不活了!”

  男人挪动不得,也带了些哽咽:“一睁眼几口人张嘴都要吃饭,哪里还有活路。”

  “你病成这样,他出去了,好歹能吃上饭,也是个活路。”

  谁知女人听见,却是怒极,眼泪流个不停,剧烈咳嗽一阵后骂道:“什么活路!江海,你丧良心,王八羔子!你卖我长夏去窑子,他哪里有活路!”

  叫江海的男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才八岁,八岁。”女人哭声凄惨,抱着男人腿死不撒手,边哭边说边骂。

  “进窑子里,就算长大了,有几年可活的?江海,你个畜生。”

  “唉!”江海再一次叹息,想甩甩不开,走也走不掉,眉头皱出深深的痕迹,一脸愁苦相。

  最终拗不过,他抱着怀里的孩子,扯起地上又咳嗽不止的女人,叹着气又往来路走了。

  男人怀里的孩子七八岁模样,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红钿,是个双儿,已经吓蒙了,没有哭,可眼中全是恐惧。

  双儿。

  裴有瓦端着碗的手一顿,忽有些意动。

  他有个儿子,今年五岁,尚年幼。

  童养媳比郎君大几岁的话,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女人那样哭喊挣扎,分明不愿,到底是亲生骨肉,养这么大了,谁能舍得?

  第 2 章:长夏

  几头毛驴骡子驮着货物,等在巷子口一旁的路边,一个庄户汉子守着。

  天已经大亮,街上各种店铺摊子都开了。

  前后不过两刻钟,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整个云济镇变得喧闹起来。

  头发花白的老妪衣着干净体面,她家门户大开,她站在院里,看着往里搬柴火木炭的一群人高声道:“木柴就放进柴房里头,那五十斤干草给我垒到后院棚底下去,堆齐整些。”

  她一扭头,朝屋里骂道:“柱儿,还不出来,引着人去后院堆草,就知道死赖在屋里。”

  一个年轻汉子一边答应一边从屋里出来,明显刚醒,还在扣眼角,又站在屋门口打哈欠伸懒腰。

  见院里的干草、木柴、木炭堆在地上,旁边放着大秤,显然已经称好了,他老爹正和一个庄稼汉说话。

  在老妪动了动嘴,再次开骂之前,柱儿看见,连忙放下抬高的胳膊,笑嘻嘻同两个要用木叉搬送干草的汉子说道:“费那劲做什么,我去后院推了板车来,将干草挑上车,一回就将干草搬完了。”

  裴有瓦和三个汉子往柴房抱木柴,放下柴火后他将没码好的木头归拢整齐,这才转身又去搬运。

  这户人家院里栽了几株梅花树,树不小,显然养了多年了,枝条光秃秃的,尚未到盛开的时候。

  偏长的木炭为方便称斤,已经用绳子捆好,一个汉子搬了好几趟,按老妇人说的,将木炭也放进柴房中。

  老妪拢了拢鬓边的白发,往柴房里来看,见木炭和木柴都按她说的堆齐了,没有胡乱散在地上,十分满意,不用她再动手收拾了。

  一转头,干草也装上车了,一个汉子在前面拉车,一个在后面推,柱儿扛着两个木叉,引了他俩往后院去。

  见地上有散落的干草,不等老妪开口,赵连兴看见墙边靠着根大的竹扫帚,拿了递给其他人让扫净。

  老头没说话,一手探了探怀里的荷包,想着结账的事。

  老妪看见这些人手脚勤快,又有眼力见,笑着道:“这些干草扫成一堆就行,回头我拾了,点灶好使。”

  一个年轻庄稼汉听见,笑嘻嘻道:“婶子说这话,软柴篮子在哪里,你提了来,不过几根草,我们给你拾进去。”

  他叫赵连旺,是赵连兴堂弟,去年才跟着出来跑,年纪轻,性子又活络些,口中总有些好听话。

  “哎呦,也真是的。”老妪一拍大腿,话中带笑,转身就进灶房去取柴篮子了。

  赵连旺见柴篮子果真提了来,他正好离得近,顺势就接过,没有将活推给其他人,弯腰将扫成一小堆的干草捡起。

  六七个汉子干活,院里堆着的几堆东西很快安放好,再不见乱糟糟拥挤,恢复成平日的干净空地。

  老头见活都干完了,便摸出荷包来,按着先前算好的数,将账结清。

  几个庄稼汉牵着骡车驴车往巷子外走,这一笔买卖不算小,钱也拿的顺利,人人心里都轻快舒坦。

  依旧是赵连兴打头,他怀里揣着钱,边走边吆喝了几声。

  有户人家从院里出来,见只是些柴火干草,随口问了句,不甚在意,又回去了。

  裴有瓦牵着驴车,路过一户人家院墙时,看见从墙内探出来一枝黄色蜡梅花。

  进巷子时匆忙,没有留神周围。

  重瓣梅花开得很好,深黄鲜艳,刚才干活时就闻到一阵似有若无的清幽香气,待细闻时又没了,原是在这里,看来这家种的蜡梅倒比别家梅花开得早。

  梅朱府人多好梅花。

  尽管云济镇地处梅朱府西北界,不如梅朱府东南地界的气候温暖湿润,这里也常常能看见很多人家养梅赏梅。

  驴队驶出巷子,车在前面走,后面驮货物的毛驴骡子被牵着跟上。

  赵连兴沿街叫卖,除了明晃晃的柴火以外,他口中抑扬顿挫,高声吆喝着山货皮毛干菜药材等各种东西。

  遇到家药材铺,驴队便停下,赵连兴赵连旺兄弟俩进去询问,其他人便在外面看着摊子。

  街上人来人往,时不时就有人瞅一眼。

  “柴火木炭干草都有,要的多给送上门去。”裴有瓦几个连忙吆喝两声。

  出门就是做生意的,自然不惧于开口招揽,只是人多口杂,说乱了,主顾也听不过来。

  裴有瓦算是这几个人中年纪稍大的,他对着个一身长衫的主顾一张嘴,其余人便放低了声音,朝另一边去揽客,各自不打搅,十分默契。

  “栗子榛子干货也有,丁香、肉桂、花椒等干料也有,家常用的大小竹扫帚、麻绳都是全新上好的,您看要些什么?”

  裴有瓦说着,见长衫汉子不答话,只顾往车上瞅,也不知想买什么。

  出门在外见多了人,他只笑着,殷勤从板车后面的筐子里掏出两盘粗麻绳给对方看。

  长衫汉子看完,什么也没要,背着手走了。

  裴有瓦没把麻绳放回去,摆在板车边上,好让经过的人一眼能看到。

  药材铺里,赵连旺人还没走出来,就朝着外面招呼:“桩子哥,你俩把那筐山茱萸和那筐蒲公英搬进来。”

  王桩子答应一声,便喊了个人,从一头骡子身上卸下两个装满的竹筐,抱进药铺,倒在一张竹席上,让药铺里的人查看。

  赵连兴见人家肯要,心里松了一口气,便和掌柜谈起价钱。

  这边称完重,掌柜的打了算盘,将数目给赵连兴看。

  账刚结完,外头就有人轻喊了声:“连兴哥,有个老主顾要柴。”

  “这就来。”赵连兴将碎银子和铜板揣进怀里,同掌柜道一声,才和赵连旺一起出门。

  门外是个膀大腰圆的利爽媳妇,粗裙麻衣,腰间系着襜衣,一副干活的打扮。

  她脸圆肉多,眼睛却不小,面色润红有些油光,脸上手上既不干燥起皮,也没有丝毫裂口冻疮,十足的富态相。

  “原是嫂子。”赵连兴连忙拱了拱手。

  这媳妇家里是卖肉的,男人是个屠户,两口子体态相差不多,显然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正好路过,看见你们,巧了,家里正好缺柴火,跟着我来,卸上一石。”女人一挥手,毫不怯弱,走路气势都足。

  赵连旺笑了下,连忙和驴队其他人将车马调头,跟在女人后面往她家去。

  每年从云济镇经过的各种大小商队不胜繁多,平头百姓组起来的驴队骡队并不止他们一家。

  屠户女人之所以记得他们,无非就是去年买柴火和山货时,这些庄稼汉子手脚勤快麻利,干活也干净,又有一点不同的乡音。

  得知这一行人是从河西燕秋府跨过青云大河,一路奔波至此,便记住了。

  她两口子体态惹眼,人又大方爽快,赵连兴一行人自然也印象深。

  屠户家里就在肉铺后面,前面是铺子,后面是居住的院所。

  无论院落、铺面都是他自家房和地,日子很不错。

  驴队从后巷子进来,停在后门处,女人也不喊在铺面干活的屠户,自己就做主了,让卸一石木柴,要了几捆木炭,又问都有什么山货。

  两条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黑狗原本趴在地上,见有人来,警惕爬起。

  因是女人领进来的,它俩并未吠叫,只围着众人和板车毛驴到处嗅闻。

  赵连兴将筐子、包袱里装的各式山货干料等都打开,让她查看好坏成色。

  前头屠户听见后院动静,高声问了句。

  听他女人说是卸柴,便让女儿看着肉摊子,自己也往后院来。

  和屠户家又做完一笔买卖,一车木柴彻底空了,余下四车柴火也都有减少,或去了一半,或少了三分之一。

  临走时,赵连兴看见灶房窗台上放了个小竹篮,篮子里是几根骨头,肉已经剔了,没剩多少。

  也不知是给人吃的,还是给狗吃的,但这会儿好歹是干净的。

  他想了下,八九个人出来奔波一个月,都是从老家带来的干粮米面,甚少在外头买东西吃,骨头又没那么贵,更何况剔了肉的净骨头。

  熬成热滚滚的汤,每人都能分一碗,也算沾些荤腥,不至于亏待了。

  赵连兴笑问道:“李兄,这骨头怎么卖的,我买两根。”

  李屠户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这骨头剔了肉,是留给家里看门狗的,但对方开了口,他也不吝啬,走去从篮子里拣了两根大的,递给赵连兴:“什么买不买的,拿去便是。”

  赵连兴接过,连忙道谢。

  ·

  太阳正当头顶,是冬日少见的暖阳,许多人在背风处晒暖闲聊。

  镇子西边边沿有一处废弃败落的宅子,最外面的土墙只剩了半截,到处都是枯黄杂草与落叶。

  屋内横梁都腐烂了,只有几根朽木支撑着,连乞丐也不敢睡到里面去,只依着半截土墙,在里面墙角搭了个小小的窝棚。

  土墙外倒是有一片稍宽的空地,有些灰烬散乱在地面,乞丐有时会烧火取暖。

  眼下空地停放着好几辆驴车骡车,正是赵连兴一行人。

  两个做饭的汉子搭灶架锅烧柴,先把骨头添水急火煮上,又搭起另一口小灶,切了一盆萝卜和一盆白菜。

  待骨头锅里的水烧开后,架了大笼屉在上头,热起糙面饼子和糙面馒头。

  萝卜白菜是才不久买的,之前从老家出发时,带了这两样鲜蔬,只是要载货,腾不出太多地儿,只带了足够五六天吃的。

  这两样东西便宜,谁家过冬都得备,种的也多,随走随买便是,更何况又不是天天都吃,他们还带了不少干菜。

  油也用小罐带了些,只是今天早上吃了现买的馄饨面条,还有骨头汤,伙夫没有用油炒菜,从正在烧的骨头汤中舀了些荤汤来熬煮。

  裴有瓦几人在拾掇空地上的杂乱枯草,用镰刀割了,抖抖灰尘堆在一旁,正好用来烧火。

  没一阵功夫,他五六个人就把周围弄干净,他们落脚的这一片,再看不见杂草和落叶。

  乞丐闻见饭香味,忍不住从半截土墙里面探出脑袋。

  赵连兴瞥见,随手扔了块糙米饼过去。

  老乞丐眼疾手快,立时就接住,他乱糟糟,一身邋遢,也有味道,幸好隔着土墙,现下没有风,墙角他搭的窝棚离做饭这边也有一截距离。

  骨头汤要炖好,得一阵工夫。

  菜煮好,饼子馒头也热了,九个汉子便先闷头吃饭。

  若放在前几天,吃完饭不过略歇一歇,便又要起身去吆喝叫卖,但已经到了云济镇,这一程算到了头。

  今天又是第一天,上午生意也不错,赵连兴便让等着骨头汤炖好的工夫多歇一歇。

  其他人都很高兴。

  这里偏僻些,离最近的街道要走一段,还得拐个弯,平时经过的人少,又有些乞丐或流民占据地盘,不过他们人多,又全是壮年庄稼汉,自然不惧。

  “连兴哥,晚上还是住去年那家?”王桩子聊起闲话,时不时看一眼正在炖汤的大锅。

  “嗯,待会儿路过,我先进去问问价。”赵连兴给自己倒了碗热茶,捧着茶碗,眯起眼睛看了看天。

  晌午有太阳暖和些,但如今已经十一月底,快进腊月了,夜里苦寒,在外头露宿容易冻着,还是花点钱,去客栈里住大通铺。

  只要生意好,卖得快,不过住三两晚而已。

  只是在客栈住,他们人多,买着吃费钱,去年便是像这样,白天两顿饭都是找片空地自己做,夜里拉着车马去客栈歇下。

  客栈夜里大门紧闭,又有高墙,稍微值钱的干货药材搬进房里,不用担心货物被顺走。

  骨头汤咕嘟咕嘟作响,香味渐渐出来。

  等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分到手里后,所有人都顾不上说话,眯着眼边吹边喝,实在是这一路奔波少有的惬意之时。

  ·

  在云济镇待了三天两晚,五辆板车彻底空了,柴火卖得最快,山货杂物只出手了一半,赵连兴算算日子,没有再在云济镇停留。

  见车辆空置,他带着驴队往风灯街采买了一百五十个灯笼。

  往回走依旧会途经许多村庄,乡下也有家境殷实的庄户,无论山货还是灯笼,就和来时一样,进村里转转,也能售卖一些。

  云济镇的灯笼在当地小有名气,这些灯笼有一百个是普通的纸糊灯笼,五十个是花灯彩灯。

  他买的多,价钱比市价要低些,倒卖能赚一点,但净利不多。

  下午,不见了太阳,天色阴沉沉的,北风也刮起来。

  从离云济镇最近的一个村庄出来后,已经申时过半。

  沿着官道一直走,到一处岔路口,打头的赵连兴牵着骡子再次拐了弯,后面的人自然跟上。

  一群男人赶路,脚程快慢不用说,两刻钟多就看见前头陆陆续续出现几户人家,再往深里走,便是一处村落。

  赵连兴在外跑惯了,又细心,这一路的镇子村庄,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这第二个村子叫大柳村,他好几年前来过一次。

  冬日各种活计不多,乡下人都闲,听见来了叫卖的,尽管外头吹风,大人小孩都出来凑热闹。

  很多人围住驴队,这个看看那个摸摸,也有要买东西的。

  该称斤称斤,该卸货卸货,收钱的主要是赵连兴,他顾不过来时,赵连旺便接过手。

  裴有瓦打开一筐大枣和一筐枸杞给几个老太太老夫郎看,顺势也盯着旁边板车上的货物。

  其他人也如此,他们几个跟着赵连兴跑了好几年,吃过些亏,已经习惯留神。

  小孩乱跑,在人缝里挤来挤去。

  有个戴抹额的老夫郎让给他称一斤干枣,裴有瓦转头喊道:“连旺,拿称过来。”

  “马上,我先称完这个。”赵连旺应一声,称完了连忙走来。

  一群小孩最后面,裴有瓦随意扫过,却发现有个眼熟的,心中诧异。

  待细看一眼,发现那个面黄肌瘦、怯生生的七八岁小孩正是那天早上在云济镇遇到的。

  原来他家在这里。

  ·

  长夏独自站在小孩堆后面,眼巴巴从缝隙里看见堆满板车的灯笼。

  红色黄色青色淡紫色,鲜艳极了,他目光被彩灯吸引,随着其他小孩一起挪动,却总挤不进前去。

  拉他一起来玩的隔壁小杏儿已经忘了他,正围着车看。

  “小孩,别乱戳。”有个脸黑的汉子出了声,不让一群小孩用手指戳灯笼。

  长夏听见,再不敢上前,只敢站远了看。

  风很冷,吹得脸疼耳朵疼,他伸手捂住凉凉的耳朵,又搓了搓,瘦巴巴的手指上长了几个冻疮,红彤彤又肿。

  他衣裳全是补丁,偏大的鞋子也不合脚,穿得单薄,耐不住冷风吹,就小跑着回家去了。

  家里也冷,但和姐姐弟弟缩在炕上裹着被子会好很多。

  第 3 章:婚书

  瘦小的身影一路奔至村后的几户人家。

  有一户砌着还算厚实的土墙,大门的窟窿被一些木板钉上,一阵寒风吹来,大门被吹得砰砰响。

  长夏跑进去,门板撞击的动静让他有些害怕,心都像被震了震,便轻手轻脚关上。

  他人小,个子矮,够不到门闩,于是搬起一块石头将门挡住。

  家里其他人要是回来,用力推就开了。

  大门不再哐当乱响,屋里的人喊了一声:“长夏?还是爹?”

  “姐姐,是我。”长夏说着,小跑着进了茅草堂屋,又跑进西边屋里。

  江长莲十二岁,带着三岁幼弟江长林裹着被子玩草编,她已经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只是近来她娘病了,没接到什么针线活。

  家里也没多的针头线脑,昨天劈柴时,她鞋面不小心被勾住,扯了一道小口子,一时都心疼针线没有缝补。

  天又冷,只能一边照看病了的娘,一边带着幼弟玩耍,裹着棉被取暖。

  付秀银躺在炕上,咳嗽几声,见儿子回来,没说什么,让大女儿给她倒碗水。

  江长莲连忙摸起放在坑沿的茶壶倒水,扶着撑起上半身的付秀银喂了几口。

  长夏自己脱鞋爬上炕,坐在炕边,给喝完水的娘递了手帕。

  付秀银擦了擦嘴边水迹,觉得身上依旧乏力,又睡下,打起一点精神问道:“看见什么了?”

  江长莲给她盖好被子,也抬头看长夏。

  长夏想了下,声音细细的:“娘,有好多好多花灯,像花一样,大红的杏黄的,还有紫的。”

  付秀银笑了下:“我们长夏都知道杏黄了。”

  “嗯。”长夏点着小脑袋:“娘说过,我就记住了。”

  他脱掉鞋,坐在姐姐身旁,江长莲用被子将三人都裹住。

  被子已经很旧了,全是补丁,冬天也不敢拆洗,不然没东西盖,里头塞的不过些絮花旧棉和一些稻草,混在一起,夜里勉强御寒。

  姐弟三个挤在一起,都瘦巴巴的,互相汲取些温暖。

  长夏在被子里缓了缓,这才不觉得脸疼耳朵疼,他摸了摸自己左手上的冻疮,硬硬的,还没到痒的时候。

  习惯了这些,他只当玩耍,嘴里说着刚才见到的那些东西。

  付秀银时不时咳几声,打起精神和三个孩子说笑了几句。

  大门被推开,发出吱呀声,长夏听见熟悉的脚步,忽然就不说话了。

  江海背了重重的一捆柴进门,背上柴火高过了他头顶。

  天晚了,他放下柴火先关了院门,上好门闩才转身。

  土墙是前些年他爹在世时盖起的。

  他家田地虽不多,但有一亩上等田,那时他年轻,老爹老娘也有力气,娶了媳妇后四个人干活,日子称不上富裕,但能吃饱,算得上不错。

  五年前他爹走了,老娘逐渐年迈,又病了一场,花了不少钱,身体也大不如前,再干不了重活。

  为着老娘的病,不得已卖了那亩上等田。

  原本还想着攒下钱了,再将上等田赎买回来,偏这几年光景不好,大前年天旱,地里没多少收成。

  前年夏天又连月大雨,庄稼苗细瘦,没打多少粮,从此日子变得紧巴巴起来。

  去年地里收成一般,交过田税,一家子勉强能吃饱。

  从今年春末,付秀银就病了,这一病就一直不见好,总是咳嗽发热,干不了多少活,看病抓药都是钱。

  这一入冬,病况愈紧,发热咳嗽严重时,连炕也不能起,只能卧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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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又受惊,外加受凉冻着了,一连三天都没能起来。

  江海同样穿得单薄,冷风一吹,冻得直缩手缩脑袋。

  听见西屋的咳嗽声,还有东屋他老娘沉闷的喘气声,天色又不好,阴沉沉的,只觉一块大石压在心上。

  ·

  看一眼走进屋里的人,长夏就往姐姐身上靠了靠,低头玩手里的草编蚱蜢。

  “回来了。”付秀银说完,又咳了两声。

  见她脸颊发红,江海坐在炕边,伸手探了探,又烧起来了。

  江长莲去了外面煎药。

  江老娘听见外头动静,便喊孙女给东屋茶壶里添些热茶。

  天还没黑,两边屋里都没点灯点蜡。

  长夏挨着弟弟江长林在炕角缩着,依旧闷着脑袋不说话。

  他因吃不饱,面黄肌瘦,五官却整齐,牙长得也好。

  样貌不艳不丽,但怎么看都周正齐全。

  江海目光从阖目休息的付秀银身上转过去,幼儿尚小,又是男丁。

  长女十二了,力气虽不如小子,干起活也利索,再过二三年,也到了找婆家的时候。

  长夏,长夏八岁,尽管能干活了,可到底是个孩子。

  他无声叹口气,自己拎起茶壶倒了碗茶,心中愁苦始终不能消散。

  窑子是什么去处,他怎么不知道,可好歹,是真有饭吃。

  要说卖去那些高门大户做小侍粗使,当个仆从下人,也是个去处,可无门路,也实在用钱紧。

  没人会把自家孩子卖进当地的暗娼场中,家里离不得人,他没法将长夏带去外地。

  听人说烟柳巷中有个往外地发卖的老鸨,至于价钱……

  价钱自然是比寻常卖身契高的,好一点可能有个五两银子,不然他也不会想到这个法子。

  药味飘进屋里。

  哪怕是最便宜的药材,也得花钱。

  江海放下茶碗,满脸都是愁苦。

  正值冬时,地里没活,也没野菜挖着吃,靠他一个人在码头干活,亦或是砍柴,也只能换些铜板勉强维持生计。

  ·

  灯笼卖了十来个,还卖出去一对花灯。

  北风呼啸起来,实在是冷。

  有钱的这个买点那个来点,没钱的人看别人买东西的热闹,风大后都回家去了。

  见天色不早了,想赶路往下一个村庄去,有些来不及。

  赵连兴同两户相邻的人家谈妥,今晚驴队在他两家住下,明天一早再启程。

  从云济镇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只能赶小半天路,根本来不及到下一个镇子。

  赵连兴早盘算好了,其他人也都知道,在乡下农户家住,价钱比镇上客栈便宜,因此没有在云济镇多停留。

  裴有瓦栓好毛驴骡子,又把几筐货物搬下来,和王桩子一起搬进屋里。

  毛驴骡子歇了一阵后,他抱了干草来喂,其他三人摇辘轳打水,拎了木桶来喂驴。

  裴有瓦先喂了其他牲口,最后才给自家毛驴分了些干草,他摸摸驴脑袋,又给毛驴拍了拍身上的灰。

  驴队的毛驴骡子数赵连兴出的最多,他家养了三头毛驴三头骡子。

  赵连旺也有两头骡子一头驴,余下七只牲口是其他人各自从家里牵的。

  这会子天还没黑,伙夫在隔壁做饭,他四个人拾掇停当之后,没有先过去,等饭做好了自然会有人喊一声。

  他们住的是间西厢房,在乡下算不错,炕挺大,四个汉子挤挤能对付一宿。

  被褥他们自己带了两套,冬天出来跑活和夏天不一样,在外面宿不得,没什么意外都会找农家或客栈住。

  为防路上真要夜宿野地时,不至于什么都没有,出发时都会往车上带几条被褥。

  没多久,主家又给抱来两条旧被子,裴有瓦接过,道了声谢,连忙和其他人铺好,这下就够用了。

  几个人说着闲话,裴有瓦又想起那个小孩,琢磨一阵后,他朝王桩子使个眼色,两人便出了房,到院子里和主家攀谈起来。

  王桩子不知道他要问什么,只在旁边搭一两句闲话。

  直到裴有瓦问起村里的江海,主家汉子有些意外:“他啊,你认得他?”

  裴有瓦正琢磨怎么说。

  话都说到这里了,主家汉子没忍住,低声道:“听人说,前两天江海趁着天没亮,想把他家老二带出去卖了,被他媳妇发现,硬是追上去,又给抱回来了。”

  “他家日子原本还不错,但这几年光景收成不好,穷了下去,他媳妇又病了,没得钱治,不过弄些便宜药材熬着吃,总不见好,又干不了活。”

  主家汉子边说边叹气:“一家子连老带小六口人,老的太老,小的太小,田亩又不多。”

  王桩子只点点头,没说江海想把孩子卖进窑子里的事。

  至于裴有瓦,听见江海家里穷成这样,心中再次动了点心思。

  既然又碰见,说不定是缘分。

  总得问一问,如果江家人不愿,也强求不来,但如果愿意……

  他又和主家汉子聊了几句,伙夫隔着院墙喊端饭,四个人连忙过去了,端了饭回到这边院里吃。

  裴有瓦吃得最快,很快端着空碗又过隔壁。

  见赵连兴吃完了,他想了下,便喊了声连兴哥,让跟他到门口说两句话。

  听他想要给儿子买个童养媳回去,赵连兴有些吃惊,随即又了然点头。

  受了灾的地方,亦或是穷困人家,总会有这些事,也常常是在外地买,省得多牵扯。

  童养媳买回去,等长大了直接摆两桌简单的酒席,成亲不用聘礼,也不用各种酒水礼物,要划算很多。

  一般亲事托媒人相看,两家来往后或许还有不成的。

  而童养媳就养在家里,以后真要成亲的话,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算长大了不和家里儿子成亲,找个好人家嫁到外面去,也是有备无患。

  见裴有瓦很有这个意愿,也打听到了江海家住哪里,赵连兴便和他一起往村后走。

  ·

  “谁啊?”江海听见敲门声,十分不解,这个时辰了,谁会来敲门,大伙儿都在家里避风避寒。

  “可是江海大哥?”门外传来声音,很陌生。

  门一开,是两个脸生的汉子,并非本村人,江海上下打量着他们,问道:“做什么的?”

  “我们是沿途卖货的,今晚正在村里歇下。”赵连兴拱了拱手,十分客气。

  裴有瓦同样行礼,他和赵连兴对视一眼,赵连兴会意,不过还是客套了两句,才委婉说了来意。

  江海正欲赶人,他以为是挨家挨户敲门卖东西的,他最近正为了银钱发愁,心中很不自在,没想到这两人竟问起孩子的事。

  “你们……”他顿住。

  裴有瓦直言道:“是我的主意,我家有个小儿子,今年五岁,我想给儿子抱个童养媳回去,江兄大可放心,若带回去,必定会尽心养。”

  江海沉默好一会儿,嘴动了动,眉头再次紧皱。

  少一张嘴吃饭,总能俭省些米面。

  他打量一下裴有瓦,和旁边衣裳没有补丁的汉子相比,一看就不是多富裕的人家。

  可,到底能换点钱。

  他开口道:“这事我得商量商量。”

  赵连兴点点头,说:“若有缘,明日一早可到村前找我们,这一路尚远,最迟巳时过半,就要启程赶路了。”

  “嗯。”江海点点头,不再言语。

  赵连兴和裴有瓦走了,他关上门,刚进西屋,就见炕上付秀银睁开眼,问道:“是谁?”

  江海看一眼炕角缩着的两个孩子,沉默过后,喊外面女儿:“长莲,带弟弟上阿奶那边耍一会儿,那边炕上暖和。”

  江长莲听见,进来看一眼爹娘,就带着两个弟弟过去了。

  江老娘炕上铺着家里最厚的一条旧褥子。

  家里缺钱,打的柴火除了做饭烧水以外,都紧着挑去镇上卖钱,因此家里不大烧炕。

  长夏听见外头来了人说话,他爹回来又是那样的神情,十分不安。

  西屋。

  付秀银剧烈咳嗽一阵,脸颊更红,她气都没喘匀,声音嘶哑:“不行!”

  江海好半天没出声,他坐在炕沿,盯着地面看了许久。

  末了他回过神,低声说道:“是户好人家,下得了苦,也有胆魄,这么远跑来做生意赚钱,想必家里不缺那一口吃的,况且是给他五岁的儿子做童养媳,正经人家,不是什么不好的去处,总比……”

  江海住了嘴,眉心皱成“川”字。

  总比进窑子里好。

  家道实在艰难,刚才那两人的话确实令他意动。

  付秀银闭上眼,不理会他。

  江海看着她发红的颧骨,是不正常的潮红,他心中越发烦闷。

  这几天还能撑一撑,可眼瞅着后边就是年节了,没钱没粮,往后又拿什么活呢。

  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舍弃的,还是长夏。

  双儿总要嫁出去,就当提前打发出门,钱少就少了,怎么都比卖进老鸨手里强。

  他低低说道:“你又发热了,今天这一顿药吃完,明日还得去抓药,我打的那些柴火,买了药,就买不了多少米面,都得挨饿。”

  “跟着我们也是受苦,老幺那么小,就跟着有上顿没下顿,瘦的不像是三岁,再没吃的,也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他说着说着,断出了利弊,便下了决心,长长叹息一声:“如果有二三两银子,能带你去镇上医馆,抓些好药,或许一两剂就对了症,一发就过去了。”

  “长莲长林也能吃顿饱饭,手里有点钱,能见着以后的光景希望。”

  “长夏,就当没这个缘分。”

  付秀银依旧闭着眼,泪珠顺着眼尾滑入鬓角。

  ·

  天还没亮,长夏睡得迷迷糊糊,朦胧睁开眼,就看见炕桌上点了油灯。

  那一点灯火昏黄、迷蒙。

  家里很少会点油灯,见他娘坐在那里不知缝补什么,他揉了揉眼睛,细声细气开口:“娘?”

  付秀银低低闷咳了几声,听见长夏的声音,她手一顿,没抬头,只哑声说道:“还早呢,睡吧。”

  长夏蜷缩在被窝里,睡前冰冷的脚捂了一晚上,总算热了。

  他没有乱动,姐弟三人盖着一条被子,被窝里热气尚存,翻身容易让被窝变凉。

  迷迷瞪瞪又睡过去,却没睡安稳。

  天亮了。

  江家院子里来了几个人,长夏听到了他们说的话,神色惶恐,眼中全是不安。

  江长莲坐在炕下的板凳上,怀里是尚不懂事的幼弟。

  房门关着,付秀银依旧靠墙坐在炕上,她拉了长夏在自己身前,给儿子穿上改小的旧夹袄。

  夹袄是她的,时间紧,改得粗糙。

  她又给长夏多穿了一双改好的袜子。

  长夏坐在炕边,两条腿搭在下面,他惶惶无措,拽着付秀银的袖口不放。

  付秀银下不了炕,转头对女儿说道:“长莲,鞋,给穿好。”

  江长莲沉默上前,给长夏穿好了鞋。

  付秀银给长夏重新梳了头,又理理衣裳。

  外头声音小下去,似是谈妥了,她眼泪倏然掉下来。

  江海推开房门进来,看见长夏,嘴唇嗫喏几下,没有立即上前。

  长夏说不出话,只拉着娘袖子不放,细瘦手指攥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江海低声说道:“长夏,跟爹走。”

  长夏没动,转头只看着他娘,眼神惊惧哀切。

  付秀银眼泪淌个不停,她忽的一狠心,推了一把长夏,转过脸说:“去吧,跟着他们走,这里,不是你的家了。”

  她泣不成声,再说不出话来。

  江海上前,将长夏紧攥的手从付秀银袖子扯下。

  长夏被抱出去了。

  江长莲跟到房门口,只往外看着,泪水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她不敢出声。

  三岁的江长林似乎意识到什么,站在那里不敢动。

  ·

  请了里正和村里两个上年纪的老人作见证,长夏被抓着手,在写好的婚书上按了手印。

  婚书上他的名字、籍贯、年岁写得详细,以二两五钱的价格,某年某月某日卖给燕秋府芙阳镇湾儿村人裴曜做童养媳。

  是婚书,也是卖身契。

  裴有瓦从荷包里倒出碎银,仔细称好,按数给了江海。

  他出门时带了二两碎银,他夫郎特地给他缝在了衣裳里,昨晚拆开拿了出来,刚才又借了赵连兴五钱。

  钱给清,长夏被带走了。

  第 4 章:离家

  点点雪粒倏忽落下,撒在地上、车上。

  树木伸着光秃秃的枝丫,野地上枯草倒伏,层层叠叠很厚实,地面有很多草籽,成群麻雀蹦跳着到处啄食。

  车轮骨碌骨碌,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还没走到跟前,麻雀呼啦啦起飞,密密麻麻足有上百,飞至林间藏起。

  长夏坐在车板里,面朝着后方,随着驴车咯吱咯吱前进,他身体也跟着晃。

  雪粒落在他衣服上,他捻起几粒,捏了一会儿,雪粒变成一小滴尚带温热的水,沾在指腹上。

  裴有瓦跟在车旁,双手互相揣进袖子里,默不作声赶路。

  起风了。

  雪粒跟着飞舞,随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眯起眼睛,要么伸手在眼前挡了挡。

  为首的赵连兴脚下不由自主放慢,边走边抬头,看了看天色。

  乌云浓重,不像是很快就能放晴的。

  初时赶路还好,地上没有堆积那么多雪,就怕大雪积聚,亦或是融雪时的泥泞,车马最不好走。

  他朝后面吆喝一声:“走快些,先不进村了。”

  后头汉子应和着,牵着驴带着车,脚步纷纷加快。

  从大柳村离开已经是第三天。獨榢ぷ言兑蛧:..

  驴车小跑起来,长夏下意识扶住侧板。

  冷风迎面吹来,板车颠簸,他转腿换了个姿势,不再面朝后方,脊背靠着侧板蜷缩,才稍觉安心。

  衣裳里面有夹袄,脚上还多穿了一双袜子,比平时要暖和。

  只是赶路迎风,板车并无遮挡,依旧是冷的。

  板车有空余,不用背负铺盖货物,九个汉子身上轻快,都随着牲畜跑起来。

  他们赶惯了路,脚程自然不一般。

  唯长夏是个孩子,个头矮,又瘦弱,坐在车上也不沉重。

  裴有瓦看一眼背朝着他的小孩,见坐得稳当,没说什么,只顾赶路。

  好一会儿后,才听见长夏因寒冷,口中轻轻嘶气。

  他一转头,看见长夏像是要把脸埋进膝盖中,两只瘦弱干裂又有冻疮的小手护着后脖子。

  没多久,露在外面的手又冷了,连忙又缩进怀里捂住。

  裴有瓦这才发现疏忽之处,长夏没有帽子和护脖子的风领。

  前两天有太阳,风也不大,赶路也慢,还不怎么,今天一大早乌云蔽日,又起了北风,自然受不住。

  他连忙解下自己颈间的风领,挨近板车递过去:“围着,护着脑袋和脖子。”

  长夏抬头,眼神木愣愣的。

  裴有瓦又伸手往前一递:“听爹的。”

  眼睫颤了颤,长夏依旧没说话,但伸手接了。

  风领尚有余温,大又厚实,他囫囵展开,将自己脑袋蒙住,又往脖子上绕了一圈,低头缩起来。

  冷风总算不顺着后领子往里钻了。

  裴有瓦见他围的乱七八糟,但好歹脑袋耳朵和脖子都护住了,他自己将衣领子立了立,缩缩脖子,离了板车两步,跟着往前跑。

  他帽子对长夏来说有些大,再者他跑了这一阵,身上刚出了一些热意,冒然在冷风中摘帽,容易出事,只能先将风领分给长夏。

  ·

  天阴沉,雪粒洋洋洒洒,地上树上渐渐落了一层浅白。

  刚到酉时,天就暗了。

  看见前面有个茶水摊,赵连兴放慢了脚程,从这个茶水摊过去,再走两里地,往东边一拐,就有个不大的村子。

  再往前的话,红庐镇离得尚远,还得一个多时辰,今晚是过不去了。

  他没在茶水摊停歇,朝后头招呼:“抓紧些,前头有个村落,就在那里落脚,也就两三里地。”

  紧赶了大半天路的众人闻言,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长夏依旧坐在车上,他人小,根本追不上大人的脚步。

  前两天还好,只要进了村子,他就能下来走走,今天只有晌午吃饭的时候才下车。

  小小村庄不过二十来户人家,又有树木掩映。

  拐进来后,赵连兴也没吆喝,边走边观望,最后在院落最大的一个庄户门前停下。

  他和赵连旺进去同主人商谈,其余人都在外面等待。

  长夏抬头,伸手接住了几片雪花。

  眼瞅着雪大了,北风吹得也紧,人人都翘首以盼。

  农户主人出来看了看,他识字,赵连兴的竹牌看过,也问了籍贯那边的一些地缘风俗,都对得上。

  见这一群灰扑扑的庄稼汉子,瞧着面目也都实诚,他家场院大,这些车马倒也放得下。

  只是住一晚而已,借用他家灶台使一下,人家自己有大锅,碗筷干粮也都有。

  既然能拿些铜板,他便点了头,将门大开,招呼众人都进来。

  天暗,长夏原本缩在车板里,跳下来后,农户主人才看见竟有个孩子,暗暗皱了皱眉。

  他是个壮年汉子,家里男丁也多,兄弟三人还没分家,甚有胆量,转头直问道:“这孩子……”

  哪有远道从梅朱府来,一路走街串巷,还带着个稚童的。

  赵连兴笑着开口:“是我那老弟给他儿子买的童养媳,老兄放心,婚书俱全,绝不是拐来的。”

  农户主人眉头松了松。

  裴有瓦听见赵连兴喊,一手牵着长夏过来,闻言便从怀里掏出荷包,又从荷包里取出折好的婚书。

  看完后,农户主人将婚书还回去,彻底放了心。

  两个伙夫往灶房搬东西,他俩忙着切菜淘米,就喊其他人帮忙点火架柴,忙忙碌碌。

  农户家的几个孩子都觉得稀奇,胆大的出来围看,胆小的从棉帘子后面冒出个脑袋。

  长夏跟着裴有瓦,他话很少,即使看见同龄人,也没言语,更别说凑上去玩耍。

  下雪又刮风,进屋后,在地上跺跺麻木的脚,才感觉到脚上的冰冷。

  一些货物要搬进屋里放着,不然在外面车上也是落雪。

  裴有瓦出去之前,让长夏爬上炕,给他裹了被子,叮嘱道:“你在这里暖暖,一会儿就有热水喝,也有饭吃。”

  长夏轻轻点头,安安静静缩在炕角。

  外头天越发灰暗,门窗紧闭,又有还算厚实的旧棉被裹身,他手脚身体渐渐有了一点暖意。

  听到小孩的嬉闹声,他垂下眼睛,搓搓凉凉的脸蛋。

  裴有瓦等几个汉子不断进来放竹筐包袱,还有车上没卖完的灯笼,毛驴骡子有草棚底下可以待,板车只能就地放在院里。

  灯笼到底是纸糊的,堆积在车上,要是落一夜雪,淋湿压塌了都太可惜。

  长夏看见放进屋里的花灯,鲜艳颜色各异,他目光久久停留在上面。

  没多久,裴有瓦拎了茶壶,端了一叠碗进来,先分给长夏半碗热水,让他就坐在炕上喝。

  几个汉子坐在炕沿边,边喝边聊两句闲话。

  这一群都是粗糙的大老爷们,和长夏一个娃娃没什么话说,顶多吃饭喝水时照顾一下。

  至于玩耍,是根本没有工夫的。

  要赶路还要往各个村里叫卖,尤其昨天已经进腊月了,这一路边卖东西边往回赶,快些也得小半个月。

  每次到了村子后,裴有瓦只让长夏跟紧他,不让去和同龄人玩耍。

  一个是怕长夏贪玩走丢,另一个是他花了二两五钱,费这么大劲给儿子找个童养媳,不得不多留心。

  想玩耍,等回了他们湾儿村,大小孩子都有,怎么玩都成。

  吃饭时天已经黑了,外头风声凛凛,屋里炕桌点了一根蜡烛,借着这点火光,都端着碗闷头往嘴里刨饭。

  一人一碗稀米汤,两个大糙馒头,就着一小盆熬白菜吃。

  长夏坐在炕桌前,是裴有瓦特意给他腾出来的,他确实饿了,手里抓着馒头,小心夹了一片白菜。

  知道他谨慎,吃得慢,也不怎么敢在大人跟前动筷子,裴有瓦直接给他米汤碗里夹了两大筷子菜。

  他们在外跑惯了,也都饿了,吃饭夹菜都快,按长夏这么吃,没吃两口,盆里就空了。

  白菜有盐味,和稀米汤混在一起,照样能就馒头吃。

  长夏只有一个糙馒头,对他来说足够了,再有一碗热乎乎的稀米汤,能捞着一些软烂的米粒。

  他不懂童养媳是什么意思,懵懵懂懂,心惊胆颤。

  可这三天虽然跟着赶路颠簸,但每顿都能吃饱,夜晚睡觉时胃里不再空荡荡,比往日好受很多。

  这更让他想不明白,思绪越发混乱。

  像外面暗沉迷蒙的天,满是化不开的风雪,什么都看不清,混混沌沌一片,宛如梦里。

  吃完饭,几个庄稼汉也不讲究,就这么睡了。

  长夏睡在最左侧,挨着墙,裴有瓦没有挨着他,两人中间隔了件卷起来的衣裳。

  ·

  翌日一早,雪停了,但天没有放晴。

  装好车后,驴队从庄户家里出去,赵连兴在村里吆喝了几声,很快就有人来看。

  卖了些山货、灯笼、大竹扫帚,见不再有人买,驴队才驶出村落。

  一上官道,毛驴骡子和众人都小跑起来。

  长夏依旧坐在车上,围着偏大的风领,头上多了顶帽子。

  早起裴有瓦在歇的那户人家买的,那家小孩多,帽子也多,他花了十个铜板,给长夏买了顶旧的棉帽,能护住耳朵。

  往回赶的路还远,没有挡风御寒的衣物很难捱。

  ·

  出太阳的日子不多,天总是阴沉沉的,好在遇到的两场风雪都很快过去。

  长夏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来过这么远的地方,甚至还坐船过了一条很大很大的河。

  青云大河西边就是燕秋府地界。

  驴车一路颠簸,车轮吱扭吱扭转着,不知行了多少里。

  赶在腊月十八这天傍晚,总算在一个叫湾儿村的地方彻底停下。

  ————————

  湾儿村的“儿”要发音

  第 5 章:裴家

  湾儿村人沿着一条河流而居,河湾蜿蜒,为防发大水,村人在离河道有一段距离的高处择平地盖房子。

  最宽最阔处是村子的中心,住着二十几户最早的人家,两排院落相对,中间是一条轧实的道路。

  村人常常称这里老庄子。

  如今几十年过去,湾儿村门户已壮大不少,足有五六十户人家,算得上大村。

  这些人家多数都是从老庄子分出来的,夹杂着几户外来的。

  不过最近外来的,也在湾儿村住了二十余年,除了势弱些,早年受了些欺负,如今已有两三代,全然是土生土长的湾儿村人了。

  赵连兴赵连旺不是湾儿村人,他们是隔壁赵李村的。

  湾儿村离山更近些,处在青眉河上游,赵李村在下游,因河湾地势,两个村子离得稍远。

  驴队到赵李村的时候,就随着头骡拐了进去,将剩余的货物都搬进了赵连兴家。

  他是驴队的领头,货物都是他的。

  除了赵连旺以外,其他人出了一头毛驴或骡子,路上连人带牲口,所有米面、干粮、草料都是他出,相当于雇了这些人和牲口去跑商。

  赚了钱,自然也是赵连兴拿大头。

  跟着他出去一趟,虽然油荤有限,可那些糙饼子糙馒头管够,能吃饱。

  日子一般的人,在家里也不能常常见荤见油,这样冬闲时出去一趟,省下家里一口吃的,还能赚些钱,因此跑商再苦,总有人愿意干。

  卸了货物,裴有瓦和其他人一样,都牵着牲口各回各家。

  他出了一架板车,毛驴拉的就是自家车,长夏坐在上面,旁边是一个包袱,里头是裴有瓦的衣裳行李。

  至于长夏自己,除了一身衣裳,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裴有瓦牵着毛驴往前走,看见湾儿村最外头一户人家的灯火后,心中不免踏实,天色暗了,他脚下也加快了几分。

  驶过还算齐整热闹的老庄子,再往后面,杨树、柳树、榆树、桑树散落杂布,有好几户掩在树后的人家,清寂静谧。

  长夏借着昏暗的光线只看着,对周遭一切都感到陌生。

  湾儿村围着老庄子,或往村前扩,或往村后扩,有的地界大一点,挨着住了两三户人家。

  有的则是独门独户,和相邻的人家隔着稀稀疏疏的树林,亦或是隔着并不好的狭窄地段。

  地势如此,分出来的人家散落在老庄子周围。

  好在相距并不算太远,独门独户的,有时想同邻居说话,出来在门口高高喊两声,互相就能听到。

  月亮出来了,乌云不再,月光清凌凌的,寒意阵阵。

  驴车停在一家独户前,最外面的竹门紧闭,透过竹篱笆缝隙,能看见里头规整的菜地,只是没多少菜。

  菜地后面是几间茅草屋,能听见压低的说话声,但屋里都没点灯。

  “汪!”

  一条黄狗突然警觉,从窝里出来,它被拴着,只能冲着外头叫。

  裴有瓦耐着一丝激动,上前拍门高声喊道:“爹,我回来了。”

  霎时间,狗不叫了,摇着尾巴呜咽卖好,茅草屋中多了许多动静。

  听见儿子声音,裴老娘连忙坐起,朝着窗外喊:“有瓦?”

  裴老爹早披了衣裳,靸着鞋就出来开门。

  而西屋中,陈知听见动静,同样匆匆下了炕,屋门一打开,冷风飕飕的,他连忙关上,往外急走了两步,喊道:“有瓦?”

  “是我。”裴有瓦牵着驴车进门。

  裴家老爹裴灶安见儿子回来,瞧着风尘仆仆,好在什么事都没有,胳膊腿都齐全,一颗心踏踏实实落进肚里,不再担忧。

  然而看见车上有个默不作声的孩子后,裴灶安惊了一跳。

  他心中没一点防备,天又黑了,也看不清脸,险些以为是什么小鬼,眼皮直跳,浑身一颤,竟打了个哆嗦。

  陈知同样唬了一跳,声音变了,抖着嗓子:“车上、车上有个孩子?”

  归家心急,没顾上说起长夏的事,见他俩吓成这样,裴有瓦倒没料到这一出,笑道:“进屋说,进屋了再说。”

  毛驴解了绳索,不再有负累,它似乎也认得家,在铺了厚实稻草的牲口棚中安然歇息躺卧。

  栓好驴,冬夜寒冷,冻得脑袋都是冰的,裴灶安连忙从后院过来。

  堂屋亮起一盏油灯,长夏局促不安,只知道跟着裴有瓦。

  陈知放下包袱在桌上,摸一把茶壶,茶水已经凉了,边往外走边说道:“我这就去烧水,路上吃了?”

  裴有瓦在椅子上坐着歇脚,顺手也给长夏拉来一张板凳让坐,点头道:“在镇上吃了一顿才赶回来的,不用做饭,多烧些水,喝过茶后,我也烫烫脚解解乏。”

  裴灶安推开堂屋门进来,目光不由落在长夏身上,栓驴的时候就在琢磨,怎么还带回个孩子。

  裴有瓦从怀里摸出荷包,取出那张婚书,说道:“这是长夏,给裴曜抱的童养媳。”

  啥?

  裴家老爹一愣,随后挠挠头,张着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陈知也被这句话砸的蒙头蒙脑,一时都忘了去烧水,停在原地。

  裴家老娘穿好衣裳从房里出来,就听见这句,眼神同样茫然。

  ·

  裴家人手忙脚乱了一阵,都不识字,每个人把婚书颠来倒去瞅了几眼,也看不出什么花样。

  裴有瓦指着人,让长夏认:“这是你爷,这是你奶,这是你阿爹,裴曜睡了,想玩想耍了,等明天混小子醒来,让他领着你。”

  长夏畏怯,“爹”说什么就是什么,一一喊了人。

  这么大的孩子,还有过了明路的婚书在,不可能白给他们家,裴灶安问道:“花了多少?”

  裴有瓦看一眼长夏,又瞅一眼他老爹,没言语。

  裴灶安默然,是他嘴快了些。

  裴家老娘窦金花坐在一旁,原本是想陪儿子说说话,但长夏就坐在她旁边,话也顾不得说了。

  她头发花白斑驳,眼睛也不大好了,一盏油灯不甚亮,眯着眼睛瞧一会儿,看得也不怎么清楚,只知道这个孩子瘦弱。

  “多大了?”窦金花问长夏。

  她面相很是敦厚老实,问话也不见半点刺耳尖锐,只是唠家常一样的语气。

  长夏声音细弱:“八岁。”

  八岁,瞧着不怎么高,比不上他们家曜小子,才五岁,那一身肉,个头也不小。

  窦金花心里琢磨着,又一想,裴曜在这个年龄的小孩中,也确是高的。

  吃不饱的小孩,瘦瘦矮矮也常见。

  她话不怎么多,沉默一会儿,又转头去问裴有瓦:“叫什么来着?”

  裴有瓦开口:“长夏,长短的长,夏天的那个夏。”

  他也不识字,写婚书的时候听见江家人这么说,就记下了。

  陈知烧好热水,连忙添了茶,一转眼看见长夏,给掺了碗温水递过去。

  长夏伸出瘦巴巴的小手接过,在几个人的注视下,喝水都战战兢兢的,差点呛住。

  这么大个孩子,见都没见过,突然就成了他们家的。

  真是人说的,打了个措手不及。

  陈知忍不住瞪了一眼裴有瓦。

  灶房就在堂屋外,夜里安静,刚才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ω]

  既然带了回来,婚书都写了,他一时有些无措,也埋怨裴有瓦这么大的事在外头自己就拍了板,但还是朝长夏招招手:“来,外头冷,进屋里暖和暖和,你也泡泡脚,别的,等明天起了再说。”

  “听你阿爹的。”裴有瓦冲他扬了扬下巴,自己坐在堂屋跟老爹老娘闲聊。

  西屋烧了炕,确实比堂屋暖和。

  长夏很拘谨,捧着手里的水碗不敢乱动,陈知拿了屋里的蜡烛,在外头油灯上点亮,复又进来。

  他举着烛火,仔细打量了一会儿长夏,又摸摸长夏身上衣裳薄厚,探探后脖子,摸了摸手。

  旧衣裳还算厚,脖子往下有些温热,补丁打的倒是细致,显然用了心。

  摸到干裂粗糙,长了硬疙瘩冻疮的细瘦小手后,他心下叹息,没说什么,让长夏坐在炕沿,自己去灶房舀水。

  炕上睡了个人,拱起一团,脑袋也钻进被窝里。

  长夏把水碗放在炕沿,随后两手一撑,坐上较高的炕。

  炕是暖的,他低头瞅一会儿,手又放在炕沿,小心感受那一份热意。

  陈知端了一盆水进来,拉过一条高板凳,正好把木盆放在上面。

  平时裴曜就这么洗,长夏大一点,但脚也够不到地上。

  长夏泡进温热的水里,没多久就暖了过来。

  陈知打开大木柜子,从里面抱出一条棉被,搁在炕上后,他想了下,又转身翻出一条较小的棉被。

  在炕上铺开,见够长夏盖的,便锁好柜门。

  裴曜睡相很不好,如今还跟他盖一条被子,夜里儿子蹬被他好知道。

  小棉被是他去年用旧被改的,原本想着过一两年,裴曜大一点后,有条自个儿的被子。

  罢了罢了,先这么来。

  ·

  长夏睡在土炕最右侧,自己盖了一条被子。

  是塞满棉花的棉被,压在身上压在胸口,很踏实。

  长久以来睡的都是冷炕,很少有一进被窝就热乎乎的日子,胸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张着嘴无声喘气。

  脚丫子是热的,刚才洗了脸洗了手,手也热。

  恍恍惚惚时,他嗅到丝丝热融融的香气,却来不及寻找,眼皮沉得睁都睁不开,一忽儿就睡了过去。

  ·

  堂屋油灯灭了,西屋蜡烛还在燃烧。

  裴有瓦泡了脚,一身都舒坦起来。

  陈知转头看了眼睡着的长夏,呼吸都是沉的,显然累坏了。

  他这才低声询问:“我给你带的那二两银子……”

  裴有瓦刚脱掉外衣,闻言压低嗓子说:“给了他家二两五钱,五钱是我问连兴哥借的。”

  “钱就不说了,都花了,这么大的事,你就自己做了主。”陈知埋怨道。

  裴有瓦低声辩解道:“离得这么远,哪来得及商量,也是正巧遇上了。”

  他顿一顿,又说:“家里这个样,一年攒些钱,也不敢乱动,往后过个十年,裴曜长大要说亲,那时爹娘年纪也大了,有个小病小灾的,都要钱,就咱们这点家底,谁知道那时候是个什么样。”

  “这二两五钱攒的不容易,可也比说亲、下聘、办酒这些便宜,连回门礼都不用买。”

  裴有瓦轻声叹口气,说:“有个童养媳,等曜儿大了,十六七就能成亲,什么都不耽误。”

  也确实是这个理,陈知琢磨了一会儿,末了同样叹息一声。

  ·

  裴家不是村里有名的富户,先前不提,这几年渐渐好了,冬天柴火足够使,也买得起棉花做冬衣。

  虽然过日子同样要精打细算,但比起江家的穷困潦倒,还是强一些的。

  裴有瓦今年已经二十九,陈知比他小两岁,是他二十二岁那年娶的。

  陈知是个夫郎,生养本就不如女人容易些,成亲两年才有身孕。

  头一胎便生了裴曜,养得还算不错,只是前年滑了一胎,今年身体才养好些。

  裴家人丁稀薄,从他爷爷到他,三代都只有一个男丁撑家。

  早年家里穷,娶不上媳妇,熬成个光棍,总有些人当面笑话他,连他爹娘一起,受了不少窝囊气。

  湾儿村姓裴的占了一半,他家人丁少,但村里本家亲戚还是有一些的,也都来往着,除了被笑话几句,倒没受什么欺负。

  只是没有亲近的叔伯兄弟,又穷,到底疏远些。

  后来沾着他老娘那边的关系,他冬闲时跟着赵连兴去跑商,平时也勤快,种地挖药材,打柴打渔,一有空也会去镇上码头找找活计。

  攒下钱娶了夫郎后,日子才逐渐顺了心。

  他遭过耻笑,不想儿子长大了也这样。

  如今早早给儿子寻下个童养媳,裴有瓦心中很是踏实。

  第 6 章:裴曜

  太阳透过窗纸照进来,阳光落了大半张炕。

  快晌午了。

  屋里不但烧了炕,还烧着两个炭盆,门窗紧闭,热烘烘的。

  陈知在给长夏洗澡。

  长夏已经在浴桶中泡了好一会儿,他全身光溜溜的,除了脑袋,整个人缩在热乎乎的水里,倒没觉得多寒冷。

  他十分拘谨,腿脚蜷缩起来。

  院子里,黄狗嗷嗷叫。

  早起家里放开了它绳索,不想还没溜出家门,就被裴曜撞见了。

  陈知正隔着窗户教训裴曜:“臭小子,放开狗,少抓狗尾巴,还有,今儿不许出去,要敢出大门,回来看我不收拾你。”

  平时出去玩也就罢了,今天不一样,裴有瓦刚回来,安安分分在家里待着,让他爹回来能见着他。

  照以往,裴有瓦回来后的第二日,总要洗澡换衣裳,拾掇得干净些,才好到村里转悠转悠。

  只是今年带回来长夏,小孩体弱,趁着太阳最热的时候洗澡才是正理。

  寒冬腊月的,晌午太阳再怎么大,洗澡都不容易,尤其小孩。

  可今天早上起来一看,长夏衣裳脏,身上也脏,这一路回来风尘仆仆,不洗实在不行。

  浴桶离土炕近,但没有挨着炕,不然水溅出来,打湿炕还得多烧柴火。

  大人总比小孩子抗冻,只是还没洗澡,裴有瓦不愿意脏兮兮往村人跟前凑,平白惹人嫌恶,自己心里也不舒坦。

  他闲不住,太阳出来后就去山上砍柴了。

  裴灶安在院里劈柴,看见黄狗只是被抓住尾巴,裴曜没在它身上乱拔毛,等裴曜松了手,黄狗也没跑。

  儿夫郎教训孩子,他没多嘴,只管干自己的活。

  听不到狗惨嚎后,陈知才过来,伸手在长夏背上搓了一搓,见泡软出垢了,随即拿了丝瓜络在热水里沾湿,说:“脊背再泡泡,我先给你搓胳膊跟脖子。”

  他话这么说,手上很利索,根本不等长夏反应,从水里抓出小孩右胳膊,拿着丝瓜络就是一通搓洗。

  有些疼,长夏下意识想抽回胳膊。

  陈知早有防备,手攥得紧,给裴曜洗澡时他总骂骂咧咧的,要是乱动,顺手就朝着后背打两巴掌。

  但和长夏不熟,他没说什么,见小孩身上脏,忍不住多搓了一会儿。

  怕水晃动溅到外面挨骂,长夏除了一开始受疼想缩起来,意识到什么后,忍着不敢动。

  陈知费了好大一通力气,总算给搓干净了,又摸了几个野澡珠,搓出满是泡泡的白沫,给长夏好生洗了个澡。

  见水太脏,都看不见白沫,陈知朝外面喊:“娘,给提一桶热水。”

  窦金花在院里纺线,今天太阳大,又没风,很暖和。

  听见动静,她放下手里的活,进灶房舀了一桶热水。

  房门打开,又飞快合上,生怕热气跑出去。

  陈知往浴桶里放了个木头小板凳,让长夏站在上面。

  窦金花扶着长夏站稳。

  站起来,比水面高出不少,因是冬天,再怎么烧炕烧炭,从热水里出来,不免感到寒冷。

  长夏哆嗦了一下,陈知舀了一瓢热水,从他肩膀缓缓浇下,说道:“马上就好,给你冲干净,擦干了就捂被子里。”

  热乎乎的水浇在身上,缓和了许多。

  随后窦金花抱着长夏,陈知给他屁股腿脚又浇了两瓢水,冲的干干净净。

  拿了布巾擦干身上后,陈知将光溜溜的小孩抱上炕。

  长夏很听话,乖乖躺进热被窝里捂着。

  “这给我热的,一身汗。”陈知喘着气,拿了脏水瓢从浴桶里往外舀水。

  窦金花一边帮忙一边问:“穿什么呢?”

  长夏的衣服脱下来后,她就照陈知的话,捣了野澡珠一起放进大木盆里泡着。

  不说别的,跟着裴有瓦在路上走了快二十天,那一身旧衣很脏,多泡一泡才能洗干净。

  陈知心里早有数,说:“他瘦,先试试裴曜衣裳,这几天我赶一身出来,也快过年了。”

  “裴曜的要是穿不上,上老庄子那边,看看谁家有孩子旧衣,比着他身量,先买一身。”

  要是别的事花钱,窦金花还舍不得,但大孙子这个年纪就有媳妇了,她心里回过味来,那叫一个高兴。

  再说总不能让长夏光屁股,她想了下,开口:“钱够吗,不够我给你拿六十文,要买就买厚实的。”

  “我手里有,不够了再说。”陈知说着,提起地上一桶脏水出去倒,见裴曜在院里和狗玩,没有乱跑,这才放心。

  倒完脏水,他和窦金花抬浴桶出去,在院里洗了浴桶,放进杂屋里,拾掇妥后,才回来开柜子,给长夏找衣裳。

  窦金花跟着进来,两人在衣柜里翻找。

  裴曜有一身刚做好的新衣裳,料子好,留着过年穿。

  不过今年他长高一点后,陈知和窦金花初冬时赶忙给他做了两身寻常穿的,也都厚实,里外都有,还有件填了棉花的小夹袄。

  给长夏穿上试了试,陈知笑道:“小是小一点,冬天贴着身子也暖和。”

  裤子和里衣夹袄倒还好,就是穿上外裳,胳膊抬起后,咯吱窝有些紧掐,他让长夏脱下外裳:“不打紧,拆了增补两块布的事。”

  窦金花连忙拉了针线篮子,和陈知坐在炕沿拆补。

  长夏穿着夹袄和裤子,不用缩在被窝里了,只是脚上还没东西,他盖住腿脚,在一旁默不作声,悄悄看着缝补衣裳的两人。

  外裳放宽后,穿上正合适。

  但长夏脚大点,裴曜脚只是胖乎乎,两人穿不了一样的袜子,陈知找了自己一双干净袜子,和窦金花一起拆开改小。

  棉鞋子没有长夏的,他只能暂时坐在炕上,陈知用手量了量他的脚,从箱子里拿了铜板,匆匆就出门去了。

  窦金花取了张土纸,拿了根细木炭,让长夏踩在纸上,她拿木炭围着长夏脚画了一圈。

  鞋样子画好,她看一会儿,又想了下,头先打的袼褙还有一些,糊鞋面的布头也有。

  只是今儿都腊月十九,眼瞅着要进年关了,也就这两天有点空闲,可也做不出一双棉鞋来。

  正月里多数日子不动针黹,一出正月,天暖和起来,棉鞋子也渐渐用不上了。

  倒不如给买两双,洗净了,过年时能有双干净的穿。

  窦金花盯着鞋样子出神,她话少,但也知道陈知的用意。

  买都买回来了,总不能脏兮兮带出去见人,必定要穿好些,也要干净些,才体面。

  “奶!我饿了!”

  窗外,中气十足的奶音响起,稚嫩天真。

  裴灶安劈了些柴火,见足够了,便拿了铁锨和扫帚,打算收拾一下墙角,搬走石块木棍烂席子等杂物,顺便平整平整角落的地面。

  听见大孙子喊饿,他满是褶皱的脸露出个笑。

  老两口都是话少的人,老实、平庸,好容易得了个大孙子,自然疼得紧。

  窦金花连忙将鞋样子放好,让长夏待炕上别下来,她一边往灶房走一边说:“快到饭时了,怎么连这点工夫都等不及,奶给你煮个鸡蛋吃。”

  黄狗终于不被烦,趴在有太阳的地方。

  它脑门上被用黑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双眼无神,活像跑了几里地一样蔫嗒嗒的。

  “奶屋里炕桌上有米糕,你先拿一个吃,不能多吃,一会儿要吃饭。”

  窦金花边说边进灶房,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碗柜,上面一层有个小黑瓦罐,她打开盖子,从里头摸出个鸡蛋。

  还没锁上柜门,忽然想起家里不止一个孩子。

  冬天冷,鸡不怎么下蛋,尤其进了冬月后,更少见了。

  罐里攒着的鸡蛋,除了隔几天给裴曜吃一个,再就是留着过年。

  偶尔连着好几天太阳暖的时候,才能从鸡窝摸到一两个鸡蛋,基本吃一个就少一个。

  一个鸡蛋分两半的话,恐怕裴曜要闹,更何况大孙子吃得多长得壮,她瞧着也欢喜,只吃半个,也让人心疼。

  刚过门的新媳妇新夫郎怎么都有顿好饭吃。

  长夏小,但和刚进门没甚差别,以后要做他们家孙媳的。

  这么一想,窦金花又从黑罐子里摸了个鸡蛋出来。

  她煮蛋的工夫,裴曜早进东屋抓了两块米糕,一边啃一边想起突然冒出来的小哥哥。

  阿爹不让他进屋,说哥哥要洗澡,他不能看。

  裴曜嚼着米糕,肉脸颊鼓鼓的,早上长夏和他一起醒来,他想一起玩,可长夏呆呆的,什么都不懂,只会抬头看他阿爹,便打消了进去找长夏的念头。

  他玩热了,抓掉脑袋上的虎头帽,坐在黄狗旁边的椅子上。

  他等着吃鸡蛋,没看见嗒焉自丧的黄狗悄悄往一旁挪了挪。

  ·

  太阳很亮,坐在阳光里忍不住眯起眼,等晒得浑身发热,窦金花忍不住挪进堂屋,避开艳阳。

  西屋门窗依旧紧闭,长夏洗了头发,坐在炭盆旁用布巾笨拙擦拭。

  他偏着身子,尽量让脑袋承受炭盆涌出来的热意。

  他闷不作声,这会儿头发湿哒哒的,也不能出去,“阿爹”让烤火,他就坐在这里烤。

  晌午饭已经吃过了,和在赶路时一样,他吃饱了,不再饿肚子。

  甚至,在饭前还吃了个鸡蛋。

  鸡蛋只有别人家才吃得起,他顶多看一眼,就算更小的时候吃过,也记不得是什么滋味。

  “哈!”

  裴曜在炕上玩,拿了根短竹竿在手里挥来挥去,嘴里咋咋呼呼乱喊。

  陈知坐在炕沿改衣裳,是他自己的旧衣,拆解裁剪,得费上几天工夫。

  对儿子的烦人,他嘴上很嫌弃:“去去,离我远些,手里有针,仔细戳到你,你那棍子乱舞弄,要是打着我,就别想要了。”

  裴曜很识相,胖墩一样跳起,没有蹦太远,又咚咚跳了两下。

  陈知忍了忍,没忍住,骂道:“狗崽子,炕要是塌了看我不收拾你。”

  于是裴曜消停了。

  只是没有安静一会儿,他嘴里又小声砰砰嘣嘣起来。

  长夏看一眼炕上,很快收回视线,往另一边偏身子,换着边烤炭盆。

  裴曜长得白白胖胖,大眼睛,挺直的鼻梁,个头不矮,是极为讨喜的相貌。

  玩热了,他肉嘟嘟的脸蛋红彤彤的,戴着一顶威风凛凛的彩色虎头帽,帽子上有个“王”字。

  他胖却不憨,模样很不一般。

  长夏早上和裴曜玩,但因为不熟,又十分拘谨,根本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玩什么。

  三人在屋里各干各的,忽然听见外头来了人。

  一个妇人一个夫郎,提着针线篮子,手帕里包了两把瓜子,笑着就进了门。

  裴家从外地买回来个小童养媳的事,上午那些消息快的人就知道了。

  陈知又去老庄子买了双旧棉鞋,说是给他们家什么长夏短夏买,传言就跟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

  这么个新鲜事,和裴家关系好的,忍不住上门来看。

  第 7 章:郎君

  炕桌上摆了一碟自家做的米糕,一碟瓜子,一碟砸开没剥的山核桃,沏了热茶。

  陈知和王柳、赵琴三人在炕上围坐着说笑。

  没一会儿,窦金花也进来陪坐,她话少,多半只在旁边听着,顺手给大孙子剥核桃吃。

  长夏头发还没烤干,依旧在炭盆前坐着,手里也有两个砸开的核桃。

  王柳是老庄子那边裴永的夫郎。

  裴永太爷和裴有瓦太爷是同胞兄弟,两人是同宗本家,又是平辈,因此平时来往多一些。

  赵琴家也在这边,是近邻,出门总能遇见。

  两家隔着三丈多的地界,窄长的地界上有一些乱石,再就是些树木,不是好地段,修整起来很麻烦,因此两家都没去占。

  赵琴汉子姓杨,是湾儿村除了裴姓以外的第二大姓,她和陈知向来能说到一块儿,彼此交好。

  嫌裴曜在炕上蹦跶吵闹,陈知哄着让他下了炕,在地上玩耍。

  窦金花剥了一些核桃,转头看长夏一个人坐在那里,手又细又瘦,掰着核桃仁挺费劲。

  见没剥出多少,她给裴曜了几个,说道:“长夏,来,这几个给你。”

  “我给他。”裴曜嘴巴鼓鼓的,嚼着核桃,说话含糊不清。

  他站在炕边从窦金花手里抓过核桃,一转身就塞进长夏手里。

  “哎呦,倒是这么大方。”王柳忍不住开口,又笑得前仰后合:“这么一丁点大,还知道疼夫郎了。”

  裴曜眨巴眨巴眼睛,他哪里懂这些,就是什么大方小气的,也不甚明白。

  他不缺吃的,又是独子,很少有人同他抢着吃。

  家里有时来了亲戚,亲戚若带了小孩,无论大小,他阿爹阿奶总让他分零嘴给大伙儿,不就是顺手的事吗。

  赵琴跟着调笑了一句:“要说还是我们曜儿出息,这个年纪就做郎君了。”

  她眼神又落在长夏身上,心中实在好奇。

  借着话头,她下了炕拍拍手上瓜子屑和核桃壳屑,满脸笑容拉起长夏:“来,给婶子看看,这小模样。”

  平心而论,长夏没裴曜长得白净讨喜,面黄肌瘦,因瘦弱,一双眼睛比较大,就是神色畏怯。

  长夏眉眼端端正正的,仔细端详,嘴巴鼻子倒有几分秀气。

  赵琴捏了下他耳垂,笑道:“这耳垂长得好。”

  她顺手摸了摸长夏头发,拨弄了两下说:“里头还有些湿,照这样一边烤一边拨弄拨弄,干得快些。”

  长夏点点头,又坐在板凳上,认认真真烤火,用手拨弄头发。

  王柳虽没挨近,但也借着赵琴的举动,将长夏模样仔细看了个全,他笑道:“就是瘦了些,还没曜儿那手腕子粗,也不打紧,长一长就好了。”

  闻言,裴曜低头看一眼自己手腕,又瞅瞅长夏腕子,没看出什么,他扭头又问阿奶要核桃吃。

  王柳还记得前两年裴曜穿开裆裤的情景,胖墩儿一个,光屁股满村乱跑。

  嘴巴还挺甜,就喜欢让年轻媳妇年轻夫郎抱,尤其喜欢好看的,老的要抱他,他总是很不情愿,小脸都要扭过二里地去。

  即便这会儿裴曜已经不再穿开裆裤了,在他眼里,依旧是一个模样。

  再看看瘦巴巴的小长夏,他说不上来哪里好笑,抿着嘴也没出声,一个人暗自笑得乐不可支。

  过了这一茬,三人又说起赶大集的事。

  明天就腊月二十了,年货已经断断续续置办起来,明儿芙阳镇大集就摆起来了,一连摆到年三十儿上午,热闹得很。

  听见赶集,裴曜耳朵一动,竖起耳朵听大人说话。

  陈知做了两下针线,说:“家里攒盒旧了,用了起码小十年,今年赶着,买个新的,鲜亮的。”

  赵琴连忙开口:“我家也得买个,原先那个也旧了,来水又给摔了两回,都不成样了。”

  来水是她小儿子,今年两岁。

  王柳接着道:“明儿永子送我们老娘去老娘舅家,车不在,路过门口时喊我一声,也捎着我去逛逛,别的不说,我家三妞儿馋糖瓜,缠了好几天让给买,我总说还不到二十三,吃什么吃。”

  终于说到吃的,裴曜着急去看阿爹:“我也要我也要。”

  陈知一听见糖瓜,就知道儿子要闹,敷衍道:“知道知道。”

  几人说着要买的东西,一笔一笔都是钱,哪怕面上没露出什么,心里或多或少都叹了口气。

  赵琴和王柳又坐了一阵,做了几下针线,便下炕说要回去。

  临近年底,家家都有忙不完的琐事,不过是吃完饭偷个空出来转转。

  陈知也没留他俩,送出门就回来了。

  他摸摸长夏头发,里外都干了,这才拿了木梳给他梳好扎起。

  面前小孩头发脸蛋都洗得干干净净,穿得齐整,一下子舒心起来,陈知和窦金花看在眼里,都觉着带出去没问题了。

  衣裳厚实暖和,留有野澡珠的淡香气,闻着就很干净,长夏很少能穿这么好,还香香的,他抓着衣角,又有些愣神。

  看他怯弱,陈知想了下,从昨晚进门,还没来得及同长夏说什么,他低头思索一会儿,说道:“既然进了这个门,以后这就是家了。”

  长夏抬头,缓慢眨了下眼睛。

  “虽然裴曜是你郎君,不过你八岁了,比他大,是该管他,以后出门玩耍什么的,要学着留心照顾,看着点他,别让往河沟那边窜。”

  “针线和灶上活计还不到学的时候,可也得多看一看,心里有个章法,这些都是后话了,如今你还小,听阿爹和阿奶的就行,等长大了,有些事就要听你郎君的。”

  陈知说着,又觉得这会儿说这些不合适,都小孩子家家的,估计也听不懂。

  他又说道:“该吃饭的时候往饱了吃,别拘着,渴了就倒水喝。”

  “嗯。”长夏轻轻点头,他听见自己声音很小,犹豫一下,局促不安开口:“知道了,阿爹。”

  看见“郎君”裴曜在旁边歪着小脑袋,皱眉一脸疑惑,陈知笑道:“想什么呢,以后要听哥哥话,听见没?”

  “哥哥?”裴曜更加不解,他以为长夏住两天就走,就和亲戚家小孩一样。

  可没想到长夏竟也喊他阿爹阿爹,他搞不懂,只能出声询问。

  陈知一指头戳在儿子脑门,说:“傻小子,等你俩长大了,长夏要给你做夫郎的,他是你爹给你抱回来的童养媳,不叫我阿爹要叫什么?”

  他叮嘱儿子:“进了咱们家,就是咱家的人了,和你是一样的。”

  “你俩现在都小,说这些太远了,你就记着,你这会儿要管长夏叫哥哥。”

  长夏看向裴曜。

  裴曜抬起脑袋,下巴的两层肉抻开,他审视一会儿长夏。

  尽管阿爹说了这么多,什么夫郎,童养媳的,他还是不懂,心里也觉得烦恼,撇撇嘴不怎么乐意管长夏叫哥哥。

  要是说亲戚家的哥哥姐姐,他向来不会犟嘴,该喊人喊人,可长夏……

  早上他还喊长夏哥哥,这会儿因为阿爹成了长夏阿爹,爷奶也成了长夏爷奶,他有些不乐意。

  见儿子犯了犟,陈知也没勉强:“行了,去院里玩去,不许乱跑。”

  裴曜抓一把瓜子,一溜烟跑出去。

  耍一会子他就高兴了,把那些话当成耳旁风忘在脑后,什么都不如玩要紧。

  ·

  申时,太阳依旧亮堂堂挂在天上,只是热意稍减。

  西屋炭盆没熄过,炕也一直烧,裴有瓦正在屋里洗澡,陈知给他搓背。

  裴曜在院里玩,黄狗溜出门了,他没找见,只好捡了根棍子到处敲敲打打。

  窦金花坐在太阳底下洗衣裳,握着棒槌不断捶打石板上的衣服,时不时伸手将衣裳甩着翻个面。

  长夏不知道做什么,手足无措了一阵,就蹲在窦金花旁边,给她递野澡珠。

  他蹲一会儿,回过神后,目光在不甚熟悉的院子里逐一扫过,看见灶房窗台上放了另一根捣衣棒。

  他取了来,捞起木盆里湿津津冷冰冰的裤子,蹲在大青石板另一边,有模有样捶捣起来。

  见他除了人小力气不足,手上倒是不生疏,想也知道原先在家时干过活,窦金花从旁边拽过一个矮树桩,说道:“坐着洗。”

  树桩显然用了许久,截面平整,长夏屁股挨着树桩,捣碎两个野澡珠,和衣裳一起捶打起来。

  只是他力气不够,窦金花将他捶过的裤子又过了一遍手。

  一老一小坐在太阳底下,都没怎么说话。

  长夏微微低着头,后脖子露出一些,被太阳晒得发热。

  他待在窦金花旁边,不用说话,不用绞尽脑汁去想玩什么,胸腔里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像是落在了实处,总算有了一刻的安稳。

  衣裳洗完,搭在木架上晾晒,陈知从屋里出来,又拎了一桶热水进去。

  他没洗,但脑门上都是汗,一连给两个人搓澡,着实费了些力气。

  裴有瓦又不比长夏细皮嫩肉的,身上又脏,不得不加重几分力度,给他搓得挺累。

  à阯:.

  澡洗了头发也洗了,裴有瓦用刀净了面,脸上粗糙胡茬都被剃去,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裴家人长得不丑,裴有瓦和陈知相貌不出众,却生得端正。

  儿子只同他们有两三分相似,裴曜的眉眼口鼻,长得比家里人都好些,要说像谁,也只能是像裴曜自己。

  换上没有补丁的衣服,裴有瓦拎了一坛浊酒,神清气爽往出走,打算去老庄子那边找人喝两盅。

  裴曜在院里玩,白白胖胖的脸颊红透了,瞧着就讨喜。

  看见长夏,他脚步顿了顿。

  长夏是个双儿,往回赶的路上是没办法,既然到家了,交给他夫郎和老娘,是最稳妥的。

  至于教养照顾,他插不上手,也不大管这些。

  裴有瓦思索着,还是嘱咐了几句:“在家听你奶你阿爹的话,往后这就是自己家,想玩了,明儿让裴曜带你去找人玩。”

  “知道了。”长夏愣愣点着头,又小声补道:“爹。”

  见他总算开口说话,裴有瓦放了心。

  天很蓝,云像棉花一样,一团一团,宽敞的院落洒满太阳。

  脚下踩着坚实的黄土地,不再有驴车上的吱呀摇晃,奔走不停。

  像被风吹走的飞絮,长夏就这样落在裴家。

  第 8 章:灶糖

  母鸡从脖子里发出“咕咕咕”的低闷声音,尖而有力的黄色鸡爪边走边在地上刨。

  长夏双手抱着五六片白菜叶子,菜叶蔫老,人吃不了,剁碎了喂鸡正合适。

  裴曜跟着他,两人从夹道进了后院。

  鸡叫没有扰醒猪圈里呼呼大睡的肥猪。

  鸡圈前放了个木墩子和一把钝了的锈菜刀,长夏蹲在木墩子前,拿起刀咚咚咚剁菜叶。

  十只母鸡纷纷围到跟前,从竹篱缝隙探出脑袋,咕咕咕叫着,迫不及待等着喂。

  一只趾高气昂的大公鸡飞上鸡窝,站在窝棚顶上居高而立,它鸡冠红而亮,身躯健硕,十分气派。

  长夏听见扇翅膀的动静,抬头看了眼,想起每天早上高昂有力的鸡鸣,他再次为这只公鸡的雄壮感到惊异。

  等他剁好菜叶子,用刀将碎菜拨进木墩下方的旧竹匾里。

  裴曜高高端起竹匾,踮着脚,站在稍矮的竹篱笆外面,将菜叶子倾倒进鸡圈中。

  母鸡一通哄抢啄食,等它们吃一阵子后,大公鸡才从窝棚顶飞下来。

  它一过来,母鸡们纷纷让道。

  也不必担心大公鸡只吃剩的,隔几天,裴灶安都会挎两片好白菜叶子,剁碎了和鸡食拌在一起,倒进鸡食槽旁边那个阔口矮陶罐里。

  那是大公鸡独用的食具,母鸡们轻易不会动里面的食,要是偷吃惹怒了大公鸡,会被追着啄咬。

  裴灶安分外喜爱这只大公鸡,家里其他人想不起喂些好菜叶子,都是他惦记着,该给公鸡喂些好的。

  两人不约而同站在鸡圈外看了一会儿鸡吃食。

  听见前院的人声,长夏回过神,转身要走,又犹豫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喊裴曜一同回前头。

  裴曜贪玩,但不懒惰,今年学着干活了,一喊就动,让做什么也不偷懒耍奸。

  发现长夏要走,他不再学鸡啄食点脑袋,跳着跟上脚步。

  今天又是一个暖晴天。

  长夏和裴曜从后院过来,就被指派用藤拍不断拍打被褥。

  已经晒了好一会儿的被子褥子散发出热烘烘的气息,温暖、厚实。

  沉闷的拍打声带起微小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拍着拍着,裴曜就钻进被子里,脑袋被蒙住,笑嘻嘻在里面穿梭。

  长夏不敢懈怠,拍累了就换一只手。

  院子当中的篾席上晒着许多棉花。

  陈知和窦金花在捣洗衣裳,趁今天有空闲,太阳又大,早起他俩就把家里四口大人的棉衣拆了。

  棉花晒一晒,蓬起来了,再压一压,弄平整,缝好又是一身好棉衣。

  裴曜过年有新衣裳穿,他们没有,只能把没有补丁的衣裳提前洗好晒干,体体面面过年。

  至于长夏,他也有另一身衣裳。

  上衣几件是陈知拿自己干净衣裳改的,还没完工,下身的里外裤子是去老庄子买的,昨天都拆洗了,正搭在木架上晾晒。

  长夏觉得胳膊有点酸,抬头看向裴曜那边。

  裴曜还在玩,就剩那一床褥子没拍了,他不知道要不要去帮忙。

  陈知正好从灶房提了一桶热水出来,看见笑嘻嘻钻来钻去的儿子,再看看长夏犹豫不敢上前的脚步,骂道:“臭小子,别玩了,就剩你那一床没拍了,抓紧弄了。”

  他倒水掺进洗衣盆中,家里柴火再富余,也到不了洗衣用热滚滚的水,只能掺温些,不至于太冰手。

  尽管这样,洗着洗着,水还是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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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下人用惯了冷水,窦金花更是,一双手粗糙干燥,此时变得红肿,她好似没什么察觉,照样在水里搓洗。

  裴有瓦在屋顶忙碌,不断将覆盖的腐烂稻草扔下去。

  院里有一些成捆扎了的干净稻草,裴灶安一条胳膊搂住一捆扎实的稻草,另一手扶着梯子爬上去。

  今年还算好,屋顶最底下一层的竹板竹席没有破损霉腐,不用修补。

  茅草屋修缮屋顶说简单也简单,换一批厚实干燥的稻草就行。

  一家人正忙着,晒太阳的黄狗忽然爬起来,冲着门外汪汪叫。

  “谁啊。”陈知顺嘴说了一句,起身往门外探看。

  见是赵连兴赶着驴车在竹门外停下,他连忙喝止住黄狗,对裴有瓦说道:“连兴哥来了。”

  赵连兴的到来让一家子忙乱了一阵,总算在东屋炕上摆好茶水干果。

  窦金花在娘家窦家时,就和赵连兴母亲有些来往。

  虽是较远的亲戚关系,但彼此并无龃龉嫌隙,论辈分,赵连兴要喊她一声姑妈。

  因着这一道亲戚关系,才有裴有瓦跟着跑商赚钱的事。

  泥腿子组班子跑商,货物虽一般,可也不是件容易事,平时都要在家里干活伺候庄稼,只能在冬闲时干这个。

  冬天寒冷,路远又苦。

  领头的人不止得有胆量气魄,对沿路的风土人俗必须得有个底,路途方向更要清清楚楚。

  赵连兴年轻时跟着马队跑过商,去过不少地方,在他们这一带,是有名的能耐人。

  往梅朱府去做生意,他已带着人跑了八九年。

  原本是往梅朱府更远的东南方——金梅镇,去贩运梅子干、梅子酱、梅子蜜饯等各式梅子货。

  梅朱府种梅,尤其东南方向更湿润温暖的地带。

  那边的梅花、梅子果品类繁多,声名远扬,贩了梅子运回燕秋府,赚的差价不是倒腾农货能比的。

  赵连兴家境不差,年轻时走南闯北,脑子活络,办法也多,离了马队后,自己组了人单干,虽只是驴车骡子,却靠着贩运各式梅子赚了些,日子过得很不错。

  从去年起,他带着人没往金梅镇去。

  大前年各地大旱,前年庄稼该长的时候又涝,他们云济镇一带倒还好些,梅朱府那边却有些灾情,到今年才缓过来些。

  去年赵连兴听闻路上有流民土匪,他上了一点年纪,性子比年轻时更谨慎些。

  尽管他们八九个人都是正值壮年的汉子,但和正经有护卫有兵器的商队不同,一旦在路上遇到成群流民,被盯上不是好全身而退的。

  因此去年便同众人商议,只在云济镇落脚,边走边贩卖东西。

  坐在东屋炕上,赵连兴问了窦金花和裴灶安几句身体可安好。

  见裴有瓦拎了坛酒进来,他笑道:“今儿还得去栓子几个家里,坐一会子就走了,酒留着,年节时再来喝。”

  裴有瓦只得歇了倒酒的心思。

  赵连兴果然没留多久,今年回来得晚,今天都腊月二十二了,他家里也忙,给驴队各家送了钱后,得早早赶回去。

  从屋里出来,看见院里的长夏,他脚步一顿,瞧着干净了许多。

  跟着他们几个糙老爷们时,长夏虽然脸洗得干净,但整个人瞧着灰扑扑的,小孩子果然还是得放在家里。

  裴曜手里还拿着藤拍玩耍,被陈知悄悄拽了一把,连着长夏一起,一家子都出门去送赵连兴。

  他歪着脑袋,脸蛋白白胖胖的,皱着眉头问道:“连兴叔,你就走了?还没吃饭呢。”

  赵连兴被他这么一招呼,哈哈笑了几声,道:“改天叔再来吃饭,到时你陪坐。”

  裴曜忙不迭点着小脑袋答应。

  家里每次来亲戚,吃的饭都要好些,甚至有的时候能看见肉,他巴不得天天来亲戚。

  赵连兴离开后,裴家人又回到院里忙碌。

  ·

  月色清泠,从窗纸透进些微光亮。

  烧热的炕上,长夏睡在最右边,往左依次是陈知、裴曜和裴有瓦。

  刚入夜,四个人都没睡着。

  陈知和裴有瓦低声算着家里的钱财,还有过年要买的各种东西。

  今天赵连兴过来送了八钱碎银,是裴有瓦跑商的工钱,原本是一两三钱,但他借了五钱,到手只剩下八钱。

  每年给众人分的工钱,是按当年跑商赚的多少来算,这两年都不多,去年一两二钱。

  头几年往金梅镇贩运梅子赚的多,有一年甚至拿到了将近五两。

  在外跑虽然辛苦,但能省下家里一个多月的口粮,还能赚到。

  乡下人门路少,冬闲时能有这个进项,已经不错,起码没在家里坐吃山空。

  裴曜不老实,又是喊热,又是喊渴。

  陈知披了衣裳下炕给他倒水,再上来因为裴曜乱动踢被子,他说了两句别动,裴曜哼哼唧唧的,听着就黏糊来气。

  裴曜试图将被子踢高些,好让冷气进来。

  他父子俩盖一条大被子,暖和的被窝变得飕飕冷,陈知不再忍,伸手就朝儿子肥屁股拧了把。

  裴曜吃疼,又没处躲,龇牙咧嘴哭了两声。

  长夏睡在另一边,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听见打裴曜,更是大气不敢出。

  被子暖乎乎的,严严实实裹在身上,土炕热气让躯干四肢不再如结冰,不知不觉他睡了过去。

  哭闹一阵的裴曜同样闭上眼,睡得四仰八叉。

  夜色沉沉,静寂无声。

  第二天一早,长夏听见一声奶气十足的“阿爹”,倏忽从梦中醒来。

  太阳已经出来了,炕上只剩他和裴曜。

  裴曜坐在被子上揉眼睛,外头没人应,只有黄狗叫了一声。

  长夏从被窝里掏出衣裳,自己先穿好,又给裴曜穿。

  他还小,不像大人那样有力利索,给裴曜穿上衣还好,穿下裤得两人配合。

  费了一番功夫穿好,裴曜一骨碌就爬下炕,鞋没穿好就往外走。

  他一醒来就想起今天腊月二十三,藏在篮子里的糖瓜该吃了。

  长夏叠好被褥后才出屋。

  黄狗摇着尾巴迎上来,它没冲长夏吠叫过,仿佛知道什么似的。

  没被狗吓唬过,因此长夏不怕它。

  “起了?你俩起了先洗脸,锅里水热着呢。”陈知在灶房喊道。

  长夏拿了木盆进去舀水。

  窦金花和陈知在打扫灶房,今天二十三了,黄昏时要祭灶,灶房里边边角角都得拾掇干净。

  后院也有动静,裴有瓦和裴灶安在清理鸡圈猪圈,驴棚也要修理修理。

  年前的事情多而杂,家里大人多,长夏和裴曜还小,没人喊他俩早起。

  两人举着竹筒,站在院里漱口,又从木盆里撩水往脸上抹。

  裴曜会洗脸,不用长夏帮他。

  灶房里,陈知正擦拭油罐外的积灰,一抬头就看见裴曜跑进来,巴巴儿盯着他。

  灶房房梁往下垂了根绳子,麻绳末端用铁钩吊了个竹篮。

  陈知踮起脚抬高手,托着竹篮底,将篮子取下来,笑着从里头摸出两根长条灶糖:“一人一个,不许多吃,等祭了灶,撤下的圆糖瓜明天你俩一人吃一个整的。”

  裴曜高兴的不得了,笑得大眼睛弯起来,一边往自己嘴里塞灶糖,一边小跑出去找长夏。

  “给。”他伸出手,摊开手心。

  长夏接过,低头看洒满芝麻的灶糖,忍不住咬了一口。

  有碎屑掉下,他连忙伸手接住。

  很甜,芝麻很香,有些粘牙。

  去年的二十三他和姐姐分了半根灶糖,他家没钱买,是娘求了村里一个心善的老太太讨来的。

  几滴水珠掉在地上。

  灶房窗子开着,陈知从里头喊:“吃完了没?吃完了你俩进来,把灶底灰抬到后院去,让爹倒了。”

  裴曜蹦跳着进去,长夏连忙擦擦眼睛,将剩下的灶糖咬断塞进嘴里,匆忙去干活。

  陈知一转身,看见长夏眼睛红了,吓了一跳:“怎么哭了?”

  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长夏有点慌,他摇摇头,细声细气开口:“没哭。”

  他以为擦干眼泪就没人知道。

  和突然安静下来的裴曜一起,用木棍抬着装满灶底草木灰的大竹篮出去。

  灶房里的两人愣了一会儿。

  陈知和窦金花沉默着,避而不谈,低着头干活。

  仿佛多说一个字,就能将那道小小的、竭力掩饰的伤疤揭开一样。

  第 9 章:年夜饭

  临近年关的几天忙碌不已。

  腊月二十八,裴有瓦捉了两只老母鸡,提着往前院走。

  他离开后,鸡圈里乱扑腾的母鸡才渐渐消停。

  长夏和裴曜在灶房烧水。

  天有点阴,太阳被遮住,只露出黯淡的光圈。

  裴曜耳朵尖,听见母鸡咕咕咕的低沉声音,连忙跑出去。

  “水烧开了?”裴有瓦笑着问道。

  “滚了都。”裴曜看向被提着脚的母鸡。

  裴有瓦刚把母鸡放在地上,打算找根草绳捆住脚。

  没想到两只母鸡都没被吓破胆,扭动身躯挣扎着,一边跑一边扇翅膀,惊慌失措钻进柴堆和柴房土墙之间的缝隙里。

  “汪汪——”黄狗追过去,对着里面不断吠叫。

  它钻进去,咬住一只母鸡翅膀扯出来,裴有瓦揉一把狗脑袋,就从狗嘴里掏出母鸡。

  迅速将两只母鸡逮住,捆了脚,他又去后院抓了只肥鸭子,同样捆了脚没让动。

  黄狗摇着尾巴,明显有些兴奋,虎视眈眈盯着鸡鸭,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威胁低吼。

  烫鸡毛的水温高,长夏和裴曜太小了,胳膊短,也端不了大盆。

  裴有瓦拿了大盆进灶房舀水。

  两刻钟前,他爹套了驴车,带着他娘和夫郎去镇上赶年集了,他留在家里杀鸡宰鸭。

  年集上人太多,怕两个小的走丢,就跟他留在家里。

  陈知出门的时候,裴曜一边扯着嗓子哭嚎一边抱着阿爹腿不放,非要跟去逛大集。

  最后陈知答应回来给他带冰糖葫芦,才得以脱身。

  掺好烫鸡毛的热水,裴有瓦放下葫芦瓢,对长夏说:“给锅里再添些水,灶底也添好柴火,再烧一锅,还有鸭子要杀。”

  “嗯。”长夏点点头。

  灶台旁边有个半人高的水缸,他拿了葫芦瓢往大锅里添水。

  裴有瓦将木盆端到院里,又进厨房拿了个大碗,往碗里倒了些干净清水。

  他拔掉鸡脖子上的毛,随后利落地割断放血。

  血水落进碗里。

  裴曜蹲在旁边,大眼睛眨巴两下,脸上不见丝毫害怕。

  杀了鸡就有肉吃,他高兴还来不及。

  锅里原本就有热水,长夏塞的柴火多,一时灭不了,他听见院里狗叫鸡飞,忍不住站在灶房门口看。

  干惯了杀鸡的活,裴有瓦手上很利索。

  两只母鸡都放了血,塞进大盆里烫毛。

  拔毛时裴曜凑上来,声音稚嫩童真:“爹,我帮你。”

  裴有瓦笑了下,没拦着。

  水温高,烫的裴曜往后缩了缩手,他脑瓜不笨,挑没那么烫的地方快速往下拔毛,一双小胖手又灵活又忙乱。

  拔完毛,长夏听见吩咐,连忙从灶底抽了一根正在燃烧的木柴出来。

  裴有瓦接过,用火去燎鸡皮上的细杂毛。

  “爹,啥时候吃肉?”裴曜咽着口水问道。

  知道儿子馋,裴有瓦说道:“三十儿晚上弄几块,快了,就后天,睡两觉的事。”

  这几年年三十傍晚他们家也会弄几个菜吃。

  以前穷的时候,好菜好肉就那么点,哪里舍得吃几道菜的年夜饭,不过包些素饺子下了。

  那时杀一只鸡,要留着来亲戚时待客,不然大过年的,连像样的肉都没有,全家人脸都挂不住。

  无论鸡鸭,杀好后都剁成块,加些菜进去,或者是加水炖成汤,能多吃两三顿。

  整只的鸡、整只的鸭子摆上桌确实更好看,除非富户,普通庄稼户哪有这么舍得的,一两只鸡鸭能把这个年好好过了,就很不错。

  听见后天就能吃肉,裴曜又咽了下口水。

  裴曜打生下来就没饿过肚子,裴家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四个大人省吃俭用,俭省下来的口粮都进了他嘴巴里。

  他吃得饱长得壮实,一家子看着,心里都高兴。

  尽管如此,裴家一年到头,也就三节时饭桌上能见一些荤腥,平时来了亲戚,偶尔手中若有余钱,才会去割半斤肉。

  小孩子哪有不馋肉的。

  长夏目光也落在竹匾上,两只母鸡被拔了个干净,被剖开肚子敞在那里,淡黄色鸡皮看起来光秃秃的。

  裴有瓦又杀好鸭子,拔了毛燎了皮的鸭子同样被剖腹,敞着内里搁在竹匾上。

  他端起满是污血杂毛的木盆,出去倒远了,回来就看见裴曜蹲在竹匾旁边,戳鸡脑袋捏鸡翅膀。

  他往灶房走,吩咐两个小的:“你俩把好的鸡毛捡一捡,回头做个鸡毛掸子,烂的、太小的都不要。”

  裴曜一边玩一边捡,有一根很漂亮的红色羽毛,他往自己脸上扫了扫,痒痒的,于是笑出声,又伸出手,用羽毛往长夏脸上扫了下。

  长夏一愣,脸颊上的微痒触感让他忍不住揉揉脸。

  见他呆呆的,裴曜咯咯笑。

  又扫了下长夏眼睛上方,见对方闭眼往后躲,一声都不吭,没什么意思,他收回手,自己跟自己玩。

  裴有瓦又舀了半盆温水出来,跟着他俩一起捡羽毛,捡完用温水洗了,摊在旧竹匾上晾晒。

  ·

  山楂裹了一层透明晶亮的糖衣,举起看时,正好有太阳光照下,糖衣闪出些光泽。

  裴曜看够了,才美滋滋咬下一颗。

  他咔吧咔吧将糖衣咬碎,红山楂混着甜甜的糖,酸甜正合适。

  长夏坐在旁边椅子上,学着裴曜将整颗山楂球吃进去,不然先吃完甜津津的糖衣,再啃山楂会有些酸。

  冰糖葫芦是昨天买回来的,一串上有八个。

  昨天陈知给他俩时特地说了,只能吃四个,剩下四个就留到了今天。

  黄狗摇着尾巴过来,眼睛盯上了冰糖葫芦,舌头转着舔嘴巴,似乎也想吃。

  可两个小孩没一个理它。

  ·

  年三十儿。

  天还没黑,下午就听见老庄子那边传来几声炮响,肯定是哪家小孩忍不住,点了几个。

  裴曜心也热,恨不得这就出门,在家门口把窜天猴、二踢脚放个遍,也让别的小孩听听响动。

  然而装炮仗的竹篮放得高,他够不着,只能来回跑进东屋,盯着柜子顶上的篮子瞅一会儿。

  盼着、望着,傍晚来到了,黯淡的太阳落山,天蒙蒙黑。

  北风时不时刮起一阵,呼啸冷肃。

  但清脆、炸耳的炮仗声越来越密,风声根本挡不住。

  灶房里闪着火光,菜香味、肉香味飘出来。

  黄狗在灶房门口转悠。

  “长夏,喊裴曜回来。”陈知一边包饺子一边说。

  长夏往灶底添了柴,起身就出去。

  竹门外面没有裴曜的身影,他往左边拐,小跑了几步,就听见“嘣——啪——”的动静。

  他下意识抬头看,蒙蒙夜色上空,火光飞上天炸开。

  东边杨家门口的新灯笼已经点上蜡烛,在地面映出一小片光。

  光下站了几个小孩,他没有靠近,细声细气喊:“裴曜。”

  裴曜手里拿了根燃着的木柴,伸长了胳膊去点地上的炮仗。

  信子一点燃,几个小孩猴一样叫着跳着,往后面缩去。

  啾——嘣!

  窜天猴炸开,裴曜几个兴奋不已。

  长夏见他没听见,只好从树影黑暗中走出来,凑近前去,小声说:“裴曜,阿爹喊你回家吃饭。”

  他对湾儿村人来说,无疑是陌生的,杨家的三个小孩都看过来。

  这让长夏腿脚有些僵硬,目光也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裴曜出来就带了三个窜天猴,这会儿也放完了,他晃了下手里的小火把,冻得吸吸鼻子:“我回去了。”

  裴家东屋,少见的点了油灯,不止一盏。

  两盏油灯一个放在炕桌上,另一个放在炕边的高而窄的桌子上。

  裴有瓦又点了一支蜡烛,蜡油滴在高桌上,趁着热,连忙将蜡烛底端摁上去,蜡烛便牢牢粘在桌面上。

  屋子亮堂起来。

  灶房里,陈知的声音忽高忽低,让长夏和裴曜洗了手,就撵两个孩子去东屋。

  外头北风没停。

  炕烧着,地上还有炭盆,一进屋便感受到些热意。

  裴曜两只脚互相蹬掉鞋,爬上爷奶的炕,他搓了搓被冷风吹红的脸蛋,放了炮仗高兴,一想到还要吃肉,就更高兴了。

  长夏也上了炕。

  “坐里头去。”裴有瓦说道,小孩子坐里面,大人上下炕方便些。

  长夏依言坐在了裴曜旁边。

  很快,陈知和窦金花一人端了两盘菜进来,裴曜眼睛亮了。

  蒸鱼干一盘,猪油炒萝卜丝一盘,蒜片清炒杂野蘑一碗,还有一道黄花菜木耳炒肉片。

  “肉!”裴曜喊道,他第一眼就看见黄花菜和黑木耳里夹杂的肉片子。

  陈知半笑半严厉:“不许乱动,等人齐了再吃。”

  他和窦金花又去了两趟灶房,陆续把一盆冬笋炖鸡块鸭块,还有一碟热气腾腾的白面包子,以及六碗饺子端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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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面包子是素馅,只有十二个,不大。

  六个马齿菜馅的,六个荠菜馅的,都是夏天时挖的野菜,晒干了才能留到这会儿。

  饺子就更少了,每个碗里只有五个,但是白面的,还是猪肉馅的。

  肉馅饺子闻着就香,别说孩子,大人的馋虫也被勾出来。

  菜上齐了,陈知和窦金花也落了座。

  炕是热的,人心更热。

  裴有瓦特地拿了坛好酒进来,倒了四杯,陈知和窦金花一人不过抿一口,是个意思,主要还是他和老爹喝几盅。

  自家人不讲虚礼,无需说什么场面话。

  陈知拿了筷子,笑着对长夏和裴曜说:“吃呀,快吃。”

  裴灶安用胳膊肘碰了碰老婆子,示意她也吃。

  裴曜端起饺子碗,大口吃起来,腮帮子都鼓起,吃得那叫一个香。

  长夏也端起碗,咬一口后,油水十足的肉馅饱满咸香,他几乎有些茫然。

  在他的记忆里,从没吃过像这样的年夜饭,原来大肉饺子是这个味。

  窦金花吃了一个饺子尝尝味,随后看向大孙子。

  只是饺子还没给裴曜夹到碗里,就被陈知拦住了。

  他有些不满:“娘,给他做什么,又不是没有,你吃你的,各人碗里是各人的,今儿谁也不许让谁,一年到头,咱们也得吃几个好的。”

  裴有瓦点着头附和:“就是,娘,听知哥儿的,他说得没错。”

  裴灶安原本也有这个心思,孙子小,得多吃两口肉,可儿子儿夫郎都这样说,他忽然也觉得是这个理。

  饺子就这么几个,很快人人碗里都空了。

  陈知连忙从高桌上端来包子,说:“趁热着,一人先拿一个。”

  包子暄软皮薄,虽然是素馅,但拌了油,吃起来很香。

  今天的炒萝卜丝也比平时油水足,木耳滑爽,野蘑可口,裴曜吃得嘴巴上都是油光。

  他和长夏碗里都有鸡汤和鸡块鸭块,笋片也脆嫩。

  小孩肚子再大,也吃不破天去,他俩最早吃饱。

  自家做饭,四个菜量都大,只有汤盆里的鸡肉鸭肉少一些,不过每个人尝两块解解馋。

  残羹剩饭撤下去,今晚要守岁,半夜饿了热一热继续吃。

  裴曜早忍不住了,自己胡乱戴上虎头帽,溜下炕一边穿鞋一边急忙说道:“爹,放炮放炮。”

  “知道,走。”裴有瓦从柜子顶取下竹篮。

  窦金花和裴灶安也来院里看,裴曜胆子很大,点了一个又一个。

  满院都是炮仗响。

  后头鸡鸭有些慌乱。

  黄狗趴在角落里,高高兴兴啃着一根小骨头。

  吃饭前陈知喂了它一些煮熟的鸡内脏,也给狗过个年。

  见长夏躲在一旁,陈知笑着拉过来:“怕什么,我给你找个信子长的,点着了就往后跑。”

  裴有瓦从篮子里挑了个信子长的,放在地上让长夏点。

  细木柴顶端在燃烧,长夏小心翼翼靠近,用火头去碰,信子被点燃的一瞬,他吓得连连往后退。

  砰——!

  炸耳的响声从头顶传来,在黑暗中迸溅出耀眼的火光。

  长夏心跳得有些快,那一点火花映入他眼中,亮起小小的一簇光。

  第 10 章:长大

  春去秋来不相待,水中月色长不改。

  岁月是抓不住的东西,一晃神就溜走。

  燕子从林间飞起,尾尖似剪,轻盈翱翔于天空。

  一个十七八岁的瘦弱身影在山腰驻足。

  长夏背着竹筐,这里视野十分开阔,即使看了这么多年,他目光依旧被远方吸引。

  绵绵青山蜿蜒起伏,云雾在山间流动缭绕,展目眺望,一派高远、苍翠之景茂,连眼眸都在这一瞬开阔舒朗起来。

  身后有落叶树枝被踩的轻微动静,他下意识回头。

  裴曜沿着山坡追了上来,长腿一迈,山坡陡度似乎不足为惧,走得又快又稳,三两步就到了跟前。

  十六岁的少年俊俏干净,脸庞还带着些青涩稚气,身量却已经十分高挑,肩宽腰窄,腿还长。

  他这几年窜得很快,年年都长。

  前年因抽条猛长个子,整个人高瘦高瘦的,平时又吃得多,也不知道那些饭吃到了哪里,胳膊腿都不粗。

  今年裴曜猛窜的势头缓下来,不知不觉身上也有了点肉,不再那么瘦。

  春末时在地里干活,他因热脱了上衣,那腰腹、肩背甚至胸膛,都是极为紧致漂亮的薄薄肌肉,体格精瘦壮实。

  十六岁是无法沉稳下来的年纪,过于年轻、朝气。

  年少气盛,连行走间都是轻盈、俊俏的。

  裴曜踩着块石头一跃而上,眨眼就落到了长夏面前。

  落定之后,他没有立即往前走。

  长夏疑惑抬头,就对上一双墨黑深邃的眼睛。

  不知为何,那双眼睛透着种莫名的神色,就这么盯着他。

  长夏更加不解,他眉头微微皱起,小声问道:“怎么了?”

  意识到自己在看长夏,裴曜突然有点恼,俊脸黑了一瞬,头也不回往前去了。

  面对对方的喜怒无常,长夏回想一下,自己并没有得罪对方。

  他抿了抿唇,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裴曜的性格原本就顽皮,这几年长大了,他俩关系平平,也算和睦相处。

  不过这一两年,许是年龄到了,裴曜有时脾气会大点,有时也不知在生什么怪脾气。

  阿爹不让他理会裴曜。

  长夏过于老实,一直都很听话,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去想别的,闷头只知道干活。

  等陈知和裴有瓦赶上来后,长夏才跟着他俩一起往山里走。

  夏天的笋子不如春冬,不过也有例外,较深的山里有一种竹子,夏天冒出来的笋子挑嫩的挖,味道不差。

  只是山路难走,那里头又深,想挖笋子卖钱的,大多都四五个人结伴。

  裴有瓦今天打算去镇上卖药材,板车空余足够,就想着出来多挖点竹笋,一并拉去镇上卖掉。

  竹林清幽,山里要凉一些。

  陈知拎着镐头挖开笋尖周围的土,他手上很利索,很快就刨出一棵嫩笋,掘断捡起来,丢进竹筐中。

  十一年过去,他已经三十有八,眼角眉梢有了些岁月痕迹。

  乡下四五十岁的人就已经显出老态,不过他两口子许是日子过得不错,身体好腰板直,吃得没有多差,在同龄人中,面貌算年轻的。

  两人再没有生过孩子,人丁稀薄是一大遗憾。

  他家三代都只有一个男丁,到他俩这,只有一个孩子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而且裴曜已经十六岁,长得又壮实,足以弥补很多遗憾。

  竹林不算小,这会儿只能听到他们一家挖笋的动静。

  “哎呦,这个大。”陈知又刨开一个,一边挥镐头一边喜笑颜开。

  这种竹子的笋好找,只要看见冒出地面的一点嫩尖,就能刨开往下挖,不像埋在土里的冬笋,得仔细去分辨。

  “我这个也是大的。”裴曜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四个都是大人,不用别人帮忙,手里各自拿着镐头或小锄头,刨土锄地的声音响个不停。

  裴曜挖得快,很快将笋子刨出来,拎起喊道:“看看。”

  其他三人不约而同望过去。

  陈知笑着说:“比我这个还大,得有七八两重。”

  这种竹笋一般都是三四两的重量大小,裴曜挖出来的这个确实大。

  竹笋冒出来快,尤其下过雨后,不但破土多,长势也快,要是再过两天来,很多就挖不了了。

  嘴上说两句话,四个人手下都不停。

  待筐子满了大半后,陈知停下来歇息,坐在一块石头上喝了几口水。

  他塞好竹筒塞子,抬眼就看到离他近的长夏还在忙,于是说道:“长夏,歇歇,喝些水,不着急。”

  “嗯。”长夏将挖出来的笋子砍断后,丢进竹筐里,这才找了片干净地坐下。

  他们每人都带了一筒水,是烧开后晾凉的,比喝生水好。

  裴曜往这边瞥了一眼,他没觉得累,继续挖笋。

  陈知不管儿子,在他看来,裴曜如今大了,年少力壮,正是干活的好手。

  到最后四个人挖了四筐笋子,都沉甸甸的。

  要赶车去镇上卖,他们没有在山里多耽误,背起就往山下走。

  ·

  壮实的毛驴打了个响鼻,身上被套了绳索,随着裴有瓦一声吆喝,它拉着板车往前走。

  十一年前的那头毛驴老了,不再跑远路,平时只在家里拉草拉磨。

  这头是前年买的,正值壮年。

  驴蹄啪嗒啪嗒远去。

  陈知提着竹篮也出了门,打算到杨家坐坐,顺便喊上赵琴一起去隔壁村买豆腐。

  院子里,裴曜拿了草鞋耙子,坐在屋檐阴凉处打草鞋。

  他长得快,走路又多,难免费鞋。

  如今夏初,早就能穿草鞋了,布鞋他不会缝制,打草鞋的手艺倒是有。

  长夏在灶房刷锅洗碗筷,又将猪食煮上。

  出来抱柴看见堂屋屋檐下的裴曜,他没有任何停顿,脚步匆匆进灶房烧火。

  裴曜年少,虽然性子不沉稳,可一旦坐下来干他喜欢的活计,手又稳又巧,心思也细,编出来的草鞋细致又舒服,有时还会拿去镇上卖。

  除此之外,他还会刻木雕、糊风筝。

  雕刻不了大的物件,只是些可以在手里把玩的小东西。

  前两年陈知总骂他不务正业,不知道从哪儿弄块木头瞎琢磨,搞得衣服上都是木屑。

  后来裴曜削削刻刻,瞒着家里人往镇上跑了一趟,竟把那几个上了一点颜色,打磨光滑的小木雀小木鹅卖了出去,带回将近一百个铜板。

  自那以后,他再琢磨那些小东西,裴家人都不说什么了。

  猪食煮好后,长夏拎起沉甸甸的木桶往后院走。

  裴曜抬头看他一眼,很快又低头,专注手里的活。

  长夏没看见,自顾自穿过夹道,进了后院喂猪。

  今年养了三头母猪,其中一头留着配种下猪仔,另外两头养到年底,一头卖去镇上,一头留着自家杀着吃。

  猪圈用石头砌得整齐结实,圈墙也足够高,防着猪跑出来。

  裴家房子是前两年新盖的,就连猪圈都砌的不错。

  猪圈地面用些零碎青石板铺平了,打扫收拾更方便,天冷时铺些稻草就好。

  不像以前的土面,常常被猪尿或水弄得泥泞。

  长夏喂了猪,又给鸡鸭剁了草,换了水,这才从后院出来。

  见窦金花坐在院里打算洗衣裳,裴曜给她拎了两桶水来,长夏连忙挽起袖子:“阿奶,我来。”

  窦金花虽然六十有一,但精神好,干惯了活,力气还是有一把的。

  她捣洗,长夏帮着搓一搓,又在清水里透干净野澡珠的白沫。

  夏天衣裳薄,只有她和裴灶安两身,很快就洗净晾在木架上。

  裴灶安蹲在墙根,眯着眼抽了一锅烟,眼尾是细密的褶皱,比起十年前,他同样老了许多。

  抽完磕了磕烟锅子,他起身将院里的柴火归拢好。

  裴家的房子是新的,才住进来两年。

  原先的茅草屋被推倒,盖起了颇阔气的青瓦房。

  三间青瓦房,东西屋连着中间的堂屋,前面是东西厢房,灶房杂屋也都有,一应俱全。

  后院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用来养牲口家禽。

  自从新房盖起来后,其他人不说,裴灶安最为感慨,就是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他一辈子都盼着能住上瓦片房,给儿子取名有瓦也是这个心思,盼了这么多年,到老总算了了这个愿。

  因是一辈子的心愿,裴灶安对新房的里里外外都无比上心,经常扫扫这里擦擦那里,院里稍微有点落叶草枝就扫净,爱惜极了。

  盖房的时候考虑到长夏和裴曜大了,两边厢房自然少不了。

  或许一辈子就盖这么一次房,还要传几代,裴有瓦没有糊弄,到处都考虑周全,因此花了不少钱。

  乡下木材多,取材方便,即便这样,也花了三十五两左右,在村里都算多的。

  钱没白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家盖得讲究整齐。

  裴有瓦和陈知都不愿欠债,原本还要给院里铺青石板,也要打井,但手里钱不够了,若都花出去,日子就紧巴巴,因此这几件事缓了下来。

  这两年长夏和裴曜都长大了,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

  他家没有小孩张嘴只吃饭,两个老人身板精神都不错。

  家里满打满算,足足有四个壮劳力,伺候十亩庄稼不再话下,平时卖卖药材做做工,渐渐又积攒了一些钱。

  洗完衣裳,暂时没有别的活,长夏回屋歇息。

  他住在西厢房,对面东厢房是裴曜。

  刚喝一口水,就听见外头杨丰年的声音:“裴曜,走,去山上打鸟。”

  杨丰年和裴曜同龄,都是十六岁的年纪。

  他没有裴曜那么高,但身量也不差,胳膊长腿长,瘦脸,一双眼睛不大不小,见人就是三分笑,眉眼间有几分青涩,少年气十足。

  裴曜草鞋不打了,用石头压着草条,拿起弹弓就走,显然也手痒了。

  他俩刚走出院门,遇到同样往山上走的裴成。

  只是裴成一脸心虚,怀里也不知揣了什么,一个劲儿掩饰。

  门里突然出来两个人,裴曜和杨丰年还没怎么样,他先有些慌乱。

  “成子,藏了什么?”杨丰年一眼识破,笑嘻嘻凑近,勾住裴成脖子不让走。

  虽然平时在一块儿耍,但裴成和他俩不是最要好的。

  眼下被拦住,裴成做贼一般往两旁望了望,嘿嘿一声,挤眉弄眼的,随后他鬼鬼祟祟从怀里掏出本薄薄的书。

  ————————

  春去秋来不相待,水中月色长不改,出自岑参《敷水歌,送窦渐入京》

  第 11 章:躁动

  能自己住一间新房,在湾儿村是不多的。

  其他人家要么人丁多,孩子大了,兄弟或姐妹得住在一起,穷些的人家,自然也盖不起太多房,挤一挤才能住下。

  长夏坐在炕边,喝了半碗水,拿起没做完的衣裳缝了两针。

  他缝的是亵裤,不方便在院里做。

  而且是裴曜的底裤,更加不能拿出去。

  乡下人衣裳都是自己缝,底裤自然也是。

  长夏如今大了,针线活做的不错。

  前段时间陈知在镇上扯了一段不错的布料,柔软贴合,布料不多,自己舍不得,就让长夏给他自己和裴曜做两件好的底裤穿。

  裴曜这几年长得快,尺寸变化自然也大,衣裳要勤做。

  当然量尺寸这事不用长夏。

  裴曜自己大致一量,告诉陈知,再由陈知转告他。

  不止底裤,从他十六岁起,裴曜衣裳和鞋子,不少都是他做的。

  裴曜今年长了几寸,脚大了多少,他都清楚,而且裴曜只是看着瘦,骨架在那里摆着,布料一点都省不了。

  “长夏,我跟你阿爷出去捡柴。”窦金花站在虚掩的房门口,又叮嘱道:“你在家里听着门。”

  “知道了阿奶。”长夏连忙抬头答应。襡傢ぷ裞棢:..

  窦金花没进来,背着竹筐和老伴一起往外走。

  如今夏初,晌午热是热,但没到酷暑难当的时候。

  裴灶安背着麻绳,拿了柴刀,他闲不住。

  地里的活暂时不用忙,菜地昨天才浇过,草也拔了,不用多管。

  过日子柴火少不了,不说平时做饭用柴,一到冬天,家里四个炕都要烧起来,想天天睡热炕,只靠天冷前囤柴是来不及的,平时没事了就得出去捡。

  后院还特地搭了个柴棚,堆了很多树枝木头。

  长夏在门口看了眼,大狗小狗都在院里趴着,有它们守家,只要来人就会叫,他放心坐回炕上。

  他屋里东西不多,但齐全。

  炕盘的结实,有个小炕桌,炕尾放了个两个木箱,一个装衣裳,另一个装着过冬的厚被子和一些零碎物件。

  薄被叠的整整齐齐,和枕头一起摞在箱子上。

  炕边还有张方桌,搁着茶壶茶碗,桌子底下放了个凳子。

  炕上地上都很干净。

  炕头有两个香袋,一个荷绿色一个藕粉色,里头装着长夏自己晒的一些香草、花瓣和药材。

  平时睡觉把香袋放在枕边,会闻到浅淡的香气。

  这是陈知教他的。

  长夏始终记得到裴家的第一晚,路上的寒冷,进屋后的暖意,以及昏昏沉沉睡去后,萦绕在鼻尖的香气。獨镓ふ哾棢:.X.X

  一个人在家,除了小狗偶尔叫两声,院子里很安静。

  黄狗老了,额头不再被裴曜画“王”字,小狗刚满一岁,是只白狗,正是满院扑腾的时候,这会儿热了,它躲在阴凉底下不愿动。

  裤子总算缝完,长夏揉揉脖子,听到院里有脚步声。

  两只狗都没叫,肯定是家里人。

  脚步声较轻,没有在地上的拖沓劲,他下意识隔着窗户喊了声:“裴曜?”

  窗子没打开,院里的人似乎顿了一下,他才听到低低的一声“嗯”。

  正好。

  长夏叠了亵裤,从屋子出来,就看见裴曜在发呆。

  他心中疑惑,裴曜很少会露出这种神情。

  以往裴曜去山上闲转打鸟,总有收获,这次出去没多久就回来,还是空手,有些不寻常。

  看见长夏,裴曜目光不再发愣,收敛了神色,只是眼神有些莫名。

  “给,做好了。”长夏在几步之外站定,将叠好的衣裳递过去。

  认出是底裤,裴曜下颌线忽然绷紧,似有些不自在。

  他抿着唇接过,也没说话,视线从长夏露出一截的手腕子掠过,随后大步进了东厢房。

  天热,又是在家里,长夏干活时习惯卷起袖子,没发现从手腕一扫而过的目光,他顿了顿,意识到有一点不对劲。

  又在发脾气吗。

  他想不出裴曜在为什么事生气,但这次脸色看着还好,应该只是一点小脾气。

  他俩一个双儿一个小子,平时没什么话说,长夏又怕惹了裴曜生气,根本不会凑近前去询问。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嘴笨,小时候得罪过一次裴曜,自知他越问裴曜越生气,于是养成了这么一副闷头闷脑的性子。

  白狗蹭着他腿摇尾巴,长夏看一眼狗食盆,舀了一瓢水倒进去。

  东厢房。

  裴曜将新做的底裤放进箱子里,听见外头倒水的动静,知道是喂狗。

  他坐立不安,拿了蒲扇不断扇风,试图将那股莫名的躁动扇冷。

  长夏偏瘦的手腕又出现在眼前。

  淡青的血管纹路,白皙皮肤看起来很薄。

  和略显粗糙的手不同,那截腕子瞧着细腻些,不知道摸起来……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裴曜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微颤。

  然而思绪像是不受控一般,他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浅淡的唇。

  或许是软的……

  他喉结滚动。

  ·

  除了杨丰年、裴成以外,村里还有几个和他们年龄相近的小子。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谈起“当大人”之间的那些事。

  这个年纪本就躁动,从别处听了什么话什么事,背地里将其描摹成一种隐秘、压抑的兴奋和暗示。

  其中自然不乏亲嘴、摸屁股之类的粗野之语。

  忘憂艸獨家

  女人、双儿,对一群毛头小子来说离得尚远,偶然动了念头,也只是在嘴上说说,十分羡慕娶了亲的人。

  裴曜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小子中,唯一一个有童养媳的人,免不了被打趣几句。

  他厮混的这几个人,倒是没有太下流的,大伙儿挤眉弄眼,也都不甚懂那档子事,不过调笑几句。

  裴曜从小身体就壮,和同龄人打架没虚过,这两年个头窜的猛,力气又大,就算对上大几岁的小子,打起架也占着绝对的优势。

  即使有粗鄙之言,说话的人也会先掂量掂量。

  他听一耳朵,没见过那场面,根本不理解,因此兴致不大。

  只是那些话在他心里好似扎了浅浅一个根,回家看到长夏,他鬼使神差瞅了眼对方嘴唇。

  从那天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眼神时不时就落在长夏身上。

  可长夏比他还要大三岁。

  比起村里那几个好看甚至称得上漂亮的妹妹弟弟,长夏就很一般。

  这让裴曜打心里有那么点不情愿。

  裴曜从小就有着分明的喜好,最喜欢漂亮鲜艳的东西,连人也是。

  长大后虽然收敛了,不会只围着漂亮的哥哥姐姐喊人。

  不止别人,他将自己收拾得很干净,最顽劣的时候,也很少弄得一身土。

  同龄人若是鼻涕乱蹭,浑身脏兮兮也不知道换衣裳,他看都不想看一眼。

  不过谁也不能昧着良心说长夏长得丑。

  长夏五官周正,脸偏小,瘦瘦的,眉眼很是清秀,鼻子嘴巴都长得恰到好处,不张扬不突出,是一眼无奇但耐看的长相。

  只是长夏太闷了,总低着头,也不善言语,胆子又小,连长相都似蒙着一层苦闷。

  再加上裴家有个模样顶清俊挺拔的裴曜,一家养出来的孩子,免不了有对比。

  如此一来,即使有六分的颜色,也霎然被比了下去,变得黯淡无光,毫不起眼。

  裴曜平时不怎么留意长夏,说熟悉也熟悉,毕竟一起长大。

  说生疏也确实生疏。

  他俩之间除了必要的琐事交流,连玩都不会一起玩,更别说嬉笑吵闹。

  可裴曜最近忽然发现长夏嘴巴长得挺好看。

  还没等他想出什么,今天忽然发现,竟然还有更惊异的事。

  村里的王小舟不务正业,常常和镇上几个不成器的二流子混在一起,又没钱又没本事,一张嘴就是往下三路走的脏话,也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让人瞧不起。

  湾儿村人对王小舟没什么好脸色,因他和裴成年纪相仿,有时回村,只有裴成搭理他。

  而裴成鬼鬼祟祟藏的那本书,就是王小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说借他开开眼。

  书很薄,大部分都是粗糙的图画,字很少,只在图旁边提点。

  裴曜上过三年学堂,杨丰年也念过两年书,自然把文字看了个清楚。

  裴成不识字,但画能看懂。

  图画有七八页,笔触粗糙,然而勾画出来的情景却一目了然。

  十五六岁正值气盛的小子,没见过什么世面,翻看两页就红了脸,连呼吸都变重。

  杨丰年受到冲击,有些恼怒,脸红脖赤骂了裴成几句。

  裴成满脑子都是画上的东西,挨了骂才回过神,讪讪合上书,他知道这东西见不得人,但实在忍不住好奇。

  至于裴曜,少有的在发愣。

  画上有一幕是在亲嘴,让他突然想起了长夏。

  第 12 章:夜梦

  下午,天上云很多,时不时遮住太阳。

  裴家院子里传来说话声,伴随着几声舒朗笑意。

  陈知和赵琴坐在屋檐下的通风处闲聊,顺手纳几针鞋底。

  西厢房,长夏和杨小桃还有杨画鹊坐在炕上打络子。

  炕桌上的土陶罐放了一簇娇艳欲滴的野花,是杨小桃带来的。

  杨小桃是赵琴二女儿,她比长夏小两岁,今年十七了,两家相邻,住的这么近,自然熟悉。

  她今天跟着哥哥弟弟去山上玩,采了很多花,跟着她娘来裴家串门子,顺手就给长夏带上了。

  杨画鹊是她三叔家的小双儿,今年只有十五岁,刚好上她家玩,她带着杨画鹊一起来找长夏。

  这会儿裴家的男人都不在,裴曜跟着他爹去镇上码头干活了,裴灶安每天都出去捡柴打猪草,因此长夏屋子的门窗都开着。

  今天云多,太阳被遮住,风里的热意消下去,徐徐吹进屋里,倒是十分舒畅惬意。

  五彩的络子,鲜花散发出淡淡清香。

  三个人稚嫩的面庞富有朝气,年少烂漫,即便不施粉黛,没有首饰头面点缀,只简单束着发,那股年轻的鲜活劲也实在蓬勃。

  杨小桃脸颊微肉,常年日晒,她肌肤是淡淡的麦色,却有着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

  为干活更利索,她将垂在身后的头发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随性又自在。

  外头陈知和赵琴的声音忽然小下去,但院子清净,还是有只言片语传入长夏几人耳中。

  杨画鹊忍不住捂住嘴巴偷偷笑,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起来。

  就连长夏也露出个腼腆的浅笑,两人都去看杨小桃。

  外面赵琴在和陈知说女儿的婚事。

  杨小桃十七了,正是谈婚论嫁的年龄,赵李村有户人家托媒人来问意思,今天她过来,一是串门解闷,二是为了和陈知打听一下。

  裴家和赵连兴是亲戚,和那边多有来往。

  这样的大事,怎么都要多打听打听。

  杨小桃平时再麻利,这件事还是让她微微红了脸。

  面对长夏和堂弟打趣的眼神,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鼓着脸颊有些气恼。

  “哼。”她转过身,决定不去看他俩,眼不见心不烦。

  陈知和赵琴低声说着,手里纳鞋的麻线不够了,两人就挪进屋里。

  这下听不到外头大人的声音,杨画鹊和长夏不再笑,杨小桃也借着手里的活,避开刚才的事,转身给他俩看自己打完的络子。

  三人低着头,谈论结该怎么打,村里谁的手艺更好,正高高兴兴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等他们抬头从窗户望出去,正好和院里的裴曜对上视线。

  杨小桃看裴曜一眼,神色自如。

  他两家离得近,跟长夏一样,她和裴曜也是自小相熟,小时候过年还一起放炮仗点火把。

  只有家住老庄子,和裴曜不甚熟悉的杨画鹊有些慌乱,门窗都大开,藏都不知道往哪里藏。

  裴曜并未走到窗户跟前,只在院子中间,看见他们,略一颔首,没有过多停留,就进了东厢房。

  长夏连忙关上窗子,门也虚掩起来。

  杨画鹊年纪小,不免红了脸颊,慌乱过后,他低着头没言语。

  裴曜的长相在村里是出名的,不但俊俏,还又高又结实,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他曾私底下听其他姑娘双儿说过,知道他们若是碰见裴曜,尽管满目羞涩,也会偷偷看几眼。

  以往懵懂不晓得这些,没怎么在意这些,再说他一个双儿,看小子做什么,今年忽然开了窍,懂了容颜相貌。

  这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裴曜相貌生得很好,鼻梁直而高挺,脸部轮廓清晰干净,瞳仁墨黑,一双眼睛似乎天生带两分笑意。

  本年少张扬,但因这双眼睛,看谁都有几分和气,并无锐利之色。

  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少女,只知欣赏赞叹,而村里其他人则想得更多。

  裴家日子不错,十亩田地看着不多,可其中四亩是肥沃的上等田,更别说裴有瓦每年冬闲还去跑商,都盖得起青瓦房了。

  光看高高的院墙和整齐的砖瓦,在湾儿村可以算富户了。

  因此自裴曜十五岁以后,村里不是没人动过念头,想要和裴家结亲。

  然而裴有瓦早年就给裴曜带回个童养媳,直接养在家里,再意动的人,都只得叹息一声作罢。

  听见裴曜在院里洗手洗脸的动静,赵琴和陈知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不再逗闲,带着杨小桃和杨画鹊离开。

  陈知和长夏送他们到门口。

  杨画鹊年龄小,这两年长开,模样很不错。

  他眉心间的红钿鲜红艳丽,一双桃花眼亮而有神,长得也白净,脸上透出一抹绯红,像抹了胭脂一样,实在招人稀罕。

  长得好看的孩子难免会让大人多看两眼,陈知笑眯眯的,说道:“鹊哥儿越发出落了。”

  杨画鹊羞窘,红了脸,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我也说呢,我们鹊哥儿这模样,瞧着就让人心疼。”赵琴笑着附和道,视线落在杨画鹊眉心的红钿上。

  红钿是区分双儿和男丁的区别,越鲜亮越好,生养就容易。

  她知道杨画鹊爹娘的意思,这么好的模样,自然不能随意找户人家,门当户对是最起码的,要有家境更好的,凭杨画鹊这相貌,自然攀得上。

  忽然又看见长夏,赵琴脸上笑容不变,带着女儿和侄儿往家里走。

  她想起和杨画鹊娘,也就是她妯娌,今年年初时闲聊,说起裴家的新房,说不艳羡是假的,又提起裴曜的亲事。

  裴曜比杨画鹊大一岁,年龄合适,模样好,家境也比杨画鹊家好一些。

  妯娌和她随意闲聊时,不免说些玩笑话,说可惜了,裴曜已有了个童养夫郎,要不然,就托人给他们鹊哥儿撮合撮合。

  村里的言语赵琴多少知道些,之前没放在心上,毕竟大伙儿只在嘴上说说。

  不过今天说起孩子的亲事,又看见长夏,她恍然想起长夏已经十九岁了,比他家小桃还要大两岁呢,裴家却一直没什么动静。

  她边走边琢磨,回头还是和陈知提一下,孩子大了,不好再耽误下去,要真过了二十岁还没把这门亲事拍下,村里风言风语就要起来了。

  陈知也是的,平时挺利索一个人,怎么大事上反倒糊涂起来。

  ·

  窦金花这两天身体不适,说腿疼,在炕上歇了两天,没怎么下地。

  长夏从门口回来后,听见东屋传来两声闷咳,他拎起泥炉上的壶,进去添热茶水。

  他倒了一碗水,坐在炕边递过去,问道:“阿奶,这会儿还腿疼?”

  “强多了。”窦金花坐起,喝了两口热茶,问道:“刚才谁来了?”

  长夏说道:“琴婶子和小桃、鹊哥儿他们。”

  窦金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喝完一碗茶又躺下去。

  长夏提着壶往外走,出堂屋的时候,正撞上往里走的裴曜。

  他连忙止住脚,同时将手里滚烫的热壶往后收,避免烫到裴曜。

  裴曜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抬起头的长夏脸上扫过,随后收敛视线,问道:“阿奶今天怎么样?”

  长夏以为是无心撞到,开口道:“强些了,刚喝了水,又歇下了。”

  “嗯。”裴曜点点头。

  长夏向来话少,尤其他俩相处的时候,跟着陈知或窦金花还有些闲话琐事说,这么一停顿,两人都安静下来。

  高挑结实的少年堵在身前没有挪动,眼神又变得奇怪。

  长夏说不上来怎么回事,莫名有些不安,他攥紧手里的壶把,慌乱移开目光,不再看裴曜。

  陈知从前面菜地拔了些菜,边往灶房走边问道:“裴曜,你爹呢?”

  裴曜神色自若转身,开口道:“下午码头货不多,回来的时候,我爹说顺路去栓子叔家坐会儿,问问井匠的事,我没跟着去,先回来了。”

  “这样。”陈知点点头,顺势坐在灶房门口择菜。

  长夏见要备菜做饭,连忙将壶搁在泥炉上,匆匆过去帮忙。

  ·

  夜空澄净,无数星辰闪烁,汇聚成星芒璀璨的银河。

  微风簌簌拂过树梢,虫鸣声此起彼伏,直到月上中天才消停。

  山村的夜晚空旷清寂,白天的暑热彻底消散,只留一席恰好的凉爽。

  熟睡的人陷进梦乡。

  月光透过窗纸,将屋内照得清凌凌一片。

  这份清凉并未给年少、炙热的身躯带来缓解。

  黑暗中,一双尚显迷茫的眼睛忽然睁开,似乎还未从梦中醒来,眼前依稀残留着旖旎、混乱的情景。

  梦是模糊的,出现在梦里的人影也昏暗不清,唯一清晰的,是那双眼睛和那张唇。

  裴曜抬手揉了揉眉心,正打算翻身,忽然觉出一阵粘腻冰凉。

  脸色一瞬间沉下,他颇为气恼地坐起,待想起梦中之人,越发有些恼恨,气势汹汹下了炕。

  开门的动静惊醒了老黄狗,它抬头看一眼,又安心睡下去。

  舀水声被放到最轻,月色如水,院子亮堂堂的。

  做贼一样洗干净亵裤,裴曜臭着脸回房,将裤子晾在椅子的扶手上。

  ·

  一大早起来,长夏就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裴曜。

  趁着早上凉快,他背了竹筐出来打草,裴曜也跟着。

  他俩干活倒是常常一起,没什么避讳的,小时候就这样。

  再一次被踩掉布鞋鞋跟后,长夏眼眶微红,转头小声问道:“怎么了?”

  见他一脸瑟缩,快被欺负哭的模样,裴曜喉结剧烈滑动。

  裴曜体魄已经初具,因为高瘦,连颈间凸起的喉结都很明显,一滚动,是要命的好看。

  长夏却没留意到,他很少会受到这样的欺负。

  本来就胆小,这会儿裴曜站在他身后不言不语,好几次了,他勾好鞋跟,只要往前一走,裴曜就给他踩掉。

  泪珠在长夏眼眶打转,晶莹剔透。

  裴曜被吸引,视线又缓缓转到长夏发红的眼尾,以及眉心细长的红钿。

  昨天来家里的杨画鹊他知道。

  村里的小子们看人家长得好,有时遇到杨画鹊和其他双儿姑娘结伴在外面打草捡柴,一个个都往前献殷勤,争着帮对方干活。

  那是人家长得好看,像长夏,都长这么大了,就没小子往他跟前凑过,更别说干活。

  裴曜有心想挑刺讥讽,可梦里的情形又浮现出来。

  四下无人,长夏的惊惧被堵在唇间。

  亲下去的清俊少年垂着眼,呼吸在一瞬间灼烧起来。

  第 13 章:挑剔

  亲嘴是什么滋味,裴曜总算知道了。

  好像,也就那样。

  软的,温凉,也不知是谁的呼吸太滚烫,贴合在一起的唇变得热软。

  ·

  硕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屋顶、地上,不出一刻就成了瓢泼大雨。

  大雨顺着倾斜的瓦片往下流,哗哗哗不停。

  院里的雨水几乎成了小河,一股股往低处涌动,又经由院墙底下被抽开的砖头孔,流向外面。

  早起天色就不好,阴云汇聚,因此裴家人没出去。

  果然刚过半早上,雨就来了。

  裴有瓦和老爹老娘坐在屋檐下一边看雨一边说闲话。

  今年麦子长势不错,这一场雨来得正好,麦子长穗正需要水,如果这场雨下得足够,就不用引水灌溉了。

  灶房里,长夏揭开冒着白汽的锅盖。

  糙馒头热了一屉,中间搁了碗鸡蛋羹,见熟得正好,他不再往灶底添柴。

  陈知站在另一个灶口前,将炒好的蘑菇盛出来,同时朝外面喊道:“吃饭了。”

  下雨,饭菜不好往出端,灶房挺大,足够在里面吃饭。

  裴曜从东厢房出来,快步跑进灶房。

  他很快摆好桌椅,等老爹和爷奶进来后,一家人便落了座。

  一碗五花肉炒笋片,一碗凉拌豆腐干,还有一碗黄花菜拌木耳,一碗炒蘑菇。

  除了五花肉和豆腐干是买的,笋片、木耳和蘑菇都是从山上采摘而来,黄花菜是自家种的。

  平时哪会一顿饭吃四个菜,也就是今天下雨,不用出门干活,闲歇下来,做点好的打打牙祭。

  鸡蛋羹是给窦金花补身子的,其他人都没有。

  淋了一点香油,鸡蛋羹散发出浓郁香气。

  窦金花趁着陈知转身去取酱菜,将还没动的鸡蛋羹给裴曜碗里舀了一大勺,她动作出奇得快,伸手又给长夏舀一勺。

  陈知端了一碟酱菜过来,发现两个孩子碗里都多了鸡蛋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

  庄稼户出身,无论男女,胃口都大些。

  除了窦金花上了年纪,最近身体不适,吃得不多,就连长夏,一顿饭也能吃一碗米汤两个大馒头。

  更别说饭量最大的裴曜,他这个年纪,一个人几乎抵得上寻常两三个人的食量。

  长夏跟裴曜挨着坐,灶房里的桌子小一点,六个人挤一挤能坐下。

  其他人还好,裴曜腿长,人也结实,只是看着高高瘦瘦,该占的地方一点都不少,腿直接挨到了长夏腿边。

  长夏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又怕被大人发觉什么,不敢太明显,窝窝囊囊缩着。

  裴曜平时吃饭不慢,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磨磨蹭蹭吃到了最后。

  等他终于放下筷子站起来,长夏一口气还没舒匀,就听见阿爹让裴曜喂猪。

  平时都是长夏刷了锅煮好猪食,自己提去后院。

  陈知将没吃完的酱菜收进柜子,今天菜好,酱菜没动几口,他说道:“下雨了,路滑,你帮着点,两桶食不轻呢。”

  “知道了阿爹。”裴曜面无表情答应。

  外头雨势正大,他干脆没出去,坐在灶前把压着的火重新吹燃。

  其他人回屋了,只剩下他俩。

  长夏有种说不上来的惶恐,手上在洗碗筷,腿脚却发僵难受。

  四五天了,他都不敢看裴曜。

  烧火的人似乎也没想出要说什么话,两人无声干着自己的活。

  那天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对其他人口中的“妙趣”,裴曜十分不以为然。

  也就是没亲过的人,将其臆想成什么极乐妙事,真是少见多怪。

  他并非对长夏有什么心悦之情,只是实在好奇亲嘴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像裴成他们说的一样,只有他有童养媳。

  要想找人亲嘴,只有他有现成的。

  这件事裴曜一直都没什么实感。

  爹带回长夏,养在家里,一起长这么大,他实在没看出来长夏和“童养媳”这三个字之间的关系,更不觉得与他有关。

  一时好奇,便多看了两眼,谁知夜里竟做梦遗了jing.

  裴曜并非一无所知的人,原先也有过几次,但都没做乱七八糟的梦。

  他看不上那几个龌龊、满嘴臆想双儿和姑娘的人,不想自己也做了不堪的梦,这实在让他气恼。

  以至于第二天看长夏哪儿哪儿都不顺。

  长夏向来温顺、怯懦。

  裴曜明白,这跟长夏无关。

  可谁让长夏太好欺负,难以表述的恶劣涌现,他无端就想欺负长夏来发泄心中恶意。

  揍一顿?

  他不打双儿。

  骂也骂不得。

  要是长夏回去告状,阿爹能骂他半个月不带歇的。

  长夏小时候被村里其他小孩骂没爹没娘,不知从哪里买回来的野种,他阿爹在人家门前骂了好几天,连阿奶这么不爱言语的人,只要路过那户人家,就朝门前啐一口。

  他当时也和那两个小杂种不对付,打着给长夏“报仇”的借口,揍了对方一顿。

  虽然他也挨了打,可把那两个小孩压在地上揍哭时,哪怕滚了一身土,心里也十分爽快。

  而且头一次出门打架回家后没有挨骂,还有糖吃。

  打不得骂不得,更让他生气。

  看见长夏往前走,脚上穿的是旧布鞋,他想也没想,直接上去踩掉。

  果然,长夏只知道躲,都不敢还手,被欺负狠了就掉眼泪。

  他顺了气,可看着长夏红了的眼眶,唇微微张着,忽然失去了理智……

  回想起那天的情形,裴曜心头就有一簇小而闷的火苗,在胸腔里到处乱窜,寻不到出口。

  火苗烧得不猛烈,却始终存在,让人抓心挠肺,却挠不着痒处,以至于常常躁动、烦闷不堪。

  冰凉的水浇在身上,只能缓解一时。

  竟似只有那张温凉的唇,方能将这股说不明的燥热降下去。

  等到猪食煮好,长夏舀出来,裴曜依旧一声不吭,戴了斗笠,拎起两只桶大步跨进雨中。

  他离开以后,长夏像是才敢呼吸,连忙将灶台拾掇干净,又洗了手,这才拿起另一顶斗笠,遮在头顶挡雨,飞快跑回了房。

  衣裳被雨点打湿,过一会儿就能干,他没换下,坐在炕边发愣。

  等回过神,他脱掉鞋子,将枕头靠在身后,低头给自己缝亵裤。

  没多久,房门忽然被敲了下,他心头一紧。

  “长夏,有件衣裳的袖子破了,给我缝缝。”

  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是裴曜。

  雨势依旧不小,顺着屋檐流下来,连成一片雨帘。

  裴曜手里攥着一件衣裳,他人高,手也大,手指修长,攥紧时手背青筋凸起。

  他等了一下,没听到里面答应,眼眸微顿,脸色有点不好,一张清俊和气的脸染上几分冷硬。

  房门没关,只是闭着,他径直推开门进去。

  吱呀一声,房门合上,插上门闩的微小动静被哗啦啦的雨声淹没。

  ·

  裴曜离开了,带着缝补好的衣裳。

  长夏嘴唇微红,眼泪打湿了睫毛。

  他心跳得很快,心甚至一度在颤抖。

  裴曜胆子太大了,家里大人都在,也敢进来。

  再次被亲住时,他几乎吓破胆子,眼泪一下就流出来。獨鎵ふ説網:..

  长夏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可裴曜一句,“夫郎就要这么做”,让他连反抗都没了。

  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买来给裴曜做童养媳的,因此对裴曜,他没胆子说“不”字。

  小时候不清楚夫郎是什么意思,长大后才发觉,原来是要和裴曜成亲。

  而且从小他就被委以照顾裴曜的重任。

  他嘴太笨,不懂怎么嘘寒问暖,只会闷头给裴曜洗衣做饭,缝衣纳鞋,扫屋子、晒被褥。

  这些活对他来说不难,都很好做。

  尽管懵懂,这两次发生的事,他大概明白是不能告诉人的,更不能见人。

  ·

  西屋,陈知闲来无事,挑颜色相近的碎布给自己糊鞋面。

  听见外头裴曜的声音,他和裴有瓦都没在意。

  裴曜衣裳都是长夏做的,袖子破了没找他很正常,正好落个清闲。

  雨势大,雨声自然不小,吃过饭人也惰怠困乏,他俩在屋里歇息,根本没留意外头的动静。

  ·

  猪、鸡鸭、毛驴都要吃草,只要天晴,打草是不能落下的活计。

  长夏割满一筐草,压得挺实在,不等他背起,从旁边伸过来一只大手,将竹筐拎了起来。

  对上裴曜没什么波澜的眼神,他讷讷收回手,没有去争。

  裴曜背着一个竹筐,肩上又挎着一个竹筐,他高挑结实,这点分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倒是长夏,这么多年都瘦巴巴的,不见长多少肉,背的竹筐稍微大一点沉一点,看起来要被坠得往后仰。

  长夏在后面跟着,两人一路没什么话说。

  等到家,在后院掏出鲜草喂牲口的时候,长夏感受到频频向他看来的目光。

  实在逃避不了,他畏畏缩缩抬头。

  裴曜脸色不怎么好看,见人望过来,他轻嗤一声,决然地转过头,没理会长夏。

  直到两人再次出门打草,他都没有再看长夏,一心一意只看前面,连眼神都不愿意分过去一点。

  长夏懵懵的,知道对方的怪脾气又上来了,他低下头,更加不敢说什么。

  沿着小路往村后走,一直来到河边,再顺着河岸往上游走一段,有一处山坡,坡下绿草悠悠,草叶鲜嫩。

  这么好的青草,牲口一定爱吃,长夏连忙从竹筐里拿了镰刀割草。

  太阳大,很快就热得一身汗。

  裴曜干活从不含糊,没有因为生气而懈怠,他胳膊长,弯腰挥起镰刀又快又利落。

  塞满竹筐后,两人坐在树荫下休息。

  喝完最后半筒水,长夏舒了一口气。

  裴曜的竹筒也空了,他将塞子塞好,重新挂回腰间。

  长夏伸手拔了一根草在手里随意编弄。

  裴曜回想了一下,好像一直都这样,手里总要揪点小东西玩。

  他目光落在长夏手上。

  不好看。

  谁打草手上都避免不了沾些黑绿的草汁。

  和脏没有关系,长夏的手指细长,但指节有点粗糙,不是一双好看的手,只会让人知道他经常干活。

  长夏刚来那几年,每年冬天手上都会长冻疮,也经常干裂。

  裴曜记得很清楚,阿爹每年都会给长夏手上抹点猪油,将干裂的皮润下去。

  那几年年景不好,地里收成少,人人家里都不宽裕,猪油自然金贵,但陈知还是狠了心挖出来一些给长夏涂抹。

  孩子小,手烂成那样实在让人心疼,再一个长夏是买来的,要是养得不好,容易在村里惹闲话。

  裴曜不清楚这些,他那时候小,只记得猪油了。

  这几年大了,长夏双手不再长冻疮。

  歇够了,长夏扔掉手里的草,起身要背竹筐。

  然而裴曜再次将筐子拎了过去,在他愣神的时候,忽然用一种近乎恼怒的目光看向他。

  长夏心头一跳,不知道又怎么惹到了对方,他试图拿回竹筐,结结巴巴说道:“我、我背就好。”

  裴曜有些气恼。

  他见过同龄小子献殷勤的时候,那几个漂亮的姑娘双儿总是含羞带怯露出笑容。

  长夏倒好,他帮着干这干那,连个笑脸都没,呆愣愣的,看着就烦。

  他将竹筐甩上肩,用一种挑剔、审视的目光,将长夏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不好看。

  除了嘴,都不好看!

  恼羞成怒的高挑少年气冲冲走了,长夏空着手,没拿回筐子。

  他原本因为对方怪异的打量感到一丝难堪,见状,急匆匆跟了上去。

  饶是如此别扭,两人下午还是一起出门打草。

  裴曜有点不情不愿,但他记着阿爹前两年的话。

  长夏大了,他们家只有一个双儿,没有亲近的堂妹堂弟,只要他在家,长夏出门干活,他就得跟着,尽量不让长夏孤身一人。

  陈知并未提及缘由,但裴曜清楚那份言外之意。

  泼辣的双儿、姑娘要是独自外出,一般不会受欺负,长夏性子软弱,要看紧些,世上多得是欺软怕硬的人。

  第 14 章:踅摸

  洗干净的油桃从清水里捞上来,一颗颗圆润饱满,红艳艳的光滑外皮,丝毫不扎手。

  一盘红皮油桃摆上桌,长夏也在桌边坐下。

  桃子是姑姑裴有糖带来的,她今年三十有五,嫁给了李家村的李永清。

  裴家当时穷,窦金花两口子老实,给女儿找的婆家差不多和他们门当户对,最主要的,李永清和他爹娘都是厚道人。

  最起码,裴有糖成亲这么多年没被打过,和公婆只拌过嘴,从没大吵大嚷,日子是穷了些,可全家人心齐。

  她儿女运好,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双儿,大儿子比裴曜小一岁,今年十五了,已经能顶上家里很多活计。

  二儿子十二岁,半大小子,性子随了他爹,不爱说话,但很勤快。

  幺儿只有九岁,比起别人家的孩子,要调皮闹腾许多,她这几天正烦,因此今日没带老小一起回娘家。

  李家村有油桃林,几乎家家都种几棵,她家也不例外,每年油桃熟的时候,都会给娘家送一些。

  油桃咬开是黄心,软糯的口感,甜滋滋的。

  李家种了两种油桃,最近熟的是偏软的,再过小半个月,另外两棵树上的脆桃就能摘了。

  裴有糖一边说话一边往长夏手里塞了两个桃子,长夏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吃。

  天热,堂屋门大敞着,时不时有风吹进来。

  窦金花陪了女儿一阵,明显困乏,裴有糖便劝她去歇息。

  裴灶安和裴有瓦都没去干活,他俩插不上陈知和裴有糖之间的话,坐了一会儿,问了李家各种情况,便各自去忙了。

  过了一会儿,裴曜买肉回来,陈知让长夏去切肉切菜。

  裴曜拿了个桃子,一边吃一边笑着陪姑姑闲聊。

  裴有糖对亲侄儿的喜爱自不用说,稀罕的什么似的,她哥嫂就这一个孩子,人丁太稀薄,好在平平安安长大了,还长得又俊又高。

  “我刚才看水缸里水不多了,一会儿做饭可能不够,我去挑水。”裴曜吃完桃子,笑着起身说道。

  陈知点点头:“去吧。”

  两人看着裴曜从院里拿了扁担和水桶出门,随后裴有糖压低声音,笑着问道:“阿嫂,两孩子的事,还不定下?”

  陈知看一眼外面,示意她一眼,两人将糕点茶水端进西屋,那碟桃子没动,谁想吃的话好拿取。

  在炕上坐了,陈知这才轻叹一声。

  前些日子赵琴也跟他提过,长夏和裴曜都大了,亲事该办就办了。

  裴曜十五岁的时候他和裴有瓦商量过,年龄还是小,想着再过两年,等性子稳重一点成亲也不迟。

  他们大夏男婚女嫁远比前朝放开得多,若年龄过了二十四,会有官媒从中牵线搭桥,使促成好事,但并未有强制官配一说。

  可以婚配的年纪也不算小。

  别处不提,他们乡下一般都是十五六岁才托人相看,踅摸自然得有个过程。

  等到成亲,新婚的两人差不多都在十八岁十九岁的样子。

  这是常理。

  一旦过了二十岁,无论男子还是双儿、姑娘,多少都会遭些闲言。

  不过长夏是抱回来的童养媳。

  童养媳、童养夫郎和别的不同,年纪大一些是常见的事。

  长夏和裴曜还算岁数差小的,有的人家带回来童养媳,比儿子大八岁十岁的都有。

  因此长夏去年十八岁时,陈知和裴有瓦还不着急。

  再说这两平时也不一起玩,一个年少莽撞,另一个闷葫芦似的,哪里懂这些。

  裴曜和长夏在他们眼里依然是一副小孩模样,哪怕长大了,个子再高,也看着懵懂稚气。

  裴家几个大人便都没有在意两个孩子之间的相处。

  谁知今年忽然被提醒该给孩子成亲了,陈知才后知后觉。

  他有心想在裴曜和长夏面前提一提,然而最近观望下来,发现长夏和裴曜关系并不好。

  这让他犯了难。

  以前没留心过,最近陈知发现长夏总是躲着裴曜走,本来胆子就小,近来神情更瑟缩了。

  裴曜也十分出息,动不动就对长夏甩脸色,一副臭脸模样,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不过陈知了解儿子,小时候顽劣是顽劣,但出门在外多少都会护着长夏。

  他不知道他俩怎么了,有心想问问,他知道问长夏不管用。

  也许是根深蒂固的成见,两个孩子有了矛盾,他觉得一定是裴曜的缘由。

  长夏太老实了,又乖,从来不惹事,所以不会是长夏的错。

  可想问儿子吧,又怕裴曜那股子倔气犯上来,反而更不待见长夏。

  长夏刚来那年就是这样。

  他想管裴曜,不让裴曜去大河边玩水,结果根本管不住裴曜,还被裴曜推了一把,只能哭着回家。

  陈知当时在河边逮着裴曜,拽回家就是一顿打。

  没想到臭小子不过五六岁,就学会记仇了,两三个月都不待见长夏,只跟别人家漂亮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玩。

  裴曜从小长得就好看,嘴巴又甜,总说人家漂亮好看。

  稚童天真无邪的夸赞,连大人听着都高兴,裴曜在这些孩子中几乎无往不利,他要是想和谁玩,鲜少会碰壁。

  说着说着,就讲起裴曜小时候这些事,裴有糖和陈知都笑了。

  两人喝了几口茶,陈知一思索,忽然咂摸出一点味儿来。

  他深知儿子的毛病,就喜欢好看的人。

  虽然十岁以后收敛了,不再往人家小姑娘小双儿堆里凑,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

  裴有糖一听,叹着气笑道:“这孩子,犟就算了,性子也古怪,过日子,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再说了,长夏模样也不差。”

  陈知也叹口气。

  姑嫂两个操心儿子的婚事,免不了一阵长吁短叹。

  等长夏做好饭,他俩出来时,已经悄悄商量过了,让裴有糖暗中帮忙相看,若果真有合适的,就给裴曜和长夏分别定一门亲事。

  在陈知看来,与其以后变仇人,不如不成这个亲。

  早年他还没嫁过来时,他们陈家村有一户人家,两个爹强势,给儿子娶了个不喜欢的媳妇。

  那媳妇忠厚老实,搁其他人家,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若夫妻俩都和睦,日子兴许会越过越好。

  可那家的儿子却十分不喜,不同房就不说了,媳妇只是想给他洗衣裳,他却不许人家动他东西,几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闹得鸡犬不宁,人尽皆知。

  长辈过于强势,强行将两人锁在屋里,想着有了孩子,或许儿子就收心了。

  谁知儿子太年轻,气性大,又过于倔强,一头撞在墙上,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屈从。

  两个爹着急救儿子,不想媳妇也去上了吊,幸好被人救下。

  这一出,差点闹出两条人命,别说陈家村,附近几个村子都风言风语了好一阵,许多人都感叹,姻缘这种事,强求不来。

  和离之后,那家的儿子将近三十岁才娶了个苦哈哈的寡夫郎,至于那个可怜姑娘,听人说回娘家后没两年就远嫁了。

  陈知对这件事印象实在深刻。

  当初他年纪不大,那个姑娘在村后树林上吊时,是他和二弟无意间看到,手忙脚乱救下的。

  发现裴曜和长夏如此不对付,让他心生忧惧。

  再怎么,这么多年了,把长夏从一个瘦巴巴小豆芽养到这么大,人心又不是铁打的,若真看着长夏遭嫌弃,他于心不忍。

  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最后反目成仇。

  若各自嫁娶,或许还能好好做一世的哥哥弟弟。

  虽然裴曜从没喊过长夏哥哥。

  ·

  吃过饭,裴有糖没有多待。

  李永清带着大儿子去镇上卖油桃了,等从镇上回来,还要卸桃子去别的亲戚家送一些。

  裴有瓦正好没事,便套了驴车,赶着车送妹妹回去,省得她一个女人家来回跑。

  裴有糖坐上车,看见长夏和裴曜,她面上不显,直在心里叹气。

  长夏虽是买来的,可也算她从小看着长大,自然有几分偏向。

  这么乖,从不闹事搞什么幺蛾子,脾气秉性家里人都了解,做夫郎过日子实在太合适,偏偏裴曜这混小子欺负人家,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至于踅摸的事,她和陈知心里都有底。

  说难听点,裴曜这个相貌,年龄也合适,怎么都好找,就是苦了长夏。

  陈知不愿意随便找户人家,最起码也得门当户对,房子、田亩以及牲口都得有。

  长夏在他们家都没挨过饿,总不能出嫁了,回娘家时还饿着肚子。

  ·

  事情刚刚嘱托出去,连个边都没摸着,陈知暂时没惊动家里其他人。

  要真给长夏找婆家,童养媳这一点,辩解起来也容易。

  毕竟长夏和裴曜的相处有着明晰的分寸感,两人从不亲密,十分守礼,

  村里人都是长眼睛的,哪能看不出来,要不然也不会有暗地里想给裴曜说亲的。

  ·

  对长夏不识趣的恼怒,来得毫无道理,甚至是一种无理取闹。

  裴曜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他试图不去理长夏,想让所有好奇和冲动平息。

  礼节他懂,真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也得等到成亲之后。

  想起成亲这件事,他也忽然静下了心。

  帮自己夫郎背竹筐,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好像,不该拿这件事来发作。

  他和长夏之间,本来就跟外面那些小子对姑娘双儿献殷勤不同。

  然而裴曜突然发现长夏在躲着他。

  气性本来就大,他脸色一天比一天黑,连带着,看向长夏的眼神都带着不耐烦。

  第 15 章:偷吻

  暑热难挡,即使过了晌午太阳最大的时候,依旧热得人发躁萎靡。

  最炙烤的一个时辰过去,打盹的人醒了。

  庄稼人比不得娇贵的高门大户,什么活都得自己干,即使有想赖在炕上歇乏歇凉的,也不得不起来,省得被叫懒汉懒婆娘。

  而比起扣揉着眼睛,被太阳晒蔫,打不起多少精神的老人,湾儿村村后的一片树林,年轻活泼的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树林被一条清澈小溪分成两半。

  溪水汩汩流淌,水草蔓蔓,哗哗的水声轻柔和缓,带来一些清凉的慰藉。

  溪水最窄的地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可以轻松跨过,最宽处的河面也不过一丈左右。

  溪水清清,河床遍布光滑圆润的鹅卵石。

  水也浅,连小孩子都可以在里面涉水乱走,最高的水面只到小孩子的小腿半截处。

  一群十一二岁到十六七岁不等的少年人在水中嬉戏。

  有几个姑娘、双儿各自占据河岸一边,急得两手并用,互相往对面撩水泼洒。

  “哎呀!”

  有人被水浇到,湿了脸和头发。

  “好啊,看我的!”

  并不气恼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欢快。

  人人头发、衣裳都是湿淋淋的,欢声笑语不断。

  还有坐在岸边,挽起裤管,连草鞋一起,将腿脚浸在溪水中的。

  抓鱼、翻开石头摸螺摸小蟹的人也有。

  少年戏水,天真娇憨。

  乡下人家的姑娘和双儿大多都没那么白,模样出众的也是少数,然而眼前这一幕,实在让人亮眼。

  无论相貌如何,这一刻的少年人烂漫活泼,一双双眼睛都如此有神采,明亮又可爱。

  长夏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轻轻用脚在水里划动,反复感受着水流的阻力和助力。

  听着这些欢笑,他眼睛微微弯着,唇角也露出一丝浅笑。

  几个小子到来之后,姑娘双儿们的喜悦并未被打断。

  乡下孩子没有深养,也没有娇养,胆大、不惧男子的姑娘和双儿多得是,只瞅一眼,丝毫不愿断了少有的尽兴玩闹。

  虽然有几个较腼腆的,发现有人看之后想要收声,然而被其他人趁机多泼了一捧水,一着急连忙又吵吵嚷嚷还手。

  蹚水走来走去的人只挽起裤管,露出半截小腿,见有人来了,并未慌乱。

  湾儿村临水建居开荒,旱田水田都有,一到水田中,无论男女都得挽起裤腿下地。

  因此露脚踝、小腿,对乡间少女和双儿们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天炎热,哪怕坐在树荫底下,长夏也因贪凉,没有收回腿脚。

  旁边放着两个竹筐,只打了半筐草,一个是他的,一个是杨小桃的。

  杨小桃正是互相泼水中的一人。

  今天长夏在家干活,杨小桃来找他一起打猪草,谁知到了这里,碰见几个蹚水玩的,他俩也起了玩心。

  人越聚越多,连七八岁的小孩也跟着哥哥姐姐在水中嬉戏,声音还引来村里大人的注意。

  等大人过来一看,是些少年人在玩闹,一个个都明眸皓齿、朝气蓬勃,斥责孩子偷懒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只慈爱笑着,悄悄离开。

  长夏不畏惧家里人的责骂,就算只打了半筐草,他也没有着急。

  陈知从来不骂他,窦金花话就更少了。

  因他性子内敛,陈知总让他和杨小桃几个相熟的人一起玩耍,省得在家里闷坏了。

  更小的时候,为了让村里同龄人带他一起玩,他出门的时候,陈知还会给他带些小果干或蜜饯干,让他玩耍的时候分给大伙儿。

  疯玩的声音在某一刻忽然有奇异的静默,再响起动静,大不如刚才的嬉笑怒骂。

  长夏正弯腰,伸手在河里捞水草玩,察觉到异样,便直起身体,下意识往来人的方向看。

  裴曜、杨丰年等四五个人在不远处露了面。

  这几个模样都周正,往那里一站身板也好看,胳膊长腿长,清俊的腰身,被腰间汗巾束得瘦而不纤细,又挺拔又干净。

  少年的身板还不够成熟、壮实,可高高瘦瘦的,让人眼前一亮。

  裴曜的俊俏自不用说。

  好几个姑娘、双儿都悄悄望过去,瞅一眼就连忙低下头,手上轻轻拨动溪水用来掩饰。

  杨丰年几个也不差,衣着干净,因抽条长个子,下颌轮廓十分清晰,脸也干净,丝毫没有肥赘脏污感,清清爽爽。

  少年少女之间,天然就互相吸引。

  这会儿几人看着溪水里生动欢快的场景,都忍不住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神明亮澄澈,越发显得朝气、恣意。

  长夏视线撞进那双含笑的眼睛里。

  发现裴曜微微挑眉,眼睛也不笑了,带着某种锐利盯过来时,他慌忙垂下头,躲闪着,不敢再看。

  几个俊俏少年郎没有冒然凑近,找了片阴凉地,卸了打满草的竹筐,蹲在岸边洗干净手和小臂,也坐下将腿脚浸在溪水中。

  他们在那边闲聊,随手捡几个石头打水漂,举止间的自在洒脱,着实吸引了一些目光。

  至于先来的几个小子,模样身量实在一般,也不知道稍微收拾打扮一下。

  他们在裴曜几个和姑娘双儿们的中间,假意歇脚泡水,离两边都不远不近,见此情形,心里酸溜溜的。

  杨丰年看见裴继宗暗暗瞪过来,心下觉得好笑,脸上笑容更大。

  他可不怵这几个,又不是没打过架。

  裴曜在旁边有点漫不经心,也不知在想什么,微抿了唇,盯着晃荡的水面发呆。

  他生得好,鼻梁眉骨极为优越,墨黑的发,白皙干净的脸。

  白与黑的对比,林荫下的斑驳阳光洒落,绚烂浓颜越发让人移不开眼。

  谁也不知几个少女、双儿的心跳有多快,悄悄红了耳朵,幸好天炎热,本来就玩热了,脸红的大有人在。

  杨丰年用胳膊肘碰了碰裴曜,示意他去看横眉瞪眼的裴继宗几个。

  裴曜回过神,喉结略微动了动,那半截泛白的小腿在眼前消散。

  看见裴继宗瞪眼的小动作,他轻嗤一声,没有理会。

  虽然是同姓,但他和裴继宗那边的两三个人,早已出了五服,家里关系很一般,小时候没少打架。

  日头往西边走了,再玩下去,回家真要挨骂了。

  一群湿淋淋的人笑着,三两结伴往家里走。

  人多胆气壮,再说衣裳只是湿了,又没乱又没散,并不怕人看。

  长夏从水里出来,正要问杨小桃还去不去打猪草。

  杨小树带着幺弟找过来,看见二妹一筐草都没打完,笑着带上妹妹弟弟去打草了。

  裴曜这时也走到了长夏跟前,他拎起地上的半筐草,也没说话,走到下游又背了自己的满筐,沉默着往家里走。

  长夏放下打湿的裤管,安静跟在后面。

  将鲜草铺在院里晒,不用大人说,他俩又背着空筐子出门。

  热闹散了,耳边陡然变得安静,让人有些不习惯。

  长夏总是闷着头,温和无害,偶尔会笑一下,是所有人心中最安分老实的模样。

  没人知道长夏的惴惴不安。

  他忧愁、惶恐,意识到这件事没法向人诉说后,便藏在心里,继续担惊受怕。

  树林再没有第三个人,裴曜发现长夏在走神,只知道跟着他,于是悄然将人引到一棵粗壮树木后面。

  长夏忽然被拉了一把,脊背抵在树干上。

  被亲住的一瞬间,他心跳陡然加剧。

  稍稍分开后,裴曜垂眸,盯着近在咫尺的浅色嘴唇看。

  明明没觉出什么,却让他克制不住一直想。

  嘴挨着嘴亲一口,确实是软的,还有点香气。

  上次在房里,他没忍住,唇挨着唇蹭了一会儿,依然没体会到所谓的妙趣。

  或许,还得再试试……

  亲嘴而已,不是什么过于出格的事。

  长夏下颌被捏住,齿关被青涩的力度启开。

  刪水印是

  高挑少年无师自通,凭着本能去寻找、索取想要的一切。

  ·

  不耐热的人对酷暑多有抱怨,恨不得早点入冬,没看连蝉、虫这些小东西,都被晒得不出声,更别说人了。

  长夏或许是生在夏天,也向来会忍耐,从没听他抱怨过夏热。

  可泥人都有三分脾气。

  哪怕面上不显,心里多出来一份烦恼,暑热变得难以忍受。

  他近来总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觉,始终静不下心。

  以至于清晨醒来时,身体有了变化。

  十六岁时第一次出现,他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吓得六神无主,只能去找阿爹。

  得知是什么事以后,羞了好几天。

  他向来寡欲,不懂怎么去触碰,即使有本能,也因为过于羞窘,打住了所有念头。

  最近醒来后,总要掀开薄被等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唯一的异常就是裴曜对他做的那件事……

  被亲时总是心惊胆战,可每次身体都有细微、战栗的反应,哪怕当时不明显。

  懵懂的直觉让他找到了源头。

  名声对一个人来说是重要的,哪怕是汉子。

  长久以来的照顾思维,让长夏同样担心裴曜。

  裴曜比他小了三岁,就像阿爹说的,正是莽撞气盛的时候。

  太小了,裴曜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于是再一次被搂着腰时,长夏侧头,避开亲下来的人。

  “不、不行。”他声音发颤,伸手去推裴曜。

  家里没人,西厢房的屋门上了门闩。

  少年的臂膀结实滚烫,连胸膛都比长夏宽,室内一片窒息的压迫感,让人难以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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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下大家的意见,那还是继续用裴家夫郎这个名字,确实无论成亲前还是成亲后,主要还是日常种田,用个日常的书名也不错[玫瑰][玫瑰]

  第 16 章:板上钉钉

  亲嘴让裴曜上了瘾,那么软,还是香的。

  长夏在他怀里没有任何反抗,仿佛可以做任何事,今天忽然躲开。

  一种不受控的躁动不安像烈火一样,猛地从心头窜起来,一瞬间就烧红了眼。

  “为什么?”裴曜声音低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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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夏看见他模样,想说的话生生咽回去,一时不敢言语。

  裴曜呼吸滚烫,又急又气,抬手卡住长夏下颌,迫使对方抬头,露出脆弱的脖颈,他低头就朝着小巧的喉结狠狠咬下去。

  长夏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遏制的惊恐哑叫。

  裴曜牙关狠,心中狠,可当真咬住那层皮肉时,又下意识松了劲。

  喉咙处太明显,如果真的留下痕迹,会被所有人看到。

  裴曜恢复了理智,他胸膛起伏,眉压得很低,看起来有些凶。

  身高、体魄的差异,压得长夏最后一点挣扎也消失,手脚不再乱动。

  喉咙被咬的恐惧感让他喘息一阵,才慢慢平静下来。

  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裴曜眼里血丝褪去一些,不再急躁冲动。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紧拧。

  长夏稍感安心,悄悄挪动脚步,试图离远一些,可后背靠上了墙角,无法再后退。

  他定了定神,小声劝道:“这是不对的。”

  裴曜还没想明白那股莫名火气的来源,闻言抬眸,见长夏自说自话,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

  他眉头微挑,干脆双手交叉抱臂,等着听下文。

  “万一被看见,会坏了名声,抬不起头,以后该怎么做人?”

  长夏抿了抿唇,眉眼里全是担忧畏惧。

  他终于抬头,看向裴曜说:“这不是什么小事,你还小,不懂得这种事的厉害,要是真被别人发现了,连家里都没脸,以后,不能再做了。”

  裴曜很不爽,什么叫他还小,他又不是不懂事的七八岁小孩,可真要反驳,也反驳不了,他确实比长夏还要小三岁。

  他恼怒道:“你大,怎么不见长个子,一直都这么矮。”

  长夏愣了愣,此时被裴曜堵到墙角,自己处于身高下位,确实有种矮人一头的自惭感。

  他心头涌上一种委屈,偏生嘴笨,想了一下才辩驳道:“我、我不是说这个,你不要混在一起说。”

  听出他的意思,裴曜又气又恼:“你是说我胡搅蛮缠?”

  长夏没见过他气到咄咄逼问的模样,缩了缩身体,讷讷道:“没、没有。”

  平时生气都是冷眉冷眼的,谁也不理,有时在房间生一会儿闷气,再出来也就好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阿爹总说裴曜是犟驴怪脾气,让他不要理。

  因此长夏再没有开口,怕说多错多。

  至于什么哄人的甜言蜜语,他根本想不到。

  盯着憋憋屈屈缩在墙角的人,裴曜愤愤不平。

  僵持一会儿,长夏快要忍不住。

  阿爹他们去地里和山上干活了,他俩也该出去打草。

  再耽误下去,等大人回来,一点草都没打,被说还是小事,要是发现什么就遭了。

  裴曜显然也知道不能多耽误,他一看长夏神色,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冷哼一声,要不是长夏非要推他耽误,这会儿早亲完出去了。

  亲嘴确实有些上瘾。

  正当年少,朦胧、本能的冲动犹如刚点燃的火焰,火势不大,却持久猛烈,又是初尝到滋味,灭都灭不下去。

  虽然还没成亲,可所有人都知道长夏要给他做夫郎。

  裴曜喉结微动,见长夏一副畏缩但固执的模样,心生烦闷。

  又怕长夏真告诉阿爹,挨打他倒不怕,只是还没亲够。

  他眉头不再紧拧,下意识放缓了语气,说:“那,在外面不亲了,在家里亲,就不会被发现。”

  长夏眼睫微颤,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想,以后咱俩是要成亲的,早晚的事,亲两下又能怎么,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裴曜眼神认真,继续说:“你是夫郎,我是郎君,板上钉钉的事,再改不了,提前熟悉熟悉,等成亲了,就不用瞎摸索。”

  长夏被说得有点晕,好像,是这样。

  他确实要给裴曜做夫郎,可……

  裴曜堵在面前动也不动,长夏知道,想要出去,只能答应对方。

  他皱着眉想了一下,最后红着脸,小幅度点了点头。

  板着脸的清俊少年一下子笑了,眉梢带着愉悦,大手往前一伸一搂,低头就对着怀里人亲下去。

  长夏被禁锢在对方怀里,后脑勺的大手强迫他抬头,再次被启开齿关,他只能在缝隙里小口喘气。

  ·

  麦子成熟时被炎日炙烤,总带着一种烘热、扬尘的味道。

  一块块金黄的麦地里,农人弯腰挥镰刀,满头满身的汗水,热得眼睛眯起。

  割一段直起腰歇歇,很快又将腰弯下去,拽着麦子一把一把往前面割。

  还没到晌午,烈日的威力已经发出来。

  长夏舔舔干燥的唇,顾不上掏手帕,直接用袖子擦去脸上滚落的汗水。

  又割了一会儿,再直起腰,就看见窦金花快步往田里赶的身影,他舒一口气,总算来水了。

  窦金花提着篮子和瓦罐,脚下走得很快。

  放下镰刀,长夏和陈知在田垄上席地而坐,一人倒一碗薄荷水,仰头就往嘴里灌。

  窦金花擦擦额头汗,摘下腰间的竹筒也喝几口,舒过一口气后说道:“我先给他几个送去,才过来的。”

  见长夏又倒一碗水往嘴里送,她连忙说道:“慢些慢些,还有呢,别着急了,对胃肠不好。”

  窦金花说着,从饭篮子里往外拿东西。

  四个大白馒头,一碗拌豆腐,一碗蒸腊肠片,一碗清炒蒿菜,一碗酸水芹,还有两碗拌凉粉。

  凉粉放了醋、辣油,以及韭菜碎。

  韭菜碎是用热油泼过的,香味被激发出来,淋在凉粉上也是好看的点缀。

  长夏和陈知一人端一碗凉粉,辣味较轻,只是一层红油显得颜色重。

  凉粉爽滑,用筷子呼噜呼噜刨进嘴里,酸香爽口到极点。

  两人都饿了,吃得有点着急,一碗凉粉下肚后,陈知才有空询问一声:“娘,你吃了?”

  窦金花摇摇头,说:“你们先吃,有剩下的我再吃,要是不剩,我回去再吃不急,锅里还有两个馍馍。”

  她身子骨一般,好在没病没灾的。

  裴有瓦怕老娘年纪大了,受不住暑热,便让她在家里做饭烧水,往地里跑着送送水粮。

  割麦也就这两天的事,有他们几个在地里就行。

  闻言,陈知只点点头,没有谦让,自家人,何必瞎客气,更何况又饿不着,回到家里什么吃的都有。

  长夏吃了一个半馒头,陈知只吃了一个,腊肠和酸水芹吃完了,还剩一些豆腐和炒蒿菜。

  窦金花劝他俩再吃些,干一上午活了,不吃饱怎么能行。

  两人都摆手摇头,显然吃不下了,并非是故意俭省。

  于是窦金花就坐在原地,拿起半个馒头,就着剩下的菜吃起来。

  长夏和陈知歇一会儿,喝口水,站起就往各自的接茬处走。

  裴家有五亩旱田,其中两亩是上等田,两亩是中等田,还有一亩靠山,是下等田,只种了棉花。

  今天一大清早,他们出门就分开,长夏跟着陈知往中等田这边来割麦,裴曜三人则是往肥沃的上等田去。

  裴有瓦算是正当壮年,伺候了半辈子庄稼地,经验十足。

  裴曜年轻,力气和精力自然不必说。

  一人一天下来,各自割一亩地不成问题。

  再加上还有裴灶安,他年纪虽大了,可没病没灾,干起活依旧利索。

  比起他们那边,长夏和陈知显得力弱些。

  窦金花吃完剩菜剩馍馍,提了空篮子离开,她依旧没有闲着,两头跑送水。

  天太热,水得续上,绿豆汤也得熬上,不然容易中暑。

  下午。

  长夏望着还差一截的麦田,直起腰擦擦汗。

  露出来的手腕上有许多被麦芒扎出来的小红点,有些痒也有些疼。

  这都是小事,最难受的还是这种曝晒,明明晌午已经过去,可还是很晒很热。

  泥土晒得发白发干,拉麦子的牛车驴车独轮车碾过去,路上全是扬起的尘土。

  不等他继续,就看见岔路口有个熟悉的身影往这边走。

  裴曜拎了镰刀和水罐,赤着上半身,露出结实的胸膛、臂膀,他生得俊,连打赤膊都比寻常汉子更吸引人。

  杨画鹊拎着空水罐匆匆往家里走,热得直叹气,不想迎面碰上裴曜。

  这几天到处都是打赤膊的汉子,见了许多,但从脸到身上全都赏心悦目的少。

  杨画鹊匆匆看一眼,低下头避开视线,脸上红云更甚。

  两人还没擦过,从杨画鹊后面又走来个脚步匆匆的背麦妇人,看见杨画鹊的背影,先喊了一声鹊哥儿,他两家是邻居,熟悉得很。

  杨画鹊下意识停住脚步回头,笑着开口:“婶子。”

  妇人孩子都生了几个,自然没什么羞不羞的,朗声笑道:“哎呦,曜小子长这么大了,这身板,真结实,割麦的一把好手。”

  裴曜笑了下,没多言语,只说道:“婶子家割完了?”

  妇人停下歇了一歇,说:“没呢,这边完了,这不你叔几个往南边去了,我拾了一遍麦,也跟着去呢。”

  她没有多停,说完就擦着汗走了。

  收麦是大事,再喜欢闲聊的人都知道耽误不得。

  杨画鹊一直没出声,跟着邻居往前迈步。

  两人无意间对视上,裴曜跟一个双儿没什么话说,略一颔首,大步就过去了。

  麦地里,长夏看见裴曜跟人说话,他弯腰继续割麦,等听到脚步声才直起腰。

  陈知看见儿子过来,喘着气问道:“你爹呢?”

  “往家里拉麦呢,我先过来,我奶也在那边帮忙,水罐我拎过来了。”裴曜一边说一边从地头过来。

  他先进了长夏正在割的这亩地。

  两人一对视,长夏略有些不自在。

  裴曜看见他脖子上都是热汗,浸湿了麦芒扎出来的红点,脖子也有挠过的痕迹,有着明显的红色印子。

  显然是因为刺痒,挠了几下。

  长夏脸上有热汗和灰迹,瞧着灰头土脸的。

  裴曜眼睛轻轻弯了下,笑意并不明显。

  他握了镰刀在手里,走到接茬处,示意长夏让开:“歇着吧,跟阿爹喝水,这些我来。”

  长夏被轻轻推开,只好接过瓦罐往陈知那边走。

  陈知又割两把麦子,见水来了,这才撂下镰。

  打赤膊的高挑少年弯下腰,结实的脊背肌肉随着动作不断起伏。

  比起长夏下午露出的疲惫,裴曜胳膊长动作快,精瘦腰身看起来十分有力,没有丝毫力竭惰怠。

  第 17 章:不对付

  镐头抡进土里,松两下土,便掘出地里的麦茬,也就是麦子根。

  刨出一小堆麦茬后,长夏一个个捡起,抖抖根部泥土,丢进竹筐中。

  比起前天割麦的忙碌紧张,今天来挖麦茬要松懈许多。

  这些都是柴火,背回家晒干,好烧火用。

  地里不止他一人,前面陈知和窦金花一个拎筐,一个提竹篮,一人占了一亩地,低着头仔细搜寻。

  昨天已经拾过四亩地的麦子,他俩觉得没拾干净,一大早就过来了。

  收麦再留神,避免不了有遗漏的,别人家的不说,自家的地多拾一遍才放心。

  有时走路上看见一两根麦子,即使没有穗头,只一根秸秆掉地上,路过的老人都要抢着拾了去。

  每年收麦收稻谷的时候,村里一些老人总会为拾捡互相不对付。

  长夏刨着麦茬,看见泥土里的麦粒,若是较多,或者好拾捡,没有被踩得嵌进土壤中,他都会停下,换了小宽铲,连土带麦粒铲进竹筐里。

  麦粒会和土一起落到筐子最底下,等回去了,倒出来晒一晒,再用簸箕扬了土,筛出来的麦粒再少,也是一口粮。

  陈知和窦金花同样如此。

  不过这只是顺手铲两下,真要一粒粒捡起来,那其他活就别干了,一天到晚只能耗在这里。

  上等田这边刨麦根、平整田地的人明显要多。

  收完麦过几天就得种豆子,只要有上等良田的人家,总会先把这边地拾掇出来,后面好赶着种豆。

  没多久,裴灶安扛着锄头来了,也没言语,进了另一亩地就开始刨麦茬。

  清早天还没亮的时候,裴曜跟着裴有瓦就出了门,往洞周村的周大户家去做麦工收麦。

  一天下来,除了两顿饱饭,一人能赚四十文,两个人就是八十文。

  按往年,自家的麦子收完后,如果不往远处去,只在其他村里辗转着做工的话,能干五六天左右。

  庄稼人最不怕下苦力,多劳累几天,能赚个四百文,也就是四钱,是很不错的。

  傍晚。

  太阳已经落下去,裴曜和裴有瓦还没回来。

  长夏洗完碗在煮猪食。

  这几天饭都吃的晚,从地里回来已经迟了,再做饭就更晚,猪等不来食,在后院直哼哼。

  院子里晒着厚厚一层麦子,等晒干了才好碾场脱粒。

  近来人人头上衣裳上都像是蒙着一层灰,用甩布在身上甩打,肉眼可见会有灰尘扬起。

  长夏很喜欢麦子麦秸晒过后的味道。

  刚来裴家那两年,光景不好,尽管他和裴曜饿肚子的时候不多,可大人忧愁的神色他看在眼里,知道日子不好过。

  没人知道他有多怕。

  村里老人聚在一起说闲话,总哀叹着,说要是风调雨顺就好了,说着说着,又忆起哪几年丰收,多打了多少粮。

  长夏听见,便也在心里期盼。

  幸好,艰难的那几年过去了,像是老天开了恩,这几年算不上大丰收,雨水倒也合适,偶尔涝一点,但不至于打不出粮。

  如今税赋较轻,只要勤快些,吃上饭是不成问题的。

  ·

  夏税征收过后,趁着新粮价正高,裴家粜了一些粮换了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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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下晒得干透的麦粒灌进瓮中储存,宽敞的院子不再被麦子麦秸占据,转而晒起柴草,亦或是铺上旧席子。

  野菜、干菜一旦多了,要用篾席晾晒。

  太阳晒得地面发白,草都蔫了,狗躲在阴凉处,肚子喘得很快,吐着舌头,双眼迷瞪着睡去。

  后院的鸡鸭、猪、驴等,也都没往烈日下凑,打盹的打盹,酣然躺卧的躺卧。

  大门闭着,院子里没有一个人。

  连蝉都不叫了,里里外外都安静。

  直到最热的午时过去,各房里才有了点动静。

  前段时间太忙,都没好好歇,近几日总算得了一点空,晌午能睡一觉,养养神。

  裴有瓦和裴灶安闲不住,拿了家伙什,往山上砍树去了。

  西厢房的门打开,长夏出来舀水洗脸。

  太阳很大,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院里的旧席上晒着白花花的棉花,太阳太大了,已经晒得蓬松无比。

  今年的棉花还没到摘花的时候,这是去年的。

  陈知从屋里出来后,便让裴曜将席子往阴凉处拖。憂艸官蛧:..′‵

  已经好几年了,家里那亩下等田种的都是棉花,虽然地薄,但一年也能出些棉,做两条被子不成问题。

  陈知向来有主意,棉花原本是为两个孩子长大后成亲,提前备下的,省得到跟前了什么都没有,一家子大眼瞪小眼干着急。

  他本来想着,就算是童养夫郎,成亲一切从简,也得有几条像样的新被子新衣裳。

  如今更是庆幸,得亏家里棉花足够。

  要是真给长夏找着好郎君了,缝几条新被作嫁妆,又齐全又好看,也拿得出手,不至于让人小瞧了。

  长夏洗干净脸就进了灶房。

  早上泡的木耳和黄花菜已经泡发了,他掐掉木耳根部,将太大的木耳撕成小片,又淘洗一遍。

  他取了竹篮往前院菜地走。

  裴曜正在柴堆前挑拣,一脚踩在根粗木头上,弯着腰拨拉几块木料。

  两人视线交错,长夏垂着眼睛,快走了几步,没敢停下。

  也不知在躲什么,大白天的,他又不吃人。

  裴曜没好气踹了一下木头。

  碍于家里人都在,不想被发现端倪,他决定不为这一点小事烦恼,又低头挑选料子,思索该雕什么合适。

  前两天裴灶安上山捡柴,砍了几块不错的木头一起带回来。

  裴曜刨雕东西只是小打小闹,不是什么正经的木匠手艺,不过为让大孙子高兴,他每次上山都会留意各种木头。

  堂屋,窦金花在剪袼褙,旁边陈知一手抻棉线一手转摇把,纺车呼呼呼飞速转动。

  两人闲聊几句,一抬头,陈知就看见长夏和裴曜之间的不对付。

  他没出声,看两眼收回视线,只在心里叹一口气。

  暗中相看的事他还没告诉裴有瓦,看来是该提提了。

  一旦长夏嫁出去,裴曜的亲事也要准备了,都得花钱。

  家里原打算今年先打井,井打好了,再攒攒钱,将院里的青石板路铺了,这样一来,井和青石板的事都得往后推。

  长夏摘了一大把鲜绿的空筒菜,舀了水淘洗干净。

  离做饭还早,他将菜放在竹匾上沥水。

  打开水缸盖子,大水缸里吊了半块瘦多肥少的肉,约莫半拃长,不多。

  为收夏粮,一家子着实下了番力气,陈知昨天下午去赵李村买了一吊新鲜肉,好犒劳犒劳。

  从昨晚和今天上午煎着、炒着吃了大半,只剩这一点。

  荤腥肉沫十天半月才吃一回,即使炎热,也没人觉得腻。

  隔段时间能舍得割两三斤肉吃,只要母鸡下蛋多,隔三差五也炒个鸡蛋,裴家在吃食上还是略讲究的。

  见肉好好的,长夏盖上水缸盖。

  天热,缸里有水清凉,肉放在里头放心,做饭的时候再切不迟。

  灶房才用了两年,天天擦着扫着,到处都干净。

  看见窦金花上午去溪边摘的一篮嫩水缕菜。

  长夏想了下,走到门口,朝着堂屋那边问道:“阿爹,肉不多了,晚上滚瘦肉片汤吃?”

  陈知一边纺线一边答应:“行,就那么点,煮点汤正好。”

  “好。”长夏应一声,又抓一把水缕菜择洗。

  正忙着,躺在阴凉处的大狗小狗同时爬起来,警惕看向大门处,“呜汪”叫了两声。

  陈知望过去,便连忙起身,笑着去迎裴有糖,开口道:“我说呢,这几天也忙完了,怎么不见回来转转。”

  李家村离得不算太远,裴有糖年纪也不大,隔段时间回娘家闲转并不稀奇。

  不过陈知的话另有一层意思,裴有糖心知肚明。

  见嫂子没明说,长夏和裴曜又迎过来,她笑了下,将手里的篮子递给长夏,说道:“路上见人卖葡萄,买了一串,快洗了尝尝。”

  紫红的葡萄又大又圆,看着就馋人。

  见篮子里还有两封点心,长夏将葡萄提了出来,竹篮递给陈知:“阿爹。”

  陈知接过,说笑着和裴有糖进了堂屋。

  姑姑来了,没有冷落的道理,裴曜自然也跟着。

  等长夏洗了葡萄端来,都没客气,人人摘一个尝。

  葡萄酸甜的汁水十分充沛,窦金花笑眯眯的,直夸好吃。

  其他三人不约而同点头赞同,味道确实好。

  闲聊一阵子,裴有糖让老娘和两个孩子多吃点,陈知顺势说道:“我前些天做了件衣裳,总觉得不怎么样,你帮着看看,看哪里还要改。”

  两人便往屋里去了。

  他姑嫂二人或许有什么事要商量,窦金花早些年就不管事了,因此不甚在意。

  倒是裴曜多看了一眼关上的房门,眉头轻皱。

  西屋。

  坐在炕席上的两人都放低了声音。

  陈知问道:“如何了?我这几天想着,你也该回来一趟。”

  裴有糖摇摇头,说道:“嫂子你也说了,不让大张旗鼓嚷的别人都知道,我先在我们村相看,年纪合适的倒有两个,可一个家里穷,另一个的爹娘脾气大,不好惹,我想了,长夏若嫁过去,是要吃亏受磋磨的。”

  “这不行,不行。”陈知连忙摆手。

  “我知道。”裴有糖喝了口水,又道:“这不我又和别人打听,年纪太大的不要,太小的人家估计也不愿意,问了有没有十八岁到二十一岁的,又要家境好一些,又要品行端正,平时不觉得,一找起来,还真不是容易事。”

  亲事马虎不得,踅摸起来肯定要费一番工夫。

  况且前段时间夏收,家家都忙,只能等空闲去打听,陈知自然明白。

  陈知点点头,叹道:“是我着急了。”

  他上次回娘家,拐着弯儿跟弟妹还有老爹打听了一下,倒是有一家家境不错,年纪也合适,可儿子因伤瘸了腿。

  那家人想用高聘礼给儿子求亲,他琢磨过后还是觉得不行。

  第 18 章:呆鹅

  水塘边。

  十来个人在洗衣裳,年轻人有,村里的婶子阿叔也有。

  捶捶打打的间隙,说笑声几乎没停过。

  长夏和杨小桃各自端着一盆衣裳,过来后引起了人群注意。

  有妇人热热闹闹问道:“是夏哥儿和桃姐儿,今儿家里不忙?”

  他俩连忙喊了婶子,又同其他夫郎妇人笑说两句。

  长夏胆子是不大,可从小就被陈知带出来认人喊人,因此并非不敢言语的锯嘴葫芦。

  他俩挑了块地方,蹲下先将衣裳浸在塘水里浸湿。

  杨小桃微微抿着唇,脸颊泛红,偶尔瞅一眼河面那边,又很快收回视线。

  水塘是早年间湾儿村人合力挖的,从青眉河引了水,塘边错落着,嵌了一圈结实的石头和青石板。

  水塘靠近老庄子,多是住在老庄子的人在这边洗衣做事。

  住在其他地方的人也有往这边来的,多半是为了人多热闹。

  长夏和杨小桃平时来得少,要么在家里洗,要么直接去离家近的河边。

  今天则不一样。

  和杨小桃相看的那人今天会过来。

  那年轻汉子姓李名升,比杨小桃大一岁,今年十八,是赵李村人士。

  两家托媒人说好了,今日这个时辰,李升会和几个同龄人划船往青眉河上游来打鱼。

  杨小桃来水塘这边,会离青眉河近一点,这边视野也宽阔,足够看清。

  这是其一。

  两家若托了媒人在中间说和,真到年轻人相看时,最好不要背着人单独相见,怎么都得大大方方在人前露一回脸。

  这是约定成俗的道理,即便亲事最后不成,也不会落任何闲话。

  洗衣裳的人看见杨小桃红着脸的模样,知道今日她来做什么的,本想调笑两句。

  然而下游划上来一只船,猜到是那边的汉子来了,便住了嘴,没有胡乱出声讨嫌。

  长夏没经过这些,见杨小桃紧张,他也被带的不安起来。

  船头船尾都站着人,一共四个年轻汉子,手里都拿着长篙。

  其中船头那个汉子穿的是方便干活的布衣短打,但最干净最好,就他没有戴斗笠。

  水塘是从河岸凸出来的,但岸边没有大树遮挡,足以看清塘边的人。

  一靠近水塘,李升不自觉挺直了腰板,又想起还要划船,连忙又卖力挥篙。

  或许其他人没看出他的手忙脚乱,独他自己觉得丢脸,又怕被看出端倪,只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板起脸硬撑着。

  当船缓缓驶过水塘时,他假作不经意,视线转向塘边,一眼就看到头上戴了朵桃粉色绢花的姑娘。

  心跳起来,连脸都热了两分。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杨小桃,三个月前,他往湾儿村来找人,路上碰见个头发乌黑的姑娘,回去就让他爹娘托人打听。

  李升眼睛亮了一瞬,待发现塘边有妇人夫郎悄悄笑,才慌乱转过视线,手里的篙胡乱在水里划拉两下。

  幸好有几个兄弟哥们在帮着划,船好歹慢慢驶走了。

  杨小桃耳朵明显红了,她没说话,比起平时,手里棒槌砸的不够利索响亮,显然装着心事。

  长夏也看见了李升的模样。

  黑瘦年轻,眼睛不小,模样周正,看起来是干活的好手。

  不过在船上几个汉子有意无意看过来后,他哪儿敢再看,直接低下头,一声不吭。

  眼瞅着船驶远了,估计再听不到,大伙儿又说笑起来,尤其有一点年纪的妇人和夫郎,看向杨小桃朗声道:“小桃,那个就是?”

  话未说明,但在场的都能听懂。

  杨小桃还没言语,又有人开了口:“瞧见划那几下没,多使劲的,生怕我们桃姐儿看不见。”

  其他人都笑起来,杨小桃红着脸有些羞恼:“婶子!”

  年轻姑娘的嗔怪不带愤然,反而有几分天真的娇蛮气,并不使人厌恶恼怒。

  眼见还有人要调笑,杨小桃连忙拉着长夏,端起洗衣盆红着脸离开了。

  “看给人姑娘羞的,一个个话真多。”有人玩笑着埋怨身边人,抱了几句不平。

  几个出声的人心都不坏,不过是热闹几句。

  也有一边洗衣服一边心里不自在的,看着别人家相看嫁娶,自家儿子或女儿几年间都踅摸不到,哪能气顺。

  可没人说难听话,自己也就不方便上杆子打两下,暗暗翻个白眼,越发不痛快。

  旁人如何议论,长夏两人不得而知。

  杨家人还巴巴等着杨小桃回去问话,知道她忙,到了杨家门口,他便说道:“我先回去了。”

  杨小桃脸上红晕未消,点头说好。

  回了家,衣裳没有洗完,早知道不端一盆去了。

  长夏从缸里舀了水,刚坐在矮凳上搓洗了两下,东厢房的门就开了。

  他看见裴曜,手一顿,垂了眼睫继续干活。

  裴曜两手交叉抱臂,看见长夏默不作声的模样,忽然问道:“看见了?”

  长夏愣了下,不明所以看过去。

  真呆。

  裴曜有点不耐烦,阴阳怪气开口:“跟着去看人,没看到?”

  长夏听出他的不满,但猜不出缘由,诚实点头:“看到了。”

  裴曜一噎,没想到他真会说出来,莫名的火气窜上来,他狠狠瞪了一眼长夏,直接转身进屋。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在堂屋干坐打盹的窦金花听到动静,抬头看一会儿。

  她老了,往远处看时眼睛不由自主会眯起来,眼角褶皱很深。

  哦,又吵嘴了。

  大孙子脾气大了点,长夏可不会惹他。

  断官司断不清,她和陈知一样,从不管生气的裴曜,更不会因为两个孩子的小吵小闹去骂长夏。

  夏热让人乏倦,窦金花眼睛又阖上了,支着头昏昏欲睡。

  黄昏。

  太阳将将落山,红色云霞漫天,一轮弯月悄然爬上天空。

  忙碌了一天,每到这时,总让人舒一口气。

  三两孩童吃过饭后一起玩耍乱跑,眼瞅着太阳沉下去了,暮色渐起,村里不乏喊自家孩子往回走的高昂声音。

  隔着树木,那些动静也显得寂远,很快就被夜色遮住,整个湾儿村静下来。

  天还没彻底黑。

  裴家人都进了各自屋,长夏房门忽然被敲响。

  如果是阿爹,还没敲门就出声说话了,门外人的沉默不语,让他立刻猜到了是谁。

  心剧烈跳起来。

  他很怕裴曜进来,又会像上次那样……

  “长夏,出来。”裴曜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磨蹭了一下,长夏才打开屋门。

  天暗暗的,裴曜站在几步远之外,见人出来了,转过脸也不去看长夏,只伸长手。

  长夏看见他手里的小木雕,顿了顿接过,小声问:“给我的?”

  “嗯。”裴曜似乎有些毛躁,眉头皱着,气息不怎么稳。

  光线太暗,长夏辨认了一下才看出是一只小鹅,鹅眼睛是用小黑点点出来的,瞧着呆滞,不怎么机灵的模样。

  “呆鹅?”他下意识说出口。

  裴曜看过去,语气不怎么好:“对,呆头鹅,跟你一样。”

  愣了一下,长夏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骂他呆傻。

  从小到大,只有外面的小孩会骂他,不出几天,就会被裴曜打回去。

  至于裴曜,虽然有时候不待见他,冷着脸不理他,可从来没骂过他,也很少欺负他。

  一股无法言喻的难堪涌上心头,长夏几乎是被气得脸红,眼眶登时也酸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你……”

  他声音颤抖,显然气哭了。

  裴曜怔住,轻抿了抿唇,有些无措。

  他上午回来后,想给长夏一样东西,可阿奶说长夏被杨小桃叫走了,去帮杨小桃看汉子。

  天彻底黑了,月色星光暗淡,只能勉强辨认出对方模样。

  长夏手里的小木鹅忽然被抢走,随即手心里又被塞进一个东西。

  裴曜理亏,烦得不行,推搡着长夏进西厢房,低声说:“行了行了,没骂你,我说我自己行了吧,这鹅也不是给你的。”

  长夏被推进自己屋里,还不等他关门,房门就被砰一声拉上了。

  他擦了擦眼泪,生气地握着手里东西,想要摔在地上,可临举起,又自己消了气,蔫头巴脑上了门闩。

  将东西丢在桌上,自己上炕睡觉。

  第二天闷闷不乐醒来时,长夏才看清桌上那个小木雕的模样。

  是一只上了彩的鸳鸯。

  ·

  难得的阴天,凉爽极了。

  太阳被阴云遮住,只从云的边沿露出一抹亮光。

  虽有阴云,但天是亮的,一看就不会下雨,即使落几滴,也不会下太久。

  一群狗从村前跑到村后,也不知在商量什么,聚在一起瞎混。

  天一凉快,它们也欢快起来。

  长夏背了一大簇花从山上下来。

  粉色花瓣,嫩黄的花心,一些花苞还是淡绿色。

  花枝从竹筐中满溢出来,随着走动烂漫摇曳。

  那粉嫩的颜色令人倍觉舒适清新,在一成不变的树绿土黄中,突兀闯入,是极鲜艳明媚的一抹亮色。

  看见自家白狗混在狗群中玩耍,长夏眉眼含笑,喊道:“小白。”

  白狗摇着尾巴跑来,在他腿上蹭两下,长夏将手里的一枝花递下去。

  狗动着鼻子闻了好一会儿,长夏笑着等它闻完。

  见狗群往村里去了,小白抬头冲着长夏“汪”一声,撒丫子就跑了,很快跟上了其他狗。

  四条腿的跑得快,长夏背着竹筐慢慢走,神情是少有的悠闲。

  一到院里,就卸了竹筐,从里面掏出满满一大簇粉花来。

  老黄狗围过来,闻闻筐子又抬头看看被长夏抱在怀里的花。

  长夏一低头,就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花的粉映在他脸上,似乎连脸颊都染上几分粉意,清秀的眉眼满含笑意,天真稚气。

  花、人。

  裴曜喂了鸡鸭从后院出来,看见这一幕。

  他眼神落在那张完全称得上活泼可爱的脸上。

  第 19 章:果子

  四目相对后,长夏收敛了唇角笑意,但眼睛依旧含着一点浅笑。

  他的喜悦一目了然。

  “哪里来的?”裴曜边走边问,视线从花又扫到长夏脸上。

  长夏眼睛亮亮的,说:“山上摘的,太多了,筐子再装不下别的,阿爹让我先回来。”

  两人平时不怎么闲聊,彼此之间没多少话说。

  裴曜想了一下,找话问道:“要放进陶罐里?”

  “嗯。”长夏点头,又说:“阿爹说给他房里放一些,阿奶还没回来?”

  “没。”裴曜走近前,在几步之外停下,盯着那一大簇轻晃的花枝看了看。

  长夏很欢喜,冲淡了所有生疏和谨慎,浅笑着开口:“那给阿奶屋里也放一瓶,等她回来就看见了。”

  见他要放下花开始忙碌,裴曜忽然开口:“你腾不开手的话,我去给你拿陶罐。”

  说着,人就往杂屋去了。

  长夏心神都在花上,暂时把花放进竹筐里,他进灶房舀了半桶水。

  裴曜拿了三个陶罐出来,有大肚子的,也有细长陶瓶。

  其中一个陶瓶是长夏经常用的。

  一到春夏,他闲着没事就会摘一束花回来,摆在屋里,有时别人也会给他一些花。

  近来忙碌,没有闲心去采花,因此将陶瓶收了起来。

  长夏坐在屋檐下剪花枝。

  裴曜给陶罐都灌了水,他放下水瓢,没有立即离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长夏有点不自在,盯着他督促他干活还好,可经过那些,实在让他难以放松。

  他逃避似的低下头,手里剪子剪得越发快。

  剪一枝就将一枝放进陶罐里,大肚子陶罐丑丑的,插进去许多花后,却有几分憨态质朴。

  家里有十来个类似的陶罐陶瓶,是阿爹有一次去赶集,捡便宜买的次等货,烧得不好看,但不漏水,插花做花瓶倒是很好使。

  “长夏。”裴曜忽然出声。

  长夏下意识抬头,就被弯下腰的少年印了个吻在唇上。

  老黄狗尾巴不摇了,歪着头看他俩。

  裴曜直起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蹲在旁边,一手扯过装满花的竹筐,盯着摇曳鲜嫩的花朵出神。

  等长夏把剪好的花枝插进陶罐后,他从筐里抽出来一枝递过去。

  裴灶安扫了猪圈从后院出来,见两个孩子在摆弄花玩,完全是孩子气的天真烂漫,一下子笑得合不拢嘴。

  自从裴曜和长夏长大后,很少有这种孩子气举动。

  他乐道:“都能插花了。”

  言语里的骄傲显而易见。

  裴曜面露无奈,阿爷怎么突然说这个,不就插两枝花,又不是没弄过,之前他闲着没事,还带花去镇上卖过。

  长夏也感到几分莫名,他不是经常摆弄花吗。

  但见裴灶安一脸慈祥笑意,两人笑了下,没有说什么。

  长夏脸颊的热意渐渐消下去,心神都落在花上。

  窦金花从老庄子闲转回来后,一眼就看见灶房窗台上摆着的一瓶花,她凑近了看,眼里有了笑意。

  发现堂屋也有一瓶,她房里的桌上也放着插满粉花的陶罐。

  家里到处都是这样鲜亮的颜色,她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全是喜悦,仿佛年轻了几岁。

  ·

  咻——

  轻响从头顶划过,再看过去,从树上掉下一只栗色羽毛的肥鸟。

  杨丰年挑眉笑一下,踩着满是绿色苔藓的山坡,过去将肥鸟捡了起来。

  不等他过去,又听见一声,循着掉落的动静,将另一只山雀也找到。

  受惊的鸟群扑棱棱飞走。

  杨丰年往外走,问道:“今儿怎么了?这么急躁?”

  树木青青,地面绿绿,林子里有些潮湿,显得青蒙蒙湿漉漉,深绿的藤蔓纠缠在树上,一圈又一圈,也不知何时能解开。

  裴曜抬头,视线在树木间搜寻,鸟跑了,想打得等一会儿。

  他将手里的小石子揣进怀里,说:“我怎么急躁了,不过是看见了,顺手打下来,省得飞跑。”

  杨丰年走来,将两只肥鸟递过去:“看你打得这么快,还以为是有什么事急着回去。”

  他俩一块儿长大,彼此太了解,玩心都很重,平时上山打鸟,都是能玩多久就玩多久,从来不着急回家。

  筐子里已有几只鸟,都是偏肥的,太瘦的他俩还不稀罕。

  杨丰年瞅准了打鸟的时候,裴曜会去捡,等裴曜打鸟,自然轮到了杨丰年。

  这源于小时候打鸟,鸟掉下来,他俩没及时捡,被别人手快拾了去,虽然当场打了一架抢回来了,可心里很不痛快。

  自那以后,两人便有了这个默契。

  杨丰年数了下,说道:“七只了,再打三只?”

  山里鸟雀很多,不过只有闲汉,亦或年纪小的人才会专门往山上来打鸟吃。

  庄稼人地里、家里都有活,偶尔嘴馋时,又不想花钱买肉,才让家里会打弹弓的汉子孩子上山走一趟。

  种麦种豆时,田地里常有成群贱嗖嗖的鸟雀吃庄稼,每逢这个时候,孩子上地里玩耍打弹弓就不会被骂。

  裴曜和杨丰年作为经验十足的老手,去地里赶鸟雀只是干活,他俩已经看不上麻雀一类的小鸟,巴掌大的一点肉,有什么吃的,还是山上的鸟肥一些。

  有时运气好,要是逮到什么名贵漂亮的鸟儿,活捉了能拿去镇上卖。

  不过他俩并非捕鸟人,没有捕鸟的网子,全靠运气捉过两次,卖了二三钱碎银平分,因此没有捕鸟赚钱的期望,比起嘴馋,更多的是手痒。

  两人在山里转悠,打了十只鸟后,一人分五只,便背着竹筐往山下走。

  今天运气好,手也稳,几乎一打一个准,没有失手过,杨丰年似乎没有玩够,边走边说:“要不等下去河边烤了吃,我让我妹喊几个人,一起热闹热闹。”

  他挤眉弄眼的,又道:“我妹和鹊哥儿来的话,姜银蝶和裴喜鸾肯定也来。”

  姜银蝶是他们村的姑娘,姜家是不多的几户外来人家,已经在湾儿村住了四代人。

  姜银蝶和他俩同岁,年芳十六,性子泼辣一些,可生得很是动人。

  杨画鹊和杨丰年是本家亲戚,杨画鹊和年纪相仿的姜银蝶、裴喜鸾关系不错,总是在一块儿。

  村里好看的姑娘、双儿说多也不多,像杨画鹊三个,就是其中顶好看的。

  年少懵懂,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对好看的人自然有几分向往,多看几眼谁不乐意呢。

  大夏朝远比前朝国力强盛,虽不能说处处繁荣地地兴旺,像湾儿村这种依山傍水,有沃土良田的地方,老百姓已算得上安居乐业。

  官道坦途早年就修了过来,易物买卖十分方便,连带着风气也宽松开放起来,男女之间相识相恋并非禁忌冒讳之事。

  因此只要不是两个人约出来单独相处,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年相聚玩闹,并非什么罕事。

  裴曜年少轻狂,素来也爱热闹,尤其是有漂亮人和景的地方。

  可今日杨丰年说完后,他没有立即附和答应,面色十分犹豫。

  杨丰年不解,问道:“怎么了?你也不忙啊。”

  要是真忙,才没这个闲工夫一起出来打鸟瞎玩。

  阿爹和爹去外祖家了,今天长夏在家蒸馒头包子,这会儿估计已经上了锅。

  裴曜想了下,终于有了决断:“出门时我阿爹说了,让打到就回去,不然要生气。”

  杨丰年只得断了念头,叹着气抱怨道:“爹娘都这样,我娘也让我收收心,可好容易闲下来,玩一玩怎么了,家里又没可玩的。”

  想起家里的人,裴曜不语,唇角轻轻弯了下。

  ·

  灶房。

  发好的包子馒头架上锅,笼屉摞得高高的,长夏坐在灶前烧火。

  窦金花回房歇着了,烧锅一个人就行,用不上她。

  除了馒头包子,锅里还放了一盆肉骨头,等馒头蒸好,骨头上的肉也蒸到一戳就脱骨。

  陈知为回娘家,一大早就去赵李村买肉,见有骨头,就给家里买了几根。

  比起纯肉,骨头肯定便宜,给娘家带肉已经花了些钱,自家啃啃骨头解解馋就行了。

  他手里是攒下钱了,可如今裴曜和长夏要各自准备婚事,两头都要花钱,手头便紧了许多,不敢乱花。

  陈知早早就管了家里银钱,窦金花当年还试图争一争,可她老实软弱,争不过。

  陈知是见婆婆算账糊涂,心里没个算计,只知道一味省钱,一年到头连荤腥都沾不上。

  家里织的棉布麻布全卖了,穿得破就不说了,亏待自家人的身体,吃不好还要下苦力,人人瘦的脸色都发黄,这是什么过日子的道理。

  他难以忍受,怀上裴曜以后,就借这个,强硬将管家一事要了过来。

  他没有苛待老两口,反而将家计各处打理得很好,该花的都花对了地方,家里各种吃喝用度算得清清楚楚。

  跟着他一个月下来还能吃到点便宜的肉沫肉汤,再加上只有一个儿子,不会分家,窦金花裴灶安都歇了心思,老老实实跟着儿子儿婿干活过日子。

  往灶底添了柴,长夏坐在板凳上择豆角。

  有包子和肉骨头吃,他打算炒一碗豆角,昨天摘的大吊瓜只吃了一半,等会儿切了能炒一大碗。

  听见脚步声,长夏抬头,就看到往里走的裴曜。

  “给。”裴曜语气没什么所谓。

  长夏接过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几个野果,有红色和青色,都是可以吃的熟果。

  突然得了几个果子,无论谁给的,都是件开心事,长夏眼睛弯了弯。

  他很快收敛,裴曜还是看见了,一脸若有所思。

  原来得哄着。

  第 20 章:暴露

  香铺。

  帘子打起,掌柜端着一盘香膏出来,就见门外跨进人影,他放下托盘,笑问道:“客人想挑些什么?”

  待抬眼,就看见个高瘦俊朗的布衣少年。

  裴曜声音清朗:“掌柜的,我买两包三十文的牙粉。”

  香铺掌柜对他有些印象,来过几次,都是来买牙粉,更何况这么清俊一个少年人,印象不深都不行。

  他笑呵呵转身,从木架上取了两包牙粉。

  常来这间铺子,裴曜见装牙粉的布包样式没变,就没打开看,接过来随手掂一掂,鼓囊囊的,分量足够。

  他从怀里掏出两串钱,说道:“一串三十。”

  掌柜接过,只数了一串钱,另一串和数过的一比对,就知道没少,他笑呵呵将钱放进大罐子里,依旧带着笑意说道:“客人慢走。”

  裴曜出了香铺,沿着金荷街往西边走,转过拐角,又走了一条街,才到菜市坊。

  已经辰时过半,菜市上的人流少了许多。

  买到新鲜菜的人挎着篮子回家做饭吃早食。

  而一大清早就从乡下赶往芙阳镇来卖菜卖果的农人就没这么闲适,有的带了点干粮在啃,有的则饿着肚子。

  卖完菜的舒了口气,挑着空担子往回走,没卖完的,还想再吆喝吆喝。

  裴有瓦和陈知在收摊,两条吊瓜两条弯黄瓜,三根茄子,还有一把豆角一把蒿菜,一个竹篮刚好装下。

  今天卖得好,只剩这么一点,其他菜都卖光了。

  他们的菜都是早起在菜地现摘的,足够新鲜,再加上裴曜的模样,往这里一站一吆喝,可不就卖得快一点。

  最近地里农活不忙,隔两天陈知就和裴有瓦来镇上卖菜,带着裴曜一是为了让他拉车,二则还有这一层好处。

  因此裴曜问他要钱去买牙粉,六十文的东西,陈知还是痛快给了。

  菜市坊牲口能进,但牛、毛驴这些,想拉想尿完全不管在哪里,好好的菜摆着,毛驴若突然拉粪,臭烘烘的,来买菜的人或许很嫌弃。

  镇上人和他们挑粪惯了的乡下人不一样,讲究。

  毛驴即使拉了车到镇上,解开绳索也没去处,找个地方寄存还要花钱。

  裴家菜地不算大,一到夏秋,瓜蔬丰盛了,结的吃不完,才会摘了来卖,每次过来,不过几筐几篮,板车不算沉重。

  裴曜跟着他俩卖完菜回去,还能接着打猪草干活。

  这个年纪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精力又充沛,闲了只知道弄个弹弓鱼竿往山上河边跑,还不如喊他拉车卖菜。

  空车轻松,裴曜将绳袢套在肩上,不费什么力气就往前走。

  陈知和裴有瓦跟在后面。

  出门时带了几个馒头包子,他们三人在卖菜的空隙已经吃完,往回赶有一程子路,脚下走得都快。

  只是路过铁匠铺的时候,裴曜脚步慢下来,边走边往里看。

  铁匠铺子已经开门,两个汉子正热火朝天打铁,炙热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手下叮啷直响,满头满身都是汗水。

  墙上、木架上有许多铁器,菜刀、长剑、匕首有,大小铁锅、农具也都摆了出来。

  裴曜目光从几把匕首上扫过。

  “行了,去年不是刚买了一把。”陈知在后头没好气道。

  裴曜只好收回目光,确实,有一把就足够了。

  买匕首是他自己攒下的钱,花了一两八钱。

  家里上铁匠铺买农具会舍得,匕首这种东西,平时干活根本用不上,还不如菜刀好使。

  裴曜知道,问阿爹要钱是要不到的,他攒了许久,手里才有了二两多。

  木雕、风筝,一些药材和河里钓的鲜鱼,都能换来钱。

  有时从山里挖了笋,或是摘了一筐野果,采了一筐野菇,他也会跑到镇上叫卖。

  陈知有时会让他交账,他不乐意,要么只交一小半,要么犟着说自己攒钱有用,挨骂算什么,钱在自己手里才是要紧的。

  见儿子犟,陈知数落他几句,也没硬要。

  就这么一个独苗,裴曜也从来不胡天海地乱花钱,无非就是买些颜料油料什么的,给那些木头上油上色。

  要么,就是从别人手里淘弄些刻刀小凿子锯子,还有什么砂石旧锉刀之类的。

  卖木雕赚了钱,又把钱花在刻木头上。

  总归不是什么大钱,陈知也没管,随他瞎折腾。

  不想去年裴曜竟花钱买了把匕首。

  他刻木头有刻木头的工具,弄把匕首回来,也不见削木头削竹子,匕首仿佛就摆在那里看着玩。

  陈知就问他,匕首是做什么的,无论削木头还是雕琢,根本不如别的工具又趁手又好使。

  裴曜坦然说了两个字,喜欢。

  陈知被气的没脾气了,说得亏不是他当家管钱,净弄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裴曜宝贝他那把匕首,死活不肯退,又有窦金花和裴灶安心疼大孙子,匕首最终还是留下了。

  ·

  菜地。

  长夏弯着腰,掐了一把薄荷,刚直起腰就听见门外动静。

  陈知和裴有瓦先进门,后面跟着拉车的裴曜。

  他眉眼弯起一点笑意,说:“阿爹,阿爷刚才钓了几条鲫鱼,都不大,晌午炖鱼汤?”

  陈知点点头:“好,有段日子没吃鱼汤了。”

  裴曜看一眼长夏,没说话,到了院里才将肩上绳袢放下,将车上的竹筐篮子都卸下来。

  长夏舀了水洗薄荷,打算炖鱼时放。

  “给。”裴曜忽然开口。

  看见他手里的布包,长夏认出是牙粉,一小把薄荷放在竹匾上,在襜衣上擦了擦手才接过。

  “都给我?”他抬头问道。

  裴曜目光落在他眉心红钿上,开口:“嗯,今天买了两包。”

  不算炽热的阳光落在长夏脸上,可以看到细小的绒毛。

  比起手的粗糙,脸的细腻白皙是清晰可见的,尤其在光下,仿佛镀了一层柔和温静。

  长夏向来是老实乖顺的,这样的柔静并不违和。

  四目相对,长夏眼睫颤抖,慌乱回避了眼神,低头握紧手中布包。

  裴曜回过神,喉结轻轻动了动,转身将板车拉到墙壁前,竖起靠在墙上,又收起空筐子空篮子。

  长夏进屋,找出自己的牙粉罐子,打开布包,将牙粉倒进罐里。

  这一包很多,鼓囊囊的,他只倒了一半,小罐子就满了。

  他抽紧布包口的系带,将布包收进箱子里。

  家里只有裴曜天天用牙粉。

  每次买回来牙粉,阿爹都会让裴曜分他一些,因此他沾了光,时不时能用上。

  比起盐和柳枝条,香铺里的牙粉更细腻更香,里面也有药材。

  牙粉洁齿留香的效用没有那么夸张,可爱干净的年轻人谁不喜欢呢。

  湾儿村天天用牙粉的人家并不多,乡下到处都是垂柳,折一枝用水泡上,第二天早起就能咬开洁齿,有讲究的,睡前也要用一枝。

  柳枝不用花钱,是最方便的。

  也有人会用盐来洁齿漱口。

  陈知四人用牙粉的时候不多,有时想起来了,问长夏或者裴曜要一些。

  更多的时候,他们更习惯用柳枝,遇着牙不舒服时,会用热水化了盐,早晚漱漱口,也就省了泡柳枝的工夫。

  长夏也不像裴曜天天用牙粉,柳枝、盐水轮换着用,毕竟每次买回来牙粉,他分到的不多。

  东厢房,裴曜同样把牙粉倒进自己的罐子里。

  这家做的牙粉不错,香味他喜欢。

  三十文算是中等货,还有二十五文的,他之前买过,不大喜欢那个味。

  三十文一包在乡下是贵了点,都能买两斗米了,但这家香铺东西实在,价格也公道,一整包能用上两个月左右。

  算起来一个月也就十五文。

  日子好点的人家,在其他地方省一省,牙粉钱就有了。

  长夏从房里出来,见东厢房的门开着,他想了下,还是走过去,站在门口问道:“你被子拆洗吗?屋里这两天也没扫。”

  裴曜的屋子不乱,被褥叠得整齐。

  和长夏一样,炕尾都有箱子,他房里的长桌大一点,除了茶碗以外,桌上还有几个小箱子小盒子靠墙摞着。

  长夏知道,箱子盒子里头装着他的各种小刀小凿子,还有一把可贵的匕首,平时都不让人动。

  怕裴曜生气,连扫洒收拾屋子他都会等裴曜回来,说一声再进去。

  不止他,陈知轻易也不会乱动裴曜房里东西,省得那个倔驴臭脾气上来,几天都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嗯。”裴曜点点头,有长夏,他很少动手收拾。

  长夏站在炕边,倾斜身体伸手去够木箱上的被子,薄被要轻一些,他抱着被子往外走。

  裴曜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想不出要说什么,只得作罢,转身看了眼最上面的小木箱。

  木箱里都是做好的成品,除了两个想拿去卖的肥圆蓝山雀,还有一只彩色鸳鸯。

  ·

  有时裴有瓦有活要干,早起陈知便喊上裴曜拉车,父子二人前去卖菜。

  卖了大半月的菜,一天进账几十文到上百文不等,给家里赚了些吃喝嚼用。

  除了干活卖菜,陈知心中依旧装着寻亲事的烦恼。

  恰逢近邻杨家来了亲戚小住,他和赵琴要好,串门子时听见杨家姑姑说起适龄的男女,不免上了心,没事就过去转转,闲聊着打听。

  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寻到了一点眉目。

  杨家姑姑嫁去的村里有户人家,儿子十九了,和长夏同岁,以前家里穷一点,没说上亲。

  自从儿子长大,顶上了家里,这两年日子越过越好了,今年还买了两亩地,有了家底,这不张罗着给儿子说亲。

  听杨家姑姑说,那户人家房子虽没翻新,但屋舍干净,照样能住舒服。

  陈知琢磨着,有田地有宅院,一家子听着都是勤快人。

  他越想越觉得真真是缘分,刚刚好十九岁,不大不小,跟长夏同龄,谁也别嫌弃谁。

  对方家境不如他们,正好,给长夏的嫁妆厚实一点,想必通情达理的人必不会多计较长夏原本要给裴曜做童养媳的事。

  半下午。

  一家子打个盹醒来后,窦金花和裴灶安出去捡柴了,裴有瓦往老庄子给村里一户盖院墙的人家帮忙筑墙,也出了门。

  陈知拿了钱去买豆腐,经过老庄子时遇见村里人,驻足闲聊一会儿,听他们说余滩村杀猪的吴家这两天卖猪肉,肉价比平时便宜两文。

  余滩村远些,中间隔着一个赵李村。

  近来一斤肉要二十文,眼下才十八文,湾儿村好几家人都动了心,商量过去买肉。

  陈知想了想,天色还早,不如回家取钱,割一斤打打牙祭。

  匆匆折返,只是刚走到自家院门口,他忽然看见裴曜的身影往西边走。

  瞧着,像是往长夏房里去。

  院门和院子中间还隔着菜地,他只瞧见裴曜的影子,一闪就过去了。

  陈知愣了下,一开始还没觉出什么,往前走了几步,莫名觉得有点不对。

  他眼皮跳了跳,一边觉得自己疑神疑鬼,一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西厢房。

  房门被关上,长夏退到炕边,再退不了。

  “不行。”他摇头,神色畏惧。

  裴曜喉结滑动,眼神直愣愣落在长夏唇上,喉结忽然滑动,是吞咽的动作。

  想起长夏要哄一哄才高兴。

  他耐着性子哄长夏:“家里没人,总归要成亲的,又不是外人。”

  压低的声音带着种蛊惑:“等成了亲,天天亲,到时候也就腻了,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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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夏笨一点,可不傻,这话本就不该说,什么腻不腻的,再怎么样,眼下还没成亲。

  随着面前人低头,声音越来越轻,有呼吸落在他脸侧,唇也被吻住。

  一点湿热在唇间,显然要启开齿关,他几乎被欺负哭。

  “裴曜!”

  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喝从窗外响起。

  长夏吓蒙了,脸色瞬间惨白。

  裴曜也有一瞬的慌乱无措,见长夏吓破胆的哆嗦模样,立即揽住对方后背,不至于腿软站不住。

  第 21 章:挨打

  轻手轻脚来到西厢房外,陈知屏息细听,只听见一两句模糊的言语。

  然而这也够了,够他明白裴曜进长夏屋里是做什么的。

  仿佛有一股血径直冲上脑袋,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扶着墙才站稳。

  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只想把裴曜揪出来打一顿。

  陈知恨得牙痒,抬脚就踹在门上,怒道:“给我滚出来!”

  房门被猛踹一脚,长夏神色惊骇,眼泪跟水一样往下流。

  裴曜心里也打鼓,但事到临头,已经被发现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开门。

  门外的陈知怒不可遏,一把拽出磨磨蹭蹭不想出来的裴曜,照脸就是“啪”一巴掌。

  裴曜被打得侧过脸,脸颊火辣辣的。

  这一巴掌完全没收力,脸上很快浮现出清晰的红巴掌印。

  陈知气得手抖,眼睛都像在冒火:“小畜生!”

  这一声骂出来忽然找到了力气,他四下寻找,立刻去柴堆那边拿木棍,喝道:“你敢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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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曜丧气不已,垂下脑袋认了命。

  和在外不同,从小到大挨阿爹打,只要能跑掉,他就不会站在原地挨揍。

  不过今天他也没想着跑,他要是跑了,挨打的就是长夏。

  陈知很快拿了棍子来,院里顷刻乱成一团。

  “小王八羔子!”

  长夏在哭,裴曜在挨打。

  陈知一边骂一边打,气得满面通红,又怒又后怕,只觉额角突突直跳。

  “该死的杂种!专会生事,连这样下作的事你也敢胡来。”

  “净不学好,弄了些歪门邪道,下作东西!”

  棍子照着身上就是一通乱打。

  第一棍挨在后背时,裴曜闷哼一声,忍住了没有再出声,他也不敢乱跑,只顾团团转将长夏拦在后面。

  打了好一阵,陈知气喘吁吁,打累了最后将棍子“当啷”扔在地上:“跪着!”

  裴曜跪下的同时,挺直了脊背将长夏挡在后面。

  陈知怒目圆睁,显然没有消气,喝道:“长夏!”

  长夏流着眼泪从裴曜身后出来,跪在旁边。

  陈知又是气又是恨,一巴掌“啪”一下打在长夏胳膊上,怒道:“我问你,你俩什么时候……”

  他说不出口,越发恼恨,恨不得扇自己脸。

  长夏抽泣着开口:“就这两个月。”

  陈知又急了,一边怒戳长夏脑门一边骂道:“好老天,你就不知道跟我说,放着他胡来?”

  见他作势要踢长夏,裴曜扯着长夏躲开,说:“阿爹,你打他又不济事,他又不乐意,是我哄着他。”

  陈知没踢到,火冒三丈,可他又想起另一件要紧的事,咬着牙压低声音,恨恨问道:“我问你,那事,你俩也乱来了?”

  这话一出,裴曜和长夏同时抬头,拧着眉面露疑惑。

  他俩这副模样看得陈知稍稍放心了一点。

  裴曜闷闷开口:“就亲了几回。”

  陈知看都不想看他,冷笑道:“好祖宗,真是出息了,你裴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裴曜没敢顶嘴。

  陈知转头又骂长夏:“你是没长嘴,还是缺心眼?这种事敢由着他来?这么大了,不知道孰轻孰重,要真没了清白还怎么见人?嫁都嫁不出去了!”

  “今儿是被我撞破了,要是被外人撞见……”

  陈知住了嘴,想都不敢往下想。

  裴曜忍不住开口:“他不乐意,我哄着他只在家里,不在外头。”

  陈知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两口气。

  裴曜还想着刚才陈知的话,觉得说的不对,反驳道:“他又不往出嫁,从小的婚书,户籍都上了。”

  “呸!”陈知骂道:“小畜生,你就仗着这个胡来?”

  “实话告诉你吧,我早给长夏踅摸了婆家,等托人问了,就没你的事了。”

  裴曜脑子被这句话砸得发懵,一下子急了:“不行!”

  陈知揉了揉额角,要不是今天撞破这一桩事,他差点真托人牵线了。

  “阿爹,不行。”裴曜神色焦躁。

  陈知不想顺他的心,冷冷开口:“行不行是你说了算的?”

  长夏怔住,同样没想到家里会给他重新找人家。

  他眼眶发红,此时眼泪不再汹涌,眼睫颤着,愈发瑟缩可怜。

  裴曜一脸不服气,明明长夏是带回来给他做童养夫郎的,凭什么给外人做夫郎。

  眼下理亏,又不敢和正在气头上的陈知顶嘴,他恼恨那不知名的汉子,心里也活泛起来。

  若阿爹真要长夏嫁出去,他总会知道那人姓甚名谁,非得搅黄了这门破亲事。

  知子莫若父,陈知一看他满脸不服和怨愤,就知道肚子里憋着坏水。

  啪——!

  裴曜后脑勺又挨一巴掌,眉宇间的阴霾消散。

  他仰着头固执道:“阿爹,长夏不能嫁人,已经这样了,他也嫁不出去。”

  陈知木着脸,半晌没说话。

  他忽然反应过来,长夏说才两个月。

  想问一句是不是因为这个,长夏这段时间才躲着裴曜。

  话到嘴边又张不开,这不明摆着的事,问出来也没甚意思。

  他以为这两人不对付,成亲是强人所难,敢情裴曜这小畜生早看上长夏了。

  年少时亲眼目睹过一场惨剧,他生怕两人反目成仇,没想到是自己多此一举。

  长夏被裴曜哄骗着占了便宜,确实不能往出嫁了。

  沉默好一阵后,陈知揉了揉额角。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木棍,冷冷瞥一眼裴曜,转头又对长夏说:“回你屋里。”

  长夏不敢不从,犹犹豫豫看一眼裴曜,起身回了屋。

  裴曜眼看着长夏房门被锁上,有心想为长夏辩解几句,又不是长夏的错,可他心知自己开口只会火上浇油。

  陈知没了去买肉买豆腐的好心情,回屋之前撂下一句话:“敢起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日头没有晌午那么曝晒,但依旧热得人汗流浃背。

  裴曜跪在院里,嘴唇干燥不已,脸上、身上的伤渐渐又肿又痛,难受无比。

  他没敢动,只悄悄揉两下膝盖,复又跪下去。

  还好,长夏进屋了,不然非得晒蔫。

  老黄狗和白狗早在陈知发出第一声怒喝的时候,就吓得夹尾巴缩进墙角。

  后面更是看到裴曜挨揍,动静太大,两只狗不至于吓得打颤,但也不敢往人跟前凑。

  ·

  窦金花和裴灶安一回来,就看见大孙子跪在院里,左边脸肿起来,印了个十分清晰的巴掌印。

  老两口平时疼孙子疼得紧,可一看这架势,都没敢立即让起来。

  窦金花满眼心疼,见西屋没动静,连忙悄声问:“怎么了这是?”

  裴曜自己也说不出口,摸摸鼻子有些窘迫,含糊道:“阿奶,没什么,就是做错了事。”

  窦金花默然,心道犯点小错不至于这样。

  裴灶安卸了柴火,一边将柴火摊开晾在柴堆前,一边听着这边,眉头紧皱着。

  “跪多久了?”窦金花再次悄悄问。

  裴曜抬头看看天色,快半个时辰了,膝盖和腿脚都发疼发麻,好在还受得住。

  见大孙子不吭声,窦金花心里打突突,究竟怎么回事。

  裴灶安见孙儿嘴唇都起干皮,脸上又是伤又是汗,他拧着眉开口:“行了,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值得这样,起来吧。”

  裴曜没敢动。

  陈知从西屋出来,一边走一边高声道:“爹,娘,我管教儿子,你俩不帮着也就算了,反倒说这些助着他,他素日里被你们惯得无法无天,再不管管,只怕要闹翻天了,到时你们让我管我都不管。”

  见儿夫郎强硬,说话夹枪带棒的,又看裴曜动都不敢动,和平时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大为不同。

  老两口明白过来,想来这回犯的错不小。

  裴灶安嘴唇动了动,声音弱了下去:“再有什么事,伤了脸,又跪了这么久,他也知错了。”

  陈知冷笑道:“好啊,你们让他起来,以后,这家里大事小情就交给你们了,我一概不管!”

  “阿爷。”裴曜闷声说道:“不必为我讨情,我确实有错处。”

  裴灶安不再说话了。

  沉默一会儿,窦金花嘴唇嗫喏几下,才张嘴:“到底发生了什么,好歹让我们知道。”

  陈知恼道:“我没脸说,你们问他。”

  说完他就回屋,砰一声甩上门。

  裴灶安眉头皱起来,窦金花又低声问了一遍裴曜。

  裴曜这会儿也没脸说,只道:“阿奶,别问了。”

  一个两个死活不张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窦金花向来话少心宽,见状也不逼问了,只进灶房拿了个碗,倒了一碗温水递给裴曜,悄悄说:“快,喝两口。”

  裴曜渴极,端起碗就喝了个干净。

  他想起长夏,进屋后再没发出什么动静,就算屋里有茶壶,不知道喝没喝完,他压低了声音开口:“阿奶,你从窗子里给长夏送些水。”

  窦金花这才看见长夏屋门被锁上了。

  一个跪着一个被关进屋里,老两口不知孩子都犯了什么错,但眼下看出了严重性。

  窦金花敲了下长夏的窗子,隔着窗小声说:“长夏,屋里还有水没,奶给茶壶添些。”

  窗户从里面打开半扇,露出长夏哭过的脸,眼睛红彤彤的。

  到底是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和裴曜皮糙肉厚不一样,见他这么可怜,窦金花心里一紧,连忙道:“别怕,爷奶都回来了。”

  闻言,长夏眼泪啪嗒又掉下来。

  “哭什么呢,有什么事,跟奶说。”窦金花连忙安慰他。

  长夏摇摇头,抿着嘴巴也不敢说。

  窦金花无奈,只能给他茶壶添了水,再没询问。

  长夏的窗子关上了,裴曜收回视线,垂下脑袋有些自责。

  裴灶安蹲在屋檐下抽烟袋,眉头始终不曾松开。

  窦金花在择菜,好半天都没说话,一脸的郁闷不解。

  直到陈知再次出来,裴曜才得以踉跄着起身,揉了好半天膝盖。

  长夏屋门打开了,但他只在门口望一眼,没敢出去。

  知道他脸皮薄,陈知真真是恨铁不成钢,胆子这么小,偏偏一声都不知道吭。

  第 22 章:严防死守

  月色如水,一团一团的树影随风晃动。

  老庄子那边传来几声犬吠。

  虫鸣声在傍晚黄昏时最热闹,此时也安静下来。

  夜风吹拂,从窗缝钻进屋里,带来丝丝凉意。

  “啥?”

  已经躺下的裴有瓦惊坐起来。

  陈知瞪他一眼,恼道:“小声些!”

  裴有瓦不死心,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陈知沉下脸,没说话。

  谁缺心眼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尽管屋里光线黯淡,裴有瓦也瞧见一点夫郎脸色,可此时已经顾不上陈知想抽他的神情。

  “裴曜?长夏?”他喃喃道,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你原先提的亲事……”裴有瓦低声问道。

  陈知捏捏眉心,开口:“自然是不成了。”

  沉默一会儿,两人重新躺下去。

  黑暗中,裴有瓦盯着房顶,差点忘了闭眼,直到旁边陈知翻了个身,他才想起闭上眼睛。

  夜渐渐深了,许多人家早已酣睡,唯独裴家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

  早食吃的没滋没味。

  长夏眼睛有些肿,低着头不敢看人。

  裴曜身上的伤不少,屁股还好点,脊背以及大小腿上,都是道道红痕青痕,因抬胳膊挡了好几次棍子,小臂也隐隐作痛。

  窦金花有心想说和几句,但今天连裴有瓦都沉着脸,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言语。

  老两口始终不知道裴曜和长夏犯了什么错。

  这样的压抑持续了很久,裴有瓦和陈知都没干活,吃完早食坐在堂屋一直沉默。

  见状,长夏不敢出门打草,裴曜同样有眼力见,没敢乱跑乱说话。

  裴灶安心知自己不拿事了,说话不算个数,见两个孩子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惊惧,问也问不出来。

  他心中烦闷,瞪一眼儿子,背着手走到菜地前。

  半晌不知道做什么,他干脆解了腰间的烟袋锅子,进院里从泥炉底下抽了根正在烧的细柴,点燃后又蹲回菜地前砸吧烟袋。

  裴有瓦后知后觉裴曜的可恶,脸色很不好看。

  想再抽一顿裴曜,但眼下不好发作,昨天已经打了一顿,今天两个老人又在家里。

  这事不能声张,幸好他们家是独院,没有挨着的邻居,即便陈知昨天气急,那样谩骂怒喝,也没有被人听到。

  陈知同样想不明白,就算没有给长夏找婆家的事,等裴曜到了年龄,成亲明明是顺理成章的事,却不想弄成这样。

  即使长夏是养在家里的童养夫郎,知礼守节也是很重要的事。

  什么卿卿我我儿女情长,说起来都不要紧,他最怕的,就是长夏还没成亲就被哄着有了身孕。

  幸好幸好,让他给撞破了。

  不过再一想,裴曜再混账,应该也做不出哄骗长夏身子的事来。

  他乱七八糟琢磨一阵,只觉疲累。

  长夏太老实胆小。

  裴曜又是这个无法无天、极为恶劣的年纪,许是懂了一点乌七八糟的事,偏偏两人养在一起,从小就知道是夫郎和郎君的关系,一时好奇冲动……

  压抑、窒息的氛围最终在陈知一声长叹中打破。

  他起身道:“行了,该干啥干啥去。”

  日子总得过,僵在这里什么用都没有。

  一抬眼看见裴曜脸上的伤。

  知道自己昨天使了多大力气,身上伤势估计不轻,但他十分厌烦,根本不想管这个无法无天的孽障,只当没看见。

  裴曜看向拿了竹筐镰刀往外走的长夏,下意识想要跟出去,只是刚迈出步子,陈知就发了话。

  “把柴劈了。”

  陈知说完,又对窦金花说道:“娘,你跟着长夏去打草,少背些,要是打多了背不动,等会儿我去找你们。”

  “行。”窦金花应一声,看一眼闷闷不乐的大孙子,就带长夏出门了。

  ·

  裴家古怪的氛围外人没发现,有人来串门亦或是在外时,无论陈知还是裴有瓦都照常说笑,没露出分毫不对。

  长夏向来话少,没人觉得异常。

  唯独裴曜挨了揍,一身的伤,背抗搂抱的重活干是能干,可一旦碰到伤处,免不了一阵咬牙。

  和他要好的杨丰年几个自然发现了不对,都问他做了什么惹大人生气,竟打成这样。

  他自然不会说实话,只说弄坏了家里一件值钱东西。

  乡下人家就那么点家当,弄坏值钱物件挨顿打骂是常见的事,倒没人生疑。

  只是近来长夏被看得很紧,无论外出打草捡柴,还是在家里做饭干活,陈知要是抽不开空在旁边守着,就会嘱咐窦金花跟着,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

  至于裴曜,连裴有瓦都不稀得理会他。

  若不是看见裴曜脊背上满是青紫痕迹的伤势,知道陈知下死手了,不然他非得找个借口再抽一顿。

  窦金花和裴灶安心疼一身伤的大孙子,又是给上药又是给炖骨头汤,活也不让干,只叫歇着养伤。

  他俩不知内情,陈知没有拦着,随他们去。

  裴曜理亏,知道自己多说多错,也不愿惹嫌弃,在家里尽量安安静静的,偶尔趁陈知和裴有瓦不在,才和长夏说一两句话。

  所言不过是家常小话。

  窦金花察觉出两个孩子之间的不对劲,可几句话也听不出什么来。

  谈不上愁云惨淡,家里就这么沉沉闷闷过了半月之久。

  清晨和夜里有了冷意,燥热的夏天到了末声。

  “知了牛,最后一茬知了牛。”

  一进绿桐巷,提着篮子的陈知吆喝起来。

  长夏跟在他后面,背着个空竹筐。

  这两天夜里,裴曜打着火把钻进林子里到处摸,攒到了半篮子金蝉幼虫,约莫有半斤。

  放在盛夏时,要是勤快些,一晚就能弄到一两斤。

  赶着夏末,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卖了。

  这玩意炒着吃很香,一年也就夏天吃几回。

  时令的东西到底好卖,很快,一个坐在门口的老婆子朝陈知招手:“怎么卖的?”

  陈知掀开竹篮上的布,露出里头还活着的幼蝉,说:“只有半斤,婶子给十六文就成。”

  巷子里几个小孩围过来看,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奶娃娃也凑过来。

  老婆子探头看一眼篮内,抓了一把见都活着,砸了咂嘴道:“十六文,贵了。”

  陈知笑着开口:“俗话说物以稀为贵,眼下没几个人卖了,况且这东西最贵时要三十几四十文一斤呢,十六已经是便宜了。”

  老婆子哪里不知道行情,见他不愿压价,想了想,开口道:“我去拿秤。”

  “成,我就在这儿。”陈知点头道。

  老婆子很快从家里取了带秤盘的秤出来。

  陈知把知了牛都倒在秤盘上,好几个幼蝉乱爬,掉在了地上,长夏连忙捡起来。

  见准星多出一两,陈知笑道:“婶子可看见了,我们只多不少,绝不干短缺的事,一两就送婶子了,我也不要这一两的钱了。”

  “好好。”老婆子一下喜笑颜开,从怀里摸荷包掏钱都利索起来。

  旁边年轻妇人看着,眼神十分羡慕。

  老妇家境不错,她好几个儿女都孝顺,手里有钱,牙口又好,有福气得很,想吃什么自己做主,比他们这些做媳妇的日子好多了。

  绿桐巷里栽了好些桐树,树荫婆娑。

  一出巷子,大街上没有树木遮阴,让人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刚到镇上就把知了牛卖了出去,陈知怀里荷包多出十六文钱,心中挺高兴。

  巳时已过半,太阳不大不小,陈知脚步匆匆,带着长夏往布庄走。

  自家织的麻布棉布即使染了色,没有染坊的手艺,颜色成品很一般,平常穿足够,要想做一身体面的衣裳,肯定是镇上卖的布更好些。

  刘家布庄向来以价钱公道实惠出名,也就是便宜,而且布庄伙计对乡下人同样客气,愿意上刘家布庄的乡下人不少。

  一进铺子,就看见许多人在选布料。

  柜台桌面上有很多摊开的布匹,木架上也是一匹匹布料。

  刘家布庄也卖绸缎,一旦超出麻布棉布的范畴,一分钱一分货,价钱自然高。

  对很多人来说,便宜的不过是这些颜色好的麻布棉布。

  陈知和长夏一进来,旁边伙计只来得及招呼他俩一句任看任选,就忙着给一个主顾裁布去了。

  见人多,陈知转着看了一圈,也听听别人选了什么布料。

  长夏视线被各颜色的彩布吸引,靛蓝、天青,朱红、鹅黄,杏花、黛紫。

  绸缎更是反出滑光,一看就知道贵,他目光又落回棉布架上。

  买什么布是阿爹做主,他只是喜欢看鲜艳的东西。

  陈知看上了一匹浅青色的棉布,问过价,又看了另两种颜色的布,他回头喊来长夏,将布料在长夏身上比了比。

  长夏白,年纪也小,虽然成天风吹日晒,也不见黑了黄了,底子还是有的。

  浅青色淡雅,不至于太艳丽。

  陈知又往他身上比了一块蓝色布,摇了摇头放下了。

  蓝色深一点,长夏瞧着更白了,但浅青色明显更清嫩些,这个年纪还是小孩,穿嫩些正合适。

  一些富贵人家的小双儿还穿粉色衣裳呢,粉粉嫩嫩,跟朵桃花似的,漂亮又娇贵。

  他们庄稼人养的双儿穿不了粉色,套在身上会显怪异。

  最终陈知花两百文买了半匹布,除了给长夏做件好的上衣长衫,剩下的,再给裴曜裁一条短衫。

  应该还有一点剩余,放起来收好,以后做了小衣裳给奶娃娃穿。

  裁衣服必不可少会有一点边角料子,或许还能凑起来糊两双鞋面,到时候他一双,窦金花一双。

  至于裴灶安和裴有瓦,他俩是男人,穿这么嫩的鞋子不合适。

  长夏抱着布,跟着陈知又在镇上买了几包点心,用竹筐装着,一路背回了家。

  ·

  说到底对不住的是长夏,被混账小子钻了空子。

  半个月过去,见裴曜服了软,长夏整日闷闷不乐的,像是又回到刚来那年的畏怯,人都瘦了些。

  陈知看在眼里,到底是孩子,脸皮太薄,该打的已经打了,也没酿出大祸。

  况且那天裴曜也说过,就亲了几次,没想着做什么没出息的事,过就过去了。

  再揪着不放,是个人心里都要落下毛病。

  给做身新衣裳,让长夏心里缓和缓和。

  做一身体体面面的长衫,平时就算了,长衫干活不方便,走亲戚时再让长夏穿上。

  窦金花听陈知说完,点着头附和,她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儿夫郎终于软了态度,还给两个孩子扯了布做新衣裳,自然高兴。

  陈知在房里忙着量布,裴曜站在门口观望一会儿,神色有些犹豫。

  “想说什么?”陈知没好气开口。

  裴曜心中有点没底,问道:“阿爹,什么时候让我和长夏成亲?”

  第 23 章:你放心

  裴曜脸恢复了,再看不出挨过揍的痕迹,又是一张俊俏脸,身上的伤只剩背部一点青痕未退。

  陈知视线落回布上,用细木炭在量好的地方划出痕迹,随后冷着脸将尺子和木炭放在桌上。

  “急什么,早着呢。”他语调听着有点阴阳怪气。莣愺官蛧:..

  一提起这个,避不可免会想起裴曜干的混账事,尽管陈知有心让这件事过去,可裴曜一开口,就是惹了他不痛快。

  果然。

  裴曜料到了自己不受待见,他没有立即离开,在房门口踌躇一阵,又说:“长夏大了,我年纪也不小,今年不办,明年也该……”

  “行了。”陈知打断了他。

  父子俩僵持一阵,见裴曜犟在门口不走,非得等一句话。

  陈知揉了揉额角,不再冷言冷语,开口道:“成亲办酒不要钱?今年是不成的,家里没钱,攒上一年,到明年再看。”

  裴曜沉默下来。

  他回房后坐在炕边发呆,心中头一次生出对银钱的忧愁。

  一桌有肉有酒的好席面肯定要花钱,光炒菜油就得备一大罐子。

  他不过十六岁,成亲又是从未面对过的大事。

  裴曜以往从未忧心过家计,此时乍一面对银钱的窘迫,心里闷沉沉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胡乱琢磨一会儿,想起自己攒下的那点钱,连铜板带碎银,加起来不过五钱左右。

  那两只蓝山雀还没出手,差不多能卖八十文。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他手艺没有那么好,雕出来的小玩意只能卖低价,后来他越发会鼓捣这些东西,颇有些自得。

  况且能买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把玩的人,多少都是有点闲钱的。

  有的小孩见了小木雀,吵嚷着要买,大人一听价钱,多半不说话扯着孩子就走了。

  他也遇到过嫌价钱贵,瞪着眼说不值这么多钱的大人。

  无论对方说什么,他要么不理,转身就走,要么咬死了不便宜,总之从来不贱卖。

  他一只小木雕基本都在四十文,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官价”。

  还有一年时间,要是一个月能做六只出来,一月就有两钱左右的进账,算上十个月,差不多二两银子。

  这是他手里能留下的钱。

  除了种地种菜以外,平时家里卖山货药材,还有去码头做工的钱,都在阿爹手里。

  他倒不是惦记那些钱,家里吃喝用度都要钱,上交公中是应该的。

  愁着愁着,裴曜忽然回过神。

  家里其实攒下钱了,他听阿爹说过的。

  最少也有十两银子。

  他家十亩地,其中一亩薄田种了棉花,剩下九亩种的都是粮食,水田一年一茬,旱田一茬麦子一茬柴豆轮番种,一年两茬。

  除了夏秋两季的田税以外,余下的米、面以及豆子豆面,足够一年到头六口人吃饱。

  菜也是自家种的,再不济还有野菜,除了肉以外,吃食是不缺的。

  因此额外赚回来的钱,只要手里紧一点,基本都能攒下。

  他爹每年还去外地跑商,只要家里没有大事,跑商的钱是绝不会动的。

  就连麻布棉布,也多半是自己织的。

  盖新房之前,他们把原先院子外面的乱石头地平整了,杂乱的树砍了,正好多了片不小的地方栽苎麻。

  顺手还种了两棵花椒树,六七棵香椿树。

  原先他们种苎麻都是在院子后面,这里弄一片,那里栽一行,零零碎碎的。

  近邻杨家见他们平整土地,又是种麻又是种树,连忙也把他们那边的空地平整了,一改之前同样的惰怠,也种上了东西。

  湾儿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两家相邻,若中间有空地,则各占一半。

  裴有瓦和陈知不是爱占便宜的人,讲理也不怕事,提前丈量好,杨家人就算想挑也挑不出错来。

  家里可以说吃穿不愁。

  就连长夏都能挖药材摘山货,赚几个铜板自己留着。

  裴曜反应过来,刚才是被唬住了。

  因他是独子,家里事情裴有瓦和陈知都不会瞒着他,连家底数目也没防着。

  担心阿爹不松口成亲的事,乍一听没钱的话,只顾想该怎么赚钱攒钱。

  长夏从小就带了回来,户籍早就上了,办酒也不会大办。

  裴曜暗暗松一口气,心道阿爹确实很生气,连实话也不肯对他说。

  西屋。

  陈知将量好的布裁开,方才见儿子闷闷不乐走了,他不愿搭理,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只剩他一人,想起裴曜一脸郁卒的模样,才觉得气顺了一些。

  他确实是在骗裴曜,要不是手里攒下钱,也不敢给一个娶亲一个备嫁妆。

  想得还挺美,可他偏不想裴曜如意,混账东西。

  然而硬拖着不是正理,到底人丁重要,最迟明年,亲事还是得办。

  到时长夏二十岁,也不算太大。

  ·

  油锅热了,长夏将一碟幼蝉倒下去。

  滋啦——

  随着翻炒,知了牛的外壳变得金黄,一股特殊的焦香味逐渐弥漫,撒盐下去再炒几下,便铲出来盛进盘子里。

  傍晚的风不再烘热,凉爽宜人。

  桌椅摆在院里。

  长夏将炒知了牛端出来,一桌菜就齐了。

  上午他和陈知到镇上卖了半斤,家里还有二十几只,是特意留出来给自家人解馋的。

  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吃了,再想吃,只能等到明年。

  桌上一碗凉拌脆黄瓜,一盘蒸茄子,还有一碗清炒菜葫芦片。

  六口人要吃饱,其中还有个饭量最大的裴曜,菜量都大,糙馒头热了快一屉。

  长夏坐在陈知和窦金花中间,对面恰好是裴曜。

  不是没发现裴曜看过来的视线,长夏不敢回看,他垂下眼,夹了一只幼蝉尝,外焦里嫩,咸淡也正合适。

  炒幼蝉有股说不上的肉香味,是最快夹完的一道菜。

  等人吃完,猪也吃完,太阳落了山。

  长夏洁了牙洗了脸,倒水的时候顺便用洗脸水冲了冲小腿和脚。

  晌午从镇上回来后,趁着太阳大,家里活也不多,他烧水洗了头洗了澡,今天就不必泡脚了。

  他拎着木盆往房里走,却被裴曜喊住。

  担心地看一眼西屋窗子,长夏神色为难,他还是有点怕陈知。

  和无精打采、郁郁寡欢的长夏不同,裴曜的脸皮明显厚许多,他丧气了几天,近来已经破罐子破摔,恢复了。

  阿爹再嫌弃他,也不能将他赶出家门,还得在这个家过,理直气壮些又怎么了。

  裴曜开口道:“我又不吃你,不过是说两句话,阿爹在跟前我也敢说。”

  长夏只好站住脚,抬头等着他说。

  裴曜一本正经说道:“我今天跟阿爹提了成亲的事,今年是不行了,明年有指望。”

  长夏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阿爹不让我出门了?”

  “都这样了,你还怎么出门?”裴曜莫名有些生气,瞪他一眼又说:“我今天去问,阿爹没提这一茬,反而应了咱俩的亲事,阿爹还在生气,不松口今年,说明年再看。”

  他忍不住提点长夏,说:“明年你都二十了,我也十七了,阿爹再气,也不能拿这件大事撒气,还有,咱家眼下是人多,可奶娃娃也得趁早要,不然人丁不兴旺,阿爹能不考虑娃娃的事?”

  “再耽搁下去,难不成等你二十五六了再生?”

  “就算明年不成亲,最迟就是后年了,阿爹肯定不会耽误太久。”

  一通话掰开扯碎了说出来,长夏后知后觉,总算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有多怕嫁出去,跟别人不熟悉就不说了,最要命的,是他和裴曜亲过了。

  “你放心。”裴曜低声许诺道。

  放心什么,长夏听了出来,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顿了顿,裴曜又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别老去想,又不是你愿意的,看看我,早不想了,打也挨了,总不能白挨一顿,该怎么就怎么,还像以前那样,阿爹总不能把我赶出去。”

  长夏本来就不胖,这阵子又瘦了一圈,他看得分明,也知道是那件事给长夏心里落下病根。

  事情是他做的,总该给长夏一个交代,便去探了话,果然,阿爹不会让长夏嫁出去了。

  这么一副浑不在意的赖样,连长夏都为他的厚脸皮感到震惊。

  见长夏一脸惊诧,简直把“真不要脸”这句话写在脸上,裴曜垂眸笑了下。

  天色眨眼就暗了,裴曜说道:“行了,进屋吧,这事就揭过去了,别老惦记,我明天去镇上,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长夏摇摇头,说:“我没什么想吃的。”

  裴曜想了下,开口:“听人说云记的绿豆糕好吃,我给你带一包。”

  说完,也不等长夏说什么,他轻推着长夏进去,又不容置疑给带上屋门,仿佛两人就这么说定了。

  解开了困扰半个月的烦闷,裴曜畅快不已,连陈知从西屋出来剐了他一眼,他也笑嘻嘻的,大大方方开口:“阿爹,我明早去趟镇上。”

  “爱去哪去哪儿。”陈知没好气道。

  他倒了洗脚水,将木盆靠在墙边,直起腰看看西厢房,又瞅一眼东厢房,暗暗骂一句臭小子,这才回了屋。

  尽管烦裴曜,可不许他和长夏说话也不像回事。

  长夏这回长了记性,谅也不敢再由着裴曜胡闹。

  ·

  西厢房,长夏翻个身,将薄被盖好。

  一想起裴曜那么不要脸的一番话,他忍不住叹口气,这么一打岔,心里确确实实宽慰了一点。

  ·

  翌日。

  裴曜从屋里拎出个小巧的鸟笼子,有他手掌那么宽,正好托在掌心。

  细木棍做的鸟笼子还挺结实,里头放了一只蓝色的肥圆木山雀。

  他另一只手上是个小小的鸟窝,用晒干的细草茎编的,另一只木山雀放在鸟窝里,只露出上半身和一点蓝色的翘尾巴。

  鸟窝配上圆滚滚的小鸟,实在是憨态可掬。

  连向来对这些小玩意不感兴趣的陈知都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鸟窝托在手心里,赞叹着说:“这么大点的鸟窝,你怎么想出来的?”

  裴曜眉梢一挑,露出几分少年气十足的得意来,他把鸟笼递给长夏,说:“也没什么,就是随便做一个,配上这个更好卖。”

  长夏将鸟笼放在掌心,里头的小木雀憨头憨脑的,十分讨喜。

  陈知点点头,是这个理,他瞧着都喜欢。

  鸟笼鸟窝都是裴曜抽空做出来的,鸟窝还好,一天下来就编好晾干了。

  鸟笼做了好几天,木棍要削要磨光,还得粘起来,想做好看,必定要费一番工夫。

  等家里人都看过,天色不早了,裴曜用竹篮装了鸟笼鸟窝出门。

  他跑惯了芙阳镇,知道哪里有闲钱的人多,一到镇上就直奔金荷街,一手托着鸟窝,边走边朗声吆喝:“木雕,小木雀。”

  第 24 章:绿豆糕

  时不时弯腰避开横生的粗硬树枝,长夏穿林而过,等到了开阔的地界,伸手将头上斗笠扶正。

  “汪——”

  狗叫声在山林中回荡开,很快,一阵窸窣声响起,从草丛中钻出一只毛顺体壮的大白狗。

  陈知和窦金花走得慢,才上了山坡。

  他俩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看哪里有野蘑木耳一类的东西。

  白狗跟着长夏来到一处山沟,摇着尾巴到处嗅到处闻。

  看见一片绿藤,长夏快步走近,拨开绿叶,就看见叶片底下藏着的果子,还未成熟的串串果又绿又硬。

  见有淡紫色的熟果子,他从竹筐中取出剪子,顺着果藤咔嚓剪下。

  果藤较粗,又有韧性,用指甲掐、使劲掰费力气,还容易弄疼指甲,不如剪刀使起来快。

  这种野果子最长也没有他拇指长,熟了后是淡紫色的,捏起来有点软有点韧,一根果藤上要结七八颗果实,因此常称串串果。

  串串果长在一些山沟、山坡的向阳处,这片地方是他和裴曜几年前就发现的,除了自家人,谁也没告诉过。

  青眉山并非一座山,而是一条绵延的山脉。

  青眉河顺山而下,又沿着山势流向东方,许多村庄如珠子一般,落在河岸和山下的开阔处。

  湾儿村坐落在山脚下,一代代人经年累月靠山吃山,如今前山野菜好挖,野草也有的割,只是像一些野果、药材还有野物,前山已经变少了,运气好才能趁别人没发现时收进自己背篓里。

  想要多摘一些卖钱,只能进到更深的山里头。

  长夏剪着剪着,发现枝藤有掐过的痕迹,显然是其他人摘串串果留下的,看已经萎缩发黄的藤条末端,应该有好几天了。

  这片小山沟深一点,但不是什么足够隐秘的地方,别人发现实属正常。

  串串果是滋味较好的野果子,汁水不多,但果肉甘甜,很多人都喜欢,能卖上价钱。

  他和裴曜发现这片地方没有声张,别人自然也不会到处嚷嚷。

  幸好,没遇到心狠的,自己摘完一茬,就直接毁了藤根,让其他人一个都摘不到。

  以前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

  长夏动作很快,将熟了的果子全部剪下。

  竹筐底下铺了一层新鲜的大芦苇叶,放上果子更干净些。

  拎起竹筐,长夏眉眼舒展,今天运气好,摘了起码三斤。

  见白狗站在一处灌丛前眼巴巴望过来,一人一狗对视,白狗冲着长夏呜呜叫。

  长夏走过去,白狗摇着尾巴邀功,叫了好几声。

  拨开灌丛叶子,里面一簇簇小浆果红艳艳的,长夏揉揉白狗脑袋,高兴道:“小白真厉害。”

  白狗兴奋到又是跑又是跳,毛茸茸的耳朵摇晃不已。

  长夏弯腰在灌丛中掐浆果枝条,剪子不好伸进去,只能用手掐、折。

  如今夏末,尚未到秋果繁盛的时候,和串串果不同,小红果入秋后熟得更多。

  长夏摘了约莫有一捧,就找不到红果子了,剩下的涩果又小又绿。

  他捻了几粒,用指腹摩挲干净,尝了尝,果皮微涩,果肉和汁水酸甜偏酸,一缕甜味似有若无,酸中带一点特殊的芳香,很是特别。

  有人不喜这种酸一激灵的口感,也有一些人喜欢酸味中的芬芳香味。

  见狗仰着头舔嘴巴,长夏皱起的眉眼松开,丢下两粒给狗吃。

  白狗一张嘴,接住果子,它吃得挺仔细,舌头推着卷着,用侧边的牙齿咬开果子,一瞬间就被酸的整张狗脸皱巴巴。

  长夏忍不住笑出来,揉揉狗头,继续往山沟里面走,到处找野果。

  等陈知和窦金花追上来,他已经找到第三种果子,全装进竹筐怕压破最下面的串串果和小红果,他把摘下来的黑泡放在几片大树叶上,已经聚了一小堆。

  “今儿这么多。”窦金花连忙过来,蹲下提起树叶两端,连叶片带果子,一同放入空竹篮中。

  陈知放下竹筐,和长夏一起蹲在草丛前摘黑泡。

  这种紫黑色的山莓味道很好,这一片都熟了,喜得他嘴角都合不拢,说:“今天运气可真好,正好赶上,提早来还没熟,太晚要么烂了,要么给别人摘去了。”

  啪!

  长夏打中落在左手上的蚊子,拂落后继续摘黑泡。

  收获喜人,他忍不住说:“串串果也多,小红果刚开始熟,只摘到一点,还是小白找到的。”

  陈知看一眼旁边的竹筐,果然,淡紫色的野果不少呢,他笑道:“我跟你奶野蘑捡的不多,今儿还是专挑果子摘,赶着下午让你爹带去镇上卖。”

  “嗯。”长夏应一声,将摘下的黑泡都放进竹篮中。

  今天上山他背着一个竹筐,陈知背了一个,窦金花只提着两个竹篮,正好将几种果子分开放。

  ·

  赶山找果子费了一上午工夫,回到家里,已经是晌午,裴曜早都从镇上回来了,甚至还打了两趟猪草。

  在山上将近两个时辰,陈知饥肠辘辘,一进门就在菜地薅了一大把空筒菜,喊长夏摘几根黄瓜和一把豇豆。

  窦金花也饿了,步伐匆匆进灶房点火热锅。

  他三个择菜洗菜,很快就将简单的饭做好。

  炒豇豆、炒空筒菜,还有一大碗豆腐丝拌黄瓜,馒头热腾腾的,没煮米汤,渴了喝水就行。

  裴有瓦几个在家还好,饿了有米糕垫肚子,吃得没那么着急。

  长夏一手拿馒头,另一手执筷,吃得狼吞虎咽。

  等肚子有了饱意之后,才觉得缓过一口气。

  一抬眼,就发现裴曜在看他,眉梢微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长夏手一顿,低下头,默默又咬了一大口馒头,比起丢脸,还是填饱肚子要紧。

  除非是极度不爱吃的东西,庄稼人很少见有挑食的,尤其干了一天活后。

  吃完最后一口馒头,陈知掏出手帕擦擦嘴,看向裴有瓦,说道:“今儿野果子多,过了日头最大的这一阵,趁新鲜,背去镇上卖了。”

  他又看向裴曜:“还跑得动?”

  裴曜刚站起身,闻言开口:“去镇上?这有什么跑不动的。”

  陈知便说道:“那跟你爹一块儿去。”

  “知道了。”裴曜应一声,转眼看向长夏。

  陈知斜他一眼,又问道:“鸟笼子卖了?”

  “卖了。”裴曜没隐瞒,说:“今天试着加了价,一个五十文,有个穿绸子的年轻少爷,说他家幺弟喜爱这些小玩意,两件都要了,给了一钱碎银。”

  乖乖,这就卖了一钱。

  窦金花和裴灶安不约而同想,还真是闲钱多,不过是小孩玩耍的物件,一钱,真下得去手。

  这一百文搁他俩手里,买两斤肉买几块豆腐,都能吃上小十天呢。

  裴有瓦见识多,知道一钱碎银对一些大户人家来说,还不够一顿饭的钱,人家根本没把这点小钱当回事。

  他倒是觉得裴曜出息,胡乱捣鼓出来的东西能赚到钱,也算有本事了。

  陈知又看一眼儿子,只是手还没伸出来,就被笑嘻嘻的裴曜打了岔:“过会儿才去镇上,趁着这阵工夫,我还是再编个鸟窝框架出来。”

  话还没说完,他人已经走远了几步。

  “混账东西,真是翅膀硬了,拿着钱净知道乱花。”陈知骂了几句,却没追上去硬要。

  既然能赚到钱,想买什么凿子刻刀,他也不管了。

  长夏在灶房洗碗筷,听见院里说话声,心中颇有些敬佩。

  从小就知道裴曜喜爱漂亮有趣的小东西,七八岁时很爱往木匠家里跑,成天去看木匠刨木头,不想长大了手那么巧。

  不过弄一块木头,拿小刀小凿子在那里胡乱挖几下刨几下,没几天就能鼓捣出一只意趣十足的小木雕。

  洗干净的碗控了控水,摞在一起,筷子插进筷笼里,长夏蹲下,给灶底添了把柴火。

  他起身又去切野薯,和山里摘的两个碗口大的野白瓜。

  山里的东西认识了才敢摘,像这样的野白瓜,若是遇上瓜藤有白而长的硬绒毛,是不能喂猪的,有毒。

  只有藤蔓光滑的野白瓜才能给猪吃。

  混着豆面和谷糠煮熟,猪很爱吃,能长肥膘。

  缸里的豆面不多了,今天要是不忙,得告诉爹要磨一袋豆面。

  盘算着今天的活计,听见脚步声,长夏转头就看见走进来的裴曜。

  裴曜手里是打开的半封点心,他在几步远外站定,伸长胳膊,开口:“绿豆糕,云记的,刚才给阿奶和阿爹分了一半,剩下这一半,给你吃。”

  长夏切野白瓜的手一顿,抬头看一眼裴曜,不是很确定地伸出手,接过那半包绿豆糕。

  裴曜没有立即离开,头一次给长夏买吃的,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凝滞住。

  他在原地站一会儿,才找到话头,问道:“不尝尝?”

  长夏回过神,讷讷点头:“嗯嗯。”

  绿豆糕粉糯松软,甜而不腻,有明显的绿豆味,称得上香甜可口。

  比起自家做的米糕,云记的绿豆糕确实更软甜更好吃。

  “怎么样?”裴曜问道。

  长夏老实点头,小声开口:“好吃。”

  裴曜眉梢微挑,随即压下眉宇间的喜悦,眼神转到一旁,状似不怎么在意,说:“行,下回再给你买。”

  堂屋。

  碟子里有六块绿豆糕。

  云记的绿豆糕一封是十二个,点心块不算大,心急的人一口就能塞进嘴里。

  窦金花一边吃一边连连道好:“可真好吃,他爹,快尝尝,曜儿从镇上买的。”

  裴灶安过来尝了一块,老脸上全是笑意。

  以往大孙子挣了钱,就爱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看不能吃,这回真是长大了,都知道给家里买点心了。

  即使知道裴曜给长夏一个人就留了一半,老两口依旧觉得大孙子孝顺。

  陈知也吃了一块,他朝院里张望,见裴曜从灶房出来,才又坐正。

  第 25 章:枸杞

  水田泛出镜面似的光,农人踩进去后,涟漪泛起,泥水翻涌。

  窦金花和裴灶安一人一块田,挽着裤腿弯下腰拔草。

  从泥水里拔出脚往前挪动,和湿泥挤成咕叽咕叽的动静。

  “阿奶——”

  一声呼唤让窦金花直起腰,裴灶安也起身,眯着眼望过去。

  长夏拎了水罐子走来,将水罐放在地头,又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上面,说:“阿奶,纸包里是米糕,我放瓦罐上了。”

  “好。”窦金花答应一声,又弯下腰拔杂草。

  长夏没有停留,沿着来路快步往前,绕回往山上走的路后,就看见陈知和赵琴在说闲话。

  “婶子。”他近前喊了人。

  “长夏作什么去了?”赵琴笑着问道。

  长夏答道:“绕到水田那边给我爷奶他们送水。”

  “还是长夏懂事。”赵琴顺嘴夸了句,她眉开眼笑的,显然心情很好。

  这份喜悦不是今天才有,杨小桃的婚事定下了,已经到了选成亲吉日的这一步。

  她大儿媳嫁进来一年半,这段时间总算有了动静,家中事情都这么顺利,哪有不高兴的。

  三两句闲话说完,赵琴背起地上竹筐,开口:“我先走了,你们忙。”

  陈知和长夏没有立即离开,没多久,裴曜追上来,三人这才往山上去。

  这阵子稻谷未熟,柴豆也尚未到拔杆的时候,地里拔草的活有窦金花和裴灶安每天做着,倒不着急。

  趁今天不忙,陈知想上山摘些枸杞,便喊上长夏和裴曜,三个人摘的多一些。

  刚才长夏往水田送水,裴曜想起弹弓忘带了,折返回家去取。

  这会儿他手里虚虚握着弹弓,一边走一边在地上踢踢捡捡,顺手拾几个小石子。

  陈知说道:“要是能打两只野鸽子,给你阿公阿婆送去,炖了好补补身子。”

  他说的是裴曜外祖父和外祖母,湾儿村附近的十里八乡,都这么称呼外祖。

  “行,我看看,等上了山,找处好地方,先打几只鸽子。”裴曜随口应道,他弹弓准头不错,进山常常有收获。

  长夏视线落在地上,他驻足弯腰,从土里抠出一块光滑的圆石头,不大不小,正好能打弹弓。

  他用手擦擦石头上的土,弄干净了,这才转身去看裴曜:“给。”

  裴曜两指捏起递过来的石子,没有碰到长夏。

  自从挨打后,他确实规矩了很多,即使背着人,也不会再哄着、逼着长夏做什么。

  一个是确实醒悟过来,成亲前还是得本分些,另一个,则是他忽然明白过来,等成亲后,一切都名正言顺,谁也管不到。

  眼下老实一点,总比再挨顿打要好。

  陈知也从地上捡了两个小石子,他直接丢过去。

  裴曜抬手接住石子,跟着继续往山上走。

  山路崎岖,大部分都是往上爬坡。

  山枸杞丛生的地方是一片向阳坡,树木少,视野开阔,山坡不算太陡。

  红彤彤的枸杞垂挂在枝条上,像一颗颗红宝石,将枝条坠得弯下。

  这片枸杞不算多,看枝条的痕迹,是之前有人摘过了,这两天又红了一批。

  长夏干活时不怎么说话,只闷头去做。

  今天上山没带剪子,摘枸杞只要红果子,还是用手快一点,枝条背来背去沉甸甸的,还占地方。

  裴曜在旁边树林里到处张望。

  他眼睛好,看见高高的树枝上,一只麻灰的鸟儿隐在树叶当中。

  这种鸟只是骨架大一点,肉少骨头多。

  搜寻一阵,没看见肉多的鸟,更没野鸽子,他将弹弓别在后腰,过来一起摘枸杞。

  “没打到?”陈知问道。

  裴曜说道:“没什么好的,过会儿上别的地方再找找。”

  他今天起打鸟的念头,其实是闲着没事,手有点痒,想给狗打几只斑鸠煮了吃。

  自从那年裴曜做了第一个弹弓,兴头十足,又有天生的准头,一下子来了劲,天天往山上跑。

  一开始杨丰年和裴荣还跟他一起上山,后来两人就没那么大劲头了。

  他打的最多的就是斑鸠,一家人全都吃的面露难色,从此再也不爱吃鸟肉。

  连裴曜自己到最后都不愿意吃了,又舍不得丢掉,多少是个肉。

  斑鸠不值钱,山里飞的到处都是,拔毛也费事,自家吃不完,陈知今天拿两只给老庄子的本家婶婶送去,明天提两只给老堂叔打打牙祭,碰上裴有糖回娘家,赶紧就给她带几只。

  有时裴曜一天能打十几只,在村里分一分,还有剩下的,裴有瓦便带着七八只斑鸠去镇上卖,他想尽快出手,卖得便宜,倒是赚了将近四十文。

  后来没工夫去镇上吆喝叫卖,家里的活要紧些,裴曜偷闲打回来的鸟就只能给狗吃。

  那时候还没有白狗,老黄狗倒是不挑,天天吃都不腻。

  这一片的红枸杞摘完,三人又往其他地方去找。

  比起乖顺的长夏,裴曜对这一带的山林更熟悉。

  尽管大人打着骂着不让往深林子里头跑,他和杨丰年几个年少气盛,前两年总是偷偷钻山林子里到处探看玩耍,自有一番乐趣,后来还想学采药的挖什么人参灵芝猴头菇。

  人参没找到,倒是在老林子里迎面撞上从树梢垂落的花斑大蛇。

  乍一碰见,碗口粗的蛇躯晃荡,差点没撞到脸上,只抓过小蛇的少年人,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还有腿软的。

  幸好都好面子,勉强维持住体面,没有尖叫着落荒而逃,不约而同往后退几步,这才互相看一眼,随即撒丫子就跑。

  怕挨打,这些事他们没告诉过大人。

  又找到一片野枸杞,裴曜自行去寻打鸟的好地方,陈知忙着摘枸杞,只嘱咐他别走太远。

  长夏看一眼那道高挑清瘦的背影。

  裴曜身手很灵活,腿脚稳稳当当,从小到大跑惯了,在山里也能走得很快。

  只一眼,他收回目光,低头摘枸杞子。

  脚下踩倒的草丛很厚,有种厚实的软感。刪水印④

  裴曜清瘦,丝毫不孱弱,汗巾勒出一把劲瘦结实的腰。

  腿长胳膊长,即使只有一个背影,看不到脸,也是一副极俊俏、朝气蓬勃的年轻身躯。

  长夏以往从没留意过,裴曜天天都在眼前晃,他几乎难以察觉对方从小到大的变化,只知道裴曜长高了。

  今天这一眼,忽然发现不一样了。

  确实……

  好看。

  他想起前天王小蝉的话,说好些人都会偷摸看裴曜,力气大,干活是一把好手就不说了,长得俊俏,一张脸也和气,同龄人——尤其姑娘、双儿,谁想搭话他都应一声,很给面子,从不欺负人家。

  跟那些毛毛躁躁的混小子全然不同。

  王小蝉是个双儿,只比长夏小一岁,他家和裴家离得远一点,靠近老庄子那边,跟老庄子的同龄人来往较多。

  长夏除了和杨小桃玩得好,跟王小蝉交情也不错,主要是他俩都内敛,待在一块儿很自在。

  王小蝉比长夏的老实木讷好一点,他只是腼腆,对着熟人,这份腼腆自然淡化许多,一些长夏不知道的同龄人的事,都是他告诉。

  听了王小蝉的话,长夏欲言又止,窝窝囊囊的,想说又不敢说,裴曜其实学会欺负人了。

  这话绝不能告诉小蝉。

  裴曜挨打的事情没有瞒过村里人,好在他俩的事,阿爹瞒死了,一个字都没有漏出去。

  其实以前裴曜不会欺负他,两人在外都是各干各的活。

  有时候裴曜会和碰到的姑娘、双儿说话,长夏插不上嘴,只抿抿唇笑一下,或是往前走几步,等裴曜说完,自会跟上来。

  王小蝉还说,村里有人羡慕长夏,有这么好看一个郎君。

  说这话的王小蝉直来直去,他听见什么,顺嘴就告诉长夏,几乎不带什么感情。

  两人都不懂年少慕艾。

  长夏愣愣的,到今天才反应过来。

  可他依旧不觉得有什么,抛开裴曜对他做的事,他们本来就要成亲。

  只是……

  他至今都不明白,裴曜为什么忽然要做那种事。

  事关名节,他不敢问,只能憋在心里。

  ·韣傢棢:..

  在山上转了一个多时辰,长夏和陈知一人背了大半竹筐的枸杞,沉甸甸分量不轻。

  除了三只肥斑鸠,裴曜还打到了三只绿头野鸽子,以及四只滚圆的鹌鹑。

  他找鹌鹑窝没找到,要不然,或许还有鹌鹑蛋吃。

  炖鸟肉最简单,只是裴家人早就吃怕了。

  陈知见有鹌鹑,心想要不炸着吃一回,虽然费油费一点工夫,可也换换口味,若还是煮着炒着,家里都不爱吃。

  三人坐在一片开阔处歇脚,吃着米糕喝着竹筒里的水。

  今天出门时陈知给一人带了两块米糕,防着饿肚子。

  吃完缓了一阵,太阳越大,他们没有下山,继续找枸杞。

  裴曜背着陈知的竹筐,他那个筐子里只装着十只鸟,不怎么沉。

  他回头看一眼长夏,走得挺稳,瘦巴巴的人没有被竹筐往后坠,便没说什么。

  在山上转许久,两个竹筐堪堪都满了,陈知这才擦擦额头上的汗,喊他俩下山。

  “背得动吗?”裴曜走到长夏跟前。

  长夏半蹲在一块石头前,两手将绳子背上肩头,一使力就站起来。

  筐子确实沉,听见裴曜问话,他抬头,老老实实开口:“背得动。”

  他确实不是逞强,比这更沉的都背过。

  干惯了活,很多事情他做的都很好,更别说背东西,他从不小看自己的力气。

  不过长夏也知道,自己的力气确实比不上裴曜,之前他挣扎,却连裴曜推都推不动。

  被轻看气力,也不怪裴曜。

  毕竟以前背不动东西的时候,也都是裴曜帮他。

  裴曜莫名一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记得去年有一次,柔柔弱弱的姜银蝶背不动筐子,小声抱怨一句太重了,围在附近的几个小子立即就冲上去,抢着要帮忙。

  杨丰年迟了一步,瞪了好几个人,颇有些惋惜。

  他倒没觉得那么可惜,想同人家说话,走过去说两句不就完了,自己还有筐子要背,猪草还没打,闲的没事跑去给别人背。

  而且那天长夏也跟着,他得预备着,做好背两个竹筐的打算。

  两人再关系平平,也是一家人,他总不能看着长夏累死累活背不动。

  因此实在提不起帮别人背的劲头。

  陈知背的筐子轻一些,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走着走着看见有黄精,便踩着草过去,将根刨出来,一看块头竟挺大的,连忙收进竹筐里,又在附近搜寻。

  裴曜接不上这么实在的话,又有点气不过,怎么就这么呆,他没好气道:“那你就背着吧。”

  长夏觉得莫名其妙,他不是正在背吗。

  看见裴曜气冲冲的背影,又生气了吗。

  第 26 章:别扭

  一场雨忽然落下,匆匆赶回家的长夏和陈知丢下竹筐,将院里晒着的枸杞连席子拖进堂屋。

  幸好路上跑得快,地面还没完全湿,枸杞收的及时,没淋多少雨水。

  雨点很快连成线状,细雨如丝,风一吹变得倾斜。

  裴家其他人陆续进了门。

  淋湿脑袋、淋湿衣裳的,连忙擦头发换衣裳,不然湿哒哒黏在身上不舒坦不说,还容易冻着。

  陈知喊裴曜去换衣裳,说道:“比不得夏天了。”

  这场雨带着一股秋意的萧瑟。

  季节的变化是突然的,上午有太阳还挺热,天一变,冷风一吹,果然带来初秋的冷寂。

  裴曜回来最晚,他出门放驴,走得挺远,到了一处山麓,两头毛驴吃草,他在一旁割猪草。

  眼见乌云上来,他将两个竹筐用绳系了,放在壮驴身上,牵着驴就往家跑,半路还是淋了些雨,回来又先到后院卸筐栓驴,肩头彻底湿了。

  他擦着头发,懒得去换衣裳,只是雨水而已,没一会儿就干了。

  陈知一直催促,裴曜只好撑了伞,跑回东厢房换衣裳。

  屋檐下的泥炉火灭了,长夏将泥炉和水壶提进来,又从外面屋檐角的麻袋里抓一大把蓬松绒草,聚成一堆在麦秸上,拿了火石擦火。

  火苗燃起来,绒草引燃麦秸,他抓起这一把麦秸倒转,让正在烧的一头在下方,很快,火舌窜上来,火势旺了。

  他这才把麦秸塞进炉膛中,灭了的木柴重新燃烧。

  给壶里添了水,滚开后沏了茶,一家子坐在堂屋歇息喝热茶。

  老黄狗和白狗趴在门前,白狗的尾巴挺大挺蓬松,它趴在那里,脑袋搁在前爪上,翘起的尾巴摇晃两下,一副惬意模样,看着比人还舒服。

  说一会儿家常话,闲着也是闲着,陈知从屋里拿了针线,坐在门口较亮的地方缝制,前几天拆洗了旧袄,里头棉花薄了,这回再塞一点,冬天穿着更暖和。

  窦金花搓两下干燥的手,从屋里拿出来一大片打好的袼褙,取了鞋样子在上面比着,沿着鞋样子剪鞋底。

  裴灶安见裴曜用的镰刀有些钝了,拿了磨刀石蹲在屋檐下撩水打磨。

  吃了两块米糕,裴有瓦才起身,将屋里的桌子搬出来,拿了锤头和钉子,敲敲打打拾掇一条晃动的桌子腿。

  大人都在干活,长夏和裴曜也没有闲着。

  裴曜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用一把圆口小凿子在木头上挖,不断有木片木屑掉下。

  只是他今天有点心不在焉,时而抬头瞅一眼长夏,神色犹豫。

  长夏从陈知的针线篮子里取出来没纳完的鞋底,是给裴曜做的鞋,他坐在门边顺手做起来。

  雨下得细密,不像夏天雨势那么浩大爽快,冷风一阵一阵,卷着冰凉的雨水斜吹进屋里。

  天黑得早,干不了别的活,整个湾儿村都早早歇下了。

  外头潮湿朦胧,屋里干燥舒适。

  长夏铺了炕,炕褥柔软,被子也厚实,躺下后只觉踏实。

  自家种的棉花不用多费钱,陈知舍得用料,每个人都有一床厚被子。

  外头秋雨瑟瑟,雨滴顺着屋檐啪嗒啪嗒打下来,长夏在温暖的被窝中睡去。

  东厢房。

  裴曜翻个身,还是有点烦。

  那天在山上没忍住,对着长夏发了脾气,事后他心里颇有些不自在。

  长夏是个闷葫芦,平时不言不语的,哄着时都不知道给他个好脸,又呆又笨,更别说发脾气了,就长夏那个豆大的胆子,除了战战兢兢躲远,连大喊大叫都不敢。

  可真要他跟长夏低头服软认个错……

  裴曜心里别扭极了,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以往不是没冲长夏发过脾气,过一阵也就过去了,谁也不会再提。

  可这回,也不知怎的,很是在意。

  ·

  雨过天晴,山林上头出现一道弯弯的七彩虹光,煞是好看。

  裴曜用拇指指腹在镰刀刃上轻蹭了蹭,确实亮了利了。

  他抓一把猪毛草割下,弯着腰不一会儿就割满一竹筐。

  将筐里的草往下压了压,上头又多出空余。

  等实实在在的一筐草打满,裴曜才背起,往河边找人。

  长夏在拔马齿苋,河边的艾草和蒲公英也多,都能打回去给鸡鸭和牲口吃。

  他的筐子也快满了,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抬头,见是裴曜,没说什么,手上活没停。

  裴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也沉默着,只拿了镰刀割艾草,塞进长夏的竹筐里。

  小时候裴曜看见漂亮的姑娘双儿,姐姐哥哥的喊,也会夸人家长得好看。

  可那是小时候。

  自从大了,就再没跟任何人甜言蜜语过。

  一些话小孩子能说,十几岁的少年人说,很容易被认为不正经,他自然知晓这个道理。

  对长夏,他没说过这些话,毕竟之前他俩相处确实很平淡。

  竹筐满了后,两人没有立即背着回家,找了处地方歇息。

  长夏坐在一块白石头上,捡了根硬树枝刮掉鞋底湿泥。

  昨天下过雨,今天太阳没有那么晒。

  只是每次下完雨,出来干活有诸多不便,草叶都沾着雨水不说,鞋底会沾很多烂泥,随时都得停下来弄掉,不然越粘越多,鞋底变厚几分,人是高了点,可又硌脚又难受。

  裴曜站在不远处,捡了几个扁圆的石头,丢向河面打水漂。

  这已经是第三次出门打草,从小一起长大,两人之间有一定的默契,割草久了,总会在外头歇一歇,玩一阵,再往家赶。

  鞋底刮干净了,长夏丢掉树枝,看一眼水边打水漂的裴曜,仰头看了看天。

  天幕湛蓝,有飞鸟从高空掠过。

  太阳落在身上,没有炙烤的感觉,比夏天惬意多了。

  风是凉爽的,偏冷一点,从脸颊、耳畔吹过,拂动衣摆和碎发。

  不用说话,不用干活,长夏望着远处的眼神微凝,也不知在发什么呆。

  忽然,从身侧吹来的风止住了。

  年轻炙热的身躯存在感十足,长夏转头看过去。

  裴曜只离了两步远,他伸手,说:“给你。”

  他手里攥了一把白茅根,已经洗干净了。

  天天都要帮家里干活,乡下小孩子也没多少吃的,漫山遍野打草的时候,找几个果子,挖一把甜味的草根咂咂滋味,就是一天最高兴的时候。

  长夏接过,想了下,又递过去一半给裴曜。

  他没说话,但裴曜似乎挺高兴,轻抿的嘴弯起一个弧度。

  “甜?”裴曜开口问道。

  长夏嚼动的脸颊停下,点点头:“嗯。”

  肉眼可见的,站着的人压下的眉放松许多,眼尾眉梢变得雀跃,年少俊俏的脸庞不再锐利沉闷。

  裴曜咬着一根白茅根,半天没吃进去。

  他犹豫许久,总算咬断齿关的一小截,神色有些拧巴,别别扭扭说道:“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长夏抬头,目露疑惑。

  见他没明白是什么事,裴曜一张俊脸变化好几次。

  敢情就他一个人纠结为难了几天,长夏根本没上心,那他还困扰个什么劲,还怕长夏心里有疙瘩,真是白操心!

  他缓了缓,试着提醒:“就那天去山上摘枸杞。”

  长夏恍然大悟。

  话都说到这里了,裴曜也不扭捏,直白道:“我不是故意跟你发脾气。”

  只是说完后,他侧过脸,耳朵有点红。

  头一回跟长夏低头说软话,让他有点不自在。

  “我知道。”长夏声音不大,他歪了歪头,不明白为什么裴曜忽然解释。

  裴曜的脾气全家人都知道,不是故意针对谁,就是火气上来,冷言冷脸一阵,又不骂人,过去就好了,没有坏心。

  没有责怪,裴曜心稍稍安下去。

  看见长夏不解的眼神,他舌尖顶了顶上颚,生出股难言的气恼,真是懒得说缘由。

  连这个都想不明白,也不知脑袋里成天都装着什么。

  可要说为什么担心长夏因为那件事跟他置气,裴曜也想不出理由。

  他揉了揉额角,想不通的事决定不再想了,干脆理直气壮道:“总之,我要是发脾气了,肯定不是我的错,你得多想想,是不是哪里惹我生气了。”

  长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着嘴巴,一脸惊诧地看着裴曜。

  他一下子愁得不行,从来不招裴曜,怎么就惹对方生气了。

  明明是他自己脾气大,一点小事就恼了。

  长夏不敢说,只在心里委屈两句。

  裴曜双手叉腰,一股脑将心里话说出来:“我帮你打草,给你背筐子,你得给我个笑脸,别老怂巴巴的,不爱说话就不说,笑总会吧。”

  长夏只觉得他满口胡言。

  见自己越说,长夏眉头越皱,眉心蹙起,连好看的红钿都挤在中间。

  裴曜闭了嘴,很是气恼,怎么就这么笨,越说越不会笑了。

  他放下叉腰的手,转身要走,但脚步一顿,回过身气势汹汹伸出一只手,按住长夏左肩。

  嘴唇被碰了一下,眉心也被亲了一口。

  长夏慌得不行,连忙推开裴曜。

  裴曜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可总算出了一口恶气,眉头一挑,勾唇露出得意之色。

  长夏四下看了看,幸好,没有一个人在附近。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被裴曜打断了:“还不是你气我,放心,我知道在外面,不会乱来。”

  长夏没了法子,虽然大三岁,可他完全压制不住裴曜,裴曜从来都不听他的。

  裴曜背起长夏放在旁边的竹筐,又去拎自己那个,他把镰刀递给长夏。

  长夏接过,跟着走了两步后,决定教训一下裴曜。

  他认真开口:“你再这样,我就告诉阿爹。”

  听出他的软弱,这回都不敢告诉阿爹,下回估计也不敢,裴曜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这次不算。”

  第 27 章:堂哥

  河道旁,一条小土路蜿蜒向下。

  裴荣提着鱼竿,沿着小路来到土崖更下方的一层,这里离河更近。

  河边已有几个人垂钓,各自占了一片地方。

  裴曜正在其中,他岔开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根狗尾巴草,左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侧脸,百无聊赖等鱼儿上钩。

  “丰年没来?”裴荣过来,笑着看一眼裴曜脚边的鱼篓,只上了两条小鱼。

  裴曜啧一声,说:“在地里干活,他娘看得紧,他溜不出来。”

  “怪不得。”裴荣往前走了几步,试着踩了踩河边的土,见是实在的,才在这里蹲下。

  他从鱼篓取出用树叶包着的地龙,捏了一条穿在鱼钩上,随即抛竿甩进水里。

  这片地界不算太大,除了他俩以外,还有两个人在钓鱼,一个是裴成,另一个是裴继宗。

  裴曜跟裴继宗不对付,但真论起来,也没多大仇,不至于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再者,这里是钓鱼的好地方,凭什么自己先走,让给对方呢。

  因此除了裴成夹在中间,偶尔说两句缓和缓和,其他两人都不怎么言语。

  裴荣一来,裴曜倒多了个人说话,两人关系本就不错。

  他俩声音不大,都耐心等着鱼上钩。

  聊着聊着,就说起村里谁谁家里在给相看媳妇夫郎,就连杨丰年,他家也在给他踅摸,听人说好像有信了。

  裴曜和裴荣都笑起来,回头势必要审问审问杨丰年,好小子,还藏着掖着不告诉他们。

  裴成听见,心中暗暗羡慕,他家穷一点,前两天还听他阿爹发愁他的亲事,稍好的人家,聘礼就得像样,可不得花一笔出去。

  裴继宗家境也一般,他还有个弟弟裴继祖,都是汉子,都得花钱娶亲。

  他俩小时候骂过长夏,还跟裴曜干了一架,没打过,认了输,陈知更是在他家门前骂了个底朝天,因此两家关系并不好。

  自打裴曜家盖了大房,他家里人别提有多酸了。

  裴继宗忽然出声,嗤道:“相看算什么,连屁股都没摸过,没见过世面,还不是毛头小子一个。”

  这话一出,其他三人不约而同望向他。

  裴荣讥笑出声,问道:“哟,难不成你摸过?”

  不是他看不起人,就裴继宗这模样,看起来倒贴也没几个人愿意。

  都是一个村的,他哪能看不出裴继宗是在吹嘘,故作老成罢了。

  果然,这样的讥讽让裴继宗涨红了脸,声音拔高嚷道:“我摸没摸过用得着你多嘴?”

  裴荣不像他动了气,又笑问道:“那你到底摸过没?”

  “你管我摸没摸过。”裴继宗依旧嚷嚷这句话。

  裴曜听得烦,不爱搭理乱吹牛空显摆的人,说道:“行了行了,勇子,别问了,这不明摆着吗,鱼都给吓跑了。”

  裴继宗一听更气了,又看一眼裴成。

  裴成撇着嘴,眼睛看向水面,明显也没信他。

  裴继宗脸色涨红,他原本想显摆自己的见识,眼下却有点下不来台,实在是憋火。

  他独自一人僵持着,裴曜上了鱼,裴成也钓起来一条。

  裴成那条鱼大,喜滋滋开口:“瞧瞧,今儿运气真好,第二条大的了。”

  “成子,今天去镇上卖?”裴曜问道。

  裴成将鱼放进篓子里,应道:“自然,自家又吃不完,换点钱多好的。”

  裴曜说道:“那咱俩一起。”

  “好,结个伴路上也有人说话。”裴成应道。

  他三人都没理裴继宗,不想裴继宗又吹上了,一脸不屑道:“这就算大?想去年,我钓了条将近七斤的。”

  裴荣掏了掏耳朵,正要骂两句,裴继宗嘴倒挺快。

  “我卖鱼时路过红香楼,门前和楼上站着的女人双儿,个个屁股都大,还没进门,就被搂着他们的男人摸一把,有几个还冲我扭屁股,小爷就是不稀得摸。”

  终于说出来了。

  裴继宗吹得唾沫乱飞,顾不得去擦,心里总算舒坦了。

  裴曜三人纷纷叹气,还是给他找着了开口的机会。

  只听见叹气声,没一个接茬的,话头直接冷下来。

  裴继宗还没舒坦一下,又讨了个没趣,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裴成没那么正经,毕竟问王小舟借过画册,知道点东西,也正是年轻火旺的时候,只恨没有媳妇,一听见红香楼,就想起曾经路过时见到的风///骚///浪情。

  他咽了咽唾沫,又想起裴继宗最后那句话,直接翻了个白眼,很不耐烦。

  还不稀得,卖条鱼特地跑红香楼门前,不就是想看人家,以为别人听不出来。

  裴荣骂都懒得骂了,蠢货一个。

  至于裴曜,更是懒得搭理裴继宗,也讨厌对方嘴里摸屁股之类的话。

  太阳逐渐爬到最高处,裴曜和裴成收了鱼竿,鱼篓里收获不少。

  裴荣来得迟,鱼少一点,他没在意,四五条小鱼也懒得跑去镇上卖,带回家吃算了。

  裴继宗讨了个没趣,心里一直不自在,见他们三人都不理自己,越发横眉冷目,看旁边一根草都不顺眼。

  裴曜三个沿着小土路往上走,他坐在原地,轻嗤一声以示不屑,赶紧滚蛋吧,这一大片都是他的地方,想在哪儿钓就在哪儿钓。

  裴成走在最后,听见那一声轻嗤,他撇撇嘴,刚来的时候还愿意搭理一下裴继宗,这下连他也懒得理会。

  上了坡,来到河道上方,裴荣回头看一眼河边伸出来的那根长竹竿,笑嘻嘻道:“拉不下脸跟咱们一起走,也不想想,都这个时辰了,他还直愣愣坐那儿钓鱼,真不饿啊。”

  裴曜笑出声,说:“来得比我还早,不走估计是真不饿吧。”

  裴成在旁边说道:“跟我一起来的,我方才肚子都响了,嗐,谁管他,赶紧回去吃饭,吃完了好去卖鱼。”

  一阵风吹来,河面泛起涟漪,四下无人,静悄悄的,只有芦苇摇晃。

  裴继宗板着腰充面子,忽然,肚子咕噜噜响起来,他腰塌下去,又臊又恼火,又庆幸没人听见。

  一刻钟前他就饿得前胸帖后背了,偏偏只能忍着,势必不能比他们先走,不然就是露了怯,白白将这么好的钓鱼地给别人。

  只是这份志气到现在,也被饥饿击散了。

  ·

  还没到家,裴曜就看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长夏和王小蝉背着竹筐,正跟裴文清说话。

  他眉头一皱,脚步加快几分。

  裴成走别人庄子后面的斜路回家了,裴荣和裴曜顺路,见他忽然走快,不免愣了下。

  裴文清正在给长夏和王小蝉分野果。

  他家和裴家是同宗亲戚,长夏和裴曜得喊他一声堂哥。

  裴文清比长夏大一岁,今年已经二十了,相貌普通,家境平平。

  前两年托人说了一门亲事,原本去年要成亲,但对面家里贪图别人更高的聘礼,悔了婚,他家受不了这个鸟气,闹了一通,折腾了许久,最后拿回聘礼,亲事就这么黄了。

  面对裴文清递来的野果,长夏犹豫着,没有去拿。

  他不伸手,王小蝉自然也跟着不要。

  裴文清看一眼王小蝉,笑着对长夏说:“堂哥给你的,自家亲戚,又不是外人,拿着就是,你们两个人,分着去吃。”

  “分什么呢?”裴曜面无表情问道,大步就到了跟前。

  裴文清笑了下,说:“不过两个果子,我不爱吃,正好碰见夏哥儿和蝉哥儿。”

  长夏拿不定主意,村里会有上了年纪的婶子阿叔偶尔分他一两个果子,他很少和年轻汉子打这种交道,于是下意识去看裴曜。

  裴曜见裴文清视线多看向王小蝉,忽然明白过来,心里莫名一松,看见长夏询问的目光,开口:“堂哥给你,你就拿着。”

  长夏只好接过。

  裴文清两只手都伸着,手里的果子一样多,看起来并不偏向谁。

  王小蝉犹豫一下,见长夏拿了,这才伸手。

  “那,我先走了。”裴文清说完没有多留。

  长夏和王小蝉看着他离开,两人都有点懵。

  “看什么呢?”裴曜忽然开口,语气有些不满。

  长夏回过神,不再张望。

  王小蝉看裴曜一眼,旁边还有个没出声的裴荣,他性子腼腆,很少和小子们多说话,只跟长夏说道:“我也先回去了。”

  “嗯。”长夏点点头。

  裴荣看一眼裴曜,又瞅一眼长夏,琢磨过劲来,一脸恍然大悟。

  他暗暗啧一声,抬手拍了拍裴曜右肩,说:“走了。”

  原地只剩下他俩。

  长夏刚走了一步,裴曜的手就伸过来了,从他手里硬掏走了那几个果子。

  长夏没有要回来,手正好空了,他扶了扶肩头的绳子,继续往前走,问道:“你想吃?”

  裴曜随口应声:“嗯。”

  想吃那就都给他吃,长夏没再说什么。

  两人往家里走,裴曜忽然开口:“文清哥看上王小蝉了。”

  长夏惊讶地转头看他。

  裴曜将手里的果子抛起又抓住,说:“给你只是幌子,人家其实是想给王小蝉,你不过是顺带的。”

  “难怪。”长夏茅塞顿开,他就说,怎么突然给他果子吃。

  说起来,小婵比他小一岁,已经十八了,因家里是外姓外来户,在村里弱一点。

  王小蝉娘一直想托媒人找个家境不错的,不想孩子嫁出去吃太多苦,但一直没着落,又怕耽误太久,已经打算往低处看看了。

  王家的事长夏没那么清楚,只听王小蝉说过一嘴,他也没放在心上。

  裴曜一边走,一边看着长夏,问道:“还有谁给过你果子吃?”

  长夏想了下,说:“琴婶子,阿芬奶,还有荣阿叔,都给过,小桃前两天还给了我一把山莓。”

  一个小子都没有。

  裴曜一下子没了听的兴趣。

  果然如此,没人会跟长夏献殷勤,除了他,也没谁觉得长夏有那么一点好看了。

  第 28 章:脑崩儿

  鹅肠草开着白色小花,被人一把又一把拔起,甩甩根上的土,丢进筐子里。

  长夏弯着腰,手上拔个不停,这一片的鹅肠草拔完了,又拎着竹筐往旁边寻找。

  窦金花在不远处割艾草。

  一老一少今天走得远,沿着河道一路过来,总算找着片好草地。

  村里几乎家家都喂了鸡鸭,养猪的人家也多,更别说还有养牛养驴的,只要买得起,牲口一定要置办一头,有了牲口,无论家里还是地里的活,人力就会轻许多。

  有这些吃草的东西,村子附近的野地天天都有人割,一些好点的草,稍微长出来就被碰到的人飞快割走。

  想大量打草,就只能往更远处找找。

  没一会儿,长夏听见驴蹄声和车声,起身望一眼,裴曜牵着驴车过来了。

  等他过来后,窦金花和长夏把筐子里的草都倒在板车上。

  毛驴停下,顺势低头吃草,咀嚼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鲜脆,人不能吃的青草,在牲口嘴里仿佛多汁嫩爽。

  裴曜穿着一身麻布短褐,腰间系了汗巾,和村里小子没什么差别,只是他腿长胳膊长,高挑结实,身形实在是漂亮。

  他有两身料子好的长袍,只是平时陈知不许他穿,走亲戚时再穿,不然好好的衣裳弄脏弄破了,实在心疼。

  长袍干活时不如短褐更方便,裴曜自己也舍不得那么好的衣裳穿着来干活。

  零星几片树叶黄了,幸好,尚未到枯落之时,留给农人备草还有一段时日。

  裴曜从板车拎下一个竹筐,也没说话,拿了镰刀往草丛中走,利落割起草。

  长夏和窦金花话都少,干起活更是。

  而且割草也费腰费力气,又忙又累的,真正下力气干农活的人,哪有闲工夫说话呢。

  他们三人在这里拔鹅肠草、艾草,弄新鲜的回去,这几天喂猪喂鸡鸭。

  陈知、裴有瓦和裴灶安则牵了另一辆驴车,在河滩上割荩草。

  荩草是很好的草料,晒干了,冬天混着稻草和麦秸一起喂驴,肥猪年底卖出去之前,也要好好喂着,不然瘦了掉秤。

  夏天时就晒了不少干草,如今进了秋季,对干草的需求更加迫切。

  裴曜年少力壮,跟着窦金花和长夏在这边打草,裴家其他人都放心。

  一直忙到晌午太阳大了,第三车草拉回家后,陈知已经在灶房做饭了。

  后院。

  长夏和窦金花用耙子扒拉车上的草,堆到土墙前弄了高高的一堆。

  这些给猪、毛驴吃新鲜的,随手堆一堆,不用特地晾晒,喂鸡鸭时也能抓一篮子,剁碎了倒进木槽里。

  荩草在宽敞的前院占着一片地方,用几根长木棍隔着,和其他要晒的野草分开,省得弄混了。

  割这么多草,手指被草汁染青,又沾了土,造的乌黑。

  长夏洗干净手就进灶房帮忙。

  等吃过饭,歇了半个时辰左右,陈知和裴有瓦又套了驴车,催促裴曜和长夏也动身。

  今天地里的活不忙,趁着有工夫,多打草回来才是正理。

  ·

  一连割了三天,裴家院子里到处都晒的是野草,太阳一晒,青草的味道弥漫。

  不但有牲口吃的,还有人吃的,像嫩些的马齿苋,陈知特地用旧篾席铺着,晒在上面要干净些。

  哗啦——

  灶房里外的水缸都添满了,裴曜放下木桶,家里剩他一个,总算有一点空闲,他从房里拿出做了一半的木头,坐在房门口又挖又削。

  长夏和窦金花在河边洗衣裳。

  衣裳是一家子的,打了三天草,脏得不行,草鞋也要刷,好几双放在旁边等着洗。

  长夏手里的棒槌咚咚咚捣个不停。

  窦金花在石板上搓衣裳,头一遍野澡珠的白沫子都出不来,水是污黄的,洗到第二遍才干净。

  好一阵后,两人才端起木盆,拎起木桶,提了湿淋淋的草鞋往家走。

  裴家屋后离河边有一段路,盆里桶里都是洗好的衣裳,沾了水,再拧都是湿的,不免沉重。

  一进家门,长夏快步走到晾衣架前,将桶和盆都放到地上后,才甩甩手舒了一口气。

  裴曜见他俩回来,放下手里的木头和小凿子,提茶壶倒了两碗茶水放在小方桌上,说:“奶,水倒好了。”

  “好。”窦金花应一声,走过来坐下歇脚。

  长夏一个人将衣裳晾好,才过来喝茶。

  裴曜看他一眼,没作声,低头继续削木头。

  窦金花在院里坐一阵,抬头看一眼太阳,想起晒了柴房屋顶晒了七八个竹匾的枸杞子和一点药材,她没喊两个小的干活,自己爬上梯子。

  她站在木梯上,伸手拨动枸杞,将枸杞和药材都翻了翻,好晒得均匀。

  等下来后,她说道:“我去歇着了。”

  “嗯。”长夏点点头。

  裴曜低头在忙,没有看过来,因此长夏放下茶碗后,没有起身进屋,惬意坐着晒晒太阳吹吹风。

  河水冰凉,手和腕子晒了一阵后,又热乎乎的。

  还没到秋冷的时候。

  木屑从裴曜手中掉下来,长夏视线落在地上的碎屑上,心想一会儿等他弄完,木屑扫起来收着,晒一晒,好用来引火。

  相安无事歇一阵后,长夏起身,到菜地摘了些菜。

  夏黄瓜老了,藤该拔了,他摘下最后四五条老黄瓜,削了皮好炒着吃。

  赶着夏天种下的秋黄瓜已经爬了藤,只是还没到结瓜的时候。

  刚上来的秋蒿菜倒是嫩着,他拔了半篮子。

  陈知和裴有瓦回娘家了,今天晌午只有四个人吃饭。

  灶房里还有昨天本家亲戚给的一个菜葫芦,能炒一碗,再捞一个咸菜疙瘩切了,这几样菜就足够了。

  长夏在灶房门口洗菜。

  灶房里外的水缸都有木头做的盖子,防着土渣灰尘落进去。

  裴曜转着手里的木头端详,他想刻一个站在树枝上的黄雀,只是手艺还不够炉火纯青,前头已经废掉一个。

  那只黄雀有些粗糙,即使上色掩饰了,整只看起来不够生动,没灵气,他不满意,直接丢进旧匣子里,又重新鼓捣。

  脖子有点酸,他抬起头,揉了揉后脖子,见长夏进了灶房,很快响起切菜声。

  裴曜放下木头和凿子,起身跟进去。

  握着菜刀的手一顿,长夏有点紧张,今天阿爹不在。

  他看了看外面,阿奶进屋了,阿爷去山上捡柴了,还没回来。

  院里没人。

  裴曜实际没想做什么,他只是有些无聊,干脆进来找长夏。

  见长夏一副胆小畏缩的模样,他忽然抬手,飞快弹了长夏一个脑崩儿。

  额头疼了一瞬,长夏皱起眉,放下菜刀,揉了揉被弹的地方。

  裴曜眉梢微扬,似乎有点得意。

  他料到长夏会有这样窝囊的举动,挨一下也不知道还手,更别说骂人打人了,一声都不带吭的。

  “真胆小。”他语气有点瞧不上,可眼睛带着笑。

  长夏反驳不了,郁闷了一下,拿起刀继续切菜,心想还是按阿爹说的,不理裴曜就行了,他总不能再弹自己。

  裴曜仿佛一点没觉察出“冷眼”,照样心情很好,他一手撑在案台上,斜倚着,赖着不走。

  切菜声不停,他思绪一会儿转到长夏脸上唇上,一会儿又觉得长夏也太软弱窝囊,呆呆笨笨的,忽然问道:“你胆子这么小,出去了也被人欺负?”

  长夏手顿住,转头控诉般看一眼裴曜,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除了裴曜,还有谁会这样欺负他。

  裴曜终于有了一点尴尬,为了掩饰,他轻哼一声,说:“我不算,你怎么能拿我跟外头那些人相提并论。”

  他又不是真欺负打骂长夏。

  没理都要占三分,是陈知常骂裴曜的话,这会儿长夏嘴巴动了动,也想这样说他。

  裴曜视线落在他嘴唇上,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垂下的眼睛暗了暗。

  长夏发觉了他的视线,紧紧闭上嘴,什么都不敢说了。

  好半天,裴曜喉结滚了滚,目光恢复正常,顺手捏了两片黄瓜吃。

  心想别看胆子这么小,但特别会告状,小时候因为长夏动不动小气掉眼泪,他挨了好几次打。

  年幼时他就知道不能惹长夏,更别说揍长夏,要是真动了长夏一根手指头,家里非得把他捆起来用鞭子抽。

  那时他总觉得阿爹偏心,因此一直不待见长夏,长大后关系也平平。

  这会儿想想,其实长夏也只是想管他不要在河边山上乱跑,偏他不服管教,给长夏气哭了。

  裴曜心思回转,小时候确实有点气人,不过他才不会承认。

  他正色道:“外头真有人欺负你了,别跟闷葫芦一样,由着人欺负,就算回来不跟阿爹,总得跟我说说。”

  裴曜忽然眉头紧拧,不等长夏应声,又说:“除了我,谁要摸你手摸你脸,都不许,出门离那些小子远远的,也不许让别人亲你。”

  说到最后一句,他额角突突地跳,青筋似乎都要凸出来。

  长夏懵了一瞬,没能立即出声。

  裴曜有些气急,说:“听见没?那是不正经的人,只会哄你占便宜,这事绝不能乱来,无论是谁,都得防着,离他们远远的,最好话也别说,你给一点好脸,他们想的可不止一点。”

  “我没你说的那么笨。”长夏闷闷出声。

  他没忍住,强调道:“我分得清轻重,也不是乱来的人,你何必这样说我。”

  长夏很委屈。

  他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人,怎么会做那种没脸的事,再说了,因为裴曜是从小定下的郎君,他才……

  为什么要将他说的这样不堪。

  裴曜愣住,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唇,侧过脸避开长夏视线,不自在地开口:“是我着急说错话了。”

  见长夏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垂下眼睛,别别扭扭的,又说:“我乱说话,对不住。”

  长夏将切好的黄瓜片揽进碗里,又抓过秋蒿切,没多久,他小声“嗯”了一下。

  裴曜这才不再心虚。

  他左右看看,问道:“要生火?”

  “嗯,该做饭了。”长夏的委屈还未散去,他很少发脾气,依旧好声好气,只是听起来蔫嗒嗒的。

  裴曜摸摸鼻子,明白这回真惹到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哄,只好先坐在灶前抓了一把软柴打火。

  第 29 章:织布

  又下了雨。

  秋雨绵绵不绝,细细的雨丝飘落,下个不停,到处都是湿淋淋的水迹,土地被浸透,泥又湿又滑。

  树叶、草叶沾着雨水,好几天不见干。

  连屋顶青瓦也蒙上一层水漉漉的潮湿,门窗被雨水飘湿,一打开,斜风带着细雨吹进屋里。

  山雾、秋雨都冰冷朦胧,整个村子笼罩着一层水色。

  初秋的天尚未到寒时。

  一下雨,到处都是水,和夏天一样,塘中水中的青蛙、癞蛤蟆爬了出来,到处都能看见。

  有跑进家里的,不是被人一脚踢出去,就是用铁锨铲飞。

  狗看见家里爬进这怪模怪样的东西,要么龇牙吠叫,要么闻一闻嗅一嗅,用爪子拨拉着玩。

  癞蛤蟆一旦被翻过身,露出肚皮,四条腿伸长蹬动,样子有些慌张惨乱,也有些滑稽,令人心生不适。

  傍晚和夜里,也不知是青蛙还是癞蛤蟆叫,咕——咕——,带着颤音,像从它们肚皮里发出沉闷的声音,一听就让人想起外面湿漉漉的一切,有人不以为意,不喜的人心生烦闷。

  雨下了两天,庄稼人大多都歇在家。

  织布机的踩杆一踩一松,上下交替,机子哐当、哐当响,梭子经由人手飞快从左穿到右,又从右穿到左。

  伴着这样的声音,东厢房屋门半开。

  关着门屋里暗,点上油灯又划不来。

  裴曜正在给刻好的黄雀上颜色,他握笔的手很稳,神情专注,雨声织布声似乎都听不到了,心里眼里都是手上这块木头。

  堂屋。

  窦金花在织布,长夏和陈知捻线纺线。

  织布机上坐久了,便换换人。

  陈知和窦金花闲聊,说:“上次听有糖说,明年或许要盖房,只是如此一来,盖房要花一笔钱,盖好住进去,怎么都要一半年工夫。”

  “明年宏儿也十六了,到了说亲的年纪,虽然到真正成亲时,还有二三年,可这两三年里,想攒下聘礼和好酒席的钱,哪里那么容易。”

  窦金花也听女儿提起过,不免为女儿愁一愁。

  裴有糖两个儿子,幺儿不说,两个小子只差三岁,赶着给老大李宏娶了亲,后头就是老二李守的大事了。

  李家这几年日子好起来了,只是乡下人,靠种田卖桃子为生,家底到底薄弱,想要盖房翻新,攒下的那点积蓄,可不得出去许多。

  裴家便是如此。

  不过好处是裴有糖两个儿子,再娶了媳妇,家里年轻壮劳力就有四个,若是心齐,后面的日子怎么过都不会差。

  自从裴家的青瓦房盖起来,裴有糖很高兴,娘家家底强,亲哥亲嫂也不是软弱的人,她腰杆更直,脸上也有几分光彩。

  也是因娘家盖了房,她和李永清不免有些意动,谁不喜欢好房好院子。

  亲是一定要娶的,他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不可能让两个儿子打光棍,就是犹豫房子到底要不要盖,老房子旧些,到处都修缮过,但住人不成问题。

  裴有瓦和陈知只有裴曜一个,盖房子的时候,因为有长夏,当时还未生出各自寻亲的念头。

  童养媳没有娘家,一切从简,花不了太多,因此他俩没有将儿子成亲所需的花销算进来,只一心一意盖房,对银钱的忧愁没有那么重。

  长夏只听着,手上将纺线车转得飞快。

  听到陈知和窦金花又聊起人丁的事,忽然想起那天裴曜说过的话。

  奶娃娃……

  村里嫁出去的女儿双儿,一年半载后,总能听到谁谁有了的消息,嫁到湾儿村的媳妇夫郎也是,成亲生子,总是在一块儿的。

  他见过很多大着肚子的妇人、夫郎,习以为常。

  裴曜同样觉得是人间常事,因此两人都没放在心上,只当成一件自然而然的事说出口。

  不过这会儿,长夏想了一下,他和裴曜生娃娃?

  真奇怪。

  他拧了下眉,实在想不出来是什么样的。

  奶娃娃那么小,骨头都是软的,他抱不了,更别说裴曜,比他还小几岁。

  裴曜平日里一副小孩心性,安分不了几天,逮个空子就偷溜出家门,打鸟钓鱼,钻山爬树,时不时还跟别人打架,脸上挂着彩回来。

  他实在想不出来裴曜当“爹”的模样。

  至于自己,长夏也难以想象。

  家里没有亲的叔伯堂亲,即使本家有生了娃娃的,他只是过去看望,不用帮着照顾。

  自家没有刚出生的奶娃娃,他不大会抱,只能大人抱起来,手把手塞进他怀里,才能小心翼翼将浑身软软的婴孩连着襁褓抱好。

  陈知和窦金花说着说着,话又拐到别处。

  长夏的思绪也收回来,不再想没影儿的事,纺车呼呼呼,飞速转出了残影。

  窦金花一边织布一边说:“回头你帮着打听打听,看哪家有合适的,留留神,看有没有合适宏儿的。”

  “我知道。”陈知应一声,自打上次裴有糖提了一嘴后,做阿舅的,哪能不替亲外甥操操心。

  至于之前托裴有糖的事,早在揍了裴曜之后,他借着走亲戚,去了李家村一趟,连忙让裴有糖停了。

  他只说问过两个孩子的意思,裴曜是愿意的,原是他多此一举了,差点弄出事来。

  裴曜干的没脸事,哪怕对着裴曜亲姑姑,陈知也说不出口,只能糊弄两句。

  好在裴有糖没有多想,反倒松了口气。

  在她看来,长夏就很好,是能过安稳日子的好孩子,平日又不生事又不作怪,哥哥嫂嫂不用操心,况且还不用聘礼,上哪里找这么可心的儿夫郎。

  ·

  下午,天依旧阴沉沉的,好在雨停了。

  光线黯淡,不比晌午那阵,做针线本就费眼睛,陈知和长夏都坐在堂屋门口,找着亮多缝两下。

  堂屋摆了一地的农具,锄头、铁锨还有镐头耙子等。

  裴灶安和裴有瓦敲敲打打,拾掇这些家伙什。

  下雨没活干,更没什么去处,串门不方便,湿淋淋踩一脚烂泥,进别人家门踩一地泥印子,实在埋汰。

  趁这个空子,将家里的用具收拾收拾,回头等地干了,无论下田还是上山,用起来更趁手。

  铁锹的把松了,裴灶安这两天挑了一根合适的直长木棍,又是削又是打磨,确定没有毛刺刺手了,才将木棍偏细的一端牢牢杵进铁头上。

  裴曜坐在外面屋檐下,岔开两条长腿,弯着腰用磨刀石打磨两把钝了的小刀。

  陈知看见,就让他把后院剁草的旧菜刀磨一磨。

  磨刀的声音并不尖锐,也绝说不上好听,嚓嚓、噌噌,来回地响。

  窦金花闲不住,又上了织布机。

  陈知揉揉脖子,将补好的衣裳叠了,看一眼织布机那边,这两天织的是麻布,之前织的棉布攒下了一些,原色有几匹,还有三匹染色的,红黄都有。

  他一边琢磨一边说:“娘,过两天棉线纺好了,先熬料将棉线染了,再上机子,织一两匹花彩布,给他俩用花彩布做一床新被褥,再加上成亲用的喜被,足够他俩几年使了,余下的彩布,给你屋里也做一床。”

  之前染的黄布红布,都是织好后上色,颜色是一体的,可成亲是大事,用花花条条的彩布再给做一床铺盖,又好看又体面。

  “好好。”窦金花连忙应声,提起大孙子的亲事,她哪能不上心。

  去年前年她曾问过,陈知只说不急,裴曜年纪小,毛里毛躁的,一点都不稳重,跟野猴儿一样,不着急成亲。

  裴曜耳朵尖,听见亲事,磨刀的手顿时停了。

  家里常年都在织布,自家用一些,多数原色布会拿去镇上各布庄、布铺卖,能换不少家用。

  因习空见惯了,他没料到这些布是给他和长夏成亲用的。

  陈知算是头一次当家里所有人面提起两人亲事,长夏也抬头看一眼。

  裴灶安乐得什么似的,他和窦金花依然不知道陈知之前的打算,只觉得理应这样办。

  裴曜心里彻底踏实。

  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不招阿爹待见,怕适得其反,他没多嘴去问,压下性子老老实实继续磨刀。

  ·

  晴空朗朗,风凉爽宜人,太阳的热意恰到好处,真正是一派秋高气爽。

  河边,裴曜拎着竹筐四下寻找茜草。

  在草丛中瞧见后,他蹲下用宽铲连茜草根一起挖出来,抖搂抖搂土,才丢进筐子里。

  正是秋时,茜草最好的时候,不但能熬了给布和线上色,大一点粗一点的根,晒干了药铺里也收。

  想用茜草染红色,得加点白矾,这东西家里有,倒是不急着买。

  染黄色有荩草就行,想要混入青色棉线,去山上挖些蓝草。

  乡下到处都是野草,只要认识,用处都很大。

  自打地面晒干,在野地干活方便了,裴曜有了空,就会出来挖各种染色用的草,干劲十足。

  正忙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他,裴曜直起身。

  杨丰年和裴荣两个背着鱼篓,手里拿着钓竿,笑着问他:“这两天不见你去钓鱼。”

  “家里忙,没逮着空子。”裴曜随口答道,又说:“下午挖泥鳅,去不去?”

  秋时的泥鳅渐渐肥了,滋补润燥,是一口时令的新鲜物,近来的价钱比平时高。

  “正想问你呢。”杨丰年说道:“今天挖了,放水里泡一晚,明儿一早就赶去镇上卖。”

  “成。”裴曜点头。

  知道他今天不去钓鱼,裴荣和杨丰年不再多留,他俩商量好了,这会儿钓一阵子鱼,明天能一起带到镇上,多卖一点钱。

  他俩往钓鱼台那边走,听见身后的动静,不约而同回头。

  长夏和杨小桃来河边打猪草了,刚才还弯着腰干活的裴曜,立即迎过去。

  裴荣用胳膊肘戳一下杨丰年,挤眉弄眼开口:“我说吧,只要看见长夏,他跑得最快。”

  第 30 章:心思

  一大早,裴曜提了木桶拎着篮子,同家里说一声,出了门就直奔杨丰年家。

  随着他走路,木桶轻晃,偶尔走急两步,有水从木盖缝隙中流出来。

  桶里有三十几条大大小小的泥鳅,黑条条的,昨天捞上来后,他洗了两遍,泥鳅身上没有泥沙了,才丢进桶里养着。

  比起鱼,泥鳅往往活得更旺,即使待在小小的木盆里,没吃没喝都能活一段日子。

  杨丰年已经套好驴车,正往车上装东西。

  他今天除了卖鱼卖泥鳅,顺便把家里攒下的两筐药材拉去镇上卖。

  裴曜和裴荣蹭他家的车一同去。

  毛驴踏踏踏迈开步子,很快小跑起来。

  赶车颠簸,容易让鱼和泥鳅跳出来,木桶都有盖子,裴曜和裴荣坐在车上,一有动静,就伸手压一压木盖。

  裴曜带着的竹篮里有两个完工的木雕。

  裴荣瞧见,忍不住拿起来细看。

  “这是黄雀?”他问道。

  “嗯。”裴曜自己很满意这只。

  黄雀抓在树枝上,歪着脑袋似乎在看前方,这次眼睛点的很好,灵动有神。

  他技艺还不够娴熟,毕竟只是空闲时才琢磨,有时也要靠运气,这回上完色,画好眼睛,他越看越喜欢,心中很得意。

  裴荣边看边顺嘴说:“不是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要能弄出这个,说不定能卖好几两。”

  裴曜笑了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意,丢给裴荣。

  裴荣接住一看,是一只蝉,还没上色,但已经能辨认出模样,眼睛、翅膀和尾巴很好认。

  裴曜说道:“我只擅鸟雀,别的都不大熟,一只蝉就花了挺久,刀螂细腿细肢节的,更难了,草编还行,用木头刻我一时还弄不好。”

  回头等闲了,还是捉几只刀螂,编了草笼子养着,多看看心里才有底。

  裴荣把玩了一下木蝉,确实还是上了颜色的黄雀好看。

  篮子下面还有一只,他方才就瞧见了一片花花绿绿,拿起来一细看,更乐了。

  这回的鸟窝裴曜是用一大块木头挖出来的,上了褐色黑色,勾勒出条纹,倒也像那么回事,简单质朴。

  鸟窝里除了一只圆圆胖胖的长尾灰山雀,窝里还放了好些花。

  红花黄花白花蓝花,野花簇拥围着山雀,像是它自己叼回窝装扮的。

  山雀的尾巴长长翘翘,脑袋也昂着,颇有有几分神气。

  山雀能取出来,和鸟窝是分开做的,它脖子上戴着个不大的花环,花环也是木头雕出来的,细细的枝条染了绿色,小小的花朵同样涂了花心和花瓣。

  花环实际做的并不灵巧生动,但瑕不掩瑜,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裴荣忍不住在裴曜胳膊上捣一拳,说:“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不光脑子灵,这门自学的手艺也实在让人嫉妒。

  要是他有这个本事,随便弄两个木鸟木雀,看上哪家姑娘哪家双儿,只要送出去,一准就能拿下,还愁没有媳妇娶?

  裴荣这么想,也说了出来。

  前面赶车的杨丰年一听,损道:“人家早有夫郎了,用得着像你?腆着脸巴巴儿献殷勤去。”

  “也是。”裴荣将木雕放回篮子里,半笑半叹。

  他又同杨丰年闲聊,说:“你小时候不也跟着一起看你二叔刨木头,比起他,你离得更近,就没学会?”

  村里的木匠杨二保是杨丰年亲二叔,裴曜七八岁时就和杨丰年玩得好。

  木匠院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边角料,对小孩子来说,无疑是最惊奇的,翻翻找找,就能发现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因他俩是小孩,有时调皮会乱翻木块树皮堆,但从不偷拿东西,挺讨杨二保喜欢,闲了就逗小孩玩,教他俩认木头挖木碗,各种凿子刨子等用具也教他俩认。憂艸獨家

  不过大了之后,裴曜没有再“偷师”,小孩子没人会多想,大人就不一样了。

  有时遇到磕绊,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得琢磨好几天,很想找个懂的人,请教请教也好,可惜附近几个村子只有他好摆弄这些。獨镓仦言兑蛧:..

  杨二保有两个儿子,还有个徒弟,想学正经的木匠手艺,磕头拜师是免不了的。

  他志不在此,只喜好捣鼓小玩意,小时候看的学的那些,堪堪够用。

  雀儿鸟儿这些笨拙粗糙的东西,真论起来,是算不上精巧雅致的,也就是靠几分野趣,换点额外之财。

  听见裴荣的话,杨丰年笑道:“你说的轻巧,这东西不得看天分?我做几个木碗还行,这些东西就难了,也别说我,就是你看见那些凿子刻刀,也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俩都不是有巧思的人,好在有一把力气,钓鱼捞泥鳅也能赚到钱,偶尔跟着裴曜去镇上卖木雕,拿到钱买了吃的喝的,也能沾沾光。

  毛驴上了官道,跑得更快更顺当了。

  太阳已经出来,迎面吹来的风和煦畅快,这样的天气不潮湿不闷热,心情变得很好。

  提起媳妇,裴荣挑眉看向裴曜,说:“哎,我说,你和长夏……”

  他对了一下两个大拇指,笑嘻嘻开口:“你家没急着给你办亲事?”

  裴曜一顿,挑了两句能提的,说:“最迟后年。”

  裴荣乐道:“我看你小子都急成什么样了,还能憋到后年去?”

  裴曜微微皱眉,不解道:“我着急?”

  他从未在外头跟长夏亲近过,也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裴荣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话一出口,连杨丰年都笑起来。

  裴荣一脸鄙夷,说:“就你还想瞒着谁,一见着人,别的就都忘了,跑得那叫一个快,只要长了眼睛,谁看不出来?当大伙儿眼瞎呢。”

  “腆着脸巴巴儿就凑上去了,也不看看人家长夏理不理你。”

  刚才杨丰年损他的话,一股脑倒给裴曜,裴荣心里一阵畅快。

  裴曜愣住,他根本没想到会被人看出来心思,自以为瞒得很好。

  裴荣还在笑话裴曜,说:“你小子猴急,可惜,长夏不吃你这一套。”

  长夏在家都会躲一躲裴曜,更别说外面。

  他二人“心中有鬼”,并未觉察,就算有对视,长夏也很快避开。

  在外人看来,长夏对裴曜的靠近,确实是平静的,和从前没什么差别。

  甚至连害羞都没有,照样干自己的活,话又少,根本看不出任何东西。

  如此种种,确实像是裴曜一厢情愿。

  杨丰年也趁机损两句:“就你那些,哄哄别人还行,长夏到底比咱们大几岁,可不是轻易就能上当的。”

  这话说完,他自己反应过来,给长夏吹得有点大了。

  长夏是年长三岁,可性格软弱,乖头顺脑的,没什么脾气,谁都能看出他骨子里的老实怯弱。

  说真的,要不是从小有裴曜护着,在村里指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

  “我哄别人做什么。”裴曜嗤道。

  至于长夏哄两句就能上当的真相,他绝口不提。

  这话一出,杨丰年和裴荣心里一阵泛酸。

  哪怕知道裴曜只是想说他没哄过别人,还是忍不住去想。

  是是是,就他裴曜不用上赶着讨好漂亮姑娘俊秀双儿,他一露面,多少眼睛都被吸引走了。

  看见裴荣一脸愤愤瞪过来,裴曜啧一声,说:“你瞪我也没用,我又没拿什么花言巧语哄人,不过遇见了,说两句话而已。”

  他长得好看,说话也和气,看见同龄人,往往不用他凑过去,多数都是别人往他跟前走。

  小时候的讨喜和长大后的俊俏不同,裴曜自从抽条长高后,就经常能和姑娘、双儿说上话,在他自己还没发觉的时候,就已经习惯。

  杨丰年和裴荣酸了吧唧的。

  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哪能不喜欢和姑娘双儿们多说两句话,一起说说笑笑玩玩,顶得了好几天干活的无趣。

  裴曜没好气道:“行了行了,你俩又不是裴继宗,少在这里牙痒眼红,这么没出息的样子,要是给姜银蝶他们看见,才叫丢面儿。”

  裴荣翻个白眼,不再愤然。

  他和杨丰年两个,确实比村里其他小子强一些,就像杨丰年,说亲的媒人一看他模样,就知道多了几成把握。

  毛驴拉着车依旧往前跑,离芙阳镇还有一段长路,赶车的杨丰年忽然开口:“不过,你真要和长夏成亲啊?”

  裴荣也看过来,也问道:“你不是喜欢顶漂亮的?”

  他俩倒不是挑拨离间,和长夏不甚熟悉,没仇没怨的,只是有些好奇裴曜怎么想的。

  裴曜自己长这个模样,眼光高似乎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况且童养媳童养夫郎,最后没成的,也不是没听说过。

  裴曜眉头微挑,先是对着侧过头的杨丰年说:“为什么不呢?”

  随即又道:“长夏也不赖。”

  杨丰年哦一声,转过头去看路。

  裴荣想了一下长夏的长相,确实,人家也不丑,只是他俩从小就知道裴曜爱美的臭毛病。

  他玩笑道:“嗐,还不是你从小就这样,我之前还以为,你要是不想娶长夏,跟家里闹开了,那一定得娶个十里八村有名的美人。”

  杨丰年扬起鞭子在空中一甩,闻言笑出声。

  倒是裴曜愣了下。

  看见裴荣有点促狭的神色,他回过神,随口说道:“什么美不美的,父母之命,哪里是那么轻易违抗的。”

  杨丰年在前头顺嘴说道:“也是,你爹当年费那么大力气,钱就不说了,梅朱府离得那样远,硬是一路带了回来。”

  裴荣想起杨丰年的亲事,开口打趣,裴曜跟着损了几句,但有点心不在焉,眼睫垂下,也不知出神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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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1 章:油酥饼

  碧空如洗,天高云淡。

  一群大雁从高高的天上飞过,人字形两排,飞得很稳当。

  长夏收回目光,不再仰头观望。

  “人”这个字,还是小时候听裴曜说的,简单易懂,便记住了。

  裴曜七岁起,冬闲时就到赵李村的学塾念书,一直念到十岁,读了三年,认识不少字。

  他刚念书那年,年景依旧不是很好,裴家日子一般。

  但裴有瓦想着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他们家没一个识字的,一遇到写字立契,全是睁眼瞎,得靠村里识字的人帮着看看,到底不方便。

  便勒紧裤腰带,给教书先生送了束脩,将裴曜送去识字念书。

  裴曜脑瓜子是聪明,但好动淘气,幸好在先生面前倒是乖,课业还行,没让裴有瓦和陈知在村里村外丢脸。

  要是背不出书,写不出来字,是要挨手板子的,还会被其他人嘲笑,他才不愿意。

  一旦背着先生,一群男孩子凑到一块儿,本就不安分,闹闹腾腾,他在其中是最顽劣的,时不时就在放学路上打架。

  功名什么的,裴家没人想过。

  从祖上起,他们家连童生都没出过,全是土里刨食的泥腿子,只要认识几个字,能看契约写契约就成。

  裴有瓦实在没看出儿子有考功名的天分,笨是不笨,但也不拔尖,因此裴曜大一点后,能帮着家里干活了,便不再去上学。

  乡下识字的姑娘、双儿稀少,裴有瓦和陈知习以为常,没动过让长夏读书的念头。

  身边人都不识字,长夏对念书只有一点好奇,不知道学堂是个什么样。

  小时候裴曜用木棍在地上写字的时候,他会在旁边默不作声看一会儿,听见裴曜嘴里念叨叨的,才知道写的是“人”字。

  等裴曜学到更难的字后,他看不懂了,那点好奇也就消失。

  长夏从木桶里捞出一尾鲫鱼,比他手掌略长的鱼扭动身体,尾巴快速在空中甩,水花乱溅。

  鱼是昨天杨丰年给裴曜的,他钓的多。

  长夏蹲在院里杀鱼,白狗不知跑哪里去了,老黄狗在柴堆那边趴着晒太阳。

  杀鸡杀鸭时它总会围着人转,想讨口肉吃,杀鱼时就很少往跟前凑。

  有时捞回来的鱼多,院里腥味重,它还用前爪捂捂鼻子,一副很不喜欢鱼腥味的模样,陈知每每看见,都会笑骂它跟成了精似的。

  鱼杀好后,从鱼肚子里掏出来的东西,长夏用小簸箕端着,到后院剁碎了,丢进鸭圈里。

  十几只鸭子围过来哄抢,其中有几只挺肥的,不知道今年中秋会不会杀一只。

  如今家里日子好一点了,一个月能割一两回肉吃,每次只割半斤一斤,足够解馋。

  至于整只的鸡鸭,一般过年时才会杀。

  不过去年中秋,姑姑裴有糖和老姑裴柴安回娘家送中秋礼时,陈知让裴曜杀了一只鸭子,做了顿好饭吃。

  家里养的鸡鸭,到年底前,会捉一半到镇上卖笔钱,剩下一半再养二三年,留着下蛋,等到来年春天,再买几只雏仔继续养。

  太老的母鸡母鸭,平时炖汤倒不错,只是肉发柴不好吃,镇上许多人家都不愿要,过年是为吃肉,自然要肥的嫩的,不至于让亲朋笑话,待客竟用这么老的肉。

  听见前院的动静,长夏拎着小簸箕出来。

  窦金花和裴灶安从山上摘了两筐山枸杞,他连忙放下小簸箕,从杂物屋取了篾席在院里摊开。

  红彤彤的山枸杞倒在席子上,窦金花坐在席边,用手来回拨弄,将果子铺的均匀。

  还不到做饭的时候,长夏蹲在席边,将红果里夹杂的枝叶挑出来。

  ·

  芙阳镇一斤鲜活泥鳅到了十八文的价,裴曜抓了三斤多,卖了正好六十文。

  这次的木雕色彩鲜艳灵动,尤其鸟窝里的花,实在亮眼。

  他在街上转悠吆喝,时不时就有人上前看,不过今天转了几条街,才把黄雀和山雀出手。

  这回的两只比上次还要好看些,裴曜要价六十文,原想着要是压价,五十文一只也能卖。

  随口和买家拉扯几句,不想对方也痛快,直接给了一钱并二十文。

  买家是个上一点年纪的夫郎,带着两个孩子,显然是孙辈,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四五岁的模样,都仰着头眼巴巴等着买小木雕。

  他们三人穿得虽然不是绸缎,但衣裳整洁鲜亮,明显家境殷实些。

  裴曜收了钱,揣进怀里,一低头看见女娃娃用大眼睛瞅他。

  他笑了下,就见女娃娃害羞地转过头,小手捂着嘴巴偷笑。

  裴曜脸上笑意更甚。

  今天出来一趟就赚了一钱八十文,他心情实在好,路过油酥饼摊前,便花三十文,买了十个油酥饼。

  等找到裴荣和杨丰年后,给他俩一人分了一个,自己也趁热吃一个,余下的用油纸包好,拎着桶和竹篮,又坐上驴车往家赶。

  ·

  院里用席子晒着山枸杞,红艳艳一片。

  裴曜刚进门,长夏后脚就背着一筐猪草进来。

  他沿着屋后一直往河边走,在河边拣着好一点的草割了些。

  光天化日的,太阳明晃晃,不过是在村子附近打草,孤身一人,其实没什么可怕的。

  窦金花在家里歇脚,她腿脚远不及年轻时利索,上了一趟山,回来就得歇歇。

  陈知、裴有瓦还有裴灶安三人,趁这两天还没到秋收,逮着空子就往山上跑。

  如今枸杞子熟了,抓紧摘一些,回头晒干了,好往药材铺卖。

  裴曜放下空木桶和篮子,顺手帮长夏卸了竹筐,指着放在灶房窗沿上的油纸包,说:“买了油酥饼,还有七个,还温着,洗了手先尝一个。”

  “嗯。”长夏点点头,又说:“阿奶也在家。”

  裴曜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拿了油纸包一边走一边朝着东屋喊:“奶,我买了油酥饼。”

  “哎——”窦金花的声音传出来,不等裴曜进堂屋,她就出来了。

  白狗窜回来了,和老黄狗蹲在人前,直勾勾盯住人手里的饼子,被赶也不走。

  长夏和窦金花坐在椅子上,焦黄的饼子还温着,外酥里软,油香淡咸,牙口不好的老人也能咬动。

  一个饼子不算大,吃得快的,三两口就塞进嘴里。

  看他俩吃得香,裴曜胃口本来就大,又吃了一个,剩下四个,留给阿爹他们。

  饼没了,两只狗遗憾走开,白狗还呜呜叫了两声,似乎在抱怨没给它吃。

  裴曜舀了水洗手,说:“下回还是多买几个,往饱了吃。”

  他这个年纪,正是能吃也好吃的时候。

  听见大孙子嘴馋,窦金花笑眯眯的,没说什么。

  一个油酥饼三文钱,买十个就得花三十文,要是裴有瓦买,她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可惜,但孙子就不一样了,小孩子家家,嘴馋是常有的事,爱吃就买两个吃。

  长夏是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挑。

  婆孙三个吃完坐了一会儿,又各自忙碌。

  窦金花在堂屋纺线,长夏看天色不早了,先从菜地摘了菜,坐在灶房门口择洗,等备好菜,再出门打一趟草。

  裴曜放了钱从东厢房出来,看见长夏后,他脚步微顿,一脸若有所思。

  长夏是不够漂亮,可真让他和另一个漂亮的、美丽的人成亲……

  他拧眉,觉得有些不适。

  想来想去,脑海里那个模糊不清的美人渐渐凝实成长夏的模样。

  他和长夏成亲,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从小就定下了,连婚书都有。

  要说他喜欢漂亮的,他也不狡辩,世人不都这样。

  或许是从小就知道长夏是自己夫郎,他同那些人说话时,从未生出过非分之想,不过看两眼。

  要说有趣,还是长夏蔫头蔫脑好逗一点,急了只知道掉眼泪。

  “给。”

  长夏抬头,就看见递过来的一只木头小狗,还没裴曜巴掌大,上了淡黄色,四肢稳稳站着。

  模样有点像家里的老黄狗。

  他在襜衣上擦擦手,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眼尾弧度是藏不住的浅笑。

  裴曜眉梢一挑,唇角弯起,所有的思虑一扫而光,眼里只剩下一个人,问道:“喜欢?”

  长夏看一眼小狗,犹豫着,最终用力点头:“嗯。”

  他不会做什么,顶多编个花篮玩,像这样的小东西,又质朴又可爱,哪能不喜欢。

  长夏房里小箱子倒是有几块小木头,是裴曜以前刻完不喜欢的,因为不好看,没形也没神。

  裴曜丢进柴堆想当柴火烧,窦金花觉得可惜,捡出来问长夏要不要。

  得到肯定的回答,裴曜眉梢的雀跃完全掩饰不了,眉开眼笑道:“喜欢就行,改天再给你一个。”

  长夏看着手里的小狗,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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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舍不得将小狗放在地上,把玩一会儿,就起身进房间,好生将小狗摆在枕头边。

  裴曜下意识跟上脚步,他没进长夏屋子,只站在门口,斜斜倚着门框抱臂看着。

  堂屋。

  纺车转个不停,窦金花听见两个孩子在说什么,只是耳朵有点背了,没听清在说什么。

  她探头看一眼。

  自打上次陈知在全家人面前提起孩子的亲事,她心里活泛起来,想起裴曜脾气大,长夏又太怯弱,怕两人不合,亦或是长夏受欺负,时不时留一下神。

  幸好幸好,大孙子近来懂事多了。

  尽管有时候脾气依旧大,但对长夏不打不骂,还给买吃的,看来也是开窍了。

  家里就这么几个人,长夏是从小养到大的,知根知底,还不用磨合,比外头的好了不知多少,她自然想要长夏跟大孙子成亲,往后再多生几个重孙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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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2 章:柿子

  循着水声,一路寻至山坡处的溪边。

  溪水潺潺流淌,清冽透彻,偏高处,有人架了一截竹子,引了水,从空竹中哗啦啦流出来。

  长夏伸手,接住从竹子流出来的溪水,掬一捧俯下脸就喝。

  陈知和裴曜围在旁边,都接了水止渴。

  出来的工夫久了,带的水已经喝完,幸而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天还没那么冷,溪水下肚不至于让人打哆嗦。

  他三人喝了水,坐在石头上歇一阵。

  裴有瓦从树林子里钻出来,背着一筐沉甸甸的红枸杞,到了跟前也是先接水喝。

  裴曜蹲在溪边洗手,指甲缝、手指缝里,都是绿色的草汁。

  他撩水搓洗,修长手指很快洗干净,见溪水里有小鱼小虾,五指一攥,试图抓起来,然而捞了个空。

  他又翻动浸在溪水里的石头,眼疾手快抓住一只想要逃跑的小蟹,见小山蟹瘦巴巴的,也不大,又丢回水里,咚一声溅起水花。

  长夏听见动静,抬头看一眼,他就在溪边石头上坐着,离得近,一眼就看见翻石头的那只大手白皙、有力,连手腕的骨节看着都粗大结实。

  裴曜不是小身板,骨节看着就有力气。

  陈知缓过劲,见他在水里翻找,开口道:“扔什么,等会儿砍一节竹子,把蟹、螺什么的,用竹筒装着,回去喂鸭子,多好的。”

  没带网子,山溪里的小鱼小虾不好抓,石头底下的山蟹青螺却容易些。

  陈知又道:“再有半个月就是中秋了,你姑和老姑都要回来送节礼,等他们来了,杀一只鸭子,这几天多喂喂,让长长肥。”

  日子渐渐好了,又不愁儿子亲事,手里的钱足够,不差一两只鸭子。

  招待了小姑子和姑母,回头他上娘家送节礼,也得捉一只鸭子带回去,体体面面的,还能给他老爹老娘补补。

  一听这话,不止裴曜来了劲,长夏也蹲在水边,伸手去翻水里的石头。

  浅水处的石头被翻开,四五只小山蟹惊慌散开,爬得很快,但不及人手快。

  只是捉起小蟹,长夏一时不知该放在哪里。

  放在外头怕跑了,放在竹筐里,又怕它们陷进枸杞中,夹烂夹坏枸杞,也或许它们身上都是水腥,会坏了枸杞的药性品相。

  “阿爹。”长夏喊一声,手忙脚乱的,用一片大树叶将五只小山蟹包起来。

  陈知会意,从一旁地上拔了几根细长的草茎,捋掉草叶,过来帮长夏一起用树叶包住山蟹,又用草茎缠了几圈捆起来。

  裴有瓦见上游有竹子,拿了柴刀起身,说:“我这会儿就去砍一根竹子,省得没东西装。”

  陈知应声:“成,去吧。”

  趁眼下在溪边歇息,抓上两竹筒蟹和螺,下山时不用再绕过来寻找。

  等裴有瓦拎着五节削好的空竹筒过来,溪边草地上已经有一小堆青螺。

  陈知和两个孩子一起,都脱了鞋,挽起袖子和裤管下了水。

  他过来先将溪边的青螺装进竹筒中。

  探出肉的大螺已经挪出一小段路,吸在一块小石头上,忽然被拽住螺壳往起拔,螺肉猛地收缩进螺壳里。

  裴有瓦看一眼手里的大青螺,个头不小呢,砸碎了喂鸭子更好。

  他捡完岸边的,抓一把草塞住竹筒口,以防青螺跑出来。

  顺手给陈知三人一人分一个竹筒,边摸边往里放,随后自己也下了水。

  有了竹筒在手里,裴曜开始抓小山蟹。

  青螺扔在岸上可以不管,八条腿的山蟹慌里慌张跑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自然不能乱扔。

  这处溪水的山蟹和青螺还行,五个竹筒满了三个,陈知见天色不早了,枸杞子还没摘满,便喊着让上岸,歇一歇还要去找枸杞。

  在山里转悠到晌午最热的时候过去,四人才下了山。

  窦金花做了晌午饭,等不到他们回来,饿得不行,只好拨出一些菜,和裴灶安先吃了。

  饭菜捂在锅里,陈知一摸馒头,还温热着,便直接端出来。

  四个人坐在院里,吃饱喝足后,裴曜惦记着鸭子,拎起五个竹筒往后院走,随手拿一块大鹅卵石,砸碎青螺和小山蟹,丢进鸭圈里。

  鸭子嘎嘎嘎扇着翅膀扑过来,你争我抢,很快就分吃完。

  裴曜站起身,目光在鸭群中扫视一圈,这只挺肥的,那只也不错。

  最肥的阿爹估计舍不得杀,肥母鸭一天就能下一个蛋,鸭蛋要攒起来卖钱,是个长久的进项。

  就看看这小半个月,能不能把几只偏瘦的养肥一点,到时候杀了吃肉也不觉得可惜。

  ·

  农活忙碌。

  中秋前,旱田种的豆秆黄了干了,豆子饱满圆润,湾儿村家家都在地里拔豆秆。

  不止柴豆,棉花花苞也长得破开,露出白花花、柔软的棉。

  村里种棉花的人家不少,若家境好些,分出一两亩旱田,弹棉花给自家缝被褥、纺棉线等都方便,家境差些的,卖棉花也是一笔进项。

  这几天往农田去的路上,不是掉了豆秆就是掉了几团没塞实的棉花。

  老两口往靠山的下等田那边走。

  窦金花背着空筐子,边走边往地上看。

  她往家背棉花的时候,不怎么捡地上的,万一弯下腰,掉了棉花划不来。

  柴豆地里有儿子孙子,用两辆驴车往回运豆秆,用不着人背,她和裴灶安就在棉花地里忙,各自都带着钥匙。

  一团一团白棉花从绽开的壳里揪出来。

  最近天气好,太阳将棉絮晒得又白又蓬,直接将棉絮揪出来慢一点,但胜在不用回家再摘取,棉絮也干净。

  今年的新棉花不卖,要给裴曜和长夏做喜被和两条新被褥,冬闲时做着缝着,赶在成亲前就出来了。

  有了陈知这个话,窦金花和裴灶安都心热,干劲也足。

  ·

  一亩薄地出来的棉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在院里摊开晾晒,也占了一片地方。

  棉花要是沾了枝叶碎屑,不好弄干净,因此席子都离晒豆秆的地方远远的,也不许狗往上趴。

  老黄狗早年就知道,毕竟挨过打,它聪明,这些年记得很牢。

  白狗被裴灶安用细竹条抽了几下屁股,嗷嗷叫着跑开,不敢再靠近棉花。

  豆秆铺了厚厚一层,来回翻着,等太阳晒两天,晒干晒透了,就到了打连枷的时候。

  吃过饭,长夏坐在院里剥棉花。

  带壳摘回来的棉花不多,他一个人就足够。

  棉花里头带着棉籽,晒一晒,拍打拍打,还要将棉籽挑出来,后边的活计不少。

  下等田的棉花还没摘完,这几天太阳好,暂时不用抢收,太阳晒着,棉壳会自然绽开。

  满院都是作物。

  今年光景不错,旱田的收成较好,水田里还没熟的水稻瞧着也不错,湾儿村大多数人家都是喜悦的。

  木架上下三层,放了三个竹匾,晒的是大蓟根和茜草根。

  裴曜站在木架前,将药材翻了一遍,好晒匀。

  他又爬上梯子,把屋顶同样用竹匾晒的枸杞子和笋干翻一翻。

  屋外有一棵高高的柿子树,树梢已经比房顶还高。

  叶子还没落完,黄绿红掺杂,既有夏日的旺盛,又有秋意点染几分颜色。

  柿子已经黄了,树梢的见太阳多,好几个柿子红了,太阳一晒,红柿子瞧着透亮,显然熟了。

  只是那几颗红柿子都太高了,爬上屋顶去摘,得留神脚下,万一踩空,摔下来容易出事。

  前年村里有个十岁的小子,就是贪一口柿子吃,爬到屋顶上拽树枝,结果摔下来,脸和手肘蹭破了一大片,疼得直咧嘴哭,家里只庆幸胳膊腿都完好。

  树梢顶上的柿子,人够不着,会被鸟儿雀儿啄吃。

  长夏正在剥棉花,就听见裴曜喊他。

  裴曜下了梯子,问道:“想不想吃柿子?”

  屋外的柿子树自然是自己家栽的,树是算是老树,十二年前就种下了。

  当时是裴灶安随手在院子外面栽了两棵,新房盖的时候,没碍着地基,正好不用挖。

  长夏这两天也发现有几个柿子红了,但太高了,即使用竹竿也不好钩。

  裴曜挽起袖子,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臂,他跃跃欲试,说:“拿上碗,我看看能不能打下来。”

  长夏连忙把剩下的棉花剥完,从木盆里撩了两把水洗净手,就进灶房拿了个大碗。

  等他出来,裴曜已经在柿子树下。

  白狗不知他俩在做什么,摇着尾巴跟出来,见人抬头,它也抬起头看。

  柿子树长得大,十几条树枝都粗壮,叶子也繁密。

  裴曜倒退着,走了一段距离才停下,又往旁边挪挪,找到合适的方向,能看见红柿子了,才站定拉弹弓去瞄。

  啪——

  皮子一响,长夏紧张地站在树下,看见从层层叶子里掉下一颗柿子,手忙脚乱捧了碗去接。

  幸好幸好,刚才裴曜让他站在这里,刚好接住柿子,没让掉在地上。

  柿子已经红了软了,但掉进碗里没破,瞧着红彤彤的,一看就甜。

  “还有两个。”裴曜说道,看一眼柿子的位置,让长夏往左边挪挪。

  只是这次长夏没接住,啪嗒掉在地上,破了皮,红色的汁水流出来。

  长夏觉得有点可惜,不等他捡,白狗低头嗅嗅,伸舌头将甜甜的汁水舔了一遍。

  狗一吃,人哪里还能吃,长夏将碗放在一旁,也挽起袖子,说:“还是用手接。”

  捧着碗到底不如自己的手灵活。

  裴曜瞄准了,又打下第三个柿子。

  长夏脚下挪得快,眼睛紧紧盯着,一伸手就接住,忍不住笑了下。

  见他高兴,裴曜收了弹弓,眉梢微挑,唇角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长夏将柿子放进碗里,问道:“你吃不吃?”

  裴曜开口:“我不吃,你吃。”

  “我问阿奶吃不吃。”长夏说着,端碗往回走。

  裴曜走在旁边,脚步轻松。

  上回说错话惹了长夏不高兴,没等他想出该怎么哄人,第二天长夏自己就好了。

  近来各种活计多,长夏干活时又是个闷头闷脑的性子,哪像这会儿,这么高兴。

  第 33 章:中秋

  桌上放了两个插满野花的柳条花篮,太阳从半开的窗子外照进来,屋内干净明亮。

  王小蝉和长夏坐在炕边做针线。

  上午两人在河边打草碰见,打满草,他俩在河边歇息,顺手摘了柳条编花篮玩。

  见王小蝉不着急干活,长夏就喊对方回家放了草筐,过来玩耍,今天其他人都不在,只有他和阿奶在家。

  王家人多屋子少,王小蝉和两个妹妹住一间,到底不方便。

  长夏在缝香袋,这东西简单,他很快做完。

  前两天陈知晒了些花瓣和香草,家里还有一点带香气的安神药材。

  他没立即去取装香袋,抬头看一眼绣手帕的王小蝉,眉心微微蹙起,显然有些纠结。

  那天堂哥裴文清给他俩果子的场景历历在目,还有裴曜的话。

  说堂哥看上小蝉了。

  长夏性子再闷,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不去想,他交好的朋友不算多,关于好友的事,自然想问问。

  只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裴曜的话太直白,他有点说不出,总不能对着小蝉,张口就是我家堂哥看上你了。

  长夏蹙着眉,不问又觉得心里有点憋得慌。

  王小蝉一抬头,就看见他神色,好奇问道:“怎么了?”

  长夏慢吞吞开口:“小蝉,吃果子吗?”

  王小蝉一愣,说:“好呀。”

  炕桌上摆了一碟山核桃,另一碟是串串果和山莓,果子不多,他俩刚才捏了几个吃,做起活手上腾不开,就停下了。

  茶壶里泡着枸杞和野菊,都是自家洗净后晒干的。

  长夏沏茶的时候,还给茶壶放了一小块冰糖,是昨天窦金花给他的,小小一包,约莫七八块,都是小的碎的糖块。

  裴曜也有,他直接当零嘴吃,含着能咂摸好一会儿。

  家里煮冰糖梨水用不着他俩这点碎块子,陈知的箱笼里头,有买来的大块冰糖。

  长夏有点舍不得,只吃了一块,今天王小蝉过来了,泡点和平时不一样的甜甜茶水,喝着也高兴。

  两人停下手里的活,吃一阵果子,喝几口微甜的茶水。

  王小蝉在家吃不上冰糖,糖水也喝得少,因此很喜欢今天的茶。

  不过他没有端着茶碗猛喝,少年人还是爱面子的,总不能一副可劲占便宜的做派,叫人笑话。

  长夏犹豫再三,放下茶碗问道:“上次我堂哥给咱们果子……”

  后面的话,他不知该怎么说了。

  王小蝉一听,就有点心不在焉,抿着嘴,眉头也皱起,神色有些不解有些苦恼。

  他没问长夏究竟要说什么,反而自己开了口:“我前几天又碰到他了。”

  一个村的,不说每天,起码三天两头就能碰到,其实不是什么稀罕事。

  长夏听他这么说,眼睛忽然一亮。

  “他不知从哪里摘了些红莓,要给我,我觉得不妥当,就没要,还以为他会走,不想,他一转头,就把红莓给了我小妹。”

  王小蝉挠挠脸,又说:“我小妹也是的,眼睛只瞅着红莓,连我给她使眼色都看不见,接了红莓。”

  长夏想了一下,说:“小香才五岁,太小了。”

  小孩子平时没什么零嘴吃,馋一下味道好的红莓,也不算大事。

  王小蝉点点头:“只有一把,要是多了,肯定不让她拿。”

  又吃几个果子,长夏给两人茶碗都添满。

  王小蝉眉毛皱起来,像是想不通,说:“他这人也奇怪,好好的果子,怎么见人就分。”

  长夏放下茶壶,张了张嘴,有心想提醒他一句,可自己也不好意思,这种话,真是不好说出口。

  不等他想好措辞,王小蝉那股莫名的烦恼就散了,没什么心肺,又拿起绣绷子,一脸高兴给长夏看他绣的莲花纹:“怎么样,这回的好看吧。”

  长夏接过来细看,点着头说:“真好看。”

  王小蝉笑着收完最后几针,说:“你回头也绣一个这个,是费彩线,但漂亮呢,也不难,我跟着我娘学了几天就上手了,我教你,保管学得会。”

  提起漂亮,长夏想到了裴曜。

  裴曜喜欢漂亮的东西。

  王小蝉绣的莲花纹并不难,乡下孩子,手上都有一点针线活。

  有点天分的,比不上从小就练针的绣女绣男,但多少能接一些绣庄里的活做做,赚一点钱贴补家用。

  没天分的,多练练,简单花样子也能上手,只是没有巧思,给自家人衣裳、手帕上点缀一点鲜艳纹路,也足够了。

  长夏翻出针线篮子里的素帕,箍好便同王小蝉请教起来。

  两人低头忙起活,便把裴文清忘到了脑后。

  ·

  裴曜的衣裳鞋子有不少都是长夏做的,手帕自然也是。

  不过陈知和窦金花的绣活都一般,因此长夏手艺也一般。

  他给裴曜裁的帕子,仔仔细细收了边,有时候得了空,才会在边角上绣朵小花,多是偏淡的颜色。

  裴曜倒没嫌弃,照常用着。

  长夏想,若是大红大紫的花团,估计嫌弃得不行。

  今天小蝉绣的莲花纹,虽然花纹大一点,但淡粉色并不浓烈,再加一点浅绿勾勒出荷叶,很是素雅。

  ·

  晒豆子的空当,裴家人齐心协力摘完了棉花。

  棉花杆子也都拔了,拉回家在大门外的空地上晒着,干了能当柴火烧。

  临近中秋,天公作美,晒秋收作物的时节,没有落雨。

  晌午太阳曝晒过后,趁豆秆晒透了,豆子好打,一家人轮番上阵打连枷,忙得灰头土脸,就这么干了几天,总算把豆子从豆荚中都打了出来。

  豆秆用木叉挑走,抖一抖夹在里面的豆子,堆到院子角,同样是柴火。

  地上是一层厚厚的豆子,扫起来用大簸箕扬了土,弄干净,就倒在席子上继续晒干晒透。

  黄昏。

  烧了好几锅水,赶在日落前,裴家人都洗了澡洗了头,总算干净爽利起来。

  长夏和裴曜最先洗,头发已经干了。

  天黑就要睡觉,他俩都没缠发,只用布条简单束起来,一会儿拆解也方便。

  金色的余晖向人间洒落,抬起脸的人面上镀了一层暖色光芒。

  落日的温柔碎光映在长夏眼睛里。

  裴曜目光微顿,接过手帕,展开看一眼花纹,是之前没见过的花样。

  “你做的?”他问道。

  长夏点头:“嗯。”

  裴曜视线从他脸上,再次转到手帕的花纹,说:“挺好看。”

  荷花荷叶颜色都清浅,不是大红大绿,他一个小子,用着也不显突兀。

  长夏眼睛悄然弯了下,心里生出一点雀跃。

  裴曜余光瞥见那一抹笑颜,刚抬眸去细看,就见长夏抿了嘴巴,笑意又悄悄藏起来。

  尽管如此,还是能从他眼中看到喜悦的痕迹。

  只是做一条手帕,明明和平时一样,长夏习惯了,裴曜也习惯了,今天却忽然得了夸奖。蛧站:.Y

  裴曜将手帕揣进怀里,见院里没人,飞快伸出两只手,捧住长夏脸颊揉了一把。

  长夏吃惊,眼睛睁大。

  裴曜眼眸很亮,他眼睛黑白分明,眸光清澈,此时笑吟吟的,眉宇越发清俊恣意,实在是一副好皮囊。

  长夏心奇怪地跳了一下。

  或许是害怕,也或许,是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不等长夏反抗,裴曜揉两下就放开了,甚至后退半步。

  见长夏脸上的惊讶没有收,怕陈知看到,或许误会他又做了什么,裴曜低声说:“行了,回屋吧,外头冷了。”

  傍晚的风带了凉意,长夏怕他还要做什么,胡乱嗯一声就回了房。

  清瘦挺拔的少年站在原地,见西厢房的门关上,他掏出怀里帕子,又看一眼,眉梢都带着笑。

  ·

  中秋前一天,裴有糖和裴柴安一前一后进了娘家门。

  裴柴安比裴灶安小五岁,她趁这几年还跑得动,遇着中秋和年节,都会回来转转。

  裴家人丁少,亲戚也少,一众亲戚里头,小姑子和姑妈自然是至亲的,陈知从不吝啬。

  以前穷,吃不了太好,也会割一半斤肉来待客,如今日子好了,更不手软。

  裴有糖一家子进门后,裴曜就在陈知的喊声中领了命,到后院抓了只鸭子。

  等裴柴安进门,鸭子已经杀好了。

  裴曜挺满意这只母鸭,肉不算少。

  这段日子忙,他和长夏还是逮着空子,隔两三天就在河边挖地龙,翻石头摸螺和河蚌,鸭子还真喂肥了一点。

  鸭子炖进锅里,长夏在灶房帮着备菜。

  赶早将菜都切好,亲戚进门一看,案桌上都是菜,心里舒坦,不然冷锅冷灶的,连把菜都没有,一看就是不留客的架势。

  灶房窗子开着,陈知一边切菜一边和院里众人说笑,倒也乐融融。

  在这样的热闹里,长夏没有被忽视。

  他已经十九,裴家亲戚眼看着到年纪了,既是从小定下的亲,是该问问。

  裴柴安操心娘家的人丁,笑眯眯问窦金花,两个孩子的亲事什么时候办,她怎么都得喝上曜小子的喜酒。

  说起这个,窦金花高兴得什么似的,说新被已经着手做了,要是明年不办酒,后年怎么都要办了的。

  裴曜听着,并不像长夏那样不好意思,坐在那里脸不红心不跳,丝毫不害臊,时而笑一下。

  陈知也没藏着掖着,和裴有糖大大方方说起孩子的亲事。

  至于裴曜的得意和畅快,他看在眼里,趁大伙儿都不注意的时候,瞪了好几眼。

  裴灶安和女婿、侄儿聊天,又招呼三个外孙快快吃果子。

  红透的石榴被掰开,一粒粒红水晶剔透漂亮。

  红艳艳的柿子剥了皮,软甜的果肉吸进口中,满嘴都是甜意。

  中秋佳节,阖家欢乐。

  第 34 章:桐油果

  金黄的稻穗垂下,谷粒饱满,沉甸甸压弯了枝条。

  晚稻到了成熟的时候,稻田里,全是弯腰割稻的农人。

  裴家有五亩水田,和旱田一样,肥沃的上等田只有两亩,中等田三亩,倒是没有下等田。

  这些田一部分是祖产,一部分是裴有瓦年轻时跑商挣来的,那会儿行情好,再加上裴灶安和窦金花力气也足,埋头苦干,能俭省就俭省,后来又有了陈知,人手更多。

  他们有了钱头一件事就是置办田产,有地才能吃饱,子子孙孙才能过好日子。

  割稻的壮劳力依旧是裴有瓦和裴曜。

  太阳好,稻谷晒得干,要是再晒久一点,割的时候谷粒容易脱落,掉在田里不好拾捡,一家六口就先紧着两亩上等田割。

  和夏天割麦时不同,一大清早没有那么热,窦金花也拿了镰刀进地。

  驴车也牵了过来,在地头等待。

  割稻的时候,一大束顺势就捆成一捆,庄稼人从小耳濡目染,手上都娴熟。

  随着人往前割,扎好的稻谷一捆捆落在身后。

  六口人收两亩地,可以说轻轻松松,一上午不止割完了,还把稻谷运回了家,在宽敞的院里摊开晾晒。

  收割、打谷、又一轮日晒,等新米灌进粮瓮贮存封口,大半个月就这么过去。

  盛秋丰收过后,无论田间还是山林,目之所及,已然转入衰败。

  暮秋天凉,衣裳添厚一层。

  过了种冬麦、收晚稻这最忙最累的一段时日,再能干的庄稼人都想歇一歇。

  陈知买了一吊上好的五花肉,肥瘦均匀,切成片在锅里煎得焦黄,又下入花椒、切好的红绿秋辣椒,别的菜都没往里添,盛出来一碗,满满都是肉片子,香辣下饭,一家子好生吃了一顿。

  第二天他又花钱买了猪肋条,剁成长条在大锅里炖的烂透,肉香飘出很远。

  裴曜饭量最大,对肉食来者不拒。

  他下了苦力气,陈知没拦着,让往饱了吃,要是还馋,改天再买几根。

  新米蒸的米饭、煮的粥十分香甜软糯,长夏很喜欢,肉骨头他也啃了几根,但胃口不如裴曜。

  一年的农活到这里算完了,人人都舒一口气。

  家里存有不少干草,足够牲口吃,顶多出去打两筐鲜草喂猪和鸡鸭,裴曜和长夏只用出去一趟的事。

  陈知便让老两口都歇着,这几天也不用出去捡柴了。

  如今到处都是枯黄的颜色,得沿着河岸找一阵子,才能在湿润的泥土中看见发上来的绿草。

  长夏和裴曜出门打草完全不着急,就算找不到绿草,鸡鸭也有的吃。

  年轻人精力足,干一天活,好好睡一晚,第二天又生龙活虎的。

  近来要给长夏和裴曜办亲事的话,已经放了出去,陈知见裴曜还算老实,那顿打可是结结实实挨过的,怎么都会长一点记性。

  想着裴曜知道分寸,出门在外必不敢乱来,他就不大管了。

  上午,秋阳高照。

  青眉河蜿蜒流淌,平缓段的水面波光粼粼。

  裴曜拔了小半筐草后,懒得到处寻找,正好今天出来带的是小铲子,就在河边找茜草根挖。

  至于长夏,在河边遇到王小蝉后,就和王小蝉一道说说笑笑走走停停,这会儿离得有点远。

  王小蝉脸颊微红,犹豫再三,还是低声跟长夏说裴文清家托了媒人上他家问话的事。

  长夏露出个浅笑,说:“我知道。”

  王小蝉问道:“你知道?他娘跟你阿爹提了?”

  见他误会,长夏眼睛弯弯,说:“不是这个,是之前裴曜说,我堂哥对你有意。”

  “裴曜?”王小蝉眨眨眼,有点没明白。

  长夏解释道:“就那次,我堂哥给咱俩分果子,裴曜就看出来了,果然,真上你家提亲去了。”

  王小蝉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也能看出来?”

  长夏深有同感,说:“我也奇怪,但裴曜一说,后来我也发现,堂哥碰见你时,会多看你几眼。”

  王小蝉觉得脸颊热热的。

  两人都是内敛的性子,不好在这种事上多说。

  长夏瞧见枯草地下有一抹绿色,便蹲下拨开干草,从底下揪出绿草,抖抖土,丢进竹筐里。

  王小蝉是出来挖大蓟根的,两人说了几句别的话,便各自低头寻找。

  长夏看一眼那边的裴曜,已经不干活了,正蹲在石头上,朝河里扔石头打水漂。

  他收回目光,说:“小桃成亲的日子定下了,一个半月后,正是冬闲的时候。”

  杨小桃十七了,比王小蝉小一岁,杨家人原本就抓得紧,早早开始给女儿相看。

  见李升无论人品模样还是家境,各处都合适,颇有些天作姻缘的意思,便点了头,定下了这门亲事。

  “我听我娘说了,给小桃陪嫁的被褥都做好了,好几床呢。”王小蝉神色有点羡慕。

  他家日子没有杨家好,到时候自己陪嫁的东西,能有一床新被就很不错,再多的,他爹娘也掏不出来。

  长夏想起家里织的那些布,还有今年的新棉花,这个冬天就要着手做了。

  王小蝉看向他,笑道:“我可听说了,你家也要给你和裴曜办酒。”

  长夏还好,面对打趣,他脸没红,只耳朵微微发热。

  家里人提起这件事,他还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王小蝉神色有点促狭,他有些不好意思。

  王小蝉直言直语,笑说:“前段日子收稻打谷,裴曜打赤膊,偷看他的人不少呢。”

  他眼尖,见长夏耳朵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羞了,红的有点明显,脸上笑意越发大,又道:“不像他们,你成了亲,想看就能看,还不用偷偷摸摸的。”

  “小蝉?”长夏遭不住了,带着困惑带着惊讶,怎么能说的这么……不害臊。

  王小蝉自知失言,脸红了一瞬,什么看不看汉子的,他不过是想臊一臊长夏,玩笑两句,不想得意忘形,说过头了。

  “反正,你就是跟他们不一样。”他嘟囔一句,试图将这事揭过去。

  长夏无奈,见他窘迫,顺着意没有再提,只说:“出来这么久了,还是赶紧干活。”

  “嗯嗯。”王小蝉忙不迭点头。

  裴曜蹲在石头上,脊背微弯,是结实漂亮的身线。

  他神色似乎有点无聊,水漂也不打了,又看一眼长夏那边,正在挖草根,和王小蝉不知在嘀咕什么,像有说不完的话。

  一个村的,天天能见到,有什么话,这都半天了,还没说完。

  等两人散开,各自寻找要的东西,裴曜总算抓到机会,这下总该聊完了,他拎起竹筐往那边走。

  当着王小蝉的面,裴曜语气没什么异样,眉眼瞧着也和气,说:“鲜草不好找了,茜草根我记得大杨树那边多一点,挖一些回家交差算了。”

  长夏听完,觉得是这个理,便同王小蝉说一声,和裴曜往下游去了。

  在河边挖草根找药材的人不止他们三个,暮秋了,别的地方已经很难找到绿意。

  青天白日的,王小蝉独自在这里也不害怕。

  他出门时就是一个人,想着挖一些大蓟根,不管挖多少,小半个时辰就回去了。

  况且他还看见村里另外两个相熟的姑娘就在不远处,真有什么事,喊一声对方就能听见。

  下游有一棵比周围其他树都粗壮的杨树,村里人把这附近叫大杨树。

  长夏挖了几个茜草根,直起身看一眼裴曜,没忍住开口:“小蝉说,堂哥家托人上他家提亲了。”

  裴曜不意外,说:“看上了可不得抓紧,王家名声不错,三伯和三娘人也厚道,他两家结亲,想来也合适。”

  长夏点点头,又道:“要是真的这样,以后还能见着小蝉。”

  他挺高兴,眉眼弯起来,露出个浅笑。

  交好的朋友不多,小桃要嫁去赵李村了,虽然是隔壁村子,平时也不好见面,更别说闲聊。

  裴曜眉头微挑,说:“那是自然,他不往外村嫁,咱俩要成亲,你一直在家里,往后一辈子都能见着。”

  长夏一听,脸上笑意大了些。

  见他这么高兴,裴曜摸摸下巴,心想长夏这个闷闷的性子,好友就那么几个……

  算了,以后长夏想找谁说话就去找谁,他本来也不想拘着长夏。

  ·

  山林萧瑟,落叶掉了厚厚一层,草也枯了。

  一只大手拨开落叶,从底下摸出一颗裂了口的黑色果实,有点像山核桃,但认得的人一眼就看出不同,这是油桐树的果实。

  裴曜没言语,低着头在草丛和落叶中找成熟的桐油果。

  长夏和陈知也都没作声,弯腰只管捡。

  裴曜给木雕上油,用的就是桐油。

  桐油用处很多,在前朝就是官家售卖,民间不许私自贩售。

  野山上的桐油果倒是可以捡,捡了要卖去官家设的收购所。

  现成的桐油自然贵,裴曜从去年就偷偷在家里熬,熬出来一罐自己用,到底划算些。

  桐油民间允许自熬,但每家每户,一年不得超过两斤,也不许买卖,一旦发现,是要罚钱的,要是太多,还会被抓去衙门打板子吃官司。

  裴曜知道,村里不止他偷偷熬两斤以上的油,大伙儿即使看见也装瞎。

  除非是结仇了,不然,谁家里都有用到桐油的时候,何必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但这种事,不被人看见是最好的。

  他上个月用完桐油,当时桐油果未熟,填补不上,便拎了罐子去镇上打了一斤,算是掩人耳目。

  他做的木雕都是巴掌大的小玩意,比起大的木活,可以说很不起眼了。

  平时他也不在村里显摆,除非杨丰年几个看见了,会拿在手里摆弄摆弄。

  去镇上卖的时候,总用竹篮装着,有时还给上面盖一层布,比较谨慎。

  眼下正是桐油果成熟的时候,他三人手脚利索,趁着地上落了一层,紧赶慢赶,每个人都捡了大半筐。

  歇一阵子,三人又背着竹筐往核桃树那边走,打算再捡些山核桃,放在最上面,好遮住底下的桐油果。

  小心些总没错。

  第 35 章:小老虎

  趁着晌午太阳大,陈知和长夏把家里盖的被子都抱出来,搭在木架上晒。

  左右无事,陈知看看时辰,便收拾了针线篮子,打算去老庄子串串门。

  和夏天不一样,如今天短了,又不炎热,晌午吃过饭,很少有人会睡觉。

  过了最忙的时候,汉子都会歇一歇,家里的女人夫郎,不出门干活,多半在织布纺线。

  见长夏一个人在屋里缝手帕,他喊道:“长夏,跟阿爹去你柳阿叔家坐坐,三妞儿估计在家,你俩也说说话,闷在房里做什么。”

  长夏和三妞儿熟悉,没有犹豫,答应一声就带着针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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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庄子这边人多,不少人都坐在家门前,打草鞋缝衣裳的空当,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陈知一路见着人,都说笑两句。

  能往自家门口坐的,大多都是敢抛头露面的妇人、夫郎,都有点年纪,要么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要说村里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结伴玩耍,倒不怕什么,像这样坐在门口,人来人往的,有些不合适。

  因此年轻媳妇和夫郎少见,未出阁的少年人就更少了。

  裴永家中,王柳正骂骂咧咧数落二儿子。

  尽管大儿子大儿媳不在家,他还是嫌弃大的小的都没眼色。

  灶房里柴火少了,也不知道去劈柴,缸里的水也得他喊一声才知道去挑,一天到晚,跟那个爹一样,眼珠子是出气用的。

  乡下骂孩子很常见,陈知和长夏一进门就听见了。

  王柳一看他俩进门,脸上恼怒顷刻间变了,笑着迎上来,丝毫不见刚才的动气,笑声不小,半气半笑对陈知抱怨一句:“这父子几个,简直瞎了一样,没个眼力见。”

  陈知笑道:“嗐,孩子不就这样,大了就好了。”

  见王柳还是在瞪儿子,他又开口:“再说,小亮这么听话,喊一声就动了,又不懒,要真养个懒得出奇的,你再骂都不见人家动一下。”

  王柳笑了下,确实呢。

  裴小亮挨了骂,习以为常,看见陈知后,笑嘻嘻喊了声阿叔,又喊长夏一声哥哥,拿了扁担和空桶,出门挑水去了。

  “三妞儿!妞儿,你阿叔和长夏哥哥来了。”王柳朝着厢房喊。

  “哎!”裴三妞很快出来。

  她十五岁了,个头矮一点,圆圆短短的脸,白是挺白,脸也光洁,就是肉乎乎的,手指也肉,显然家里养得好。

  “长夏哥哥。”三妞儿笑眯眯的,拉上长夏进她屋子玩。

  陈知很喜欢三妞儿,笑道:“还是妞儿模样好,天生又爱笑,一看就有福气。”

  王柳生了三个孩子,只这么一个闺女,哪能不疼爱,闻言高兴得什么似的,就爱听夸他闺女的话。

  屋里。

  三妞儿给长夏看她新做的衣裳,一高兴,脸蛋红扑扑的。

  衣裳是过年的厚衣裳,杏黄的主色,颜色鲜亮,确实很漂亮。

  长夏看着她把衣裳往身上比,活像个圆滚滚的小杏果,忍不住抿着嘴巴笑了。

  三妞儿眼中都是期盼,带了一点可惜,说:“只能过年穿,还有三个多月呢。”

  长夏也有新衣裳,是件浅青色的长衫,中秋节前跟着陈知去外祖家穿了一次,再没上过身。

  至于过年的衣裳,前年倒是做了一身,他冬天干活时舍不得穿,还算是新的,一个补丁都没有,今年过年依旧能穿。

  三妞儿正叠衣服,王柳端了两碟干果进来,看见她显摆,半笑半恼瞪了女儿一眼,都十五了,还这么藏不住事。

  他招呼长夏,抓一把板栗塞进长夏手中,笑道:“栗子还热着呢,今天刚煮的,你俩在这里吃。”

  王柳说着,就出去跟陈知唠家常了。

  裴三妞在家里受宠,爱笑,性子温和。

  也是因为从小有爹和哥哥的疼爱,没怎么受过委屈,她不喜和性子强的人待一块儿,平日来往的,都是村里安安静静的同龄人。

  她就很喜欢长夏,每每见着长夏,哥哥长哥哥短的,嘴巴很甜。

  至于裴曜这个堂哥,模样虽然一等一的俊,但是个小子,性子野爱打架,她不大和裴曜亲近。

  两人在屋里吃板栗、剥核桃,又做一做针线。

  长夏因上次裴曜说莲花纹好看,打算再做两条。

  手帕本就是容易旧的东西,即使乡下人,家境好的,一年也要换几条,这东西又不大,一小块布而已,值不了几个钱,换得勤没人会说什么。

  裴曜又臭讲究,帕子两三个月就想换。

  陈知有时会骂两句,不过家里不差这几块棉布,就由着长夏给他做。

  长夏手里的绣绷子绷着一块浅蓝的手帕。

  是初秋的时候,陈知有一天得了空,和近邻赵琴熬了蓝草染的,除此之外,他俩还用落葵种子染了一些紫帕。

  上次给裴曜做的帕子没染色,是素帕,这次换个颜色,用起来也好区分。

  裴三妞别看手指头肉乎乎,做起针线很灵活,她已经学了怎么绣鸳鸯。

  王柳买了许多彩线让她练手,打算让她成亲之前,自己绣个鸳鸯枕,好带去夫家用,自己做的寓意更好,也喜庆漂亮。

  长夏看见她绣的鸳鸯,想起阿爹前两天说的,过几日要去赶大集,扯些好的红布回来,让他着手做条喜盖头。

  不止这个,他还想起被自己藏进箱中的木头鸳鸯。

  比起裴曜,陈知很放心长夏。

  再说了,长夏的那点家当,不过是一些衣裳鞋子,全是自家做的,他一清二楚,即使长夏有几个铜板,也是他默许留下的。

  长夏也大了,穿衣盖被完全不用人操心,扫洒整理也勤快,因此陈知没开过长夏的箱笼。

  做一阵子针线,裴三妞揉揉脖子,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说:“长夏哥哥,喜鸾姐姐家绑了个秋千,咱们也去玩。”

  裴喜鸾和他两家都是关系较近的本家,在村里是出名的漂亮,性子也柔弱,清清瘦瘦,瞧着没多大力气,总能让人心生怜爱。

  长夏自然和裴喜鸾也熟,只是不像和裴三妞这样熟稔自在。

  王柳和陈知在院里坐着说闲话,问道:“怎么,要去哪儿?”

  “阿爹,我跟长夏哥哥去找喜鸾姐姐玩,他家不是绑了个秋千。”三妞儿说着,就和长夏出了门。

  裴喜鸾家只隔了三户,只是两人还没走到,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长夏。

  熟悉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长夏回头。

  裴曜拎了个竹篮,见他俩停下,脚下加快几分。

  “你俩上哪儿?”他问道。

  长夏便把三妞儿的话说了一遍。

  正巧杨丰年家在对面,他听见裴曜声音,和他妹子杨小琪一前一后从家里出来。

  裴曜今天去了山上挖黄精,回来后不见长夏,就问了爷奶,一听上老庄子这边来了,他没想着找,只是收拾了几个木雕,打算去镇上卖掉。

  不想一到老庄子就碰见了。

  “你做什么去?”长夏问了一句。

  裴曜说道:“去趟镇上。”

  杨丰年过来,见他手里拎着竹篮,笑问道:“这回做了几个?”

  杨小琪只听哥哥说裴曜手巧,能做精巧的小玩意,但从没见过,神色不免好奇。

  裴三妞也是如此,她两个都是女孩,平时不和裴曜玩耍,自然也见不到。

  杨丰年见妹妹往篮子里瞅,拍一下裴曜肩膀,说:“给我妹看一眼。”

  裴曜便将布拽下,露出里面的小木雕,篮子提高了些,示意裴三妞和杨小琪自己拿。

  裴三妞拿起一只展开翅膀的灰鸽子,觉得很新鲜,她这个堂哥平时看起来野得很,又是那般相貌,年少不羁,手却这么巧。

  杨小琪拿的是个绿色鹦哥,肥肥短短,小眼睛乌黑,她忍不住开口:“这可真好看。”

  见长夏没动,裴曜把篮子里最后一个拿出来,递过去。

  杨丰年先出了声:“嘿,这东西,挺招人喜欢。”

  长夏接过憨头憨脑的黄色小老虎,额头上的“王”字写得好看,虽然没有老虎的威严锐利,但整只圆润可爱,连缩在身侧的尾巴都是圆滚滚的。

  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小老虎上。

  长夏明显也喜欢,眼角都是笑意,颇有些爱不释手,小心将老虎翻着看了一圈。

  一抬头看见裴三妞眼巴巴的,他递过去,说:“你也看看。”

  裴三妞看完,她递给了杨小琪。

  杨丰年也手痒,从妹妹手里接过。

  见长夏目光依旧落在小老虎上,裴曜一顿。

  不等说什么,又来了两个人。

  姜银蝶和杨画鹊结伴,也往裴喜鸾家走,想玩玩秋千,见他们在这里,围着不知在看什么,不免心生好奇,便凑了过来。

  当然,也是因为裴曜个子高,实在显眼。

  姜银蝶性子泼辣利索,模样又漂亮,眼眸波光流转,即使生气瞪人,也难掩俏丽。

  她对小子们从来不客气,惹了她,该骂就骂,该翻脸就翻脸,大人在场也照骂不误,不过对着姑娘和双儿们,说话总带几分笑意。

  她过来,看见那只憨憨胖胖的小老虎,一眼生喜,笑问道:“也给我看看?”

  人多,并不怕招来闲话,杨丰年直接递过去。

  姜银蝶翻来覆去看一会儿,又递给杨画鹊,她笑吟吟看向裴曜:“你做的?”

  “嗯。”裴曜点头。

  他做木雕并不是秘密,村里人不知道才怪。

  姜银蝶大大方方开口:“人家都说你手巧,确实厉害,你是要拿去卖?”

  对她的话,裴曜没什么情绪,眉宇是和平时无异的温和,露出个极清俊好看的笑容,说:“是要去镇上。”

  杨画鹊看完,一时不知道递给谁,瞧见长夏,想着给他准没错。

  长夏接过小老虎,顺势放进裴曜的篮子里。

  杨丰年瞅一眼姜银蝶,在心中暗自赞叹,长得真漂亮,要是他有这个手艺,还卖什么,早给过去了。

  他不瞎,哪能看不出对方的心喜,不止姜银蝶,他妹子和三妞儿显然也喜欢。

  人家是没张嘴要,但这么喜欢,能博美人一笑,也是美事,献殷勤不就这样,可惜了,他没这个手艺。

  杨丰年目光又落在竹篮里,心想改天跟裴曜说一声,给他妹也弄个小老虎什么的,他拿东西换。

  三妞儿催着长夏去打秋千,趁空玩一阵。

  裴曜把三个木雕用布盖好,和杨丰年说两句话,见长夏四人都往裴喜鸾家中走,他想了想,还是喊住长夏。

  见他俩有话说,杨丰年挠挠头,带着妹妹回家了。

  其他人也有眼色,裴三妞几个先一步进去。

  等长夏走进裴喜鸾家中,三妞儿连忙招呼他:“长夏哥哥,快来,我下来,你坐着,我推你。”

  正说着,她就看见长夏手里的小老虎。

  第 36 章:秋千

  裴喜鸾没看见刚才的情景,乍一瞧见,立即笑道:“好圆的老虎。”

  她走过来,一脸温柔笑意,很是恬静可人,长夏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长夏哥哥,这是哪里来的?”裴喜鸾问道。

  “堂哥做的。”三妞儿快言快语。

  裴喜鸾恍然大悟,村里谁不知道裴曜会这个东西,只是她跟裴三妞一样,和裴曜没那么熟。

  “堂哥不是说要去卖吗?”裴三妞站在杨画鹊后面,边说边推了他一把。

  秋千荡起来,年少的人满脸笑意。

  “要看看吗?”长夏问道,裴喜鸾立马接过,笑着仔细端详。

  听见三妞儿的话,他含糊道:“刚才又说不卖了,让带回家。”

  裴曜其实说的是你喜欢就不卖了,拿回家去玩。

  但这话不好对人细说。

  裴喜鸾四岁的幼弟原本在一旁玩耍,看见姐姐手上的老虎,一下子跑过来,嚷着要看。

  裴喜鸾递给弟弟看,不料幼弟拿着就不愿撒手,说他想要。

  她柳眉倒竖,明显恼了,直接从弟弟手里抢过来,还给长夏。

  “哭?回头看娘不揍你。”裴喜鸾柔弱,虽然不打弟弟妹妹,但在弟妹面前,从不势弱,因她有个极疼爱她的娘。

  柳氏膀大腰圆,举止粗鲁,大女儿却生得娇滴滴,弱柳扶风,疼得什么似的。

  长夏见她家幼弟还在哭,想了想说道:“一会儿你跟我过去,给你一个木头做的蝉,只是没上色,你裴曜堂哥做废了的,他不要了,给你玩。”

  小孩立马不哭了,用手背擦一把不多的眼泪,仰头露出个笑。

  裴喜鸾恨恨戳一下弟弟脑门,骂道:“没出息,非得问人要东西,这也是长夏哥哥,要换了别人,看我不打你。”

  他两家是本家,平时有来往,她一听是废了的,想来也不打紧。

  裴曜做这些东西是去卖钱,人家赚钱的营生,又费工夫又花心思,只要心里有数的,都不会轻易张嘴问人讨要。

  四岁小孩而已,长夏心想,给一个也无妨。

  裴三妞推了几把杨画鹊,又换姜银蝶坐上去荡了荡,她目光落在长夏手中的小老虎上,心生羡慕。

  第一眼看见那只小老虎,她打心里就喜欢,憨憨的,小小一个,不过巴掌大,越看越觉得有趣。

  她没敢张嘴讨,一个是太丢脸,传出去要被人笑话死,还怎么见人,另一个,这是裴曜卖钱的东西,哪会随便给人。

  “长夏哥哥,快来,我推你。”裴三妞招呼长夏。

  长夏手里还拿着小老虎,去坐秋千不方便。

  见他想找个地方放,裴喜鸾笑道:“哥哥,放桌子上就行,一会儿走的时候拿上,这会儿好好玩。”

  屋檐下有个小方桌,长夏放了过去。

  裴喜鸾瞪一眼幼弟,其中警告意味分明。

  她弟弟也识趣,知道自己会得一个木蝉,没有到桌前去摆弄小老虎。

  见弟弟乖巧,裴喜鸾放心和长夏几个去玩了。

  秋千荡起来,长夏紧紧抓住两边的绳子。

  三妞儿弯着腰,她身板不瘦弱,力气不小,鼓足劲推得太用力,秋千一下子飞到最高处。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长夏心里还有种说不出的兴奋和高兴。

  他脸上是难得的大大笑容。

  几个人轮换玩耍,裴喜鸾也高兴,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还是大伙儿说说笑笑来得好。

  少年人的笑声天真烂漫。

  柳氏串门子回来,见一院的孩子,个个儿都笑靥如花,怕他们拘束,连忙招呼他们耍自己的,她回屋没有打搅。

  长夏从秋千下来,站在三妞儿身后推她。

  三妞儿比他胆子大,喊着让再使把劲,她要飞高。

  见状,杨画鹊玩心起来,和长夏一起用力推她。

  姜银蝶和裴喜鸾玩热了,坐在椅子上歇息。

  看见长夏兴奋带笑的脸,和往日的安静黯淡不同,姜银蝶微微怔住,随即垂下眼睛。

  长夏比他们几个都大,算不得同龄人,比裴曜也大。

  从小就知道裴家有个童养夫郎,只是两人年龄不同,玩不到一块儿。

  想起裴曜今天那个笑容,目若朗星,清俊如风。

  姜银蝶心中有种说不上的滋味。

  她从未对人说起过心思。

  裴曜是有夫郎的,从小就定下了,她自然不敢说,会被戳脊梁骨的。

  这段时日村里也有传言,裴家要给裴曜和长夏办亲事。

  不止杨丰年几个知道裴曜爱美的性子,其他姑娘、双儿也知道,毕竟小时候只喜欢模样好的人抱他,幼时村里不少人会拿这个打趣。

  听到消息的时候,姜银蝶心中除了苦闷,也有种大石落地的感觉。

  她自己生得好,从小性子好强,眼光自然也高。

  附近几个村子的少年人,裴曜在其中又占身量,又占模样,性子好人也勤快,干活从不含糊,甚至还有巧手艺。

  在很多人看来,几乎挑不出错。

  原先对裴曜并无心思的时候,姜银蝶见对方模样俊,自然也愿意说两句话。

  等裴曜越长越高,也越俊朗,她见过对方打架殴斗的凶狠模样,即便脸上流血挂彩,也一脸不羁。

  她也曾见过对方满面灿烂的笑意,潇洒肆意。

  这份少女怀春的心思,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

  姜银蝶和裴曜这两年,要说交集,也不算太多,在村前村后碰到,说几句话,就足够她暗自高兴。

  这份喜悦每次看到裴曜身后的长夏后,总黯淡下来。

  裴曜是有夫郎的。

  和村里其他爱献殷勤的小子不同,裴曜是有些傲气在的,鲜少会帮别人背草干活,除非见人摔倒或是伤了,会顺手帮一把,他根本不做那些讨好的事。

  只除了长夏。

  自从裴曜比长夏高了,打的草太重,都是他来背。

  姜银蝶原先没留意过,这两年忽然有了一点心思,才发觉这一点。

  他们两个是一家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旁人无法插手。

  她也这么想。

  去年裴曜对长夏还淡淡的,在外并不热络,今年不知什么时候起,突然有了一点变化。

  直至今日,姜银蝶发现了名为偏爱的东西。

  小老虎依旧放在桌上,有趣的模样招人喜爱,想来可以卖上一笔钱。

  裴曜原是要卖的,应该是看出长夏也喜欢,就给了他,不卖了。

  姜银蝶不笨,哪里看不出那会儿人人对小老虎的喜爱。

  怎能不是偏爱呢?

  她暗自神伤,知道不能叫人看出来,裴喜鸾同她说话,她抬起头,笑盈盈应声。

  ·

  长夏回家的时候,裴玉良眼巴巴跟着他,陈知看得好笑,一路都逗小孩说话。

  到了家,长夏从屋里拿出那只小木蝉。

  四岁的裴玉良高兴得手舞足蹈,举起木蝉让它飞,嘴巴里学知了滋滋叫,兴冲冲跑回了家。

  西厢房,长夏坐在炕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老虎。

  裴曜做的东西,家里人不是每样都见过,他成天在那里鼓捣,其他人都习惯了,不怎么好奇。

  裴曜一开始的手艺没那么好,自己看不顺眼,也不愿意给别人看。

  像之前的鸟窝鸟笼子,他自己满意,觉得有趣漂亮,才跟家里人显摆。

  这只小老虎在今天之前,长夏没怎么留神,只知道裴曜用了些黄颜色。

  平时看见裴曜在上油上色,或者晾晒,他不大靠近,生怕自己碰坏了。

  小老虎比小狗大一圈,长夏摆弄一会儿,用手指在额头的“王”字描了一遍。

  这个字他也认得,是“王”。

  百兽之王。

  ·

  裴曜卖了灰鸽子和绿鹦哥回来,这次没有其他巧思点缀,依旧是四十文一只。

  按木雕的大小,上色的多少,除去油料和颜料的本钱,不谈花的心思和工夫,四十文差不多能赚一半或者更多的净利。

  一个月就算只卖两三只,牙粉钱就够了,不必从家里支钱。

  过日子不就这样,这里赚一点,那里挣一点,日常一些嚼用就足够了。

  长夏翻了翻竹匾里的柿子干,正盘算灶房里有什么菜,傍晚吃什么,一转身,差点撞上不声不响的裴曜。

  他吓一跳,连忙后退。

  裴曜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大手摊开,递向长夏。

  “鹌鹑蛋?”长夏有点惊讶,已经是暮秋,山里的鹌鹑鲜少会下蛋了。

  裴曜掌心空了,他收回手,视线落在长夏微红的脸颊上,说道:“丰年说他昨天进山挖黄精,在一个树洞里发现的窝,也就这两个,你煮了,和阿奶分着吃。”

  “他怎么给了你?”长夏好奇问道。

  裴曜随口道:“让我给他妹子做只老虎,他回头再捉几只鹌鹑送来,拿这些换。”

  原来这样,长夏点点头,小老虎确实好看,招人喜欢是应该的。

  裴曜从不轻看自己的手艺,只有做的好,大家都喜欢,才能卖得这样好。

  之前姜银蝶对小老虎的喜欢他不是没看出来。

  要是有心人,或许就顺水推舟送了。

  可想要的人多了,从小孩到大人都有,要不然他也卖不出去。

  这东西送亲戚没什么,姜银蝶又不是亲戚,太容易招闲话。

  再说了,长夏也喜欢。

  长夏进灶房煮鹌鹑蛋,裴曜看一眼从屋里出来的陈知,只跟到灶房门口。

  陈知站在堂屋门口喊:“长夏,捞一块咸菜疙瘩切了,一会儿炒两根老黄瓜,萝卜焯水凉拌,再热几个馒头,晚饭吃简单的就成。”

  “知道了阿爹。”长夏应一声,随即忙起来。

  见长夏脸颊微红,像天边的红霞。

  裴曜看几眼,低垂了眼眸,问道:“打秋千了?”

  提起这个,长夏眼睛弯了弯,说:“打了,飞得很高,都高过秋千架了。”

  他自己没看见,是下来后兴奋的三妞儿告诉他的。

  裴曜笑了下,怪不得脸红,原来是玩过头了。

  第 37 章:赶集

  早食简单,热了几个糙馒头,就着咸菜片,裴家人都只吃了五六成饱。

  裴曜在院里劈柴。

  太阳大了后,他已经劈出一堆细柴。

  长夏洗了衣裳,往木架上搭晒。

  随着陈知从西屋出来,喊一声:“有瓦,套车了。”

  在院里和老爹闲聊的裴有瓦随即起身,往后院牵驴。

  裴曜放下斧头,走到院墙跟前,将竖起来的板车放下来,推到院子当中。

  长夏连忙将空木盆放好,擦擦手,整理整理衣服。

  今天要去赶大集,想着各种活都不要紧,全家人都能去。

  窦金花今天穿的也不错,干净整洁,衣裳没有补丁。

  逛集会玩耍,何必穿干活的旧衣。

  见她要拿竹篮,长夏顺手接过,婆孙两个都挺高兴,先一步往外走,等出了家门,在外头上车方便。

  陈知怀里揣了荷包,也拎个篮子,拿了门锁和钥匙,这才放心出来。

  枝头有鸟倏然飞起,带起一阵扑棱棱的动静。

  长夏抬头望去,黄叶飘落,绿意越发看不见了。

  今天太阳大,没刮风,是个好天气。

  早食吃得少,又干了一阵活,肚里难免有些空。

  但长夏不着急,这点饿还是能忍的。

  阿爹说了,等到了集会上,今天一人吃一碗肉馅馄饨。

  正因如此,一家子都没把糙馒头往饱了吃。

  裴有瓦赶车,裴灶安也坐在前头,板车后面再坐四个大人,壮实的毛驴埋头往前走。

  驴蹄踏踏响,车轱辘一圈圈往前滚,板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老庄子外面也有路,只是不如庄子里面的道路宽敞。

  裴有瓦赶着毛驴从庄子外面的小路走了,省得一家子招摇。

  今天要去的是水桥集,比芙阳镇近些,有个小码头,载客的小船常常停在那里,下了船的行人去往要去的村落。

  土台小码头原是方便上游这边的村人出门远行,不然从芙阳镇码头下的话,还得多赶一程路。

  有了人,码头两岸渐渐聚起歇脚的茶馆、供饭的酒肆,到后来越发兴盛,逢初一十五,就会摆两天大集。

  和隔三差五就往镇上跑的裴曜不同,长夏出门的时候少,一年赶集的次数也不多,因此一路都很高兴。

  他认识去水桥集的路,两边的树木和村庄落在后面,等听到热闹的喧嚣声,驴车慢下来,就知道到地方了。

  裴曜最先跳下车,又扶一把窦金花。

  长夏提了竹篮下来,目光落向熙熙攘攘的人流,以及道路两旁的各种摊子。

  一家子来逛大集,自然是要尽兴的。

  如果随便找棵树把毛驴拴起来,容易连驴带车丢失。

  要是平时,集会上没有如此多的人,拉着车边走边逛是常事。

  如今深秋了,庄稼人总算有了空闲,遇着大集,即使不买东西,也想着来逛逛看一看。

  裴有瓦在两旁看了看,正巧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子对上视线,对方很机灵,招呼道:“叔叔要放车?我这里专看管呢。”

  裴有瓦找的就是他们这号看车人,一问价钱,是惯常的五文,就把毛驴牵了过去。

  陈知有点耐不住了,同裴有瓦喊一声去馄饨摊,几人就先走了。

  一家子直奔以前吃过的馄饨摊。

  摊主是个干净利索的夫郎,带着儿子媳妇做生意,见有人来,满脸笑意招呼。

  肉馅的薄皮小馄饨一碗十五文,陈知要了六碗。

  长夏眼睛有点闲不住,左看看,右看看,听着各种热闹的吆喝声、搞价声,一颗心都是高兴。

  裴曜坐在旁边,往集市更里面看了看,说道:“阿爹,我去买几个油酥饼。”

  话虽然是对陈知说的,但他视线落在东张西望的长夏脸上。

  “去吧。”陈知说道,又问:“带钱了?”

  裴曜起身,说:“带了。”

  长夏的目光跟向裴曜,人流熙攘,唯独那道高瘦的身影再明显不过。

  裴有瓦寻了过来,在陈知旁边坐下,不等他询问裴曜去哪里了,就看见儿子买了油酥饼过来。

  六个饼子一人分一个,窦金花和裴灶安喜滋滋的,也不客气推让,拿着就吃了起来。

  等馄饨端上来,清汤点缀着葱油花,略吹一吹,先喝口汤,胃里都舒坦了,再舀一个肉馅饱满的薄皮小馄饨,更是满口肉香。

  一碗连汤都喝完,长夏放下碗筷,碗底什么都没剩,饥饿感一扫而光。

  裴灶安又要了半碗清汤。

  汤不要钱,喝多少都成,摊主不是吝啬的人,给他舀了大半碗。

  “老头子,你喝你的,我们先去逛。”窦金花站起来说道。

  裴灶安点点头:“去吧,一会儿不用找我,我自己逛逛,完了在车那边等你们。”

  陈知付了钱,一共九十文,再加上饼子,这顿饭花了一百文。

  两人带着长夏和裴曜往集市里走,裴有瓦落后几步,这个摊上看一眼,那个摊上瞅一下,又听听锄头和镐头怎么卖的。

  走着走着,一家子就分散开来。

  长夏原本紧紧跟着陈知,只是人太多了,他看见有人围着卖花的,驻足看了一眼,再抬头,陈知和窦金花的身影就被几个人挡住。

  他抬脚想追上去,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裴曜拽着他往一个摊位后面的空地去。

  长夏有点紧张,这里到处都是人,拽着他他倒不怕,只是不知道裴曜想做什么。

  刚站定,裴曜就看见长夏一脸警惕,抬手就弹了一个脑崩儿,不重。

  他没好气道:“想什么呢,我还能吃了你?”

  长夏这才放松下来,小声问道:“怎么了?”

  怎么忽然带他来这里。

  裴曜从怀里掏出荷包,取出两串钱,拉着长夏手放进掌心,说:“拿着,想买什么去买,不够了再问我要。”

  长夏一愣,下意识推辞:“我不能要。”

  钱这种东西他向来是没有的。

  偶尔阿爹或者阿奶会给他一些,让他去买豆腐,亦或村里来了挑担的卖货郎,让他买一些布头彩线。

  要是剩了几文,阿爹会让他自己收起来,他攒一攒,不过十几二十个铜板,也都用来买干活的针头线脑了。

  即使大人没叮嘱过,长夏也知道不能随便拿别人的钱。

  裴曜给的这两串,起码六十文了,他哪里拿过这么多,觉得有些不妥。

  “为什么不能要?”裴曜不高兴了。

  长夏说不出来,拧着眉头思索。

  “行了,你能想出什么?”裴曜不耐烦了,说:“我给你你就拿着,又不是什么大钱,咱俩也快成亲了,我的钱你拿着花怎么了?”

  长夏犹豫一下,只能言听计从,他没带荷包,就将两串钱揣进怀里。

  裴曜看着他,突然又开口:“除了我的钱,外面乱七八糟人给的一概不能要。”

  长夏抬头,眉头轻皱。

  裴曜住了嘴,知道他不会要别人的钱,况且也没人随随便便给他钱,他只是忍不住叮嘱一句。

  两人又回到街上,无论陈知还是窦金花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长夏想赶上去找找,不想又被裴曜拉住手腕。

  裴曜怡然自得,说:“急什么,咱们逛咱们的,刚才我看见阿爹回头了,知道我跟着你,才没找来。”

  怪不得,平时出门,阿爹都让跟紧。

  长夏慢下步子,无意识跟着裴曜慢悠悠的脚步逛起来。

  走着走着,卖糖画、面人的几个摊子前,围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孩子,长夏比他们高,越过小孩子的头顶,看见摊位上的彩色面人。

  其实和裴曜做的木雕有点像,猫猫狗狗老虎狮子,老鹰也有,都是彩色的。

  只是裴曜做的大多是鸟雀,面人摊上鸟雀不多,更多的是什么孙悟空猪八戒等人形面人,还有彩绘的仙女、提篮的仙童。

  花花绿绿的面人,最容易吸引小孩子的注意。

  还有卖风车和大吉祥轮的摊子,风一吹,彩色的风轮呼啦啦转起来,分外惹眼。

  都是小孩子的玩耍,同样色彩鲜艳。

  另一边,画糖画的男人手下忙个不停,小孩嚷着,催着给自己画,他嘴上不断安抚,快了快了,前头的人先来的,下一个就轮到对方。

  “想吃?”裴曜问道。

  “不想,就看看。”长夏摇摇头。

  糖画的味道他记得,小时候阿爹给他俩买过,甜滋滋的,舔着吃还行,咬着吃有点粘牙。

  已经大了,再举着糖画舔,实在没个样子,况且摊位前围着十来个小孩,等起来估计得一阵子。

  他目光落向卖山楂糕的地方。

  红色的糕点块是那样光滑鲜艳,看起来就细腻弹牙。

  还没吃,就仿佛尝到了那种酸酸甜甜的山楂味。

  花这些钱,长夏不是很理直气壮,驻足犹豫一会儿,才下决心想买。

  他转头小声问道:“你吃山楂糕吗?”

  不吃的话,还是不买了,一个人吃,好像没有买的必要。

  “吃啊。”裴曜点头。

  长夏上前,摊主立刻迎上来:“小哥儿要多少?我的山楂糕,料足味道好,不信尝尝。”

  摊主女人给另外两人包好山楂糕后,给他俩递过来一个小碗,里头是切成小块的山楂糕,她热情招呼:“尝尝,都尝尝。”

  裴曜没有客气,捏了一块,味道果然不错。

  长夏也尝了一块,问摊主女人:“婶子,一封多少钱?”

  “十六文,一封是十二块。”女人说完,见他点了头,麻利就给包了一封,用麻线三两下捆好。

  长夏解开一串钱的绳头,数了十六文递过去,又把绳头绑好。

  裴曜心安理得拎着油纸包,钱既然给长夏了,他就不用掏。

  买了山楂糕,两人又往前走。

  以前赶集,或者去芙阳镇,长夏很少能做主买什么,这会儿按心意买了一包山楂糕,心底生出一点欢悦。

  人潮拥挤,一个人被挤了下,没站稳,脚步踉跄,要撞到长夏,旁边的裴曜立刻伸出胳膊挡住,另一手将长夏往后拽了拽。

  他抬眸,眼神有几分锐利,见对方衣着还算不错,荷包也挂在腰前,应该不是故意靠近的贼人,才缓和了神色。

  第 38 章 两章合一:偷亲

  阴雨天。

  乌云遍布,光线暗沉沉的,雨水滴滴答答,下个不停。

  天越来越冷,一下雨更是冻得不行,厚实衣裳连忙裹上身,缠绵的湿冷才缓解一些。

  狗不愿意出门,守着食盆趴在堂屋,甩着尾巴,皱起眉毛看向门外,似乎很为下雨天发愁。

  深秋的雨寒意渗人。

  老人缩在屋里,腿脚盖着被褥,几句家常话说完,常常就陷入长久的愣神中。

  房内暗淡,点油灯有些舍不得,窦金花眼睛也不好了,干脆不做活。

  秋雨清冷萧瑟,愁绪上涌,仿佛连回忆都陷入惆怅之中。

  西厢房。

  长夏用小木勺盛出来一颗蜜枣,琥珀色的枣子甜蜜极了。

  前几天赶集时,裴曜给他的钱不止买了一包山楂糕,还买了一小包金丝蜜枣,一共花了三十六文。

  蜜枣很甜,不过他买的是二十文小包,不是大包,家里人分一分,他只剩下七八个。

  这也足够了。

  长夏在收手帕边,用手去捻蜜枣的话,会有糖粘在手指上,弄脏新帕子,便拿了个小木勺。

  他坐在门边找亮光。

  已是下午了,光线越发昏暗,他收完最后一针,揉揉眼睛又揉揉后脖子。

  房门半开,不可避免会有雨水飘进来,一小片地面已经湿了。

  觉得有些冷,长夏收起针线,打算关上门坐炕上歇歇,顺便在被子里捂捂手。

  对面的屋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一抬头,正对上裴曜的视线。

  隔着轻柔的雨幕,裴曜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长夏年纪尚轻,眼睛好,看清是一只叼着蝉的黄雀。

  裴曜站在屋檐下,转头看一眼堂屋,没人。

  这么冷的天,阿爹他们都在自己房里。

  东屋和西屋的窗子也都紧闭着,以防雨水飘进去,将屋子弄得潮湿。

  他大步迈进雨中,长腿一跨,三两步就跑过去。

  长夏眼睛眨了一下,对面的人带着风就到了跟前。

  裴曜看一眼篮子里的素帕,顺嘴问道:“做完了?”

  “嗯,边收完了。”长夏点点头。

  冷风一吹,站在屋檐下的裴曜衣裳被雨水打湿。

  长夏看见,说:“快回屋吧,雨飘的到处都是。”

  裴曜又看一眼西屋窗子,没听见动静。

  他没吭声,轻轻推一把长夏,自己也挤进屋中。

  长夏一下子想起他之前干过的事,有些慌张。

  “怕什么,我不亲你。”裴曜低声开口。

  长夏看他神色正经,才抑制住慌乱,问:“那你进来做什么?”

  “给你看看这个。”裴曜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眉头微挑,又说:“这次的蝉比上次是不是更好?”

  长夏侧了侧身,借着门外的光亮仔细端详。

  下雨天,没地方去,只能待在家里,裴曜已经闷了两日了。

  见长夏神色专注,侧脸柔和安静,嘴巴轻轻抿着,下唇不厚不薄,有着微微的肉感。

  他眼神暗了暗,喉结滑动。

  掩饰一般,裴曜话多了起来。

  “别的还好,就蝉翅最不好雕刻,是透明的,木头没法这么细致,我就刻出蝉翼的纹路,再上色,能认出是翅膀。”

  黑色的蝉很容易辨认,连两个凸出的黑棕色眼睛都分明。

  和真正的蝉确实有区别,但一眼就能认出是什么,趣味十足。

  长夏不懂这些,闻言,打心底佩服他的奇思妙想。

  一块木头在裴曜手里,不出几天就能变成各种鸟、虫、小兽,怎能不是奇思妙想呢。

  裴曜又拿过黄雀,指着黄雀肚子底下的几道细长裂纹说:“只是练手的,这块木头不怎么样,底下有点裂纹,无论留着还是送人,都随你。”

  上次的木蝉,长夏给了裴玉良,当天就跟他说了。

  这没什么,本就是做废的,而且也没上油上色。

  木蝉他原本想扔进灶膛,但想起长夏屋里有几年前他刻的丑东西,就随手给了长夏。

  要是不喜欢了,丢掉就是,反正想做多少就有多少。

  长夏看见黄雀肚子上的细细裂纹,同时也看见裴曜手上淡色的伤疤。

  他常常使刻刀、凿子一类的东西,木头块又小,得时时拿在手上转,手指被划到割伤是常有的事。

  即使如今技艺娴熟了些,有时还是会不小心伤到。

  一些伤疤已经很淡了,细看才能看出来。

  裴曜的手手指修长、手掌宽大,肤色是同手臂一样的白,但常年干活,手并不细腻。

  他骨节也不细,一双手难免透出几分粗糙感。

  不难看,反而流露出一种有力、结实。

  长夏视线从裴曜手上划过,他低下头没说话,一手握着黄雀,另一手无意识摩挲黄雀尾巴。

  莫名的氛围让两人安静下来。

  裴曜喉咙动了动,放轻呼吸,不知在想什么。

  长夏的回忆被那双手唤醒。

  上次在院里,裴曜揉他脸颊,尽管只揉了几下,他依旧记得粗糙掌心摩挲过脸颊的感觉。

  温热、并不光滑。

  却带来某种奇异的安心感。

  长夏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有些惶恐,又有些渴望。

  他羞窘极了,越想越觉得抬不起头,很害怕被人知道自己内心的肮脏和龌龊。

  长夏眼尾发红,为自己的无耻感到愧疚,甚至有点想哭。

  想让一个男人来摸自己脸,哪怕这个人是裴曜,他依旧是丑恶的。

  悄悄抬头看一眼裴曜。

  清俊的眉眼,直挺的鼻梁,眸光湛湛,是那么干净俊朗。

  然而自己的模样……

  长夏越发丧气。

  在他暗暗痛心自己的心不够干净时,下巴忽然被捏住。

  裴曜飞快低头,含住惦记好半天的下唇轻轻吮吸。

  他喉结剧烈滑动,分外明显的吞咽声在房里响起。

  “呜——”

  长夏挣扎,但四肢都被压制住,随即齿关被启开。

  ·

  秋雨瑟瑟,枯叶飘落在地,很快被冰冷的雨水浸透。

  西厢房的房门紧闭,裴曜离开了。

  长夏靠坐在炕头,腿上盖着薄被,脸颊的热意还未消退,怔怔发着愣。

  深秋冷雨带来的孤寂感一扫而空。

  幸好,阿爹没有发现。

  他心中也有一点恼怒,可连脾气都不会发,只能默默憋在心里,好半天才骂裴曜一句混账坏东西。

  东厢房。

  裴曜搓了搓脸,神色有点狼狈。

  一下雨,到处都潮湿,什么都干不了,一身的力气没处使,连带着火气都难消。

  他静了半天心,连呼吸都是滚烫的,才勉强压下那股直白、炽热的蠢蠢欲动。

  心里也有那么一点后悔,有点害怕长夏告诉阿爹,他又犯了这个毛病。

  挨打倒是其次,万一阿爹生气,将他俩亲事一拖再拖怎么办。

  然而想起柔软的唇,带着甜蜜的软舌后,就顾不上悔了。

  他是有点言而无信,可仔细想想,谁也没让他发誓,绝对不亲长夏。

  今天是犯了错,可就这一次了。

  裴曜心想,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老老实实过完年节,说不定阿爹看在他还算老实的份上,明年开春后就能成亲。

  他暗自下定了决心,绝不能出岔子,让家里人以为他待长夏过于轻浮。

  ·

  一眨眼就进了秋末冬初。

  褐色的树皮、黄色的土地,冬日萧索如约而至。

  几户人家掩映在叶子落光的树木当中,头顶的天湛蓝无云,如同一块巨大的蓝色宝石。

  袅袅炊烟升起,高高升向空中。[]

  屋顶落下几只麻雀,蹦跳着,叽叽喳喳,不知是谁骂了谁,有两只打起架,翅膀、爪子、鸟喙,都凶巴巴攻击向对方。

  一时间房顶这一小片天地,麻雀羽毛乱飞。

  其他麻雀有在旁边歪着脑袋看热闹的,也有吓了一跳,连忙挥动翅膀飞走的。

  麻雀打架的动静,在它们无疑是激烈的。

  然而这份激烈放在更大更高的人群中,无疑是不起眼的。

  院子里,白狗耳朵一抖,警惕地抬头看向屋顶。

  堂屋织布机哐当哐当响。

  灶房传来咚咚咚的切菜声。

  滋啦——

  肉片子倒进锅里翻炒,不一会儿香气四溢。

  陈知盛出肉片笋干,冲着外头喊一声:“吃饭了。”

  屋顶的麻雀飞走了。

  织布声停下。

  烧火的长夏起身,揭开锅盖,他挥着手又吹一吹,白色的热汽散了些许。

  锅里蒸着白米饭,还热了软乎乎的白馒头,最底下炖的是肉骨头。

  长夏将一盆米饭端出来,挪开放馒头的一层笼屉,等舀了肉汤和骨头后,又把馒头屉架回锅上。

  先吃米饭,要是没吃饱再来拿馒头,依旧是热的。

  今天有一碗肉片笋干,一碗白菜豆腐,一碗炒萝卜丝,一碗炒豆腐皮,再加上一盆肉汤和肉骨头,四菜一汤,很是丰盛。

  人坐齐后,不用说什么,都动起筷子。

  陈知和窦金花不断给裴有瓦碗里夹菜夹肉,让他多吃些。

  裴曜平时见肉心喜,这会儿却没多吃,只管吃白菜萝卜。

  长夏也是如此。

  吃过这顿饭,裴有瓦就要套车出门了,一走就是一个月左右,临出发前,在家自然要吃顿好的。

  “这么些,够吃的,不用管我。”裴有瓦说道。

  陈知和窦金花这才顾自己吃饭吃菜。

  肉骨头不算多,但肉汤不少,长夏和裴曜舀了两勺,香喷喷的肉汤拌米饭很不错。

  吃完饭,长夏没急着洗碗。

  裴灶安和裴曜在院里套驴车。

  老毛驴早已跑不动远路了,壮年的毛驴体型更大些,腿脚看着更稳当。

  陈知早已收拾好给裴有瓦带的行李和被褥,和窦金花一起抱出来,放在板车上。

  吃食什么的都不用带,全是赵连兴出。

  见一切都妥当了,裴有瓦也不耽误,戴上帽子系好,就牵着驴车往外走。

  一家子送他到门口,他道一声:“回去罢,我走了。”

  每年习惯了这时候出远门,裴有瓦坐在车前吆喝一声,毛驴拉着车渐渐跑远。

  赵李村离得不远,但也要抓紧到赵连兴家。

  赶早不赶晚,如此不耽误事。

  不然这个人迟一会儿,那个人晚一刻钟,天黑之前,是赶不到落脚地方的。

  看不到影子了,陈知几个才转身进门。

  窦金花难免要为儿子担忧一阵,今年的路不知道好不好走,生意也不知道好不好做。

  好在今年走得早一点,或许下个月中旬之前就能回来,不必耽搁到腊月,过年前就能在家好好歇一段时日。

  裴灶安没进门,蹲在门外眯着眼抽了一会子旱烟。

  陈知心里也有一点担忧,不过已经习惯了。

  再说,八九个汉子一起跑远路,都是有经验的老手,这年月还算太平,尤其今年没听说哪里有旱灾涝灾,想来路上应该都顺利。

  他前几天听裴有瓦说,赵连兴跟他们商量了,今年沿路不做柴火山货生意了,要赶空车直奔金梅镇,贩运梅子货。

  比起倒买倒卖柴火和山货,梅子货从南边运回北边,肯定更赚钱。

  不说五两,今年赚二三两应该是有的。

  陈知盘算着家里的钱财,摆几桌酒足够。

  长夏没有母家,不用聘礼、不用回门,只在家里拜堂成亲,一切从简。

  实际家里如今的银钱,就够这些开销。

  今年冬天将喜被、平常盖的新被都赶出来,明年开了春,扯红布做两身喜服,或许到夏天,算个吉日就能办酒。

  陈知一边收拾后院的牲口棚,一边独自盘算,心里慢慢有了章程。

  这些话告诉窦金花还行,裴曜就算了,混账东西不定怎么高兴,想想就心烦。

  今年冬闲也不许裴曜再打鸟遛狗玩了,无论是去山上挖药材,还是做他的木头,赶在成亲前,得让他赚些钱上交。

  ·

  窦金花又坐上织布机子,织布声响起来。

  裴曜将斧头、柴刀还有一捆粗麻绳放进竹筐,见院里没人,长夏在洗碗,他走到门口说:“我上山找木头。”

  “嗯。”长夏点头。

  一对视,长夏低头,裴曜也有点不自在,飞快移开视线。

  上次偷亲过后,许是吻的比以前都激烈,身体紧紧贴合,什么变化都一清二楚。

  长夏下唇甚至舌头都被吸住咬住,被迫张着嘴,羞耻到连梦里都不敢多回忆。

  两人自那天起,就陷入莫名的窘迫中。

  裴曜走了,长夏洗碗的手变慢,意识到自己走神,他连忙加快手上动作。

  灶底又添上柴煮猪食。

  长夏坐在灶膛前,想起阿爹说,再过几天,天更冷了,要捉一头母猪,捆了用板车拉去镇上卖掉。

  天一冷,肉好放,不招苍蝇也不发臭,杀猪的人都愿意多收两头猪。

  况且肚里有荤腥,身上暖和,冬天就好过一点,因此镇上一到冬时,肥猪肉卖得很好。

  今天的饭香,肉汤还剩下一盆,肉骨头也有几根。

  长夏知道,等爹跑商回来,家里还会再吃一顿如此丰盛的肉饭。

  能吃肉当然是最好的,不过,他思绪又飞到别处……

  梅朱府。

  裴有瓦年年冬闲都跟着赵连兴跑商,每次去的都是梅朱府。

  长夏记得,他是梅朱府云济镇大柳村人。

  幼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他想不起姐姐、弟弟的模样,也忘了奶奶和那个“爹”的样子,甚至,连娘长什么样也不记得了。

  云济镇他不熟悉,只对年年提起的梅朱府耳熟。

  大柳村是遥远的,像一场虚幻的梦。

  他记得村前的几棵大柳树,那么粗,垂下的柳枝又多又密,在树下玩耍时,一起身,总能被柳枝拂到脸上身上。

  小时候裴曜要听爹讲外面的故事,爹总是提起燕秋府和梅朱府之间隔着的那条青云大河。

  那条河很宽很宽,仿佛一望无际。

  一路所有的记忆都淡去,长夏想不起来经过了哪些地方,见过了哪些人,回忆里,只剩下那条渡过的大河。

  水是那么深那么多,连大船都要小心行驶。

  燃烧的木头噼啪作响,长夏回过神,见柴快烧完了,连忙添一把。

  ·

  裴家的织布机子整日响个不停。

  陈知和窦金花外出串门的次数明显少了,都卯足力气,想赶在过年前,织出布、染好色。

  最重要的是喜被。

  陈知打算找两个手艺好的乡下绣娘,好生绣一套鸳鸯被面。

  比起绣样子、织布、纺线,最后缝被子反倒是最省手的,只要被面和棉花备齐,在家随时都能缝制。

  长夏跟着大人,每天捻线、纺线、织布来回做,同样忙个不停。

  他还抽空做了条红手帕,角落绣了一朵牡丹花纹。

  这样大红大紫的帕子,是给即将成亲的杨小桃做的。

  乡下孩子没私房钱,更没什么首饰,交好的朋友要成亲了,即使有心送礼,能拿出手的,也就是一条新手帕,亦或是一个新香袋。

  太阳被阴云遮住,日光黯淡下来。

  起了北风,将没关的柴房门刮得砰砰响。

  长夏从屋里出来,收了院里的斧头和晒药材的竹匾,随后将柴房门窗都栓好。

  他看一眼天,阴云有点重,或许今晚会下雪。

  白狗从外面跑回来,看见他后,摇着尾巴来蹭腿。

  长夏望一眼院门,阿爷和裴曜还没回来。

  爷孙两个上山挖黄精去了。

  前两天有药材铺的人来村里收药材,说过段时日还会来。

  这个时节的黄精最好,采挖回来晒干,等收药材的人下回过来,正好卖出去。

  早上太阳挺大,裴灶安出门时,说想找找何首乌,会在山上多转转。

  这片山他比裴曜更熟,毕竟多活了几十年,知道有哪些地方容易长何首乌。

  不过这种事情,终究还是碰运气,毕竟不是靠此谋生的采药人,只略懂一点皮毛。

  山里更深的地方还有灵芝。

  里头的树年份久了,一些树干上能长出值钱东西。

  早些年他跟人进去过一趟,在深林子里待了两天,背出来很多货。

  他知道自己本事,孤身一人别说进去,一旦踏入不熟悉的老林子,丧命都有可能。

  那次不过是沾了别人光,赚了一笔。

  别人找药寻路的看家本事,自然不会教给他。

  那次也不过是对方的采药同伴忽然有事,没法儿一起进山,才找上他一同前去,为的是有个照应。

  进山凶险的不止是环境,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找药人一个是因为远亲,有一层关系在,另一个也是看中他素日的厚道和实诚。

  裴灶安是本分踏实的性子。

  他深知,性命比银钱更重要,即使发过一次财,也没有被钱财迷了眼。

  前山没有太多值钱东西,普通的药材却有,当时的日子穷是穷了点,不至于过不下去,用不着以身犯险。

  正是那一次进山,找药人对他提过有关何首乌的事,他牢牢记住了,后来也确实找到过一些。

  至于更珍贵的药材怎么找,人家不教也合情理。

  又一阵北方呼呼刮起来,长夏往堂屋走,白狗跟着他,翘着尾巴屁颠屁颠也进去。

  堂屋门打开,风从外面灌进来。

  听见窦金花“嘶”一声,直抽冷气,长夏连忙关好屋门。

  陈知在织布,问道:“没太阳了?屋里突然就暗了。”

  长夏应声:“嗯,起了风,云挡住了太阳,要点灯吗?”

  “不必,还能看见。”陈知没舍得,手上将梭子一穿,哐当哐当又织起来。

  窦金花在纺线,倒比做针线好些,没那么费眼睛。

  长夏给他两人倒了热茶,又拨一拨炭盆里的炭火,让烧得更旺。

  老黄狗趴在炭盆旁边,白狗进来后,也挨着炭盆蹲坐下,烤一会儿火,似乎是热困了,它趴下打盹。

  它俩夜里要看家,即使占了一边炭盆,也没人撵它俩出去。

  天冷了,日子不好过,容易有人铤而走险。

  他家盖了房后,在村里成了别人口中的富户,指不定就有心术不正的人暗地里盯着,白天什么都不怕,晚上得警醒些,有狗自然是最好的。

  轮不到长夏上手,他拿起没做完的鞋底,用大针纳起来。

  这是给今年过年做的新棉鞋,人人都有,袼褙已经打好了。

  年节的新衣裳不能每年都做,隔两三年有一身就行了,鞋子倒没那么费钱,去年没做,今年就得张扬张扬了。

  三人正忙着,就见白狗忽然抬头,但没叫,独尾巴摇了摇。

  天冷,屋门又关着,它没有出去,呜咽一声又趴好。

  长夏一看,就知道是阿爷和裴曜回来了。

  果然,很快有人推开门。

  “起北风了,可真冷。”裴曜一边说一边卸了竹筐。

  裴灶安老脸冻得有点红,他搓搓手,到炭盆这边来烤火,脸上褶皱映出一点火光。

  长夏给他俩一人倒了一碗热腾腾的茶,又进东屋端出来一碟桂花糕。

  桂花糕甜软,不像馒头饼子,凉了后吃着太冷。

  见木盆里有水,裴曜问道:“干净的?”

  长夏点点头:“嗯,干净的,就洗了手,水凉了,我给你舀一瓢热水来。”

  “不用。”裴曜蹲下,直接撩了冷水洗手。

  裴灶安饿了,别的顾不上,他先吃一口桂花糕,再两口热茶下肚,不等裴曜开口,他先憋不住似的,压低了声音说:“今儿挖到了。”

  窦金花和陈知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活。

  陈知连忙说道:“爹,我看你俩回来得早,还以为只挖了黄精。”

  裴灶安开口:“原是这么打算,先挖黄精,再去找何首乌,但到了山上,我又一想,不如趁天色早,先去找何首乌,等下山的时候再顺路找些黄精,不想转了一个多时辰,真找到了。”

  裴曜脸上露出个笑,一边擦手一边对长夏说:“就在筐里。”

  长夏看向竹筐。

  他掏出最上面的一层干草,就看见底下有几个深褐色根块,还带着新鲜泥土,藤茎已经干黄了。

  陈知和窦金花都围过来看,你拿一个我拿一个,眼神带着惊讶:“这个这么大!”

  一共五个,有偏长条的,也有像野薯的根块。

  其中最大的,有长夏拳头那么粗,而且摸起来也不像木头的质地,显然年份正好。

  一家子喜气洋洋的。

  上次挖到何首乌,还是三年前,最大的没有今天这个大。

  裴灶安又吃一块桂花糕,喝完热茶,心里十分舒坦,说:“等下我就和曜儿去镇上,应该能卖个四五两。”

  “好好。”窦金花乐得不知道说什么,只点头道好。

  陈知也高兴得不行,放下手里的何首乌,边往外走边说:“爹,我先给你俩做饭,在山上跑了半天,再跑去镇上,空着肚子可顶不住,风这么大,容易冻着,炒个鸡蛋吃。”

  长夏跟进灶房打下手。

  裴曜确实饿了,天冷风又大,他懒得出去,坐在炭盆前吃桂花糕。

  三块糕点下肚后,他才往椅背上一靠,伸长了腿,长舒一口气。

  他看一眼地上的何首乌,明亮星眸闪着兴奋。

  第 39 章 两章合一:钱财

  北风依旧吹着,太阳时而从阴云边缘泄露出黯淡的光。

  天阴沉,乌云却没加重。

  屋里不明不暗的,点灯有点舍不得,不点灯又觉着看不清。

  织布不免得盯着,是个细致活。

  一过晌午,天色更暗了,陈知干脆从织布机下来,跟窦金花一边闲聊,一边纳鞋底。

  这个同样费手,但做惯了,看一眼位置,手上只管穿针拉线。

  长夏坐在一旁纺线,纺车轻盈转动,呼呼呼飞快旋转。

  三个人心都热,时不时听一听外头的动静。

  正刮北风,门要是开着人得受罪,再激动,也不能自讨苦吃。

  直到真有脚步声响起,陈知和窦金花都放下手里的活,笑着打开堂屋门。

  裴曜和裴灶安回来了。

  竹筐空了,何首乌卖了出去。

  裴灶安知道何首乌怎么蒸晒,处理好的熟价比生价更高,但有时候药铺里挑剔的老师傅会嫌没处理好,坏了药性,总要痛心疾首骂一阵。

  还不如直接背去卖,这么好的品相,随药铺自己去炮制,他们立即就能拿到钱,也省了几蒸几晒的慢功夫。

  万一真没处理好,药铺不收,好几两银子就打水漂了。

  裴曜从怀里掏出荷包,在陈知期盼的目光中,他笑了下,将荷包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子,说:“卖了四两二钱。”

  裴灶安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

  药铺结钱的时候,见裴曜跃跃欲试,他就让大孙子接了钱。

  陈知接过荷包,满脸笑意,从中取出两块碎银子,塞进窦金花手里,说:“娘,这点你们平时用着。”

  如今他管家,拿了钱无可厚非。

  窦金花也没客气,用手指拨弄两下掌心里的碎银,笑呵呵收了。

  对儿夫郎,老两口是服气的,见陈知这么妥帖,即使大头拿走了,裴灶安什么都没说,依旧高兴。

  长夏脸上也有浅浅笑意,视线从荷包上移开,一抬头就看见裴曜冲他轻轻挑眉,神采奕奕,眉宇尚稚气,不够沉稳,还带着年少的轻狂恣意。

  陈知进屋放钱了。

  长夏避开裴曜的眼神。

  裴曜不再是拘束的样子,许是卖了一笔大钱,太高兴了,连那次进他房里作乱后,两人的窘迫都忘记。

  耳朵有点热,长夏不敢看他,坐回纺线车前,默不作声干活。

  远山不见我,而我见远山。

  裴曜凑过来,也没离得太近,从怀里摸出东西,伸手往下递过去。

  “石头?”长夏纺线的手一顿,纺车旋转变慢,直至停下,他拿起石头仔细看。

  两块红色、透亮的小石头,夹杂着一些紫色。

  石头不过拇指指甲盖的大小,还没打磨,有着棱角,但很鲜艳漂亮。

  裴曜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说:“玛瑙石,在山上碎石堆里捡的,就这两个,回头我找找磨料,打磨光滑了,到时候再给你玩。”

  刚从山上回来的时候急着去卖何首乌,再加上长夏在灶房忙,没找到空子给他看。

  闻言,长夏又把石头还回去。

  裴曜抛起石头又接住,眼角眉梢带着得意。

  窦金花和裴灶安都没言语,甚至背过脸去,不看两个孙儿说话。

  老两口都知道年轻人脸皮薄,容易害臊,裴曜还好,就怕长夏臊了,心里不自在。

  他俩心里都乐呵呵的。

  西屋。

  外头说话声没刻意压低,陈知也听见了。

  给个东西,他倒是乐见其成,总比两人不对付好得多。

  他把四两银子和家里之前攒下的十二两碎银放在一起,心中那叫一个高兴,如此就有十六两了。

  该说不说,他们家还是有点偏财命在的,三年前挖到几块何首乌卖了点钱,今年又小发一笔。

  ·

  初雪只在夜里下了薄薄一层,都是不大的雪粒子,很快就停了。

  天放晴,这么点雪粒子,即使被太阳晒化,也没浸湿地面。

  听村里人说,这几天生猪价还是十二文,没涨。

  今年的活猪行情大家都说一般。

  陈知和窦金花裴灶安商量了一下,趁着肥猪没掉秤,抓紧去镇上卖了。

  如今不比秋天了,没鲜草和各种好叶子、瓜菜藤给猪吃,好容易养出来的肥猪,要是瘦下来,实在可惜。

  于是趁着上午,一家子到后院来抓猪。

  裴曜和裴灶安进了猪圈,怕猪跑出来乱冲撞,陈知在外面把猪圈门关好。

  高高瘦瘦的少年人个头比老爹和阿爷都高,挽起袖子露出结实修长的小臂,一看就有把子力气。

  裴曜微微弓着腰,和裴灶安配合着,将肥猪撵到里面角落,他看准了时机,手上粗麻绳飞快缠住一只猪后脚,随即猛地一拽,肥猪就翻倒在地。

  猪的嚎叫声立刻响彻后院。

  白狗“汪汪汪”叫起来,一边叫一边往后院跑。

  裴灶安手里也有套好的麻绳,迅速绑住猪嘴,以防猪急了咬人。

  猪身躯大,一身肥膘子,力气不小,还在扭动挣扎。

  陈知看见,连忙打开猪圈门,帮着去按猪。

  长夏也跟上。

  裴曜动作快,怕猪挣脱,将两只猪后腿绑在一起,麻绳飞快缠几圈,打个扣系上,再勒紧一紧。

  肥猪后腿挣扎不开,登时没了使力气的地方,再乱动都无法翻身跑走。

  白狗冲进猪圈,对着还在哼哼唧唧、肚皮剧烈喘息的肥猪汪汪大叫。

  “出来出来。”窦金花怕它碍事,将它喊了出来。

  毛驴跟着裴有瓦走了,家里的老驴年纪大了,去地里拉拉麦子稻谷还行,毕竟不远,往镇上跑就有些吃力。

  它也算劳苦功高了。

  往外地跑了许多年,始终沉默温驯,只有在泥泞道上拉着车负重难行时,才会发出低哑的嘶叫。

  裴有瓦爱惜他的驴,即使老驴上了年纪,跑不动了,依旧好好养着,没有卖掉。

  陈知推来了板车,问道:“要不上邻家问问,他家毛驴在的话,借来使使。”

  裴曜将猪的前后脚都捆好,说道:“早上我看见琴婶子他们套车出去了,不用问人借,我拉去就行,今儿太阳好,没刮风,路上好走。”

  一头猪而已,最多不过两百斤,他拉得动。

  裴灶安在旁边说:“我跟着去,路上帮把手。”

  “也好。”陈知点点头,去借怎么都要张嘴,乡下人对牲口看得重,又不是什么急事。

  他把板车放平,随即上前搭手,一家人合力将肥猪抬上车。

  裴曜将车前的绳袢套在肩上,拉着就走了,裴灶安跟在后面。

  长夏拿了铁锨和扫把,顺势拾掇猪圈。

  这个猪圈今年就空了,趁早扫干净,后边就省事了。

  陈知看了看另外两个圈里的猪,一头没劁,留着下猪仔,另一头到年底杀了,年节就不必买肉。

  原先过年都是买别人几斤肉,这几年日子好一点,谁不想多吃两口肉呢。

  前年他们就杀了一头,过年吃得那叫一个好,亲戚来了满嘴都是油。

  见窦金花和长夏一起干活,他提了半筐干草,倒在驴槽中。

  老驴看见,过来低下头吃草。

  陈知想起村里一点闲话,心想没去借别人毛驴骡子也好,省得几个眼红的人碎嘴乱扯。

  裴有瓦去跑商了,刚走那两天,他出门路过老庄子,和人闲聊几句,就被人半玩笑半含酸说,他家男人出门赚大钱去了,满村看看,谁有这好门路,赚了钱又是起高院墙又是青瓦大房,谁不知道他们家富呢。

  那些话酸的不行,他听一耳朵,没说什么,假假笑一下就走了。

  原先陈知听了觉得烦心,很不高兴,有时忍不住了,还跟人吵两句嘴。

  后来被裴有瓦劝了,理那些人作甚,满村除了那几个爱当面嚼舌根的,其他人就算心里发酸,当面也会好好说话。

  那几个人,早年还有因说闲话惹出事端来的,差点被人打上门。

  他们看似到处跟人说话,谁都能聊两句,实际村里不少人都觉得烦,碍于面子搭理两句就直接走了。

  平时大伙儿话话家常解解闷也就算了,哪有当面嚼舌根、见不得别人好的,一看心思就不正。

  再说了,他们自己吃香的喝辣的,那几个就算眼红到给气死了,连他家一点肉沫子酒星子都沾不上。

  陈知这才想通,再不理会那一点闲言碎语。

  太阳很不错,光线亮堂堂的。

  收拾完猪圈,长夏洗了手,又跟着大人织布、纺线。

  等到裴曜和裴灶安回来,陈知手中又多一笔进项。

  猪秤了一百八十二斤,卖了两千一百八十四文,也就是二两一钱并八十四个铜板。

  肉价其实说不准,有时候刚卖,没过多久就涨一文两文,百八十斤的猪,涨一文也能多赚一百多文。

  不过已经卖了,裴家人都不去想,顶多听一听,明年或许可以迟点卖。

  和何首乌这样的值钱药材不同。

  猪价、鸡鸭以及米面粮价,事关民生,朝廷向来有平抑物价的举措,为的是百姓吃得起,买卖的价钱自然不会太高。

  裴曜来回拉车,太阳好,身上出了汗,再加上衣服穿了几天了,他干脆换了一身。

  长夏见还早,干脆烧了锅热水,等水热了,和凉水兑一兑,就把衣裳给他洗了。

  家里柴火足够,天一冷,陈知便叮嘱长夏,洗衣裳还是烧些热水,省得手上又长冻疮,又不是烧不起这几根柴。

  陈知回屋放钱了。

  裴曜走进灶房,说:“多烧点,我正好洗头发。”

  “嗯。”长夏应一声,又道:“添的水多,足够。”

  高挑少年星眸含笑,忍不住说:“六两了,加上阿爹手里攒下的,就算成亲花十二两,还有几两的剩余。”

  不大办的话,也花不了十二两。

  提起亲事,长夏不像裴曜那么直言快语,随时随地都能说起来,一点不见害臊。

  裴曜又说:“我手里有一两左右,这回阿爹多了六两,这一两应该不用交,以后你想买什么就有钱,不用跟阿爹要。”

  见长夏没吭声,他没好气问道:“听见没?”

  长夏只好木愣愣点头。

  家里大事小事都有阿爹做主,阿爹不在还有阿奶,他自己很少花太多的钱,在家吃喝都不愁,总觉得藏私房钱不是很妥当。

  几个铜板也罢了,裴曜手里的一两,算是大钱了。

  裴曜有点气他的呆,不过想起一下子多了六两,还是很高兴。

  不等两人再说什么,外面陈知就喊了。

  “裴曜,把狗拴起来,省得乱跑。”

  “知道了阿爹。”裴曜应一声,转身就出去了。

  白狗还没溜出家门,就被一声熟悉的口哨叫住,它下意识回头。

  听到裴曜喊它回院里,顿在原地似乎有点不情愿,尾巴都耷拉下去。

  “回来!”陈知进柴房前喊了一声。

  白狗只好跑回来,垂头丧气被拴在院子里。

  裴曜拍拍狗头,又挼一把毛绒绒的狗耳朵。

  夏天还好,如今天冷了,狗毛越发厚实,瞧着肉乎乎的,在外面乱跑被捉走的话,很难找回来。

  前两年冬天,村里就有狗被药了偷走,没找回来,多半进了别人肚子里。

  等夜里关上院门,再把狗放开,看家会更灵活些,也省得拘着它了。

  老黄狗和白狗的活泼不同,已经不爱出门了,总是趴在太阳底下打盹歇息,因此裴曜没栓它。

  ·

  杨家热闹起来,里里外外忙了好几天。

  陈知和赵琴交好,两家又是近邻,这几天一直在帮忙。

  吉日的前一天,杨家从大门到屋子,各种囍字、红布都张贴好了,到处都洋溢着喜气。

  下午,长夏和王小蝉一同进了杨小桃屋子。

  杨小桃正和亲戚家的姐姐弟弟说话,见他俩进来,连忙让坐上炕,又给倒茶又给抓果子。

  她亲戚见有人来,看年纪是同龄人,想着会有话要说,便笑着出去了。

  长夏和王小蝉将送的东西拿出来,都是绣好的红色新手帕。

  杨小桃面色红润,显然是高兴的,接过帕子一看,笑容越发灿烂。

  三人聊了聊嫁妆、明日要什么时辰起来梳洗,以及李升家中托媒人传的话,都是跟成亲有关的。

  长夏心中有些怅然,小桃明天就要嫁人了。

  他没流露出情绪,依旧浅浅笑着,怎好在这么高兴的时候,说这些话扫兴。

  说一会子话,杨小桃也想起这一点,轻轻叹气,说:“以后咱们见的就少了。”

  王小蝉想了下,安慰她道:“赵李村不远,咱们村里常常有过去买肉的,想见自然是能见的。”

  长夏点点头,确实呢,只是见的少了,又不是远嫁见不上。

  “也是。”杨小桃这才露出笑脸。

  正说着,村里其他人也来了,都是认识的少年人,长夏和王小蝉没有避开,往炕里坐了坐,给他们让出位子。

  乡下女儿双儿的房间,就这么大点,还盘了炕,并没什么外间里间的宽敞屋子,来了交好的朋友,要么坐在炕上,要么拿了椅子板凳坐在地上。

  成亲事杂人多,男女客都有,他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孩,肯定不能坐在外面堂屋闲聊说话。

  见杨小桃忙碌,这会子人来人往的,时时要和进来的亲戚内眷说几句话,还要同他们聊。

  长夏和王小蝉已经送了东西,待了一小阵就走了,省得杨小桃忙不过来,谁都得顾一顾。

  回到家,裴曜正在东厢房门口削木头,腿上都是木片木屑。

  他一会儿也要去杨家,杨小桃大哥杨小树喊他过去吃酒。

  今晚要摆两桌,作为近邻,老爹不在,他这个顶梁柱,肯定得过去撑撑场子。

  至于窦金花和裴灶安,他俩年纪大,都上六十花甲了,身子骨还挺硬朗,村里都说是有福的。

  赵琴两口子特地请他俩去吃杯喜酒,好沾沾老人的光,添添福气。

  别的缘由暂且都不提,人多一些,更显得热闹,不至于冷清清的,让赵李村的亲家瞧见,也知道他们在村里为人好,不至于轻看了。

  裴曜抬头,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目舒朗,少年感十足。

  清俊的脸白白净净,连颗小痣都没有。

  他开口道:“晚上我们去吃酒,你一个人在家,我等会儿跟阿爹说,给你端碗菜回来,不用做了,热两个馒头就能吃。”

  阿爹在那边帮了几天忙了,肯定也要去吃酒。

  长夏摇摇头:“我回来时小桃说了,让我和小蝉晚上也过去,在她房里也要摆一桌。”

  裴曜有点意外,说:“那他家这次是大办。”

  村里嫁女儿嫁双儿,好一点的,会在前一天摆两桌酒,喊村里交好的人过去吃,一般都是请大人和长辈。

  赵琴这回很大方,给杨小桃房里也摆一桌,在村里都少见,显然很疼女儿了。

  裴曜没多想杨家的事,他起身,很快从屋子里取了东西出来。

  长夏在码劈好的柴。

  “给。”裴曜近前说道,他手里是打磨好的两块玛瑙石。

  打磨过后,石头表面变得光滑细腻,手感很好,颜色也更透亮鲜艳,红中带紫,漂亮极了。

  长夏来回看了好一会儿,两指一夹,举起对着日光瞧,眼睛轻轻弯起来,明显喜欢。

  “好看?”裴曜笑着问道。

  “嗯。”长夏认真点头,说:“好看。”

  裴曜挺高兴,说:“下次再找找,兴许还有。”

  山里有值钱的石头,只是他并非寻玉人,也不是经验老道的石匠,只能找点小石头。

  这两颗玛瑙碎石,还是那次去找何首乌,路过乱石堆,他走着走着,瞧见石头里有红色,随脚踢开,就在里头翻出这两块。

  他惯会鼓捣这些漂亮的小玩意,也愿意费心琢磨。

  见长夏喜欢,心想这几天没白费工夫。

  ·

  杨小桃出嫁这天,风和日暖。

  李家来接亲的是辆骡车,和庄稼人常用的板车不同,车是厢车,而且是只有前帘子的厢车。

  冬天太阳再大,坐在车里不动也是冷的。

  赵琴和杨华两口子看见,嘴上没说,心里挺满意,李家还是上心了的,没用前后都有门的车厢。

  鞭炮一响,噼里啪啦刺着鼓膜。

  人群中的长夏捂住耳朵,旁边是同样怕炮声的王小蝉。

  大人起哄,小孩到处跑,围着打扮过的喜庆骡车看,听大人说什么新娘子,他们也嚷起来。

  如此热闹,长夏身处其中,也被这种兴奋感染,脸上都是笑意。

  人多,挤在一处,太阳挺大的,没一会儿他就热得脸颊微红,耳朵也红红的。

  他和王小蝉不好跟着人群往杨家挤,就落后几步,只听一听看一看热闹,一直跟着人群,说不定还要被踩几下脚。

  过了一会儿,李升背着盖了盖头的杨小桃出来。

  身着喜服的黑瘦汉子精神极了,身手也利落,背媳妇像是完全不费力。

  长夏和王小蝉看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走了,热闹不复刚才,心中都有一点怅然。

  说几句话,两人各自回家。

  窦金花在织布,没有出门看热闹,她腿脚没那么利索了,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也觉得心里头发闷,干脆没过去。

  长夏进灶房忙碌,拿了一棵白菜,掰掉外面蔫嗒嗒的老叶子,切了根,将散开的白菜叶子洗干净,咚咚咚切起来。

  不一会儿,裴灶安捡柴回来了,随后是从杨家回来的裴曜和陈知。

  裴曜听见切菜声,便在灶房门口住了脚。

  看见长夏脸颊的红晕,像擦了胭脂,细腻、鲜丽,脸颊肉似乎也是软的、滑的,他目光微怔。

  等长夏看过来,他回过神,没话找话开了口:“炒白菜?”

  “嗯。”长夏手上没停,想了一下问道:“今天要吃野蘑吗?”

  “行。”裴曜应道。

  “好。”长夏切完白菜,就打开木柜,从里头的干净布袋子里抓出一把野蘑干,放进大碗里,舀了瓢温水泡上。

  这会儿还不急着做饭,他只是趁空先切菜。

  等野蘑干泡发了,就和白菜一起炖上,吃着也香呢。

  堂屋,陈知看了看窦金花织的布,想起赵琴给女儿办的酒,便琢磨起来。

  自从养了长夏,是抱来的童养媳,在村里总有人看着。

  他不愿落人口舌,几乎不骂长夏,更别说打,带出去走亲戚时,总会让长夏穿的体面些。

  这次赵琴给小桃屋里还摆了一桌。

  从昨天到今天,村里人羡慕的羡慕,吃了酒的人也到处都说他家大方,赵琴两口子可谓是风光了一把,满面红光的。

  陈知心里总有点较劲,不想叫人轻看,说他对抱回来的孩子不好。

  一桌酒而已,他们家又不是摆不起,到时候,也照这么办。

  ·

  日子一晃就过了半个月。

  大太阳出来了好几天。

  晌午时,在背风处晒晒暖,是庄稼人冬日最惬意的时候。

  裴家院子里,一个大缸被搬出来,倒满煮好的茜草水,整块的布也煮好浸透了。

  陈知带着长夏和裴曜在院里染布,即使最简单的浸染,也得不断搅拌,好让色上的匀一些。

  布匹沾了水后沉重,用木棍搅弄是个力气活,裴曜的用处显而易见。

  今天是染整块的红布、水红布,染好后,颜色本就比原色鲜亮,即使不绣花绣草,做被面也好看。

  太阳好,窦金花和两个来串门老太太老夫郎在角落处一边做针线一边闲聊,说的都是村头村尾的各家事。

  谁家有什么亲戚,亲戚在哪个村里,近来又做了什么大事,赚了钱还是赔了钱,亦或是闹了什么笑话,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陈知听见,时而也搭两句话,聊得不亦乐乎。

  长夏和裴曜就安静多了,只管干活。

  尤其裴曜,这会儿正出力,哪里还顾得上说嘴。

  他腿长个子高,挽起衣袖站在大缸前,倒是正好发力,他两手抓着长木棍搅布搅水,一用力,手臂上的青筋就凸显出来,显然没有偷懒。

  等他累了,就换长夏搅一会儿。

  陈知也会来帮忙,毕竟要染好几匹布。

  三人手上衣服上,都沾着些红色。

  想尽早把鸳鸯喜被绣出来,红布就得抓紧染了,顺便将红棉线也染出来,后面好织彩布。

  ————————

  远山不见我,而我见远山,出自杨万里《午憩筠庵》

  第 40 章 两章合一:大雪

  咯嘣——

  被拴住的白狗站在狗窝外面,用爪子压着一根骨头,摇着尾巴啃上面残留的肉。

  大雪纷飞,院里扫出来的路不一会儿又被白雪覆盖。

  狗窝里铺着厚实的干净稻草,白狗养的好,皮毛厚实,毫不畏惧寒冷。

  它的狗窝较高,还有凸出来的一部分屋檐,它站在檐下,除非吹风,否则是淋不到雪的。

  吃了肉汤,又啃骨头,连狗都觉得热乎,没把骨头叼进窝里慢慢啃。

  甚至啃着啃着,还抬头看一眼洋洋洒洒飘落的雪花。

  堂屋。

  炭盆烧得正旺。

  长夏吹一吹手里的烤地薯,还是有点烫,只好两只手来回倒腾,一边吹一边剥皮。

  淡黄的薯肉露出来,咬一口面面的甜甜的。

  炭盆烧了两个,一个明火燃烧,火苗红艳艳。

  另一个将木炭架起来,烧出热度后,就放了地薯进去,又用火灰盖住地薯慢慢烧慢慢烤。

  裴灶安用火钳子夹出盆里剩下的几个地薯,放在地上晾。

  他给盆里添几根木柴,自己也拿一个吃。

  韣镓:..

  外头大雪纷飞,老坐在炕上也不行,在外面烤烤火说说话,再吃几个甜甜的烤地薯,日子就没那么苦闷寒冷。

  老黄狗也待在堂屋,见人吃地薯,它也馋。

  裴曜给它掰了半块放在地上。

  风声渐渐起了,呼嚎着,从窗缝灌进厉啸声。

  院里的白狗叼着骨头放进窝里,又出来用嘴咬着自己的食盆,同样拖进狗窝里。

  它毛发被吹得纷乱,进窝之后才叹气似的,长出一口气,舒舒坦坦躺在稻草上,伸出爪子去扒拉骨头。

  裴曜吃完手里的地薯,起身打开堂屋门,想看看风有多大。

  狂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扑面而来,连眼睛都迷住。

  “快关上,关上。”陈知连忙喊。

  冷风灌进来,火焰倏忽倾斜,冻得所有人直抽气,老黄狗也哆嗦了一下。

  裴曜关紧门,擦一把扑到脸上的冰冷雪花,又坐回原处。

  “今年比去年要冷。”陈知随口说道。

  窦金花点点头,听着外头的风雪声,她出一会子神,开口:“不知路上下没下雪。”

  她说的自然是在外跑商的裴有瓦。

  “隔着这么远,外地不一定下了,或许下了也没这么大。”裴灶安说道。

  想起在外的老爹,裴曜和长夏也有点担忧。

  陈知不好长吁短叹,让家里都担忧,只说道:“他们一群人呢,都是大老爷们,不是小孩子不知道冷暖,真遇到风雪天了,雪又不是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了,一看见变天,他们肯定会提前找地方躲躲,有瓦不是说了,沿途只走官道,隔一段路,就能碰见人家。”

  “也是。”裴灶安点着头。

  跑了这么多年,又不是没遇到过大雪天,一群汉子都是老手了,不至于应对不了。

  沉默一会儿,陈知捡着别的闲话和窦金花说起来。

  说着说着,便又拐到织布和缝被子上。

  红被面和绣线已经送去绣娘家了,要绣的花样和颜色也都交代清楚了。

  那两个绣娘专做这个的,手艺娴熟,也知道如今镇上时兴的花样,还有专门的绣样子,拿出来任挑选,陈知和她俩聊完,再满意不过了。

  等雪停了,要是路上好走,他打算过去一趟,看看绣的怎么样了。

  裴曜从匣子里拿出做了一半的木头和小刀,低头忙起来。

  长夏看一眼他手里的木头,约莫拳头大,这次不知道要做什么。

  这个冬天裴曜很勤快,没出去跟杨丰年一伙人打鸟钓鱼,到处闲逛。

  总能看见他凿木头,修修刻刻,两三天就能出来一个,最慢也不超出四日。

  到今天已经攒下六七个了,都是鸟雀。

  裴曜做这个最熟练,想要多做几个赚钱,肯定要挑最顺手的做。

  还有更简单的偷巧法子,就是都做成圆滚滚的样子,大肚子、圆脑袋,翅膀也简单刻了,上完色,知道是什么就行。

  这样不用考虑鸟脖子鸟腿和鸟喙这些精细的地方,一天就能出一个原色的。

  别的像打磨,还有上颜色上油以及晾晒等,倒是不费什么,耐性等着晾干就好。

  他做了几个,觉得不妥。

  再加上长夏和窦金花有一次看他做出来的东西,两人明显兴致缺缺,不如之前那样觉得新奇,便停手了。

  这种东西哄小孩子还行,大人是看重趣味和精巧的,要真这样干了,岂不是坏了名声。

  一个木雕要卖四十文。

  镇上人家是殷实,四十文给娃娃买个玩具,会有人舍得,但想来也不长久。

  喜欢这些小玩意的大人就不同了,若是精细些,人家觉得值这个价,才愿意掏这个钱。

  不过他也知道,圆滚滚的小鸟小雀,也有大人会喜欢。

  翅膀、尾巴等刻画的细致一点,只要下了工夫的东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可以轮换着做。

  裴曜想通这个道理,心里为多赚钱产生的浮躁落下去,踏实起来。

  陈知说着话,看见儿子在挖木头,说:“回头你要是有多的,我回你阿婆家,给云哥儿和桂儿一人带一个,小的就行,随便上个颜色,你那些大的、彩的都不用给。”

  云哥儿和桂儿是他娘家最小的侄子和侄女,小孩子家家,可不就爱这些东西。

  对表弟表妹,裴曜不吝啬,开口道:“我屋里有,阿爹你去的时候再拿出来挑。”

  “好。”陈知点点头。

  长夏也闲不住,蹲在旁边,比着鞋样子剪袼褙。

  家里六口人都要做新棉鞋,光鞋底就要缝十二个,怎么都要做一阵子。

  裴曜还费鞋,穿烂了一双春秋的薄布鞋,鞋底都磨薄了,得给他多做一双。

  裴灶安见裴曜的匣子里都是各种小刀小凿子,他拿起一个,用指腹试了试锋利,觉得有点钝,二话不说就帮大孙子去打磨了。

  这些小刀具用着、磨损着,本身小,不算贵,因此裴曜一年总有几次买凿具的开销。

  他卖木雕手里有钱,不问陈知要,也省得被唠叨几句。

  风声不停,呼嚎的动静听着就让人心中生畏。

  裴家上午吃的是炖肉骨头,肉汤就有不少,还烙了烫面饼子,一顿饭吃得人饱足,狗也沾光,因此对风雪苦寒不怎么畏惧。

  陈知和窦金花说一会儿话,又上了织布机忙碌。

  两人查看了一遍经线纬线的剩余,还有织出来的彩色花纹是否均匀,有没有少一道或多一道。

  这匹布红色主色,搭配着黄、淡蓝,是彩条布。

  陈知娘家有个亲戚,手很巧,会织不少彩团花样,棉布就不说了,还能从镇上布庄接丝织的绸子缎子活。

  他之前见过,那手是真巧,用的各种彩线金银线也让人眼花缭乱。

  自己没这手艺,织两匹彩布够自家用就行了,彩条布匹照样鲜艳,村里不止他们织,别人家也有,比素布好看多了,大伙儿都喜欢。

  ·

  “汪!”

  白狗叫着,兴奋冲过来。

  雪太厚,它四条腿陷进雪里,冲撞一阵后,干脆往前跳,咧着嘴像是在笑,一副兴奋的模样。

  白狗一路横冲直撞,浑身都沾着雪,跳起来就叼住裴曜手中的彩条竹球。

  竹球系了花花绿绿的布条,最底下还坠了一圈梅花结,每个梅花结颜色都不一样,五彩鲜艳,在雪地里甚是亮丽。

  大雪陆陆续续下了四天,总算停了。

  在家闷了这几日,裴曜待不住了,放了狗出来玩。

  他这人也奇怪,平日里挺好动,遇着做木头、捣鼓小东西,却也能耐下性子认真琢磨。

  长夏是见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但在三妞儿、裴喜鸾几个眼里,是挺奇的一个人。

  若不是亲眼见到小木雕,根本想不到堂哥会有这个手艺,还以为是坐不住的性子。

  竹球是裴灶安这几天没事做,顺手编出来给孙子玩的。

  长夏和裴曜小时候就经常有竹球玩。

  一恍惚,他竟忘了两个孩子已经长大,不怎么踢竹球了。

  彩条是裴曜系上去的。

  梅花结是长夏打的,见他在打扮竹球,就给了他几个。

  到处都是厚厚的雪。

  屋顶、树枝,像是盖了一层厚被子。

  大地更是白茫茫一片,高高的枯草茎没有被彻底盖住,在雪被中探出或长或短的顶稍。

  有时能听到积雪压断树枝的响动。

  裴曜没走远,就在院门外面逗狗。

  他从白狗嘴里扯出彩色竹球,见长夏从家里出来,顺手就丢过去。

  白狗目光一直跟着竹球,它一转身,就在积雪中朝长夏跑去。

  雪几乎要没过小腿,长夏只在门前铲出来的地方站定,见狗过来,他眉眼弯弯,将竹球轻轻往空中一丢。

  白狗脱离了厚雪,在平地上很敏捷,一个跃起,就咬住了竹球上的几条彩布。

  它尾巴摇个不停,抬头看着长夏,又把竹球放下,似乎在等。

  长夏莫名看懂了白狗的意思,捡起竹球抛给裴曜。

  果然,白狗又兴奋冲了过去,在雪地里不好跑,一边跳一边拱,硬是弄出一条路。

  “哎呦,跟狗玩呢。”

  赵琴的爽朗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身边跟着大儿子和小儿子,三个人都拿着铁锹。

  不想一出门,就看见长夏和裴曜在雪地里跟狗玩,真真是孩子。

  “婶子出来铲雪?”裴曜笑着应一声。

  “可不是,雪这么厚,不铲一铲可怎么走。”赵琴说着,瞧见他俩往空中抛的竹球,又笑道:“弄了这么个玩意,颜色可真亮。”

  两边有一段距离,因此说话声都大。

  陈知在里头听见动静,走出来笑道:“嗐,他俩瞎玩,自己玩也就算了,还带上狗疯。”

  赵琴一边铲雪一边说:“在家也是闷着,不如出来玩呢,你们那边铲完了?动作这么快。”

  “没呢,这不正跟你说,让铲雪,他俩倒好,在这里玩。”陈知说着,回过头骂道:“先紧着正事,铲出道来,后边随你怎么玩,晚上想跟狗睡一个窝都行。”

  裴曜笑了下,将竹球放在白狗脑袋上。

  狗没顶住,掉了下来,他没管,走回院门前,拿起靠在墙上的铁锹开始铲雪。

  长夏也拿了铁锹埋头干活。

  白狗看了一会儿,辨认出时局,没有找人,叼起竹球自己在雪地里玩。

  ·

  冬天的大雪融化很慢。

  地面皑皑白雪覆盖,不好刨食了,时常能看见麻雀、灰喜鹊等落在树上,或啄吃柿子树顶稍的烂柿子,或在枣树上吃干瘪的枣子。

  有时稻草堆、麦秸堆上也能看见不少麻雀,人一过来,呼啦就飞走。

  麦秸堆前,长夏提着竹篮,从中间抓出一把把干麦秸,松松装了一篮后,他拎着往灶房走。

  该烧火做饭了,灶房的软柴不够。

  还没进去,他听到有什么声音,下意识转过头看。

  院墙跳上来一只圆头圆脑的狸花猫,对视上后,狸花猫“喵”一声,叫得十分婉转动听。

  长夏眼睛亮了下。

  见狸花猫耳朵动了动,眼神带一点警惕,他轻声呼喊:“咪咪。”

  与此同时,裴曜从东厢房出来,问道:“看什么呢?”

  墙头的狸花猫弓起身子,越发警惕,但没有离开。

  长夏小声说:“有只猫。”

  裴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梢一挑,快言快语道:“大肥猫啊,脑袋真圆。”

  “猫呜——”

  狸花猫的叫声不那么温软了。

  它耳朵抖一抖,看一眼对面柿子树上落的麻雀,知道这里抓不到,又低头看看院里的人,最终跃下墙头离开了。

  “听懂了?”裴曜有点惊讶,笑道:“狗能听懂人话,没想到猫也能,还知道自己是肥猫。”

  长夏收回目光,一边往灶房里走一边说:“也不知道是谁家养的。”

  裴曜跟着他进来,思索道:“村里养猫的人家不多,我去年在杨引泉家见过一只,也是黑狸花,见人就跑,不让摸,听引泉说,以前拴着让认家,凑到猫跟前去摸,猫急了还打人,揍得可响了。”

  说着说着,他恍然大悟:“好像就是这只。”

  裴曜又笑了下,说:“真比之前肥了,也不知道他家怎么喂的。”

  长夏和杨引泉一家人不熟,不是亲戚,对方家里也没跟他一般年纪的女儿双儿,因此没去过对方家里。

  倒是听人提过一嘴,说他家前年养了只猫,但拴在家里没见过。

  可能是觉得猫认了家,就放出来让玩,也有可能是猫挣脱了绳跑出来的。

  陈知进来,取了挂在墙上的襜衣,往腰上一系,问道:“说什么呢?什么肥?”

  裴曜开口道:“引泉家的猫跑出来了,刚才在咱家院墙上。”

  “猫?”陈知也来了兴致,回头看一眼,但猫已经跑了。

  “嗯,一只黑狸花猫,我去年在他家还看见。”裴曜见他俩要做饭,揭开水缸盖子,里面的水冻上了,他顺手拿了根擀面杖戳冰。

  陈知剥白菜,说:“你周村姨奶奶家,原先就养了一只猫,那会儿我才十一二岁,那只是白肚子的黄猫,可亲人了,长得也好,眼睛溜圆,谁见了都爱,特别会讨食,吃成个大肚子胖猫。”

  想起昔年趣事,陈知笑着又说:“就是太懒,老鼠从它跟前跑过去,它跟瞎了一样看不见,气得你姨奶奶和姨爷爷边骂边自己追着老鼠打,它倒跟大爷一样。”

  他把剥下来的烂叶子丢进旧篮子里,问道:“冰戳破了?”

  “破了。”裴曜杵了两下,冰层破裂。

  早上戳过一次,这会儿只结了一层薄冰,很好弄破。

  “锅里水够?”陈知问道。

  长夏点着了火,将燃烧的一把麦秸塞进灶膛,说:“就早上添的两瓢。”

  陈知掀开锅盖,舀了两瓢带冰的水进去,又道:“还是狗好,养熟了认主,忠心耿耿的,又能看家又能抓耗子。”

  村里养猫的人家少,这东西没狗听话,夜里也看不了家。

  而且比狗小,又灵活,能跳上院墙和窗子,从门缝窗缝挤进去,要是贼猫偷吃糟蹋了东西,实在太气人。

  “见着别人家的,偶尔逗一逗还好,自己养就算了。”陈知切着白菜说道。

  刚才那只狸花猫的圆脸还在眼前。

  不知道那么圆的脑袋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听阿爹这么说,长夏点点头,深以为然,要是能摸摸就好了,养就不必,万一钻进屋里打翻东西。

  谁家有多少物件经得起摔。

  况且多一只猫就要多费一口吃的,真要养了,抓不到鸟和老鼠吃的时候,总不能让猫饿着肚子。

  ·

  天晴了几日,太阳并不暖和,雪层没怎么融化。

  长夏提了竹篮,围着风领,脖子捂得严严实实,在雪地里一深一浅往前走。

  旁边的裴曜腿长个子高,遇到雪深的地方,脚也会陷进去,但看起来没他这么费力。

  两人尽量挑别人走过的路,踏实一点的雪层不会太松。

  直到来到老庄子,路就好走起来。

  老庄子这边是两排院落相对,中间的路大伙都要走,因此只要将自家门前的雪多往外铲一些,就有路能走。

  长夏在前,挑着平整的地方走,有的地方较滑,他走得慢。

  裴曜跟在后面也不着急,见他脚下还算踩得稳,就没吭声,省得说话分了神。

  到了杨丰年家门前,长夏停下,转头看向裴曜。

  “走吧,进去没什么。”裴曜手里拎了只木头小老虎,是给杨小琪做的。

  鹌鹑蛋和鹌鹑早就进了肚子里,木雕也该给人家了。

  之前是太忙,最近又下了雪,今天陈知让长夏出来买豆腐。

  卖豆腐的人家就在村头,他听见,想着顺便送来。

  木头小老虎用绳套兜着,绳子另一端缩进裴曜袖子里。

  冬天这么冷,伸出手容易冻到,拎着绳子方便多了。

  一进门,裴曜喊一声,杨丰年从他屋里出来,见还有长夏,连忙让进堂屋,又连声喊他妹子出来。

  “不进去了,还要去买豆腐,你看看怎么样?”裴曜把木头老虎递过去。

  杨丰年捋掉绳套,笑着端详,说:“和上次的不大一样。”

  “做一样的没意思。”裴曜说道。

  长夏目光落在小老虎上,他在家里就见过,确实跟他的不一样。

  两只小老虎都是站着的,但这只的尾巴在身体左侧,是歪着脑袋的,嘴巴没合上,似乎在疑惑看向旁边。

  杨小琪一看见就心生欢喜,捧着小老虎乐得什么似的。

  杨家爹娘也出来了,见这么个新鲜玩意儿,都拿着看了看,直夸裴曜手艺好。

  他一家子的话明显是真心的,并非客套话场面话,不止杨小琪,杨丰年娘也有几分爱不释手,满眼都是喜欢。

  一通夸赞下来,裴曜神色带着一点微微的得意,明显高兴。

  心想果然,只有费了心思的东西,才能招人喜欢。

  他俩没待多久,出来就直奔村头卖豆腐的人家。

  这家人姓杨,夫郎名叫赵荣,时不时就给长夏野果子吃。

  院里有股豆香味。

  见长夏和裴曜来买豆腐,都挺乖,喊着荣阿叔,赵荣笑眯眯的,给装了八块豆腐。

  一小块豆腐两文钱,长夏数好十六文,放进钱碗里。

  不等他提起竹篮要走,赵荣喊住他,匆匆从灶房端了一小碗炸好的豆渣丸子,直接倒进竹篮里,说:“带回家吃。”

  “阿叔……”长夏犹豫。

  赵荣笑道:“跟阿叔客气什么,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裴曜眉梢扬着笑意,开口:“多谢阿叔。”

  赵荣笑瞪他一眼,说:“你这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

  他家的日子在村里算不错的,豆腐做得好,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想吃豆腐了,都会过来买。

  长夏刚到湾儿村的时候,赵荣听村里人说了,也见了这个从外地来的孩子。

  瘦巴巴一个,瞧着怯弱。

  他生了三个儿子,本来就爱逗别人家的闺女、双儿,见长夏可怜,免不了有几分怜悯,从山上摘了野果子,路上碰见长夏,总要分几个给小孩吃。

  长夏被打发来买豆腐,他顺手就给塞一块豆渣饼。

  后来长夏越长越大,依旧乖巧聪明,总是荣阿叔荣阿叔的喊,他听了也高兴。

  要说村里不是没有比长夏好看的双儿,可眼缘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

  他就觉着长夏模样好,是他喜欢的。

  要不是长夏是抱回来的童养媳,说不定,他还要托人给他家幺儿说呢。

  赵荣的这点心思不过是过眼云烟,连他自己都没深想过,更别说提起,旁人自然不知。

  简单说两句闲话,从赵荣家出来,裴曜接过竹篮,提着往前走。

  看一眼篮里的十一二个炸丸子,他眉眼带上笑意,转头对长夏说:“你面子倒大,阿爹他们来买豆腐都没豆渣丸子吃,我就更不行了。”

  他每次来买豆腐,除了豆腐外,别的还真没有。

  只有长夏买豆腐,有时会得一张豆腐皮,亦或是两块豆渣饼子。

  虽说不是每次都有,但人家的好意是实打实给出来的,别看这些东西小,怎么都是一口吃的,日子一般的人家,哪里舍得给外人。

  连陈知有时候都要笑两句,他们家就数长夏有面子。

  赵荣给自家亲戚豆渣什么的都好说,那是人家本家,他们却和赵荣家没什么亲戚里道在。

  听见裴曜的调侃,长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微微皱眉思索,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讨了对方欢喜,想了想,小声说:“荣阿叔是好人,才给我的。”

  裴曜笑出了声,附和道:“是是,肯定是好人,要不然也不能给你。”

  老庄子这边人多,走着走着,就碰见从家里出来的姜银蝶,她也提了竹篮,身后跟着两个年纪小的弟弟妹妹。

  “长夏,做什么去了?”她笑着出声。

  长夏如实答道:“买了几块豆腐,你做什么去?”

  姜银蝶眉眼明丽,巧笑嫣嫣,说:“我也去买豆腐,前几天下雪,出不了门,荣阿叔家也没做豆腐,这不今天说做了。”

  长夏点点头。

  他俩不算太熟,没别的话说了,他只能开口:“那,我俩先走了。”

  “嗯。”姜银蝶这才看向裴曜。

  裴曜略一颔首,跟着长夏走了。

  搁到去年,要是在外面打草干活时碰到村里的同龄姑娘,或许和姜银蝶还有一两句从割草这件事来的闲话,但如今不同了,他后知后觉男女的有别,怎好再多嘴。

  当然,长夏不在有别里。

  裴曜脚步散漫,想起刚才正说的话,笑容灿烂,问道:“丸子你要怎么吃?”

  阳光正好,旁边人白皙的脸像初雪般清新美好,裴曜没眨眼。

  长夏眼睛弯了弯,说:“炖白菜放进去。”

  裴曜又笑出声,末了点头道:“挺好。”

  他俩踩着咯吱轻响的雪,说说笑笑走远。

  姜银蝶回头看一眼,太阳照在白雪上,反出的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弟弟的催促声响起,她回过神,万般情绪只化作一声心底的叹息。

  家里给她说亲了,顺利的话,她也要嫁人了。

  ————————

  这本大概写50万到60万字。

  第 41 章:风筝

  大雪带来次年的瑞兆。

  只是一到冬天,穷人的日子没那么好熬。

  夜里听见风声呼嚎,再从不甚严实、甚至有破洞的窗户漏进冷风。

  窗缝钻进来的冷风看不见摸不着,但冷幽幽的,好像专挑脑袋吹,耳朵、脸颊都是冰的,甚至连头发丝都冰冷。

  只有连脑袋一起裹进被子里,晚上才能稍稍睡踏实一点。

  老人、病人也不好熬。

  灶房。

  米粥咕嘟咕嘟滚开,白米熬得软烂,米香四溢。

  长夏舀了三碗,正好将粥分完。

  他脚步匆匆,跑了几趟将饭菜都端上桌。

  院里的雪几乎都铲到前头菜地去了,一家人干了好几天,把后院的雪也铲了,菜地堆积的雪够多,就用板车拉着倒在外面。

  在家里到处走动都方便。

  一大碗白菜炖豆腐,一碗木耳炒野蘑,都冒着热汽。

  今天只有他和窦金花、裴灶安三个人吃饭,两样菜再加一小碗就粥的咸菜碎,足以吃饱。

  村里又有老人去世了。

  那家是姓杨的,在村里素日为人不错,因此裴姓的人家也去帮忙治丧办事。

  湾儿村几十户人家,裴、杨两姓平时或许有些摩擦龃龉,但一起扎根住了这么多年,互相也有嫁娶。

  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加上裴姓来得更早,人更多,始终高杨姓一头,村里两姓之间的矛盾冲突,总也翻不出太大浪。

  遇到婚丧大事,只要没仇没怨没真翻脸,多少都会帮忙。

  毕竟帮别人也是帮自己,轮到自己家有红白大事要办,帮过的人家自然也会过来搭把手。

  裴有瓦不在,上山和一众汉子挖坟的事,落在了裴曜肩上。

  村里埋人的坟地几乎是在一处的,都在南边的一片大山坡。

  埋的人多了,逐渐往四周扩展,只要不是太背太坏的地方,挖个坑就能起坟。

  冬天地面上了冻,挖坟不是件容易事,因此上山的大多是青壮汉子。

  陈知在对方家里帮忙。

  虽然是庄稼人,也有些亲戚要迎来送往,饭就不说了,最起码茶水得一直烧,来了人总不能空坐着,连口茶都没有。

  出了力的人,主家自然要招待饭菜。

  因此他俩这几天上午都没回来吃。

  吃了饭,长夏正在灶房洗碗,就听见丧乐声忽然响了,远远传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不少人混在一起的哭声。

  裴灶安背着手出门去看,窦金花收拾了屋里的东西,也往外走。

  这是送葬的丧乐。

  从老庄子往山上去埋人,要路过这里,裴灶安和窦金花没走远,站在自家院门前观望。

  他俩活了这么多年,经过不少白事,同龄人也有早早去的。

  和越上年纪越怕说“死”这个字,甚至不能听见丧乐的老人不同,他俩并不忌讳这些。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而已,再害怕也有死的那天,于是坦然出来看热闹。

  乐声、哭声逐渐近了,连长夏也出来看。

  抬棺喊号子的声音也近了。

  要往山上抬棺,又下过雪,好在管事的里正颇有智谋,早点了一批人将沿途要走的路铲了出来。

  不然要是滑倒,跌了棺,实在不是好兆头,如果还压到人,就更不好了。

  送葬的队伍到了跟前,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不已。

  抬棺的汉子不少,显然主家在村里人缘不错。

  长夏跟着窦金花还有裴灶安,在二三十个抬棺的人当中看见了裴曜。

  这是个力气活,况且是大事,一般人都不会偷懒。

  一边走一边还要留意前面和脚下,马虎不得。

  一群汉子少有分神的,即使路过自家门前,裴曜同样没胡乱张望。

  不止长夏几个在门外看,附近几户人家也出来了,都没言语,看看吹吹打打的乐手,又听听披麻戴孝的后辈哭声如何。

  太阳黯淡,时不时吹一阵北风,将雪沫子吹得乱飞。

  送葬的走远了,看热闹的人回了家。

  死人是常见的事。

  丧乐声渐渐听不到了。

  听惯了的曲子,上一段吹完,几乎可以哼出下一段的调子。

  只是长夏心里忽然响起另一段不同的曲调。

  他有些疑惑,思索一阵才想起来,那是幼时听过的调子。

  梅朱府和燕秋府风俗人情不同,丧乐自然有一些差别。

  小时候见过的送葬队伍只剩下乐声和哭声,别的都模糊了。

  长夏怔住,神思有些恍惚。

  灶底的火正在烧,他出门看热闹前,已经煮上了猪食,柴火添的足够多。

  “明儿去不了,要是天晴,我得上余滩村一趟,看看被面绣的咋样了。”

  陈知的声音响起,他站在门前和那边的赵琴说话。

  赵琴约他明天回娘家,两人娘家一个在陈家村,一个在离陈家村不远的赵家沟,有时回娘家会一起走,约定好时辰,回来的时候也一起。

  长夏回过神,往灶底添了两根柴火。

  那是一场梦,这里,才是他的家。

  灶膛里的火光腾跃,映在他脸上,他垂了眼睫,再看不清神色。

  ·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

  只要日头一出来,仿佛就有出屋子的理由,人不再缩在房里,门也可以开着。

  堂屋。

  桌上地上放着绳子、锯好的一段段竹子,浆糊碗、红布、黄布、绿纸、蓝纸,还有细竹节做的竹哨,以及缠了线的木转轮。

  趁着光线亮堂,裴曜在绑风筝竹架,想着先做一个试试,熟练熟练。

  这个做完,就只做骨架,不糊纸糊布了。

  等到开春后,再去镇上买鲜艳的彩纸,现糊现卖,不至于放久了褪色,或者破损。

  去年春天他忙着做木雕,没卖风筝,今年冬天一下子多做了不少木雕,干久了就想换换手。

  正好做风筝也能赚钱。

  只要春风一起,无论带哨的风筝,还是无声的纸鸢,到处都能看见。

  裴曜做东西向来是一个人,不喜别人插手,不然不如他的心意。

  长夏很少鼓捣这东西,即使看了几年,心中记下一点章法,还是没上前乱帮忙,不过浆糊是他熬的,也算打了个下手。

  窦金花在织布,长夏便坐下纺线。

  陈知欢欢喜喜去看被面了,不在家。

  裴灶安出去找老伙计串门了。

  只剩他们三个。

  正忙着,狗突然叫了两声,裴曜抬眼,就看见杨丰年从外面进来。

  裴曜放下手里的东西,问道:“今儿闲了?”

  杨丰年进了堂屋,见窦金花在,喊了声奶,这才坐下。

  他挠挠头,没有立即应声,倒是让裴曜觉得稀奇。

  杨丰年看一眼矮桌上的风筝,见正在绑,没手贱去动,只拿起彩纸胡乱看了两眼。

  “有事?”裴曜问道。

  杨丰年又看一眼长夏,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他顿了一下才开口:“你后天有事吗?”

  “后天?”裴曜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耐烦道:“有什么就说,婆婆妈妈的。”

  “咳。”杨丰年假咳一声,说:“后天我和那边相看,你没事的话,和荣子他们一起,跟我去一趟,不算太远,就在曲水村磨油坊那里。”

  曲水村和湾儿村中间隔了两个村子。

  裴曜之前听杨丰年提过,他相看的那个双儿,家里在曲水村。

  相看这种事,年轻汉子跑远一点没什么,总不能让人家双儿大老远跑来他们这里,肯定是杨丰年过去。

  裴曜眉头一挑,没想到是这件事,他笑道:“我就说,你怎么扭扭捏捏的。”

  见长夏好奇看过来,杨丰年到底年少,头一回经历这种事,脸上一臊,有些发红,早知道,就喊裴曜出去说了。

  “成,什么时辰?”裴曜问道。

  杨丰年说:“巳时左右,到时候我过来喊你。”

  裴曜点点头,将事情应了下来。

  窦金花听见,停了手里的活,笑眯眯问杨丰年,相看的是哪家的孩子。

  这俩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既是小辈的喜事,肯定要问问。

  杨丰年将对方是哪家的,父母叫什么,爷奶叫什么,一一说了。

  这些都是媒人告诉的,他家里也打听过,自然清楚。

  窦金花对曲水村不甚熟悉,但听过对方爷奶的名字,大致知道一点,确实是户名声不错的人家。

  几句闲话聊完,裴曜送杨丰年出来。

  杨丰年想了想,问道:“你一个木雕还是卖四十文?”

  裴曜不解,只点头道:“是,一般的都是四十文,怎么问起这个?”

  杨丰年琢磨一下,很快开口:“这样,你帮我做一个,回头我给你送四十文过来。”

  “行是行,但你要什么样的?”裴曜说完,又道:“又是给你妹子要?三十文就行了。”

  杨丰年脸颊透着红,说:“是给那谁做的,小琪已经有了,不给她。”

  原来如此,裴曜恍然大悟。

  他笑出声,冲着杨丰年促狭挤了挤眼睛,说:“人还没过门,就想着给人家送东西了,让荣子知道,非得把你的话还你,腆着脸就凑上去了,殷勤献了个快。”

  之前互损脸面的话转了个轮回。

  杨丰年没话反驳,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献殷勤要是都跑不快,还能干成啥事。”

  这话倒是在理,裴曜深感赞同。

  他又问杨丰年想做个什么,结果杨丰年想了半天都没决定好。

  裴曜说道:“行了,回头在我做好的那些当中挑就是了,看上哪个就拿哪个。”

  “这是个办法。”杨丰年点点头,觉得很不错。

  不过眼下还不着急拿,等后天见过面,才有下一步的说法。

  裴曜回到堂屋,拿起风筝竹架绑紧。

  这是个蝴蝶风筝骨,纸张、布块上要画出相称的花纹,两条漂亮的拖尾也要剪出来,糊出来的风筝才漂亮。

  想起杨丰年刚才的话,裴曜转头看向长夏,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彩蝶?蓝的还是红的?”

  这是闲来无事试手的,做好也是给长夏放着玩。

  长夏抬头,一时没会意,神色透着疑惑。

  裴曜眼睛露出一点笑,说:“你过来看看,想糊个什么颜色的,都随你。”

  长夏眼神落在鲜艳的布和纸张上,犹豫一下,还是过去了。

  红色的蝴蝶漂亮,但有点常见,他看向桌上的蓝纸。

  纸面糊好后,会画上其他颜色的花纹,简单勾勒一番,风筝高高飞上去后,人站在底下也能看见那抹五彩的鲜亮。

  手艺高的人,还没糊纸面,就能落笔画花纹,等糊了面,位置正正好。

  裴曜经验没这么足,怕画偏、糊偏了,用的是更稳妥的法子。

  “要蓝色的?”裴曜拿起蓝纸要裁剪,见长夏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他愣了下,抬头问道:“要不你来?”

  长夏眼神有点惊讶,但跃跃欲试的心让他说不出推拒的话。

  他抿了抿嘴巴,唇角和眼睛泄露了此时的欣喜。

  裴曜让开凳子,站在旁边想提点两句,却发现长夏会剪,这下轮到他惊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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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在晚上23点更新,今天有点事情,没办法一齐发上来,早睡的小可爱先睡觉,明天起来再看,这章补偿一下大家,随机发两百个小红包,啵~

  第 42 章:缝被

  见过裴曜剪各种风筝的轮廓,因鲜艳的彩布、彩纸太吸引目光,长夏总是会在旁边多看一会儿。

  比起木雕,这个倒是容易懂。

  他跟着阿爹阿奶裁布缝衣裳,又要剪袼褙剪鞋面,裁剪风筝纸在他看来不难。

  几年前年纪小一点的时候,见裴曜糊风筝,他起了玩心,偷偷用碎布头学着剪燕子、老鹰、蝴蝶等轮廓。

  这些都是常见的风筝。

  还有螃蟹的轮廓,他也试着剪过,八条腿同样是画上去的,拿远一点看,有那么点螃蟹的意思。

  这种对称的花样,只要剪出相似的轮廓,大家就能辨认出来。

  裴曜会剪会糊的花样是这些,长夏记下的就是这些。

  更大的凤凰风筝、龙形风筝,裴曜没跟人学过,即使剪出来,也没什么样子,不像凤凰倒像山鸡。

  因此长夏也不懂。

  每年春天,要是看见天上有这种硕大靓丽的风筝,不止他俩,乡下很多人都会抬头去看,互相问问到底是谁家的风筝,如此漂亮。

  其中最简单的,就是板子风筝,不过几根木棍、竹子,绑成个方形或菱形,剪一片纸或者布糊上去,稍微讲究的,还给坠一条尾巴。

  一些小孩都会糊这种风筝,没钱去买,不知从哪里倒腾出一片布,做好了放上天,能玩许久。

  长夏用碎布头剪出来的,不过小小一片,自己瞎琢磨,拿不出手,最后又糊在一起打袼褙、粘鞋面。

  这会儿真上手了,他下剪子也不敢太快,只求一个稳,别剪坏了彩纸。

  见他剪得好,裴曜没出声,只在旁边看着。

  长夏剪一剪,就比照骨架看看,生怕小了。

  风筝纸要比风筝骨架大一些,不能小,大了还能裁,要是小了,再往边上糊一层,就很粗糙难看。

  他心无旁骛剪完,蝴蝶翅膀的轮廓出来。

  眼下还只是一张纯蓝的纸,蒙到骨架上糊好,将边缘捏紧,整张弄得平平整整,再画上花纹,才是一只翩翩飞舞的彩蝴蝶。

  裴曜一直没出声,等长夏抬头看他,一副不知道自己做没做对的忐忑模样。

  他眼眸含笑,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讶然开口:“你怎么会这个?”

  他语气细听的话其实有一点夸张。

  窦金花忙着织布,织布机的声音一直哐当哐当响,但并不影响两人说话。

  [ω]

  见裴曜惊讶,长夏的开心肉眼可见,唇角弯起来,雀跃不已。

  他没听出来那份夸张,沉浸在喜悦中,又不想得意忘形,于是抿了抿唇,想让笑容藏起来。

  可弯翘的唇角、发亮的眼睛,一切都昭显着他的快乐。

  长夏一高兴,又急着回答他的话,几乎有点磕磕巴巴了,说:“我就是,跟你学的,你做的时候,我在旁边看。”

  他剪的时候,裴曜就在思索,也想起往年糊风筝的时候,长夏多少都会凑到跟前来看,因此并不意外。

  裴曜笑着说:“我小时候是跟着咱家亲戚学了练了,后来才上手,你看一看就能学会,那你比很多人都聪明。”

  长夏眼睛亮亮的,抿着嘴巴笑,又觉得不好意思,谦虚道:“哪有,看了好几年呢,我也用布头剪过。”

  见他高兴到忍不住翘尾巴,又想努力克制,裴曜脸上笑容更大,忍不住伸出两只手,揉了一把长夏脸颊。

  软软的,滑滑的脸颊肉,被裴曜揉得微微变形。

  长夏一下子变慌张了。

  好在裴曜收了手。

  两人都没出声,同时看一眼织布的窦金花,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织的条数,根本没工夫管他俩在做什么。

  窦金花眼睛不太好,但耳朵灵,听见两个孩子在糊风筝,她没在意,只顾忙自己的。

  裴曜轻轻咳一下,想掩饰过去,找了个话头问道:“会画吗?”

  反正是留着玩的风筝,无论先蒙上去还是先画好都行,偏了也不要紧。

  长夏见阿奶没看见,心慌感才压下。

  他听出裴曜的心虚,扯出这个来问也是掩饰,慢吞吞看向画笔和那些颜色,最后摇摇头:“我的手没你稳,还是你来。”

  做针线他熟,也会用绣花笔描画一些简单的花样子,但没有勾勒蝴蝶翅膀纹的把握,还是不现眼了。

  裴曜没强迫他,拿了另一个凳子坐在旁边,说:“那我先画,你在旁边看着,回头练一练就会了,不是什么难事。”

  “嗯。”长夏点点头,听见自己还能做,再次高兴起来。

  不过裴曜画了一半翅膀后,也不等回头练,直接把笔塞进长夏手里,说:“这个不卖,留着自己玩,你先画画。”

  长夏依言动笔,想照着那一半画,可手有点不听话,明明是比照着画同样的圈和纹路,还是偏了。

  “还是算了。”他放下笔,不想继续糟蹋纸张。

  裴曜想了下,说:“那以后你剪,做这个就行,别的我来。”

  知道他习惯了一个人干活,不大喜欢旁人插手,长夏犹豫着,问道:“这行吗?”

  裴曜还真不觉得有什么,说:“我不用剪纸剪布,不是更省力吗,你只是第一次没画好,后头练练,真没什么难的。”

  他又道:“咱们又不做什么复杂的花样,这些本身就是彩色,不过勾画几个简单的纹路,赚一点铜板,又不指望做什么风筝匠赚大钱,要是觉得丑,大不了便宜出了。”

  确实是呢。

  长夏暗暗点头,每次裴曜糊风筝卖,只是挣一点贴补自己或家用,赚几个是几个。

  裴曜也没修补画偏的地方,把余下的补齐,就将整张纸蒙在骨架上,一点点抹浆糊粘好。

  他手向来巧,也稳。

  长夏没出声,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

  裴曜这两天没怎么做木雕,起了教长夏做风筝的兴致。

  绑风筝骨架其实也不难,精细的不会,大的竹骨轮廓总能绑起来。

  长夏不笨,即使偶尔没绑好,被裴曜指出来,他立即去改,做了几个之后,越发顺手了。

  自己试着糊布面,只是做着做着,长夏偷偷看一眼对面在绑螃蟹骨架的裴曜。

  他突然发现,裴曜没骂他,哪怕自己把燕子骨架绑错了,裴曜只是指出来,丝毫没有不耐烦。

  或许是太忙了,一边自己缠骨架,一边还要教他,都没有发脾气的工夫。

  正是因为没挨骂,即使做错了也不用害怕。

  长夏从心底生出一点欢愉,不再分神偷懒,认真做手上的活。

  裴曜缠好两根竹子,拿另一段来绑的时候,顺便看一眼长夏。

  怎么一下子这么高兴?

  ·

  白日变短,一天天过得有点快。

  杨丰年的亲事挺顺利,双方在磨油坊前见了一面。

  长夏听裴曜说,对面也看上杨丰年了,亲事后面应该挺顺利。

  裴荣也在找媳妇了,他几个同岁,到了年纪,家里都在抓紧办。

  只除了裴曜。

  和长夏的婚约从小就定下,两人长在一处,省去了许多琐事。

  陈知和窦金花忙着为成亲置办各种东西,大件就是被褥、新箱笼等,小件像喜服和新鞋子,也得提前做好。

  好的红布从镇上布庄买回来了。

  喜服的样式自然和家常衣服有点不同,如今时兴的形制有腰封,穿上后身段更挺拔漂亮。

  尤其长夏也可以穿这种样式。

  他并非姑娘家,汉子穿的一些衣裳样式,他本来就可以穿。

  陈知喊了村里一个懂的妇人,来家里吃镇上买的新鲜糕点和果脯,又做了顿酒饭,请教了对方。

  他和裴有瓦成亲的喜服就是自己做的,不如外面卖得好。

  想着如今家境也不一样了,只这么一次,虽然只穿一天,怎么好看怎么来。

  做风筝骨架对长夏来说只是闲暇之余摆弄的东西,他还要跟着大人织布纺线。

  眨眼就进了冬月初,裴有瓦出门一个月了。

  窦金花和裴灶安天天算着儿子回来的日子,或许再有半个月。

  近来没下雪,连着晴了几天。

  吃过午饭后,院里铺了大竹席,陈知和长夏坐在上面缝新被。

  鸳鸯喜被已经缝好了,放在裴曜房里陈知不放心,万一他随便拉着盖,真是糟蹋了好东西,就放在了长夏屋里。

  这条被子是彩条被。

  彩布织好后有村里人来串门,陈知拿出来给他们看,都说颜色亮,好看呢。

  弹过的棉花蓬松柔软,被面干净,太阳一晒,看着就厚实暖和,连狗也忍不住趴在席子旁边打盹,仿佛这里更暖和。

  裴曜就更不用说,早捡了个角落坐在竹席上,心中越发踏实。

  他扯了筐里一团棉花在手里玩,坐着坐着,就被陈知嫌弃碍事,撵走了。

  第 43 章:梅子

  冬月下旬,天愈发寒冷。

  在一个阳光黯淡,刮北风的下午,裴有瓦牵着驴车进了家门。

  白狗看见他,呜呜叫着,不断摇尾巴,高兴得想去蹭人,将绳索拽得哗哗响。

  听见狗叫,继而是裴有瓦的声音,堂屋门一下子打开,各种声音响起来,院里登时变得热闹。

  窦金花和裴灶安上午还在村口转悠,想看看儿子回来没。

  还以为今天到不了,没想到这就进门了。

  陈知脸上笑意没下去过,连忙喊长夏跟他去烧水,跑了这一路,可不得好好洗把脸,天冷成这样,总不能用凉水。

  长夏和裴曜自然也是高兴的。

  裴曜帮着卸车上东西,除了行李和铺盖以外,还有一个竹筐和两坛酒。

  酒不用问,肯定是梅子酒。

  他打开筐盖一看,最上头是个大油纸包,用麻线缠着,绑得挺严实。

  他闻到酸甜的梅子味,就知道竹筐里是各种梅子货。

  往年裴有瓦只要去贩梅子,回家就会带一些,早见惯了吃惯了。

  他把竹筐放在灶房屋檐下,又过去和裴灶安一起解车套。

  “吃过了?”陈知在灶房里问道。

  裴有瓦应声道:“吃过了,烧些水就成。”

  每年回来的时候,只要到了芙阳镇,赵连兴都会找个食肆请大伙吃一顿饭,吃饱才往回赶。

  裴有瓦用布甩子不断拍打身上,将一身尘土掸尽,这才挂好布甩子,进堂屋歇息喝茶。

  家里的茶不过是山上采的野茶,自家随便炒一炒或晒一晒,用大壶沏了,很是粗糙,只有来客了,才沏一壶买的好茶叶。

  可一口野茶下肚,就是觉着舒坦。

  窦金花坐在旁边,问一问儿子路上怎么样,上个月下大雪,梅朱府是不是也下了。

  裴有瓦一一答了。

  裴曜牵着毛驴去后院栓,他母子说着话,裴灶安进来也坐下。

  原来那场大雪,不止他们这儿下了,梅朱府也有,雪势不小。

  赵连兴几个会看天的人,早预料到了,北风吹起来的时候,就带着驴队进了最近的一个小镇,找了家客栈住了几天。

  等雪停了,北风不迷人眼,才踏着厚实的雪上路。

  那时他们刚从金梅镇贩了第一批梅子货往西边走,卖给沿途镇上的各个商户。

  干了这些年,即使是外地商户,也有和赵连兴相熟的。

  金梅镇的梅子远近驰名,他们卖去的地方,其实是一些小镇小城。

  一路往西走,来到梅朱府最西边的地界,即使地处同一府,那里离金梅镇远,偏西北,当地的气候种不了梅子。

  因此经过了几个小镇,卖得还算不错,随后又进了梅朱府西边的青鸿府,只跑了两个镇子,就将货发完了。

  大的马队商队大批量贩运梅子货,去的都是府城大县,要么,就是往更远的皇城去。

  人家做的是大生意,赚的是大钱,即使路过一些小镇,也很少放下派头,挨家挨户去问别人要不要梅子。

  等第一批卖完,驴队又折返回去,贩了第二趟梅子,这回就是往他们燕秋府一路的城镇售卖了。

  梅子货在北边稀罕些,因此赵连兴特地带着驴队绕到府城那边,没有直奔回家。

  第二趟的梅子贩得更多,光在府城就卖了一半,剩下的,一路走一路向沿途商户售卖。

  因芙阳镇是老家,认识的人多,赵连兴出发前,会和熟悉的商家道一声,今年要去贩梅子,有想要的,会同他定下大致的斤数。

  因此他们没有在路上全部卖完,给芙阳镇留了一车半的货,上午拉回来,跑了几家,全部分完了。

  除了不去贩运梅子的几年外,其他时候,基本都是这样跑。

  但窦金花和裴灶安依旧听得津津有味,什么卖了多少多少斤,随便给铺子发一发,梅子就卖光了。

  因赚得越多,裴有瓦能分到的酬劳也越多,光是听着,就仿佛与有荣焉一样,高兴得不行。

  他俩最远不过是去燕秋府的府城,没出过本府,不过听儿子讲了这么多年,好像他们也到过梅朱府似的。

  裴曜拎了沉甸甸的竹筐进来,一边听裴有瓦讲,一边掏里面的东西。

  大油纸包里是酸酸甜甜很爽口的梅子蜜饯,一共两包,他直接打开,喊爷奶拿着吃,自己也吃一个。

  再往下,还有两包梅子干。

  四个油纸包取出来后,露出底下两个坛子,裴曜取出来,见底下还有两个,又拿出来。

  一共四坛,坛子都矮,不过肚子挺圆挺大,两个一层,正好放进竹筐里。

  裴有瓦喝一口茶,说:“上头的是腌渍脆青梅,底下两坛是梅子酱。”

  见陈知进来,他又道:“回头分一分,多少给亲戚们送些。”

  “知道。”陈知点点头,他看一眼桌上的东西,笑道:“今年带回来的多。”

  裴有瓦说:“嗯,今年虽然下雪,路上不好走,但行情很不错,连兴哥就多买了些。”

  只要去贩梅子,回来后赵连兴就会给驴队每个人分一些梅子货,让带回家吃,不必他们自己买。

  赵连兴只要赚了钱,从不吝啬给东西。

  “爹,水掺好了。”长夏端着木盆进来。

  裴有瓦立即起身,挽起衣袖去洗脸洗手。

  偏热的水很是舒坦,等洗完擦干,只觉脸上干净爽利了许多。

  裴曜看向长夏,又指指桌上打开的油纸包。

  长夏会意,坐下后自己拿了一个蜜饯梅子吃,酸酸甜甜的滋味,口中立即生津。

  金梅镇的梅子比别的梅子更好吃。

  裴曜看见长夏眉眼弯了弯,知道是喜欢,他眼中也露出一点笑。

  陈知问道:“这会儿要睡吗?不行再泡泡脚,躺着才舒服。”

  裴有瓦道:“不必,昨晚歇得好,今儿不累。”

  见一家人都围在桌边,知道在等什么,他笑道:“今年生意好,能分到三两八钱,回头连兴哥就送来。”

  “将近四两了。”陈知喜道。

  窦金花和裴灶安乐得合不拢嘴。

  裴灶安说道:“冬初那会儿,我和曜儿去山上,挖到了几块品相好的何首乌,卖了四两二钱。”

  裴有瓦惊异,随即就笑了,说:“今年运气好。”

  “可不是。”陈知连连点头,又说:“猪还卖了二两呢,满打满算,进了足足十两。”

  这话一出,一家子心里美滋滋的。

  今天天不是很好,北风始终在吹,能听见呼嚎声,但人心热,也不觉得风声冷厉了。

  ·

  今年带回来的梅子货都是两份,陈知给自家先留一份出来,平时吃一些,再加上过年待客,就足够了。

  另一份的梅干和蜜饯则分成好几个小包,先给村里亲近的本家亲戚送一点,让他们尝尝鲜。

  金梅镇的梅子大老远运回芙阳镇,卖价自然比其他地方的梅子货高。

  金梅本就出名,别说燕秋府,连皇城那边都知道。

  再一个,因赵连兴一行人的缘故,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哪能不知道那边的梅子货好。

  这东西贵,能沾着裴有瓦的光吃几个,不用花钱,村里的本家亲戚都高兴,将裴有瓦夸的,像是去做了了不得的大生意。

  陈知大方,不是舍不得的人,闲了串门时,怀里揣一手帕梅子干,碰见人了,即使是外姓的,也给这个分两个,那个分两个。

  既想在村里活出点人缘和脸面,一毛不拔做个铁公鸡是绝不行的。

  他们给别人分点稀罕东西吃,人家自然也不吝啬,真遇到事了,喊一声就有人帮忙。

  以前窦金花当家的时候,因穷,没什么东西,自己都舍不得吃喝,即使裴有瓦跑商带回来梅子,她也没想过这些。

  自从陈知当了家,日子渐渐好了,分一点梅子出去,和人维系维系,将村里的关系处得越来越好,之前盖房上梁,来帮忙的人就很多。

  自家几乎年年都能吃到,分出去的东西,陈知从来不心疼。

  当然,他娘家肯定要去送一份。

  窦金花娘家也不能落下,那边是裴有瓦亲舅舅,上司衙门,哪里敢忘。

  这两边送的就多一些,除了蜜饯梅干,还有脆青梅和梅子酱,样样都有。

  裴有糖和裴柴安那边,陈知忙不开,就让裴曜去送了。

  裴家人丁少,就这么两个外嫁的至亲,哪能缺了他们的。

  这么分一分,自家留的那份梅子货也少了一些。

  一家子忙了好几天,最闲的就是裴有瓦。

  他出去跑一趟,每次回来,总有几天舒舒坦坦,什么都不用做的日子。

  一大早,裴曜去给姑姑、老姑家送梅子了。

  他走之后,长夏犹犹豫豫在陈知面前磨蹭,半天没说话。

  陈知正忙着给裴有瓦拆脏棉衣,见长夏一副憋着话的模样,看得好笑。

  即使不是自己生的,一手拉扯着养大,他还能不知道长夏想说什么?

  “想给你荣阿叔送一些?”陈知笑问道。

  “嗯。”长夏连忙点头。

  陈知指了指桌上放的碗,有蜜饯有脆青梅,还有梅干。

  他说:“早备下了,昨天下午我碰见你阿芬奶,给她抓了把让吃,今儿只管给你阿叔送去。”

  “知道了。”长夏的脚步变得雀跃,取了竹篮过来,用篮子装了碗盖了布就往外走。

  直接端着碗出去,要是在老庄子碰见人,人家都看见了,不抓两个去分好像不太好,可一旦一个人分了,其他人也得分,一碗就没多少了。

  陈知看着他出门,笑了下低头继续忙。

  赵荣总是给长夏吃的,上次的豆渣丸子还是用油炸过的,人家都舍得。

  给长夏的东西,其实一家子都沾上了光,毕竟豆腐皮、丸子什么的,全做成了菜。

  他看在眼里,肯定得回点东西。

  村里不止赵荣,阿芬奶也是个老好人。

  夏天秋天野果子多,小老太太不知从哪里弄几个果子,自己还没吃,见了长夏先往他手里塞。

  陈知知道,阿芬奶是因为年轻时送走了一个双儿,给别人家养了。

  不过这些他没跟长夏说过。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多少年过去了,何必提出来揭开那道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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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在23点左右,不用特意等,先去睡觉~

  第 44 章:煎肉

  赵李村的屠户杀了一头猪,听闻消息,陈知立马拿了钱提上竹篮去买肉。

  天气好,太阳暖和,人们愿意出来走动,要是风雪天,人人都恨不得缩在屋里。

  他一路遇见人,满面的笑容,嘴上闲说两句,脚下始终没停。

  裴有瓦平安回来肯定是件高兴事,今年还发了一点偏财。

  一想起家里多出来的十两银子,他就难以抑制喜悦。

  到屠户家后,果然有两扇新鲜猪肉挂着。

  上好的五花肉割了三斤,陈知又看上后腿一块漂亮的瘦肉,他琢磨一下,干脆割了五斤,还买了肋条骨和两根大骨头棒子。

  三斤五花肉六十六文,瘦肉便宜点,一斤十八文的价,五斤花了九十文,骨头便宜,二十几文就买了不少。

  出来买一趟肉就花了一百八十文,比起赚的那些,倒不算什么,更何况不是天天这么花。

  陈知已经打算好了,今天煎肉吃,明天炖骨头汤,后天包大肉饺子吃。

  路上跑了将近两个月,在外奔波,偶尔才能吃顿荤腥,可不得给裴有瓦好生补补。

  一回家,陈知就喊长夏进灶房打下手。

  他系了襜衣切肉,五花肉和瘦肉都切了不少,全是肉片子。

  长夏打开柜子,从里头拿出铁烤炉,洗净擦干,先放在一旁,转而去洗白菜萝卜。

  陈知将肉片子切好,几个小罐小坛子在案台上摆开,是梅子酱、酱油、花椒还有盐。

  腌肉时放一些梅子酱,肉软不说,还有股说不上的酸甜,恰恰好融进肉里,不会那么腻,反而是一种独特风味。

  这是金梅镇那边的吃法,赵连兴一行人往那边跑,知道这个,打听了记下,回家教给自己媳妇或夫郎,吃着果然不错。

  长夏一直跟着在灶房干活,早就会腌肉了。

  五花肉片和瘦肉片分开腌,两人一人抓一盆,好让腌料均匀些。

  光吃肉肯定是不行的,长夏切好菜,没有立即炒,离吃饭还早呢,腌肉得一阵子。

  太阳好,裴曜坐在院角,一边晒太阳一边给他的木头上色。

  浅碟里,深黄和褐色占了大半。

  刻好的木头明显是只三条腿的蟾,他打算做一只金蟾出来,因不甚熟练,笔尖落下之前,总要端详思索一下。

  夏天秋天下雨时,癞蛤蟆最多,有时没留意脚下,还会不小心踩到。

  但谁做这个,疙里疙瘩的,看着就丑。

  他其实是想做两只小绿蛙,大大的眼睛,鼓鼓的肚皮,可惜去颜料铺里问了一圈,青色、绿色的料都很贵。

  想起还有金蟾可做,他起了兴头。

  小时候调皮,虽然嫌弃癞蛤蟆和青蛙,但遇见了总要戏耍,不是拿小棍戳,就是用木头把它们挑飞。

  村里有大胆的小孩还会抓癞蛤蟆和青蛙,拿在手上玩。

  裴曜很嫌弃,不愿意碰,长夏是胆小,不敢去捉,见了就远远避开。

  要么就是用根绳子,把蛙腿拴起来,绑在家里角落,当猫猫狗狗一样养。

  当然,家里大人都很嫌弃,骂个不停,恨不得连孩子一起丢出去。册リ水惿

  裴曜跟长夏都不把癞蛤蟆往家里带,陈知和裴有瓦倒是没为这个动过气。

  自从那天裴有瓦回来,算一算家里的进账,足有十两银子,裴曜便不再着急做木雕赚钱,有闲心瞎琢磨了。

  灶房切肉切菜的动静停了,很快,长夏解了襜衣出来,顺手将灶房门关好。

  见裴曜在院角坐着,他看一眼,正在染那只金蟾。

  和风筝不一样,每次裴曜做木雕时,他都不会随意凑近搅扰。

  今天太阳好,光线亮堂,窦金花一大早就开始织布,哐当哐当的声音不绝。

  长夏进来换下她。

  裴有瓦和老爹坐在屋檐下惬意喝茶吃点心,聊起这一个多月村里发生的各种事。

  他回来后听陈知说了,鸳鸯喜被已经做好了,还特地从长夏房里拿出来给他看,别的新被也在缝,连喜服都开始着手做了。

  今年冬天有了这些钱,足够给两个孩子成亲的,他两商量了好几天,才有了决断,最好是明年初夏的时候成亲。

  那个时候天好,不冷不热的。

  春天种下的菜也能吃了,席面更好看些。

  而且也多出一段时间来准备各种事宜。

  要是再往后,天一热,什么吃食都不好放。

  还是初夏时节好一点,穿得衣裳薄了,干活也更利索。

  ·

  “嗷——”

  白狗鼻子不断在动,空气中煎肉的香气馋得它嗷呜乱喊。

  堂屋里,裴家六口人围着铁烤炉吃饭。

  铁烤炉有三足,能撑在地面上,正好比炭盆高。

  这种东西镇上富足的人家买的多,乡下少见。

  裴有瓦是一次在赵连兴家吃饭,就是用铁烤炉烤肉吃,他上了心,第二年给家里也买了一个。

  虽然吃的次数不多,可每次摆弄起来,家里老人小孩都高兴,钱没白花。

  炭盆里今天烧的是木炭,不是木柴。

  铁烤炉像一口圆锅,但不是灶上大铁锅的凸底样式,底面平整。

  平平的底面正好将肉片铺上去煎烤。

  裴曜每年冬天就等着这一口,尤其用梅子酱腌过的肉,很得他的心。

  不过要是没有梅子酱,随便腌一腌,只要是煎肉片子,他都喜欢。

  六口人一人端了一个碗,碗里是半碗白菜炖萝卜,陈知给舀的。

  都愿意围着烤炉,谁也不去桌边坐,干脆端在手里,想等肉等肉,饿了的,先垫补两口菜吃。

  陈知夹起一片,说:“能翻了。”

  长夏跟着他翻动肉片。

  肉香味越发浓郁。

  等到终于能吃,人人都夹起一片肉,吹一吹,迫不及待入口。

  五花肉瘦中带肥,不腻不柴,瘦肉香,肥的地方焦黄,一口咬下去,油脂香极了。

  裴曜像是不觉得烫,三两下就咽下去。

  肉片小,长夏吃得也快,但不像他那么狼吞虎咽。

  又香又嫩的两块煎肉下肚,长夏高兴到看着锅里的肉,情不自禁露出笑脸。

  锅子就这么大,肉片得慢慢煎烤,裴家没一个人着急。

  ·

  雪花纷纷扬扬。

  天还没亮,到处静悄悄的,母鸡缩在窝里,挤挤挨挨,偶尔喉咙里发出一阵低闷的咕咕声。

  一些人家有起夜的动静轻响,复又沉寂下去。

  直到天色透出一点青,公鸡打了鸣,整个湾儿村才逐渐有了人声动静。

  西厢房,长夏睁开眼,一时还没清醒,神色带着倦意和刚醒来的怔愣。

  睡前炕烧得热,这会儿还有余温,枕边放了两个香袋,总能闻见淡淡的香气。

  被窝里很暖和,让人舍不得离开。

  揉一揉眼睛,又搓搓脸,长夏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暂时没人出来。

  他已经撑起的身体忽又倒下去,裹紧了被子闭上眼睛。

  等听见阿爹和阿奶的说话声,抓紧睡了一刻钟的长夏才坐起来。

  今天是大年三十。

  在年集上买的春联、福字还有各种画像都齐全了,只等晌午吃过饭张贴。

  天大亮了,早洗了脸洁了牙的长夏在烧水热早食。

  裴曜揉着惺忪睡眼进来打热水。

  看见坐在灶前的长夏,他神色微倦,不由自主就露出个笑。

  泥炉上的陶罐就有热水,不必在锅里舀。

  裴曜始终用的是牙粉,白天要用,夜里也要用,一家子早习惯了他的臭讲究。

  洗完,趁着灶房没有别人,他凑到长夏跟前,眉梢带几分颇稚气的得意,说:“昨天我听见阿爹他们说,等过了年,就去找人算吉日。”

  能被裴曜挂在嘴上的日子,除了成亲再没别的。

  长夏不惊讶,最近家里经常说这些,他知道要在初夏时节成亲。

  陈知和裴有瓦拿得很稳,对着外人只简单说两句,在家里倒是会多说,毕竟是十几年才办一次的大事,有些东西还想问窦金花和裴灶安拿个主意。

  “你就不说句什么?”裴曜忽然有点恼。

  长夏一愣,他只好点头,说:“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额头就被裴曜用指节敲了下,不重,但后劲还是有点疼。

  裴曜气道:“咱俩成亲,你就不高兴?不知道笑一下?”

  长夏揉揉额头,闻言抬起头,慢吞吞说:“高兴啊。”

  可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他俩总有一天要成亲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清楚。

  长夏疑惑,不明白裴曜为什么总是这么兴奋。

  真呆。

  裴曜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两个大拇指将长夏两边唇角往上推。

  “真傻。”他忍不住说道。

  长夏一顿,只是还没推开作乱的大手,裴曜就凑近了。

  轻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院里有了说话声,裴曜松开手,站远了一点。

  长夏没出声,轻轻叹了口气,没了从前的慌张。

  打不过、说不听,他是真没了办法。

  见他发愁,裴曜反而顺了气,趾高气昂出去干活了。

  忙忙碌碌一天,赶在夜幕初临时,裴家的年夜饭端上了炕桌。

  依旧是在东屋吃,炕烧得热,一点都不冷。

  一盘卤的猪头肉片,一盘凉拌猪耳,一碗鸡块,一碗鸭肉块,最中间是一整条鱼。

  鱼是鲜鱼蒸熟的,肉嫩。

  前两天赶大集,裴曜见有人卖鱼,虽然贵,还是买了一条。

  年夜饭样数不多,但每样菜的量都大,足够六个人吃。

  裴有瓦开了一坛梅子酒,所有人都倒了一杯。

  裴曜已经能喝酒了,丝毫不觉得辣,喝得面不改色。

  梅子酒的滋味有股果香,长夏只喝了一杯,脸颊发热,再不敢动。

  裴曜坐在旁边,一转头,正要说话,就瞧见他白皙脸庞上晕出一抹嫣红。

  酒意微醺下,灯烛在眼中映出亮亮的光。

  长夏的眼睛其实也很漂亮。

  第 45 章:初夏

  呼——

  春风轻拂过树梢、田野,黄土地上渐渐冒出绿芽。

  风催得越紧,春雨落下,地上、树上的绿芽吸饱了水,卯着劲往上生长。

  风吹过山林、拂过田间,绿意逐渐覆盖黄土,等轻盈春风变得猛烈,生机早已勃发,大树舒展了嫩芽,草丛绿油油一片。

  冬雪的痕迹消失不见。

  大风吹动头发,吹动衣衫,不冷,反而有种畅快。

  田野之中,小孩呼朋唤友,叫着、嚷着,飞快地跑,迎着风将风筝放上天。

  有风筝带了竹哨,从高高的天上传来悠长不绝的哨声。

  彩纸、彩布做的风筝最鲜艳亮眼,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天上盘旋着飞舞。

  底下全是仰着脖子的小孩,抓紧了手里的木转轮不断放线或收线,不断大惊小怪。

  他们比谁的风筝放得高,比谁的风筝能盘旋转几圈,还有故意去搅线的,吵吵嚷嚷,甚至打架。

  有人的风筝忽然断了线,被大风吹得腾然高升,惊呼声响起,继而又无力飘落,便是一片嘘声。

  河边。

  长夏手里抓着缠了很多线的木转轮,他往后退着走。

  对面是拿着风筝的裴曜,同样倒着走。

  展开的线差不多了,两人停下。

  等风来了,他俩跑起来。

  长夏感受着手里的线,回头看一眼,大声说:“好了!”

  裴曜举高风筝松开手,奔跑的脚步停下。

  哗啦——

  蝴蝶翅膀被吹得鼓动。

  长夏一手抓着木转轮,另一手抓着线,一边扬风筝一边往前跑。

  大风很给面子,木转轮转动,线越来越长,风筝飘飘摇摇升了空,稳稳当当飞着。

  长夏不再奔跑,转过身,依旧一只手扯着线,面对着去看天上的风筝。

  蝴蝶风筝是冬天做的第一个,两边翅膀的花纹不对称,卖不出去,只能留下自己玩。

  风在耳畔呼呼吹拂,长夏仰着头,不断调整手里的线。

  蓝色蝴蝶越飞越高,他紧紧抓着木转轮。

  河边不止他俩,十来个大人小孩都在放,天上飞着各式的风筝,燕子、老鹰,还有小孩自己做的板片风筝。

  周围还有一边打草挖野菜,一边看热闹的。

  尤其老人,老了腿脚不好,不像年轻人能跑得动,要么找块石头坐着看,要么背着手呆呆站着,凝望许久。

  窦金花背了竹筐出来挖野菜。

  她知道两个孩子在河边放风筝,特地过来看看。

  前几天裴曜去镇上卖了一批风筝,除去买彩纸和颜料的成本,赚了一点小钱,家里只剩下这个大风筝没卖,留着玩耍。

  见长夏高兴,窦金花笑眯眯的。

  孩子不就要这样。

  她没出声,在旁边看一会儿,就到处找野菜挖。

  长夏平时总是不言不语的,瞧着蔫头巴脑,只知道跟着大人干活。

  他仰着脸,太阳照在脸上,越发白皙,眉心红钿仿佛也更鲜亮。

  长夏模样本来就周正,这会儿露出脸,不再低着头畏畏缩缩,明亮的眼眸透出几分天真活泼。

  裴曜目光久久停留。

  他喉结滑动,回过神后不再盯着长夏看。

  天上风筝很多,裴曜看一眼老鹰风筝,没什么兴趣。

  河边这一块地方树少,视野开阔,放风筝的人三三两两,各自占了一片地方,地界大又长,丝毫不拥挤。

  裴曜知道有人看过来了几眼,都是年少的姑娘、双儿,他习惯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不过,他忽然发现,有一两个比他年龄还小的小兔崽子偷偷摸摸瞅了几眼长夏,俊脸立刻就黑了。

  长夏眉眼含笑,脚下慢慢挪着,试着将风筝再放高了一点。

  风势很大,风筝忽然被吹得乱飞,线也被拽得紧绷。

  他连忙稳住,将线收了收。

  正忙着,裴曜突然走到跟前,大手直接抓住风筝线。

  见他想放风筝,长夏连忙把木转轮交过去。

  两人离得近,裴曜个头又高,看着清瘦,身板比长夏结实多了,胸膛也宽阔。

  他直接从侧面将长夏整个人挡住。

  “报了仇”的畅快还没从心底抒发出来,裴曜发现,长夏小小的,没他高也没他壮,仿佛只要抱住,就能完全容纳进怀中。

  其实不是没抱过。

  他怔住,记忆里的身躯柔软、温热,带着颤意,想推他又推不动,眼里泪珠都在打转。

  本来就可怜,还被他咬了脖子,越发瑟缩顺从。

  长夏眉头轻拧,觉得离太近了,忍不住往旁边退了两步。

  见裴曜在发呆,他着急道:“要掉下来了。”

  裴曜回过神,抬头看一眼,扯了扯手里的线,快速往前跑了一段。襡傢尛說棢:..

  风声呼呼呼响,蓝色蝴蝶又飞上去。

  窦金花本来在挖野菜,听见长夏的声音,直起腰去看,幸好幸好,没掉下来。

  长夏这才看见她,喊了声阿奶。

  窦金花提着竹筐,笑眯眯往那边走。

  “奶,你也来?”裴曜问道。

  窦金花喜笑颜开,上前接住木转轮,先扯着线熟了熟手。

  裴曜轻轻抿唇,掩饰一般,没去看长夏,抬头望向高高飞舞的蝴蝶。

  尽兴玩了一阵后,长夏才慢慢收了线。

  “正好出来了,不如去摘些榆钱。”裴曜捡起落在地上的风筝,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好让长夏缠线。

  “行。”窦金花点着头,她正好背了竹筐。

  祖孙三人沿着河岸找榆树,矮树长夏和窦金花都能够到,见了大树,裴曜爬上去摘。

  他爬树灵活,小时候没少往树上窜,被粗糙的树皮或者树枝挂破衣裳,回家了总要挨顿骂,要是连续好几天都这样,一顿打是少不了的。

  长夏也会爬树,只不过没裴曜那么大胆,不敢往很高的地方去。

  细枝条哪里敢踩,把能摘的摘完后,裴曜回家一趟,拿了绑镰刀的竹竿过来,他够榆钱,长夏和窦金花在地上捡。

  翠绿的榆钱清清甜甜,独春天有这一口,等长老了,也就吃不得了。

  长夏捡着,忍不住吃了几个,清清嫩嫩的,实在新鲜。

  裴曜歇一下,捡起脚边的榆钱枝,忍不住说道:“奶,回去摊鸡蛋吃行吗?”

  见大孙子嘴巴馋了,窦金花哪能不答应,连声道:“好好,回去我给做。”

  天刚暖和起来,母鸡还不是天天下蛋,近来的鸡蛋鸭蛋贵,陈知最近正要攒蛋去卖,看得紧。

  榆钱摊鸡蛋又嫩又香的,也就吃这几天,裴曜一提,长夏也有点馋了。

  等摘了大半筐回家,窦金花就系上襜衣,打开柜锁,从罐子里摸出四个鸡蛋。

  长夏洗干净榆钱,沥一沥水,就用竹匾端进来。

  等陈知和裴有瓦从地里回来,正巧赶上刚出锅的榆钱摊鸡蛋。

  因是窦金花下厨,陈知什么都没说,一边洗手一边笑道:“今儿也是有口福,回来得正好。”

  这会儿不是饭时,窦金花也是因裴曜说想吃,就赶着给做了,原想着,要是儿子儿夫郎没回来,给他俩留一些就好。

  六个人都拿了筷子,坐在桌前吃起来。

  鸡蛋少榆钱多,可吃着很新鲜,一家子都高兴。

  吃完,陈知叫住裴曜,说:“今天不忙,我跟你爹要去卖蛋,正好吃了这个,我也想起来了,你和长夏都去背筐子,跟着出门多摘些榆钱,和鸡蛋一起卖。”

  长夏连忙洗了碗筷,拎了竹筐又出门了。

  ·

  风拂过山岗,绿意深重,草丛探出的小花颤巍巍绽放。

  春风吹着吹着,就变成初夏更自由的风。

  裴家。

  陈知这几天的笑容就没断过,时不时就能听见他的笑声,毫不掩饰。

  明天就是成亲吉日了。

  长夏是童养夫郎,原本不用大办,成亲当天摆几桌就好,亲戚肯定要来,再在村里请几个交好的近邻就成。

  可裴家就裴曜这么一个独苗苗,这些年村里谁家有个大事,陈知和裴有瓦都走动着,随礼钱掏出去不少。

  再加上人缘好,提起长夏和裴曜的亲事,村里人都说要来讨喜酒吃。

  盛情难却,再加上自己的一点私心,要是办得太小,连个随礼钱都没有,岂不是吃亏。

  更何况陈知也打算给长夏交好的几个孩子弄一桌菜,总不能只让小辈吃,不喊大人过来。

  于是他和裴有瓦商议了,成亲前还是摆两桌,喊村里人来吃酒。

  下午,裴家院里的人逐渐多起来,越发热闹。

  窦金花和裴灶安也都各自陪坐说笑,忙忙碌碌的。

  裴曜喊了同龄人过来张贴各种囍字红布,七八个小子手脚利索,上梯的上梯,抹浆糊的抹浆糊,互相配合着,没多久就将屋里院里都布置好了。

  陈知连忙让他们坐下喝茶吃点心,又劝道,一会儿还要吃酒,干脆不回去了,在这边热闹热闹。

  比起他们,长夏的西厢房动静要小许多。

  他没有母家亲戚,这会儿来的人只是王小蝉和杨小桃,三人熟悉,说说话吃吃果子,很是自在。

  他俩一来,长夏就沏了放冰糖块的甜茶水。

  杨小桃是昨天从赵李村回来的,离得近,之前听她娘说长夏和裴曜的日子定下了,就赶着日子回来。

  长夏和他俩不同,不算外嫁,按理,是不用给东西的,但他俩还是给了。

  王小蝉依旧是一条新手帕,杨小桃做了个香袋。

  人声嘈乱,长夏早上有些无措茫然,到这会儿,已经没那么紧张了。

  外头陈知的声音不小,提起了裴曜喜服的事。

  杨小桃听了一耳朵,就笑嘻嘻问长夏。

  原来仲春那会儿,两人的喜服都做好了,只是一天早上,裴曜从屋里出来就抱怨裤子短了一截,衣袖也不大合适。

  陈知和窦金花才发现他又长个子了。

  可喜服是冬天量的尺寸,两个人着急忙慌翻出喜服,赶紧拆了改好。

  这段时间怕裴曜在没留神的时候又长个儿,天天把喜服拿出来,在他身上比划。

  长夏的衣裳也让拿出来试,好在他没长个子,不用费手改。

  王小蝉平时只和长夏玩,没怎么注意过裴曜,不免惊讶,道:“他不是本来就挺高的,又长了?”

  “嗯。”长夏点点头,他之前也没留心,不想裴曜更高了。

  外面的人笑开,都说才十七,正是窜一窜的时候。

  正说着,裴三妞、裴喜鸾等五个裴家姑娘和双儿来了,都是村里的本家亲戚。

  陈知想着他们年纪差不多,一桌菜不能太寒酸,多叫几个人,就能多摆几个菜。

  裴三妞很兴奋,她挨着长夏坐,既有吃的,还能看长夏哥哥和堂哥拜堂成亲的热闹,她高兴得很。

  见人差不多齐了,陈知不动声色扫过一眼,就让裴曜再去请请。

  等人来齐,他没有耽误,朝灶房喊一声,让上菜了。

  长夏几个坐在西厢房,一桌四荤四素八个菜,满满当当,又体面又好吃,比杨小桃当初的一桌完全不差。

  陈知心里那点攀比总算满足了。

  他满面笑意,让一群孩子都别客气,多吃才好,千万别给他省。

  ·

  夜色如水。

  白天的喧闹消退,总算安静下来。

  院里还有几个人在说话,声音较低。

  各个房里都亮着灯。

  西厢房,长夏满面通红,跟他交代事情的嫂子出去了,只剩他一人在这里慌乱震惊。

  原来成亲后不止要跟郎君亲嘴,还要……

  亲嘴的事不是别人提的,而是因为裴曜,他知道肯定逃不过这个。

  没想到,还有别的。

  想起粗糙土纸上画的东西,长夏捂住脸,狠狠搓了几下脸蛋,让自己不要再去想。

  而东厢房,裴曜独自坐在桌前。

  没人给他教导,只塞了一本薄薄的书让他自己看,反正识字。

  青春年少,正是血气旺盛的时候。

  先前在裴成手里看过一本图集,裴曜大致知道一点,只是那天没细看过。

  他耳朵越来越红,脸也有点发热,但想着这是洞房花烛一定要做的事,他双腿交叠,忍着耻意,一页不落仔细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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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23点左右,但不是很确定,不要等,明天再看

  第 46 章:拜堂

  风和日丽。

  洁白的云团一片一片,天幕湛蓝,微风和煦舒适。

  绿草繁茂,花苞朵朵绽放,鸟儿落在枝头,叫声婉转清脆。

  裴家从早上一直热闹到傍晚。

  黄昏吉时。

  供桌上物品齐全,男女宾客皆至,媒人唱礼,新人拜堂。

  最后一拜礼成,满堂喝彩。

  人声又嘈杂起来,长夏紧紧攥着红绸花绳一端,眼前也是一片红。

  盖头之下,他只能跟着在前面牵引的裴曜,一步步往东厢房走。

  屋门一关,外面的人吃起酒,很快就有了猜拳的吆喝声。

  长夏坐在炕边,隔着房门,外头的动静小了一点。[蓶1υα蛧:.X.X]

  一切似乎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

  盖头挑开,长夏下意识抬头,就看见目光灼灼的裴曜。

  高挑的少年身着喜服,衣裳形制和家常穿的明显不同,宽肩窄腰,身姿越发挺拔清逸。

  两根粗壮的喜烛在燃烧,将房间照得明黄。

  站着的人目光太灼热,比灯火还要明亮。

  长夏回过神,落荒而逃一般,垂头回避。

  裴曜看见那一截莹白的后颈,喉结微动。

  长夏二十岁了,可和去年、前年的模样无异,没什么变化,偏瘦,也没长个。

  两人穿着相似的喜服,都有腰封,脚上也都是往常没穿过的长靴。

  拜堂之前,从西厢房牵出长夏的时候,裴曜就发现了。

  这一身喜服衬得长夏腿长腰细。

  还绞面上了妆。

  没化成白脸,是长夏自己的肌肤,细腻白皙,只描了眉涂了鲜红亮丽的口脂。

  烛火微晃,映在地上墙上的影子也在晃动。

  外头嚷起来,喊裴曜出去喝酒。

  长夏心里莫名一松。

  半天没说话的裴曜总算回过神,他脚下微动,最终又站定了。

  东厢房的门打开又关上。

  外头的人见新郎官出来,便是一阵笑嚷。

  长夏抿了抿唇,炙热的呼吸似乎还残留在脸颊上,他耳朵微红。

  宾客在吃酒,裴曜估计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这让他稍稍缓过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些许,这才打量屋里的布置。

  喜烛、喜被自不用说,红彤彤十分喜庆。

  他的东西已经搬过来了,无论衣裳鞋子,还是平时盖的被褥,都装在箱笼里,木箱叠放在炕尾。

  从此就要住在东厢房了。

  长夏神色微怔,出神望着燃烧的烛火。

  从昨天摆酒,到今日满院亲客,热闹到让他有些恍惚。

  幼时的记忆已经褪色了,只是偶尔间,他会想起一点模糊不清的事情。

  小桃成亲时,他看见琴婶子嫁女的高兴、不舍。

  他那时忍不住想,如果还在娘身边,她是不是也会这样?

  可那里,不是他的家。

  阿爹给他摆酒,阿奶去镇上见别人穿长靴好看,回来就从箱底翻出钱袋,给裴曜、给他,一人买了一双顶合脚顶漂亮的。

  爹没让他饿过肚子受过冻,小时候外头的狗凶他,阿爷都要拿根竹竿去打狗。

  长夏双手掩面,泪水打湿掌心。

  ·

  起哄灌酒的人不少,裴曜喝了一碗又一碗。

  初时还笑容满面精神奕奕,后来就迷蒙着眼,脸也热了红了。

  这时酒席已经吃得差不多,裴家亲戚见陈知使眼色,连忙劝年轻人不要再喝了。

  天色已晚。

  裴家早交代过,没有闹洞房这一出,即使有人嚷,也被其他人劝着离开。

  杨丰年、裴荣一直跟着裴曜,往裴曜碗里倒酒。

  其他人都散了,陈知笑眯眯送他俩出门,又让改天再过来玩。

  原来他俩拎着的酒坛子,都是掺了水的,陈知特地交代他俩,千万别让别人倒。

  裴曜第一口尝出兑水酒后,就明白怎么回事。

  他根本没喝醉,不过脸上热意倒是真的,天本来就不冷,心热身热,不免有点上头。

  院子里只剩帮忙的妇人夫郎收拾残羹剩饭。

  觉得热,裴曜坐在椅子上歇一阵,吹了一会儿风,等灶房拾掇完了,他跟着家里人又送这些婶子阿叔出门。

  亲戚好友都走了,院里一下子变得清净。

  裴曜看向东厢房亮着的窗户,急切的心再也忍耐不住。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打开。

  坐在炕边的长夏一下子挺直腰板。

  走到跟前的人一身酒气。

  裴曜伸手,拇指在长夏脸颊摩挲,从轻到重,缓缓擦过去。

  他目光又落在长夏抹了口脂的唇上,红而润泽,脸颊看起来更加白皙。

  长夏的嘴唇有着微微肉感,只是平时颜色偏淡粉。

  裴曜没想到口脂竟然是香的,还带着丝丝甜味。

  长夏下唇被含住,他不敢动。

  香甜的味道中闯入阵阵酒气,突兀极了,裴曜皱眉,松开嘴,直起腰嗅了嗅自己衣袖,才发现是自己身上的酒气。

  “我先去洗洗。”他说道,又看向长夏,问:“你要洗吗?”

  长夏呼吸略显急促,闻言点点头。

  “对了,刚才吃过了?”裴曜没立即出去,又问了一句。

  长夏“嗯”一声,说:“吃过了,阿奶给我端了一碗菜。”

  裴曜却看见他微红的眼睛,迟疑一下,问道:“怎么哭了?”

  长夏眨眨眼,抿了抿唇,慢慢开口:“没哭。”

  裴曜定定看向他,见他不愿提起,沉默一瞬,说:“我去打水。”

  “嗯。”长夏点头。

  外头陈知和裴有瓦一听儿子要搬浴桶洗澡,嫌一身酒气难闻,都气得在心里骂一句臭讲究。

  昨晚已经洗了两遍,这会儿洁洁牙、洗洗脸和脚不就行了,真是臭毛病一大堆。

  两人都是一脸的一言难尽,但还是去帮他烧水。

  搁在平时,陈知早骂骂咧咧了,可今天大喜的日子,说这些不合适。

  外头没人了,长夏从屋里出来,和裴曜一起在院里洁牙洗脸。

  洗澡水还没烧好,裴曜先搬了浴桶进屋。

  长夏站在一旁,闷不做声的。

  屋里沉默下来。

  直到外头陈知的声音响起:“烧好了,自己舀,我们也乏了,要去睡了,别再找事。”

  “知道了阿爹。”裴曜应一声。

  习惯了阿爹的不耐烦,他并不在意。

  长夏听到堂屋门毫不留情关上了,院里再没有人。

  裴曜提了几趟水,伸手试试水温,这才说道:“你先洗吧。”

  长夏一愣,他昨晚被好几个嫂子婶子使劲搓洗了一遍,今天从早上醒来,就什么都没做,只待在房里。

  可裴曜这么爱干净,自己脏兮兮的话,实在不像样。

  他犹豫着,问道:“在这里洗?”

  裴曜双手交叉抱胸,眉头微挑,说:“那你还想去哪里洗?”

  见长夏没动,他又道:“行了行了,我背过身,你抓紧,随便洗洗就行,还得换我进去冲冲酒气。”

  他拉过一把椅子,背对着浴桶坐下。

  长夏只能依言照做。

  和裴曜再怎么熟悉,对方也是个小子,他耳朵泛红,尽量将所有动静放轻,同样背对着裴曜那边。

  匆匆在水里洗一遍,出来后长夏擦拭着,悄悄看一眼水面,干净的。

  他舒一口气,想想也是,昨晚被搓成那样,肚皮都搓红了,一天而已,怎么可能太脏。

  换裴曜洗的时候,他也坐在椅子上背对。

  等洗漱妥当,倒了水,浴桶也搬出去后,东厢房的门插好门闩,彻底关上了。

  喜烛不能吹灭,要一直燃到天亮。

  两人穿着里衣躺下,被子盖到了胸口。

  裴曜没动,长夏更是一动不动,手脚都有点僵。

  手脚发烫了,要是平时,早就可以探出被子凉快凉快。

  好半天,裴曜才有了动静,他翻了个身。

  一瞬间紧张起来的长夏却听到他问:“你为什么哭?”

  语气有不满,还有些微的委屈。

  长夏看着头顶房梁,想了想,最终轻轻翻身,侧躺着,和裴曜面对面。

  近在咫尺的清俊脸庞没有平时的得意和轻狂。

  裴曜抿着唇,眼神固执,非要问个明白。

  长夏轻声开口:“我只是,太高兴了。”

  怎么不是高兴呢?

  他有家,一直都有。

  高兴?

  裴曜眼神怀疑。

  长夏眼睛微弯,露出个浅笑,清眸亮亮的。

  裴曜便知道,他没说谎。

  长夏最不会撒谎。

  心中的阴霾彻底消散,裴曜眉梢微扬,再抑制不住笑容。

  ·

  夜深了。

  长夏咬着被角,不敢发出声音,更不敢喊,不敢叫。

  可力气很快支撑不住,齿关松了,被角掉下。

  灭顶的欢愉如海水一般灌下,他浑身战栗,连神思都空白了一瞬。

  身后的裴曜青涩、鲁莽,眼神如动物般懵懂,却有着天生的凶蛮。

  长夏瘫软伏下,裴曜同样倒下,压在他脊背上。

  后颈被叼住,长夏才堪堪回神。

  他一身的热汗,眼泪也流了不少,睫毛湿漉漉的,侧着脸趴好,一动不想动。

  “好香。”裴曜的呢喃到了他耳边。

  声音黏糊糊的,从颈侧一直亲吻到脸颊。

  炕边扔着一盒打开的香脂,已经挖去大半。

  歇了不到一刻钟,长夏被翻过身,他意识勉强回笼,看见裴曜闪着兴奋的眼睛,心中一紧,有些惊慌失措。

  唇被吻住,齿关也开了。

  长夏眼尾划过泪珠,今晚亲的次数比以前加起来都多。

  裴曜会捧着他的脸亲,掰着他的脸亲,也会用唇摩挲过他脸颊、喉结。

  像抑制不住兴奋的小兽,亲着亲着,就舔几口,甚至吮吸。

  “不要了。”长夏声音带着哭腔。

  兴头上的裴曜红着眼,将人禁锢在怀里,凶而狠厉。

  刪水印是

  长夏眼神涣散一瞬。

  他只知道洞房花烛要做一些事,却没想到裴曜将他或折或掰,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他不知道哭泣求饶有没有用,根本没想起来示弱,只知道尽量放松,容纳,好像才好受一点。

  第 47 章:沉默

  再一睁眼。

  长夏神情恍惚,陌生的屋顶让他不知身在何处,好半天才想起,这边是东厢房。

  门窗都关着,光从窗纸透进来,满室大亮,显然醒晚了。

  长夏心中一惊,撑着想要起来,腰一软,差点没坐起来。

  想起昨晚的一切,他脸上红得像是要滴血。

  腿也发软。

  长夏缓一下,伸手去够放在枕边的衣裳。

  应该是裴曜叠好放在这里的,里衣外裳一应俱全,是初春时做的一身新衣。

  忽然,长夏闷哼一声,好一会儿没动。

  鼓胀的小腹酸涩难忍,他眼尾发红,伸长胳膊去够手帕。

  待处理干净,缓过这口气,他才慢慢挪动穿衣。

  院里,窦金花背了一筐野菜进门,没见着长夏,她问了一声:“还没醒?都这会儿了,该饿了。”

  裴曜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笑,说:“我进去看看。”

  接着房门就被推开,长夏衣裳还没穿好,一时有些惊慌。

  裴曜眼睛亮了下,快步走到炕边,双手撑着炕沿,身体往里倾,说:“醒了?怎么不喊一声?”

  “你把门关上。”长夏低声道,神色焦急。

  裴曜愣一下,见他只穿了上身,裤子还没穿,连忙关好门。

  长夏本想快速穿戴整齐,可裴曜就站在炕边,一双眼睛没从他身上挪开。

  他脸颊耳朵都发烫,半天没掀开被子。

  “怎么了?”裴曜后知后觉他的窘迫。

  清俊的少年初尝人事,可谓满面春风,得意万分,这会儿挠挠头,倒有几分无措,问道:“起不来?”

  长夏没吭声,手里攥着脏帕子,沉默一会儿才低声说:“再给我拿条手帕。”

  裴曜目光落在被盖住的腿上,喉结动了动,眼神有点发愣,回过神连忙去拿干净手帕。

  长夏垂下的眼睫微颤,忍着极度的羞耻在灼灼注视下擦拭。

  幸好,还有被子盖着。

  一口气还没舒过来,他就听见裴曜带一点懊恼的嘟囔。

  “我早上帮你擦洗过了,没想到肚子里还有。”

  帮他擦?

  长夏手一顿,差点没抬起头。

  然而裴曜又开口了,带着一点恍然大悟,说:“怪不得,我看你肚子鼓起来,还以为是肚子上的肉,早知道……”

  早知道压一压,出来就能擦拭干净。

  可那样,也太……

  裴曜住了嘴,脸颊有点红,但眼睛微微发亮。

  长夏肚皮白白的,没见过太阳没吹过风,细腻滑嫩。

  早起裴曜醒来,见整个炕乱糟糟的,忍不住收拾了一下,顺便打了热水给长夏擦洗了。

  长夏睡得很沉,被翻来翻去都没醒,自然不知道肚皮被亲了好几下。

  裴曜见他低着头没动,不明所以,带着笑又说:“锅里有一碗蛋羹,已经蒸好了,等你吃的时候再淋香油,阿爹炖了汤,就是还差一点火候,想喝得等等。”

  长夏这才继续擦拭,看一眼关着的窗户,小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裴曜开口:“巳时刚过半。”

  他想了下,说:“过一会儿也要吃晌午饭了,那你是现在就吃蛋羹,还是等着吃午饭的时候吃?”

  巳时都过半了。

  即便冬天下大雪,不急着干活,长夏都没这么晚起来过。

  乡下人也睡懒觉,可哪有睡到这么晚的。

  长夏明显急了,顾不上说自己饿。

  只是一下地,两腿发软,他连忙伸手去撑炕沿。

  裴曜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抱住后不满道:“急什么?又没人催你。”

  刚成亲就赖床不起,长夏觉得不好,但不知该说什么,只道:“我没事。”

  面对面拥抱的姿势,长夏发现,他以前能到裴曜脖子附近,现如今只到胸膛了。

  之前裴曜长高重新做衣裳、拆补衣裳,他知道裴曜窜高一大截,但没有实感,眼下才有了体会。

  缓过劲后,长夏想要自己站。

  可发顶落下一个吻,继而是眉心、眼尾。

  亲吻的声音响亮,长夏躲避不及,又被含住唇。

  熟悉的气息包裹全身,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清爽、滚烫。

  裴曜向来爱干净,此时贪婪不已,吻得啧啧有声。

  温热的舌乱搅,如同蛇一样灵活狡猾。

  气息平稳后,裴曜抱着怀里人,下巴搁在长夏左肩,懒懒散散说:“阿爹说了,让你今天多睡,不出房门都行,家里的活不用你操心。”

  一听是阿爹的话,长夏才不再着急。

  外头窦金花从灶房出来,看一眼东厢房的门,喊道:“可醒了?”

  “阿奶,我醒了。”长夏应一声。

  窦金花喜道:“哎,正好,鸡蛋羹还热着呢,让裴曜给你端进去吃。”

  “知道了阿奶。”裴曜松开手,朝外面喊道。

  长夏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小声说:“都这会儿了,还没敬茶,不能再耽搁了。”

  说起这个,他又着急起来,哪有第二天敬茶这么晚的。

  裴曜挑眉道:“我早起已经替你敬过了,这会儿出去也没人让你敬,除了阿奶回来了,都在外头干活呢。”

  “再说了,不过虚礼而已,咱们家没人在意这个。”

  长夏抬头,看向扬唇轻笑的裴曜。

  裴曜没有丝毫羞涩,轻轻弯了弯眼睛,也看向他。

  也是。

  长夏慢吞吞移开视线,他们确实和别人家不同,既然茶已经敬了,还是不出去了。

  裴曜去打水了。

  长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脸颊的热意未消。

  他其实有点不敢见大人。

  昨晚发生了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

  越想越羞窘,连裴曜都有些不想面对。

  等长夏无意间转头,看见铜镜里的自己,直接愣住。

  嘴巴很红,颈侧两点红痕分外明显。

  ·

  习习凉风吹拂。

  傍晚。

  天边晚霞似火,极灿烂绚丽。

  裴家人在院里吃饭,除了裴曜和长夏。

  陈知几个打从心底高兴,这一件大事终于办完了,从此只盼着人丁兴旺。

  东厢房。

  炕桌放在中间,长夏坐在软褥上,和裴曜面对面吃饭。

  晌午炖的汤太多,没喝完,这一顿又热了热。

  汤里放了药材,是滋补养身的。

  陈知在晌午吃饭时进来过一趟,满面笑意让他俩多喝,说是对身体有益的好东西,要是觉得味道好,以后就常给他俩炖。

  长夏再笨,也听出是什么了。

  即使下午恢复过来,他还是闷在屋里,没敢出去。

  ·

  月色如水,起了风,地面树影晃动。

  晴夜郎朗,透气打开的窗户关上,屋里一片清凌凌的光,没点灯也能看个大概。

  长夏还没睡着,安安静静侧躺着。

  他以为裴曜忙了一天,起的又比他早,也该困了要睡。

  心里头的思绪万千,今天没出去,明天或许也不用出去,可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出去。

  他羞于见人,忍不住皱眉,无声叹了口气。

  忽然,胳膊上多了只大手,硬是掰着他肩膀,将他转平。

  裴曜俯身上来,一双星眸睁大,带一点气恼开口:“你就不能朝着我这面?”

  天知道他盯着长夏后脑勺多久了,却始终不见人转过来看他一眼。

  长夏只好解释:“我以为你睡着了。”

  说着,他悄悄并拢了腿,心中忧惧。

  裴曜还是很气恼,说:“就算我睡着了,你既然侧着睡,就不能朝向我?”

  对这样没理都要占三分的人,长夏嘴笨,根本说不过。

  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一副木讷呆愣的模样,裴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亲下去。

  长夏的心又叹一口气,果然。

  已经成亲了,这些事他无法拒绝,只能张着嘴,眼泪流出来时,才得以喘息。

  想起正事,他认真说道:“以后,不能亲脖子。”

  裴曜似乎无法接受,眼眸微睁:“为什么?”

  “你这样,我怎么出门?”长夏又急又委屈,说:“我在镜子里看见了,有印子。”

  裴曜目光落在他颈侧,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闷声说:“好吧,我知道了。”

  安静一会儿。

  忽然,长夏眼睛睁大,按住解他里衣的手,说:“不行,今天不能再这样。”

  裴曜知道这种事要节制,不然对两人都不好。

  可他就是忍不住。

  想着反正长夏不懂,他在心里劝自己,新婚燕尔,情有可原。

  “不行。”长夏有点惊慌,又道:“真不行。”

  裴曜手顿住,轻轻抿了抿唇,明显不高兴。

  长夏还记得他昨晚的凶狠,撞击声羞耻到极点,他心下慌乱,知道要稳住裴曜,连忙道:“缓缓,缓几天再做。”

  得了承诺,裴曜眉眼舒展,不情不愿道:“好吧,那就听你的,过几天再说。”

  只是,他眉头又皱起,这种事,哪里是说说就能消退的。

  他低头,在长夏耳边低语:“那你帮帮我。”

  长夏疑惑,直到裴曜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他面红耳赤。

  “出来就好了。”裴曜声音低沉沉的,伸手去抓长夏的手。

  风将树枝吹得摇晃不已,星光闪烁,虫鸣声阵阵。

  一切都结束时,长夏咬住下唇,快要哭出来。

  裴曜抓着他的脚,清醒后陷入僵滞之中。

  野蛮、丑陋的姿态毕现,比起昨晚,这一次完全趋向于丑态,没有丝毫雅观可言。

  像一头陷入情狂中的兽。

  [魊名:.]

  这是昨晚长夏的任由索取造成的。

  本能占据了绝对上风,没有任何廉耻与羞耻,也没有任何理智可言,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这个年纪正是要脸的时候,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家里。

  更别说在长夏面前。

  裴曜终于觉得尴尬,好半天才抬头,想说点什么打破僵局,可张了张嘴,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最终闭了嘴,拿了手帕擦干净长夏双脚。

  一抬眸,和快哭出来的人对上视线,裴曜眼神慌乱,头一次不敢看长夏。

  他又取了条干净手帕,默默帮人擦脸颊。

  鼓不起任何勇气去看长夏那双漂亮、纯净的眼睛,裴曜沉默着,背对长夏睡下。

  第 48 章:野兔

  小雨滴答滴答。

  雨下了半天就停了,山林绿意上蒙着一层清新水汽。

  地面汇聚了大大小小的清澈水洼。

  太阳出来,天上挂了一深一浅两道彩虹。

  雨后的一呼一吸之间,只觉肺腑湿润凉爽,不干不燥,心也静下来。

  陶锅里,白米熬得浓稠软烂,鲜绿的野菜混在粥里,咕嘟咕嘟慢慢滚开。

  长夏从灶房出来,见野菜粥好了,他用布包住陶锅的双耳,将锅子从泥炉上端下来。

  米是精细白米,荠菜也新鲜,一锅菜粥闻着就香。

  长夏独自在灶房忙。

  下了雨,脚下不好走,到处都是水,他直接在灶房支了张桌子。

  嫩的菜葫芦切片炒了一碗,一盘黄瓜拌木耳,荤菜有一碗蒸鸡块,一碗炸肉丸子。

  菜量都不算小,糙馒头热了半屉,足够六个人吃饱。

  粥舀了六碗,刚端上桌,裴曜就进来了,他看一眼桌上,朝堂屋那边喊:“爹,阿爷,吃饭了。”

  裴曜帮着把凳子放好。

  两人都没出声,对视一眼,纷纷移开视线。

  陈知几人很快进来。

  窦金花捧着粥碗,都没顾上先吃肉。

  今天是咸粥,盐放得少,淡淡的咸味,荠菜也清淡新鲜,和白米煮的软烂,绵稠细腻,正合适她的牙口。

  到底是细粮好吃。

  裴家人都端着碗先吃粥。

  即使日子好,细粮精米也不是天天吃的。

  在一春一秋青黄不接的时候,或许别人家的旧粮吃完,新粮还没添上,不免要发愁,他们家倒没怎么缺过粮。

  裴有瓦每年冬天都要出去一个半月左右,省下了他的一口粮,还能赚小几两辛苦钱回来。

  因此家里的粮食瓮总有一点余裕。

  即使不多,在年景不好的时候,多添水煮成稀汤寡水的稀粥,和野菜糊糊轮换着,对付过去,等收了新麦新米就好了。

  鸡块是前几天成亲席面剩下的,肉丸子也是。

  陈知准备得多,猪肉买了一扇,杀了八只鸡八只鸭子,又让裴有瓦下网捞了不少鲜鱼,四样荤菜很齐全。

  夏天就是有这个好处,鲜活的东西容易弄到。

  鸡鸭剁成块炸过又蒸熟,用大盆装了,摆酒的时候一桌拣一碗,放进笼屉里热一热就能吃。

  肉块子都盛得满满,十分体面。

  余的这些都是没上过桌的。

  席面好,上了桌的肉菜根本就没剩下,素菜有从桌上撤下来的剩余,这些没什么稀罕的,都倒了喂猪。

  简单的一顿家常便饭,人人吃得满足。

  吃完,长夏照例洗锅,在灶房拾掇。

  其他人都出去了,裴曜没走,帮着烧水煮猪食。

  手里都有活,两人一时没说话。

  已经过去五天了,一想起那件事,裴曜就臊得不行,有时还会恼怒,怎么就……

  尤其前天下午,长夏在屋里洗澡,他进去帮忙掺水,看见长夏身上的痕迹。

  洞房花烛夜时,裴曜不羞不臊,觉得都是该做的事。

  可长夏身上太白了,那些痕迹太明显,一看就能想起是怎么留下的。

  忽而让他生出一点羞涩、尴尬,越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长夏。

  比起裴曜复杂多变的情绪,长夏简单多了,他只是脸皮薄。

  大人对成亲后的房事是见惯了的,家家都这样,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陈知和窦金花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即使村里有人来串门,也没一个取笑他,便逐渐想开。

  过了见人这道心坎,如果没有裴曜抓住他脚那件事,其实,日子也就照常过了。

  ·

  东厢房。

  长夏原本在炕边做针线,不想乏意涌上。

  阿爹阿奶他们都在各自房里小憩,一到夏天,天长了,吃过饭本就容易发困,正好今天下雨,歇一歇也好。

  长夏脱掉外裳外裤,拽过薄被,用一角盖住肚子,打着哈欠正要睡下,裴曜从外面进来了。

  “要睡?”裴曜将一块削过的木头和小刀放在桌上。

  桌上除了他的几个小箱子匣子,还有两只彩色鸳鸯,光明正大摆了出来。

  成亲前一天,长夏的东西都搬过来,裴曜就问他要了那只鸳鸯,将两只一起放在外面。

  陈知和窦金花瞧见,因没见过,颇有些惊喜,还问他什么时候做的。

  裴曜只好含糊说了句之前做的,没敢细说。

  “嗯。”长夏轻声应道。

  闻言,裴曜手一顿,开口:“那我也睡会儿。”

  长夏没说话,安安静静闭上眼睛。

  很快,身边就挨了个人。

  只是胳膊互相挨着而已,长夏就感受到那副年轻躯体散发出的热意,莫名有一种勃勃的生机。

  他不是很意外。

  裴曜向来精力充沛,小时候爱玩爱闹,长大了依旧有着一身的蓬勃朝气。

  这几天裴曜很规矩,没有乱来,顶多趁他睡着时凑过来亲几口。

  他其实只是半睡半醒,感受到了,睁开眼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当不知道。

  倦意越发浓了,长夏神思昏昏。

  因此,即使裴曜悄悄亲他脸颊几下,他没有在意。

  直到流连的吻来到唇上,启开他齿关。

  门窗都关着,屋里压低的动静没有传出去。

  长夏轻轻喘着气,眼中水光闪烁。

  裴曜趴在他胸口。

  半晌。

  清俊的少年抬起头,眉眼唇角蕴着莫名的风流恣意,越发俊朗。

  长夏眼神闪躲,眼尾都红了,没说话,默默整理好衣领。

  “我抱着你睡。”裴曜声音微哑。

  长夏手一僵。

  裴曜轻抿了抿唇,一脸的不高兴。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长夏闭上眼睛,以为就这么过去了,不想,旁边的人忽然伸手,他整个人落入结实、炽热的熟悉怀抱。

  硬木头一样的东西,看一眼就骇人。

  比成木头其实不大合适,但就是这么吓人。

  长夏忧心忡忡。

  担心的事最终没有发生,他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

  草丛洼处,前两天下过的雨还未干。

  倒地的一段木头上爬满茸茸的青苔,几片黑木耳发了出来。

  长夏沿着坡往上走,伸手揪下木耳,放进竹筐中。

  风吹动树叶,带起沙沙的声响。

  长夏很喜欢听这样的风声。

  恰好一缕清风从耳畔、脸颊吹过,他眉眼微弯,露出个浅浅的笑。

  坡下传来脚步声,他转身去看。

  裴曜同样背了筐子,手里拿着弹弓,拎了只野兔往上走。

  “打到了。”长夏眼睛带着喜意。

  刚才裴曜说看见一只野兔,追上去要打,他自己往这边走,没想到真打到了。

  裴曜登时得意起来,笑容灿烂,说:“运气好,没让它跑远,一弹弓的事。”

  长夏打量着兔子,说道:“不小呢。”

  “得有个八斤九斤,算大的。”裴曜到了近前,将手里的兔子递过去。

  长夏抓着两只兔耳,一拎起,果然不轻。

  裴曜眉眼飞扬,说:“回去就杀了吃。”

  “好。”长夏也挺高兴。

  有了灰毛野兔子这个意外收获,两人在山上转一阵,采了些木耳、野蘑,心中热切,赶着回家吃兔肉,就薅了一些野小葱和野蒜,塞满竹筐,匆忙下山了。

  老驴拉着磨一圈圈走,陈知正忙着扫面,见他俩带了只兔子回来,说要杀了吃。

  一只野兔子连皮毛带肉,要值大几十个钱。

  孩子嘴馋又不是什么大事,陈知没说扫兴的话,让烧水去杀,自己磨完这一点面,就上灶给他俩做。

  裴有瓦从地里回来,兔子已经进锅里了,麻辣鲜香的味道飘了满院。

  他笑一声,说:“做了什么吃的?这么香。”

  陈知在灶房说道:“裴曜在山上打了只兔子,闹着要吃,这不,已经炖上了,正好,赶着午饭就出锅。”

  他收拾干净案台,出来又说:“过两天去卖鸡蛋,顺便再买点药材回来,前几天炖汤都用完了。”

  长夏在后院喂了鸡鸭,刚走出通道就听见这句。

  他默不作声舀了一瓢水倒在盆里,蹲下洗手。

  药膳汤是给他和裴曜吃的,隔几天就炖两碗。

  陈知第一次炖的时候没拿住量,炖的有点多,见他俩一顿吃不完,天渐渐又热了,汤汤水水不好放,后来就只炖两碗,他想着喝上一段时日,说不定就有了。

  因此炖汤的兴头挺大。

  “好,知道了。”裴有瓦满口答应。

  他也忧心子嗣的事情,滋补调养一下不是更好,花钱算什么,人丁才是要紧的。

  ·

  窦金花吃不了太辣,也有点嚼不动,吃了两块就没再动筷子。

  其他人吃得香,辣出汗也只觉得痛快,再拿根黄瓜咔嚓啃一口,清爽解腻。

  裴灶安不像儿子孙子吃得那样多了,早早放下筷子。

  见大孙子胃口好吃得多,他一脸慈祥笑意。

  当年裴有瓦老大的岁数娶不上媳妇,家里愁的不行,日子越过越好了,到裴曜这里,早早就成了亲。

  从成亲那日起,他和窦金花在村里闲转时,遇见老伙计们,在曾经嘲笑过他儿子打光棍的人面前,他微弯的腰杆都直起来了,说话也底气十足。

  对方的孙子比裴曜大了好几岁,却还没娶妻。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轮到他家小子打老光棍了。

  对方也心知肚明,一张老脸不痛快极了,吸着烟袋一言不发。

  裴灶安争回几分脸面,倒没有落井下石,去当着面使劲奚落对方,实在干不出这事。

  窦金花话少,除了朝别人家门口啐吐沫那回,她很少动气。

  老太太、老夫郎里也有曾经笑话过她的,她其实都没想起来以前的事,只为长夏和裴曜成了亲高兴。

  要不是偶尔提起他们家长夏怎么怎么样,对方忽然就不言语了。

  好几次都这样,她后来总算转过弯,明白怎么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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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腰肌劳损犯了,二更我也不确定有没有,大家不用等,明天再来瞅瞅,啵~

  第 49 章:纵容

  屋后。

  长夏拽着树枝摘野澡珠。

  枝条上除了澡珠子以外,还有绽放的白色小花。

  绿色的圆珠子大约拇指指头那么大,光滑无绒毛,只要沾了水,就能搓出白沫子。

  他脚下放了个阔口竹篮,摘一把就往下一丢,正好哗啦丢进篮里。

  这棵野澡珠树是七八年前从山里移栽出来的。

  当时还只是棵树苗,如今已经粗壮了几圈,树冠也多了不少或粗或细的枝条,越发繁茂。

  十来步远的地方还有两棵细的,都是他们家的。

  湾儿村家家门前屋后都有一两棵野澡珠树。

  从开了春,惊蛰过后,小小的白色花苞先绽放,花谢后叶子发出来,二三十天就能结成绿色的草珠子,从春结到秋。

  移栽回家自用,十分方便,有时乡下人也会摘一些去镇上卖。

  这东西山林里多,平旷的野地少见,芙阳镇地处河岸开阔处,离山较远,镇上人家要么自己从进山挖一两棵自种,要么就出门买。

  这东西结得多结得快,算起来还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因此价钱一点都不贵,一文钱可以买好几个。

  一个野澡珠光洗手洗脸,就能用两天。

  家常的东西,人人、家家都要用,能洗衣裳也能洗头洗澡,可谓是百种用处的宝贝,无论什么时候去吆喝叫卖都有生意。

  野澡珠便宜,寻常人家用的多。

  而一些富户高门,用的则是做出来的香澡珠香澡片。

  野澡珠只是股淡淡的香气,香铺里做的香珠,则有各种花香味木香味等,味道要浓郁许多,尤其桂花香、梅花香一类。

  长夏倒是用过。

  裴曜十四岁的时候买过一次。

  那天正逢香铺让利惠售,他卖了两个木雕,手里有钱了,见便宜就买了几个,有梅花、桂花香珠,还有茉莉、栀子香澡片。

  香铺的老板也知道,平时不买的人或许会想多试几个味道,便将东西混起来,提前包好定好价。

  一小包八个香澡珠八个香澡片,花了裴曜三十二文,就这还是让利后的价钱。

  山上到处都是野澡珠,家里也栽了,到处都能摘到,哪里用买。

  把东西带回来后,裴曜不免挨了几句骂。

  不过他向来不吝啬,买回香珠香片,见陈知不要,就分了窦金花两个,正巧长夏在旁边,随手抓了两个给长夏。

  陈知骂骂咧咧的,原本还犟着不愿用,但见混账小子又是洗脸又是洗手,还真能闻到香气,干脆也试了试,果然比野澡珠更细腻更香。

  东西好是好,但钱要用来过日子,买牙粉也就算了,毕竟对牙好,有野澡珠,再买香珠就显得多余。

  裴曜不是不懂事的性子,用过一回就不再好奇。

  太阳快落山了,凉风习习。

  近来晌午挺热的,好在一早一晚都凉快。

  摘了半篮子,长夏提起往家里走,这些足够用挺久。

  他刚进门,就见裴曜站在院里,正往外张望。

  长夏脚步一顿,继而又往前,说:“回来了。”

  “嗯,刚回来。”裴曜大步迎出来,星眸含笑。

  他下午往镇上跑了一趟,说要去卖木雕,攒了好几个了。

  长夏帮他装好四个神态各异的大鹅,并未有疑心。

  那四只大鹅挺有意思。

  一只张开翅膀伸长脖子,嘴巴也张着,似乎要往前扑咬人。

  一只叉着两条腿站立,翅膀收着,平平无奇,瞧着只是一只大鹅,但神态很是生动。

  另一只昂首挺胸往前迈步,两条腿是一前一后的,还有一只卧在草编的窝里。

  木头雕的巴掌大玩意,肯定没那么逼真,可胜在灵动有趣。

  长夏提着竹篮往前走,裴曜在旁边跟着,说:“卖了两钱。”

  “这么多。”长夏有点惊讶,大鹅的颜色简单,也没在装饰上花太多心思,他还以为是惯常的四十文一只。

  裴曜边走边说:“有好几个人一同上前来问,我说这原本是成套的,想买一只也行,六十文。”

  “有两个人杀价,我跟他们磨了一会儿,说给五十六文就行,要是一套都要了,还会便宜点,最终和一个年轻汉子说到了两百文整,他一个人全拿了。”

  长夏把竹篮放在窗沿上,见裴曜依旧跟着他,只得找话说道:“我还以为今天只有一百六十文。”

  裴曜神色挺自得,说:“虽然颜色上的简单,可花了心思的东西,谁也能看出来,这四只大鹅也比我以前做的那些好看些,光翅膀就挺费手,卖五十文是应该的。”

  长夏点头赞同,确实,一眼就让人觉得有意思,自然值这个价。

  裴曜在芙阳镇跑惯了,不止他记住了几个脸熟的主顾,一些人也记住了他。

  他有时会做一样的东西再次去卖,价钱自然是一样的。

  像这些不同的鸟雀小兽,每个人买的价钱不同,即使有人觉得自己的贵了,占理的也是他,东西不一样,哪能卖一样的价。

  两人说着话,陈知和裴有瓦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长夏连忙给他俩舀水倒茶。

  陈知看见裴曜,将锄头靠在墙上,说:“明天早上把菜地锄了,傍晚的时候提水浇了。”

  “知道了。”裴曜应一声。

  陈知又看他一眼,问道:“卖了多少?”

  裴曜顿了顿,说:“两钱,不过都花了。”

  “就花了?”陈知没好气道,挽起袖子去洗手。

  裴曜只好道:“好几个刻刀都钝了,已经磨得太小,就再买了几个。”

  一听是买这个,陈知没再说什么,没趁手的刀具也不行。

  他忙着洗手,没看见裴曜暗暗松一口气的心虚模样。

  ·

  天黑了。

  整个湾儿村安静下来。

  风凉爽,狗趴在院里睡觉,很是惬意。

  东厢房。

  没有点灯,屋里较暗。

  长夏听见裴曜从匣子里拿东西,心下一紧。

  晚上连灯也不点,就在匣子里翻东西,能拿出来的,除了香脂再没别的。

  “不是用完了吗?”长夏往炕里缩了缩,声音很小。

  成亲之前,裴曜按着家里的吩咐,去镇上买了盒香脂,到今天已经用光了。

  裴曜拿着东西往炕边走,道:“我今天又买了。”

  他的身影在昏暗中模糊不清,长夏心颤了颤。

  裴曜声音微哑,说:“这东西不是挺好,不至于伤了你。”

  八十文一盒,不算便宜,他买了三盒,除了卖木雕的钱,还往里搭了一些。

  长夏再说不出话。

  自从那天晌午抱着睡以后,两人不约而同“遗忘”了那些尴尬窘迫,相处又自在起来。

  裴曜太年轻,前两天夜里也有过一次,但克制得多。

  长夏莫名从他声音里听出今晚的不易,心怦怦乱跳,有些慌乱。

  然而裴曜凑上来,伸手就抓住他小腿。

  那只大手的力度不容拒绝。

  长夏下意识想要挣开,可最后还是颤着腿,任由被分开。

  他躺下去,大口大口吸气吐气,连呼吸声也压抑着,不敢大声。

  已经成亲了,照顾裴曜的事完全落在他肩上。

  裴曜喜欢乱亲,他不愿意,裴曜就生气,又是一句“夫郎就是要这么做”。

  从小就知道要照顾裴曜,如今已经是郎君了,长夏只好委委屈屈听他的。

  四肢大敞的人一副包容心十足的模样,裴曜得到一种纵容的默许,眼睛直接烧红了。

  ·

  长夏又起晚了。

  他出屋子的时候,其他人都不在家,只有裴曜在菜地里锄草。

  太阳已经大了,菜地才锄了两行,显然裴曜起得也不早,要是一大清早就开始干活,到这会儿一大半都锄完了。

  看见他,裴曜立即走过来,问:“怎么出来了?”

  打量一下长夏,见他走得挺稳,这才放心。

  四目相对,长夏的眼睛带一点委屈,裴曜不自在地扭过脸,想着想着,耳朵微微发红。

  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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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夏无声叹口气,昨晚来不及生气,这会子生气也没用,慢吞吞问道:“阿爹他们都出门了?”

  “嗯,去地里了。”裴曜飞快瞥一眼他脸色,见温和如常,眉眼又翘起笑意,问道:“那,你要不要洗澡?我去烧水。”

  他早上帮长夏擦洗过,但觉得还是洗一洗更好。

  长夏想了一下,点头道:“嗯。”

  他醒来后发现没那么难受,也没什么窘迫的事发生。

  一切都是因为昨晚裴曜的作弄。

  按着他肚子……

  一切都变得混乱不堪,甚至荒唐、秽乱,长夏溃败不已,几乎失去神智。

  炊烟飘起,裴曜在灶房烧水。

  长夏呆呆坐在院里,太阳照在身上热乎乎的。

  ·

  鸡蛋磕在碗沿,一声脆响裂开。

  打好的鸡蛋用筷子搅一搅,就转着倒进醪糟汤里。

  放了糖,醪糟鸡蛋汤清爽香甜。

  长夏在灶房做饭,外头陈知和裴有糖说说笑笑。

  近来地里家里的活都忙,裴有糖没怎么回娘家,今天好容易有了空子,就提了一篮子油桃过来。

  侄儿成了亲,她自然高兴。

  日子虽然没什么变化,但两个孩子有名分了,到底是不一样的,说不定,还能早早抱上侄孙。

  于是说着说着,她和陈知就低声聊了聊做药膳补汤的事。

  俗话说成亲生子,有了前一步,下一步是顺理成章的。

  这几年年景好,只要勤快,庄稼人的日子也能过得不错,给家中新婚的小夫妻小夫夫炖汤补身子很常见。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长夏端了菜出来,后头跟着端汤盆的裴曜。

  见他二人一个黏一个,裴有糖笑眯眯的。

  她原先还觉得裴曜那个怪脾气,看不上长夏,幸好成亲收了心,不然一天到晚找事挑刺,日子可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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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点的一章更新是固定的,因为身体原因,二更会比较艰难,也不确定能不能写出来,所以大家不要等,早早睡觉~

  第 50 章:月下美人

  天越来越热,傍晚的风都没多少凉快劲。

  东厢房,门开着,布帘子时不时被风吹起来,窗子也半开。

  长夏躺在炕上,手里摇着蒲扇,昏昏欲睡。

  今天晌午全家都没歇,眼瞅着过两天就要收麦了,到时顾不上打鲜草,今天就用板车打了两车回来,倒在后院,方便随手喂禽畜。

  晌午没睡,晚饭吃得也早,天长了,因此不等天黑,一家子早早就盥漱完,回房歇下。

  院子里没人,门窗敞着并无不妥,更何况还有门帘挡住大部分。

  听见轻轻合上匣子的声音,长夏睁开眼,就看见裴曜冲他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钱袋。

  铜板哗啦闷响。

  “来数数?”裴曜扬眉。

  摇晃的蒲扇停下,长夏没说话,但慢慢坐了起来。

  裴曜站在炕边,将钱袋解开,倒出碎银和串好的铜钱。

  碎银块不多,但颜色银亮,在一堆铜板里挺显眼。

  长夏下意识靠近。

  裴曜从里头捡出四块碎银子,随手递过去。

  长夏伸手,等银块落入自己掌心,唇角悄悄弯了下。

  裴曜抓起两串铜板,一抬眼就看见他眉眼弯弯,自己也笑了,说:“每一串都是一百文。”

  长夏看清那几串钱,声音不大,说:“六串,六百文。”

  裴曜点点头:“嗯,荷包里还有一点散钱,八十文的样子,或许还要多一点,我没细数。”

  大部分钱是卖木雕攒下的。

  他又开口:“成亲前我给了阿爹一两二钱,这些就不给了,咱们自己留着。”

  长夏知道这件事,裴曜冬天和春天除了干家里的活以外,还去卖各种东西,很勤快,成亲前家里买各种肉、菜、油盐时,他就把钱给了阿爹。

  钱是裴曜赚的,长夏做不了这些钱的主,也管不了裴曜,藏着这么多钱有些胆怯,但只能听他的。

  只有一两,随便数数就点清了。

  裴曜撑开钱袋,把铜板又装好,长夏将手心里的碎银子倒进去。

  “就放在底下那个匣子里,以后你想买什么东西了,就从里头拿。”裴曜说着,走回桌边将钱袋收起来。

  长夏这才看见桌上放着香脂盒子。

  想是跟钱袋一起拿出来的,他只听见裴曜说数钱,没往桌上看。

  合上匣子,裴曜喉结滚了滚,看向炕上的人。

  长夏偏瘦些,个头不算矮,但这只是在一众年轻的姑娘、双儿中来说。

  腿长腰细,是极为匀称漂亮的身形,唯二有肉的地方就是腿根和屁股,白皙,丰腴细腻……

  吞咽声连长夏都听见了,耳朵越发烫。

  裴曜哑着嗓子说:“我去洗洗手。”

  不等话说完,他人已经掀开帘子出去了。

  再进来,房门上了门闩,窗户也关着了。

  长夏习惯性躺好,闭着眼,一副极顺从的模样。

  他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右手下意识抓住放在炕里,还没来得及盖的小被子一角。

  熟悉的炙热如约而至,长夏大口大口呼吸,努力放松自己,很快,一切变得顺利。

  两人越发契合。

  潮湿感和热意混在一起,久久不退。

  被吻住的时候,长夏下意识张嘴。

  亲了好一会儿后,裴曜恋恋不舍松开。

  长夏还没喘匀一口气,就被耳边黏糊糊的沙哑声音诱哄:“你也亲亲我。”

  裴曜用脸蹭他的脸颊、耳朵,湿漉漉的吻沿着颈侧一直到肩膀。

  长夏在发懵,还没作出什么反应。

  索吻不成的人似乎恼怒了。

  长夏晃得更厉害,差点撞到头,一只大手飞快护在他发顶,这才避免。

  裴曜慢了些。

  即使看不清脸上神色,长夏也知道他还在气恼,不然的话,早就亲过来了。

  从没主动亲过,长夏一直在犹豫。

  想到裴曜的小孩子脾气,他只好抬头,摸索着,去吻裴曜。

  黑暗中,唇角落下一个轻吻,裴曜顿住,随即哑声说:“还要。”

  长夏轻轻叹一口气,并不意外他的得寸进尺。

  ·

  又是一年收麦时节。

  年轻汉子禁不住热,许多都打赤膊下田。

  相比去年,裴曜长高了一截,即便长了一点肉,依旧看着精瘦。

  太阳大,土晒得干,在地里干活,人人差不多都灰头土脸。

  长夏热得脸红了许多,掏出手帕擦擦脸上的汗。

  麦芒在他小臂上扎住不少红色点子,有点扎疼,也有些痒。

  麦芒也会钻进布料里,扎到腰和腿,只能等割完麦再好好洗个澡。

  照例是裴曜跟着裴有瓦和裴灶安先去上等田割麦。

  等到下午,窦金花和裴灶安在那边田里拾麦,裴有瓦牵着驴车回家倒麦子,裴曜先拎了水,往中等田走。

  路上遇到杨丰年,对方也打着赤膊,眯着眼,热得一身汗。

  裴曜长个儿了,他没长,原先差不多的身量稍稍短了一截,不过也没差的太远。

  互相问一句对方家里的收成,听着都还不错。

  迎面碰到村里几个人,看模样,是急着回去取水拿饭。

  其中正有姜银蝶,她一脸热汗,领着妹妹脚步匆匆,一抬眼看见裴曜,只点点头,就从旁边过去了。

  裴曜没在意,倒是看了眼杨丰年,笑道:“怎么今儿不见你看人家?”

  他知道,无论杨丰年还是裴荣,都挺喜欢看好看的姑娘和双儿,这一点,真算起来,谁也别笑话谁。

  而且他早就发现了,比起娇滴滴的裴喜鸾,杨丰年更乐意瞅姜银蝶。

  杨丰年一愣,随即挠挠脸,说:“嗐,看人家做什么,我这不是那个啥吗。”

  他言语含糊,但裴曜清楚,和曲水村那边的亲事快要定下来了。

  之前杨丰年相看,裴曜跟着去了,见过那个双儿。

  说实在的,对方明显没有姜银蝶好看。

  裴曜眉头一挑,原本想臊杨丰年几句,不过前面就是自家地了,长夏正坐在田垄上休息。

  他太熟悉那个身影,一眼就看见。

  长夏歇了一会儿,刚起身,就发现裴曜进了地。

  正在割麦的陈知直起腰,擦擦脸上汗,叹口气说:“可把水盼来了。”

  裴曜脚下加快几步。

  一碗清凉的薄荷水下肚,十分痛快,长夏放下碗缓了下。

  裴曜早喝过了,这会儿接着长夏割麦的茬子继续往前割。

  长夏悄悄瞥一眼那个精瘦结实的脊背。

  幸好,抓痕消失了,不然要是这么大剌剌露出来,里子面子都要丢尽了。

  裴曜鲁莽,一时红了眼发狠,便不管不顾的,一个劲往里捣。

  他挣扎时不小心抓出了痕迹。

  隐秘的羞窘无人知晓,长夏松一口气,弯腰又忙起来。

  ·

  除了多出来的房事和亲吻,成亲后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到什么时节干什么活。

  天更热了,碾出来的麦粒晒在院里,麦香味热烘烘的。

  后院。

  长夏坐在树墩上剁草。

  鸡圈里传来叽叽的稚嫩声音。

  为今年成亲,去年年底没有卖母鸡和母鸭,留到他俩成亲时杀了一半,前段时间陈知又买了一批鸡仔鸭苗回来。

  怕大的啄小的,鸡圈鸭圈被竹篱笆分成两半。

  长夏抓一把草压紧,在木板上切得咔嚓咔嚓,新鲜的草多汁,染绿了手指。

  小鸡仔们从篱笆缝隙挤出脑袋,迫不及待想要吃食。

  猪圈里,老母猪哼哼了一阵。

  它春天时下了八只猪仔,死了一只,余下七只养到一个半月的时候,卖出去四只,换了八钱碎银。

  还有三只留着自己养。

  陈知和裴有瓦当时商量着,还是多养一头,平时辛苦点,多打猪草费心喂养,到冬天就能多二两银子。

  为猪在深秋和初冬有吃的,不掉称,今年春天还多种了两行南瓜和两行冬瓜。

  南瓜是能久放的东西,放妥当了,有时候搁半年都没问题,况且冬天顶多再喂两个月。

  裴家和杨家中间的地已经开垦出来,但屋后往河边方向还有一片地,种了几棵野澡珠外,就是一些杂树木和野草,基本是野地,土里还有大大小小的石头。

  裴灶安和窦金花闲着没事,在石头缝里下了几粒种子,南瓜冬瓜都有,甚至还种了一行早萝卜。

  藤蔓早就长出来了,瓜藤尖都掐着吃了些,不但人能吃,喂猪也是好东西,如今藤条上都开了花。

  老两口天天都要去屋后转转,看得紧,生怕被闲人掐了花。

  剁好的草倒进木槽里,小鸡仔们飞快围上来,母鸡隔着竹篱笆不断追逐长夏脚步,一会儿跑到里面,一会儿又围到鸡圈门这边。

  长夏喂了鸡鸭和猪,拍拍手,这才回前院。

  这几天土大,干一天活也出一身热汗,裴曜讲究,天天要洗澡。

  太阳热意减退,夕阳挂在天边,云霞绚丽多彩。

  不早了,一会儿裴曜打草回来,肯定要洗,长夏就进了灶房烧水。

  ·

  月光水潾潾。

  夜半,裴曜从梦里睁开眼,他喉结滚动,转头看见熟睡的长夏。

  窗户半开,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温顺安静的脸上。

  细长的红钿漂亮极了,肤如白脂,细腻光滑,淡粉的唇。

  是月下的美人。

  长夏被亲醒,迷迷糊糊睁眼,神色困倦。

  这小半月地里的活忙,裴曜懂得精力要放在干活上,只是太年轻气盛,终于忍不住了。

  长夏不甚清醒,但心里记着事,推了推裴曜,说:“明天还要翻地。”

  不止裴曜要下力气,他也得去做,事关来年收成,田里的活是最要紧的。

  裴曜一顿,有些不甘心。

  腿被戳了戳,长夏拿他没办法,可又怕耽误翻地,又困又为难。

  他不像裴曜那么精力充沛,最近活多,夜里沾着枕头就能睡着,要是再分了精力,实在不妥。

  原本虚虚趴在他身上的裴曜似是泄了气,整个压下来,在他耳边哼哼唧唧黏黏糊糊,不满道:“难受,长夏,我难受。”

  长夏心颤了颤。

  他咬住下唇,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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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腰肌劳损本来就疼得不行,今天还多了痛经,简直了,这几天先不写二更了,这章发得晚,补偿大家小红包,明天中午12点的时候统一发,记得在这章留下评论,不然就没办法发到你们手里。

  第 51 章:公账

  晶莹水珠从一块块紧致的肌肉上滑落,沿着精瘦有力的腰身,没入裤腰,将布料打的湿透。

  裴曜在院里擦洗上身。

  天太热,原本只是用布巾擦一擦凉快凉快,他忍不住撩了水浇在身上洗了洗。

  长夏给木盆里倒的是热水。

  热人不能见太冰太凉的水,容易出事,热水洗完后擦干,反而更痛快。

  沾满土的犁已经用扫帚扫过,靠墙放着。

  今天翻完了最后一块地,等晒上几天,再浇过水,就能种晚柴豆了。

  和别的豆子不同,柴豆可以等夏麦割了之后晚一点种,只要不涝,管理得当的话,一般收成都不错。

  这是三四十年前,窦金花和裴灶安年轻时新兴起的作物,产量高,和麦子轮番种,能多收一茬粮食,推广到如今,大夏朝境内已随处可见。

  长夏倒了一碗温水,等裴曜擦完脸和身上的水迹,他端起碗递过去,顺手接过布巾搭在旁边木架上。

  裴曜仰起头喝水,凸起的喉结一滚一滚。

  他生得白,整个人晒得红了一些,倒是没怎么见黑。

  长夏原本想问他晌午吃什么,看见滚动的喉结,忽然没了声音。

  直到裴曜喝完,喉咙不再动得那么剧烈,又把碗递过来,长夏慌乱移开视线。

  “还要喝?”他问道。

  裴曜擦擦嘴边水迹,点头:“嗯。”

  长夏又给他倒了半碗温水,说:“案台上有晾凉的绿豆汤,放了糖的,一会儿喝一碗。”

  “好。”裴曜应道。

  只是半上午,太阳就大了,热辣辣晒着大地。

  今天旱田只剩最后一段要翻,裴曜一个人足矣,其他人就都没去。

  窦金花和裴灶安在外头打猪草,今年多养了一头猪,草料得跟上。

  陈知和裴有瓦在水田里疏渠拔草,各有各的忙碌。

  长夏早起也跟着去打了两筐草,回来喂鸡鸭喂毛驴,熬了消暑的绿豆汤,还去河边挑了三趟水,将水缸都添满。

  天热,牲口禽畜都要喝干净的水,用水量大了许多。

  水槽也要时常刷洗清理,不然槽一脏,污了水,容易染病。

  别的都还好,最重要的是毛驴。

  赶路、拉磨、拉货,以及翻地拉犁都少不了毛驴,自然要好生照料。

  长夏喂给毛驴的鲜草,都提前把枯叶、草刺等挑了出来。

  “晌午想吃什么?”长夏往灶房走。

  裴曜跟进去,看了眼地上木盆里的菜,说:“黄瓜就行,有豆腐皮吗?”

  木盆里是长夏摘好的菜,五根黄瓜,两条小吊瓜,还有一大把空筒菜。

  长夏将黄瓜拿出来,一边舀水洗一边说:“没有,我等下就去买,跟黄瓜拌一起?”

  “嗯。”裴曜点着头。

  他贪凉,依旧没穿上衣,胸膛和腹部块垒分明,因热意未散,呼吸时胸膛起伏较大,白皙晃眼,长夏低了头。

  见案台上一团揉好的白面正在醒,裴曜问道:“今天吃面条?”

  “嗯。”长夏声音不大,说:“早起打草时,阿爷说想吃白面条。”

  洗好的黄瓜捞出来,他站在案台边拿了刀要拍,脸颊忽然落下一个温热的触感。

  院里没人。

  狗趴在阴凉处,不愿往太阳底下走一步。

  两刻钟后。

  长夏耳朵红得不像样,紧紧抿着嘴,将腰间汗巾系好。

  他上衣没怎么乱。

  裴曜同样气息不稳,系好腰带后,攥着手里的脏帕子,他脸有点红,手攥得越发紧,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暴出来。

  明明只是想亲亲长夏,却不知怎的,就成了这样。

  大白天的……

  别说长夏,他这会儿回过神,也有些脸臊。

  只是。

  长夏低着头,耳朵红红,神色躲闪,可眼睛湿漉漉的,泛着水光,淡粉的唇色也艳了些,漂亮的不像话。

  裴曜没忍住,低头又在长夏脸颊和颈侧黏糊糊吻了几下,这才出去洗手帕。

  长夏拿刀的手不怎么稳,整个人轻轻发颤。

  太过了。

  他不敢回想,只能庆幸没弄脏灶房任何一处地方,也庆幸没有人回来。

  裴曜力气很大,抱着他,他除了搂住对方脖子,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噼啪——

  泥炉火膛里的柴火正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动静。

  长夏看过去,泥炉上的汤锅正用小火煨着,是阿爹早上炖的药膳汤,交代他今天在家待着,时不时要给炉底添柴。

  他手一顿,忽然明了。

  这几天活重,裴曜又是干活的主力,明明每天都这么累了,却还有精力想这些事。

  补得太过了。[唯辷網:..]

  ·

  堂屋。

  陈知坐着摇蒲扇歇息扇凉。

  院子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暑热难消,不用走出去,就知道太阳底下是个什么煎烤滋味。

  刚吃过饭不久,今天吃的酸汤白面条,酸津津的汤水很开胃,面条也弹牙滑爽,可谓过足了瘾。

  窦金花坐了一会儿,起身回房睡了。

  陈知和裴有瓦说着话,看见裴曜提着猪食桶从灶房出来,手一顿。

  他昨天就想和裴曜说说,已经是成亲的人了,以后药材、鸟雀和山货等卖了钱,也该上交公中。

  至于卖木雕的钱,他几度思索,不要吧,往后家里还有两件大事的开支。

  不快点攒钱办了,始终放在那儿,心里总要去想着。

  盖房的时候跟人闲聊,不小心把要打井的话说了出去,前几天还有人问他,家里井打了没。

  对方只是随口一问,没什么坏心眼,但他脸上就是有点热辣辣的,房都盖了几年了,井还不见动静。

  再说小辈赚了钱,交公是应该的。

  张口要吧,就裴曜那个驴脾气,一旦提了,不用想也知道,得犟个几天。

  就这么一个儿子,说不疼是假的。

  木雕是裴曜独自费了心思捣鼓出来的,还真不好张嘴。

  见陈知一副沉思的模样,裴有瓦喝口茶,问道:“想什么呢?跟你说话都没听见。”

  陈知回过神,说:“什么话?”

  裴有瓦又开口:“从田里回来,我碰到了杨庆,问起他老娘,说不大好,回头你过去看看。”

  上午疏通水渠,陈知热得受不住,先一步回家。

  “知道了。”陈知点着头。

  他们和杨庆家关系不错,一个村的,平时有来往,杨庆的老娘前两天摔了一跤,年纪大,身子骨也不好,这几天只剩在炕上躺着。

  这样的事算是大事,都是一个村的,既然交好,带点米面过去看望看望老人,问候一声,都是应该的。

  也是本地的风俗人情。

  裴曜提着空桶从后院出来,正要舀水洗洗桶,就被陈知喊进堂屋。

  “怎么了阿爹?”他边走边问。

  陈知开口道:“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家里打井这件事放在前头,明年夏天或许就要动工,往后你打了鸟雀去卖,还有药材山货,这些钱,总该交给我。”

  打井确实是大事,有了井,就不用天天往河边去挑水。

  裴曜沉吟一下,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见他没一听见交钱就犯驴脾气,陈知还在心里嘀咕一句,还真是成亲了长大了。

  嘀咕归嘀咕,儿子懂事了当然高兴,他笑道:“至于你卖木雕的钱……”

  见裴曜眉头轻皱,陈知白他一眼,说:“我也不讨这个嫌恶,别老觉着我惦记你手里的钱。”

  又道:“就和成亲前一样,你手里要是有了,打井前给家里一些就成,平时我也不问你要。”

  裴曜一想,他和长夏不管家,吃穿都是公账。

  他手里的钱只是嘴馋时用一些,平时油盐酱醋和肉的开支都从阿爹手里出,布匹针线也是。

  他不是扭捏犹豫的性子,想通后就点了头。

  长夏拾掇好灶房出来,就听见堂屋的话。

  他没什么可决定的,那不是他赚来的钱,因此没言语,只过来坐下,喝几口茶水,在旁边听一耳朵。

  陈知见儿子越发懂事,心中畅快,说:“你俩都大了,想来都知晓道理,爹问你要这个钱,是为咱家日子越过越好。”[域名:.Z]

  他看一眼长夏,笑着又语重心长道:“攒攒钱,等有了娃娃,要打把长命锁,满月酒也得办,这些,我都想着呢。”

  听见这话,裴曜扬眉。

  他太年少,对生孩子没什么大的想法,不过听着挺高兴,长命锁长夏没有,他也没有,自己的孩子有,当然高兴。

  至于男女,他根本没去想,只知道别人都生,自己成了亲自然也要生,人丁多一点肯定更好。

  长夏也知道添丁是要事,这会儿当做正经事来说,也没脸红,只默默听着。

  ·

  湿乎乎的亲吻总也不见结束,长夏出了一身薄汗,终于忍不住去推身上的人。

  不想裴曜抱着他,直接翻了一圈,换他趴在裴曜身上。

  精瘦、壮实的胸膛在起伏。

  肌肤相贴,长夏想起白天见过的精壮身躯,耳朵在黑暗中悄悄红了。

  他嗓音微颤,还是坚定说道:“白天不能再那样。”

  裴曜脸上一臊,低声说:“知道了。”

  长夏试着想要起身,却被按住了,只好继续趴着。

  想起白日的紧张,又害怕又着急,越挣扎裴曜越生猛,倒像是助了兴。

  他咬住下唇,疼痛让神思清明了些许,不敢再回想。

  忽然又被往上抱,长夏没反抗,在裴曜亲过来后,嘴微张,顺从极了。

  温柔缠绵的亲吻饱含爱意。

  裴曜越亲越上瘾。

  长夏没他的瘾,舌根微微发麻的时候,在心中轻叹一声,不顺着来,又要生气发脾气。

  急了还会不管不顾乱拱。

  第二天也不见消气,一边跟着他进进出出,一边还要冷着脸,真是怪脾气。

  ————————

  来了来了,今天还是没办法久坐,只能写一会儿站一会儿,速度有点慢,抱歉抱歉Ngi mua: Mohoang, 14/04/2025 22:43

  第 52 章:做工

  码头。

  大船小船缓缓停泊在水边。

  船舶很多,沿着河岸排开,挨挨挤挤。

  小船的船夫撑着篙,口中时而喊一声,各自避开。

  船只在有经验的船夫手中行驶起来,宛如滑入水中的小鱼,对周边情况应对自如,全无碰撞刮蹭之险。

  经验浅的年轻人须得全神贯注,前后左右都要留留心,时不时吆喝一声,才好在这样拥挤的河道中前行。

  大船的船工或各自摇着浆,或合力唱着号子摇大橹。

  两边河岸热闹喧嚣。

  有人从客船下来,背着行囊没入人群之中;空着的客船陆陆续续上来人,等位子坐得差不多,船老大呼喝着,几个船夫解绳撑篙,慢慢驶着船远去。

  大货船的承载力不是小船能比的,麻袋码得很高,各种木箱也摞得齐整。

  一靠岸,便有管事的汉子先下船,一众脚夫立即围拢过来,盼着自己能拿到活干。

  做苦工的门槛并没有那么高。

  很快,管事的人挑了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领着往大船这边走。

  长长的木板一端架在船舷上,一端落在地面。

  裴曜和裴有瓦正在其中,跟着前头的人踏上木板,走上船将沉重的麻袋扛起。

  木板咯吱咯吱响,也轻轻摇晃,走惯的汉子面不改色,脚下稳当的同时,也没耽误速度。

  裴曜微微弯着腰,扛着一袋米下去,放到两头壮牛拉的大车上。

  大车旁边,货船管事的站定,手里拿着一大把细筹,谁放一袋米,就给谁发一根筹子。

  如此,等搬完货,众人就可以拿着筹子去领各自的钱。

  大船有不少船夫也在搬货,他们手里没有筹子拿,裴曜瞧见,心道应该是拿月钱的。

  细筹只比他手掌略长些,随便用细树枝做的,没怎么打磨,简单粗糙,中间用红漆涂了一圈,好和别家分开。

  他肩头搭着一条长布,贴着胸前的一端开了个口,正好是个深布兜,可以把筹子放进去,省得占手。

  不少人肩上都搭着这种东西,裴有瓦自然也有,都是家里给做的。

  裴家日子并不艰难,裴曜十五岁时才出来下这种苦力,干的也不算多,因此搭布没有老爹那个看起来旧。

  不说窦金花和裴灶安,陈知也心疼儿子,家里的日子不至于让他早早就出来卖苦力,万一压垮身板,伤了骨头什么的,往后一辈子都要受罪。

  十七八岁倒还好,身子骨已经长成了,不怕压弯了腰,自个儿留心些,别磕着绊着就成。

  有米粒从麻袋缝隙里漏出,不多,但足以看清是糯米。

  麻袋缝的再严实,这一路运送颠簸,有遗漏损耗很常见,往牛车走的沿途,地上也能看见散落的米粒。

  而麻袋和麻袋也有不同,一些麻袋上打了紫、红两种标记。

  有人和船夫攀谈,一边干活一边笑问是从哪里运来的米。

  裴曜没说话,扛起麻袋就走,不过也听了一耳朵,原来是南边的紫糯米,红色标记的麻袋里,装的是更贵的红糯米。

  泥腿子脚夫哪里吃过什么紫糯米红糯米,一听就知道是富贵人家要的货。

  裴曜倒是听过,只是没见过。

  等他扛起带有标记的麻袋后,正好漏出几粒偏紫的米,他顺势接住,稍微看一眼,边走边把几粒米放进装筹子的布兜里。

  搬完米,又从船上扛着大大小小的箱子下来。

  等这一船货卸完,裴有瓦喘着气擦着汗,其他人都差不多。

  裴曜再壮,同样气喘吁吁,天又热,汗水将前心后背都打湿了。

  他换着肩膀扛东西,两边肩头吃重,有些酸胀,忍不住揉了又揉。

  扛货干苦力,真正赚的是辛苦钱。

  一个筹子能换两文钱,这还是大船运的麻袋和木箱子重,要是轻些,船商是不愿意两文的,一根筹子只能一文钱。

  连船夫带十几个脚夫,大约三十个人,人一多,每个人分到的货物就只有那么些。

  裴曜有二十六根筹子,换了五十二文钱。

  他腿长,力气又足实,走得又快又稳,但没有刻意去抢,只比旁人多了三四根,因此不显得出众,惹人恼恨。

  裴有瓦搬了二十二件货,换到四十四文。

  父子两个这一船共赚到九十六文。

  裴曜领了钱,顺手就交给老爹。

  以前也是这样,要么就是裴有瓦拿了两人的筹子一起去领。

  出来做工的钱交公,裴曜并无异议。

  有时回家后,会磨着陈知给他十几二十文,挨顿数落不算什么,反正钱又回到了手里。

  不过如今,想到家里各种的大事都要花钱,就止了要钱的心思。

  隔三差五喝的药膳汤就是阿爹出钱买药材,自己和长夏没有掏一分,凭这个,也不好再去要钱。

  两人歇一阵子,随身用水囊带的水喝完了,便掏两文钱,在茶棚灌满烧好晾温的水。

  水囊比竹筒装的水更多,一出来做工父子俩就带着。

  一些汉子俭省,水喝完了去打点井水河水。

  裴有瓦怕生水伤人,自己不喝,也不让裴曜喝,两文钱而已,喝点烧开的水最好。

  又一个大货船渐渐靠岸。

  裴曜跟着人群过去,他长得高,身板一看就不弱,模样也好,再次被挑中。

  裴有瓦衣着干净,十分沉稳,同样没被落下。

  ·

  下午。

  太阳渐渐往西边走了,不再那么炽烈。

  长夏背着一筐猪草进了家门,额头上的汗珠沿着脸颊流下,痒痒的,他顾不上掏手帕,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

  脸上有点灰,汗水流出几道浅浅的痕迹,他自己没看见,不过看手的脏污,就知道要洗手洗脸。

  窦金花在堂屋屋檐下捻线,抬头见他回来,说道:“回来了,快歇歇。”

  长夏背着竹筐径直往后院走,说:“知道了阿奶,我喂了猪就歇。”

  他下午已经打了三趟草了,后院的空地上倒着一片鲜草在晾晒。

  走到猪圈前,他先把竹筐里的草倒在地上,翻着看了看,怕没注意,把什么草刺夹在里头。

  翻完后,这才放心抱起草往猪圈里一丢。

  老母猪带着两只半大的猪仔飞快跑过来,哼叫着,埋头就吃。

  猪草里有黄色的蒲公英花,老母猪哼哧哼哧嚼进嘴里,显然喜欢。

  长夏看一眼它们,又给旁边圈里的两只猪仔放了些鲜草。

  正蹲在鸡圈前剁草,他忽然听见前头裴曜的声音。

  回来了。

  长夏手一顿,看一眼围过来的大小母鸡,还是先喂了鸡鸭再说。

  菜刀咚咚咚切着剁着,没一会儿就听见脚步声往后院来了,他下意识回头。

  “长夏。”裴曜人还没到,先喊了一声。

  “嗯?”长夏应一声,就看见大步从通道过来的人。

  一张俊脸含笑,脚步有些迫不及待。

  裴曜到了跟前,同样蹲下,见长夏脸上有污迹,忍不住伸手用拇指指腹蹭了蹭。

  他刚洗过,手上脸上还带着水汽。

  长夏只觉脸颊肉被重重擦过,不疼,但很有力。

  “脏了。”裴曜解释道,见擦不干净,只好收手,说:“等下洗把脸。”

  “嗯。”长夏点点头,又忙起手上的活。

  裴曜比他高比他壮,蹲在旁边,带来一种强烈的感觉,让他无法忽视,只好想了想,问道:“今天怎么样?”

  裴曜脸上笑容一下子变大,说:“很不错,上午卸了两个大船,吃了顿饭,又去卸了几个小船,我和爹两个人,不算饭钱的话,赚是赚了三百一十八文。”

  “大船的货重,货也多,赚得多一些,四艘小船两个人只得了八十文,不过轻一点,搬起来也快。”

  长夏一听,忍不住开口:“那今天很不错了,这么多。”

  裴曜点头:“嗯,明天还去。”

  近来码头货船来往频繁,不止他们家,村里不少汉子只要能腾开手,都往镇上跑。

  一年也就这段时间风势顺,水运好走,货物多些,能赚一笔是一笔。

  “吃过了?”长夏一边剁草一边问道。

  裴曜说道:“晌午吃过了,吃的猪杂汤和饼子,这会儿倒是有点饿。”

  “那我喂了鸡去做饭。”长夏手下快了一些。

  裴曜神情轻松:“嗯,不急。”

  等长夏匆匆剁了些草倒进鸡圈鸭圈里,拍拍手上身上碎草屑,裴曜跟着他一块儿回了前院。

  洗了手脸,他挽起袖子就进灶房忙,菜早就洗好了,只等切。

  裴曜又跟了进来,突然伸出手,说:“看看这个。”

  长夏低头,已经递到他面前的手心里是十几二十粒米,但颜色明显不一样,是紫色和红色。

  “这是?”他疑惑道,忍不住捏了两粒细看。

  “紫糯米和红糯米。”裴曜脸上笑意不减,又说:“从南边运来的,今天抗了不少袋米,这两样只有十几袋,不多,但很贵。”

  长夏也听过紫米和红米,原来长这样。

  他仔细端详,这个颜色,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

  裴有瓦走南闯北,见识得多,曾经跟家里人提过,他也只是见过,哪里吃过这种金贵东西。

  “熟了也是这个颜色吗?”长夏有点好奇。

  裴曜也不懂,说:“那明天混在米里蒸熟,看看会是什么颜色。”

  为这二十粒米蒸一锅米饭,也不知是值当还是不值当,又或许是嘴馋了,找个借口吃白米饭。

  长夏忍不住笑了下,真是小孩脾气。

  他笑得温软,洗过脸又白白净净的,近来不知道是不是补汤喝的,气色很好,白皙的脸越发红润。

  裴曜看见这个笑,眼眸倏然一亮,想也没想就亲下去。

  院子里大人正在说话,长夏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也不敢看裴曜,自顾自切菜。Ngi mua: Mohoang, 16/04/2025 01:09

  第 53 章:攒钱

  彩色的米在水里煮烂后,或许就难以辨认了。

  陈知看了紫红糯米,心里也有一点好奇是什么味,但更多的,是觉得这几天裴有瓦和裴曜做工辛苦,吃好点才有力气,便让长夏蒸了米饭。

  翌日下午,裴曜从镇上回来,果然看见了一锅热腾腾的白米饭。

  紫米和红米在最上面,能看见几粒,太少了,不起眼,但还是能看到,颜色比没煮之前淡了些。

  长夏盛饭时,特地给每个人碗里都分了一点彩米。

  其实没什么别的味道,和白米混在一起,都是米的香甜软糯。

  夏天清爽的凉拌菜居多,早起窦金花去山坡上挖了些嫩苦菜,焯过水撒了盐,拌了一大碗。

  因要吃米饭,没个下饭的菜也不行。

  陈知上午去赵李村买了两斤肉,用辣子炒肉片,肉片微焦黄,又辣又香,油水还很足。

  夏天肉不好放,这几天附近几个村的汉子都往码头跑得勤快,屠户便收了一头猪宰了,生意果然不错。

  稍有心的人家,都知道自家男人干苦力不容易,肚里没油水没盐,哪里来的力气。

  况且最近码头货船多,一天下来赚的钱,怎么都够买上一两斤肉吃。

  这两天裴曜和裴有瓦早上就出门,下午回来,晚饭吃得较早,夜里也能睡早一点。

  屋后。

  傍晚的风总算凉快了点。

  陈知和窦金花在一棵野澡珠树下摘珠子。

  近来结得多,要是熟得太过,果皮慢慢发白,落在地上也是烂掉,不如多摘些,明天一早去镇上卖掉。

  长夏在另一棵树下,拽着枝条不断摘圆澡珠。

  裴曜站在树杈上摘高处的,竹篮正好放在两根树枝的分叉处,摘一把就丢进篮子里。

  长夏脚边是一个竹筐,已经有一半。

  “给。”裴曜将竹篮递下去。

  长夏走过来,踮起脚接住,将篮子里的野澡珠倒进竹筐里,又把竹篮递上去。

  平时总在低处摘,高处的更多。

  低处全部摘完后,长夏够不到更上面的树枝了,就在树下等着。

  陈知和窦金花在不远处说着闲话,渐渐也够不到高处了。

  他俩过来看一眼这边,陈知将长夏脚边的竹筐拎起来,把野澡珠往他的筐子里倒。

  倒满后,他背起来,说道:“裴曜,一会儿把那边高处的也摘了,摘多了也没什么,便宜卖总比烂在地上强。”

  “知道了阿爹。”裴曜应一声,手上摘个不停。

  长夏筐子里没剩多少,他留在原地等着,不然裴曜一个人,上来下去耽误工夫。

  太阳渐渐沉下。

  夏天黑得慢一些,两人都没着急。

  认真干起活,脚下踩着树枝时不时就要挪动,需要小心,裴曜没怎么分神说闲话。

  长夏也没打搅他,只拿篮子递篮子。

  等这边摘得差不多,裴曜从树上跳下。

  他身形十分轻盈,弯腰曲着腿落地,等站直了,倏然高出长夏一截。

  长夏下意识跟着抬头。

  夕阳的金色光芒落在那张还带有几分稚气、青涩的俊脸上,显得温柔许多。

  裴曜眼里带着笑意,拎起略沉的竹筐往那边走。

  长夏下意识跟上。

  裴曜边走边说:“一会儿我跟阿爹说,明天卖了野澡珠,买一坛子青梅酿,天热,心里也燥,喝点酸甜的痛快痛快,正好酒味不重,你也能喝这个。”

  他转头看一眼点头附和的长夏,眼里笑意更甚。

  裴曜忍不住一把搂住长夏,胳膊搭在长夏肩膀,勾着人懒懒散散往前走。

  又道:“咱们这儿的青梅酒没有爹带回来的那么好,不过也能喝。”

  长夏没跟人这样勾肩搭背过,想要挪开肩膀上的胳膊。

  村里只有游手好闲的小子才这样,大人见了,往往都要说一句没个正形,好好走路就是了,歪着肩膀勾着脖子是什么道理。

  裴曜不乐意,用了一点力气,硬是压在他肩头,开口道:“怕什么,附近又没人。”

  他从没跟长夏这样过,搂得也更近。

  跟杨丰年几个,不过是胳膊虚虚搭着。

  长夏挣不开,看了看周围,确实没人,只好跟着往前走。

  裴曜微微侧脸,目光落在他细腻的颈子上,白皙温热,这么近,足够闻到那股香气。

  淡淡的,从温热肌肤中透出来,比什么香都好闻。

  幸好离得近,到跟前后,裴曜只得松开胳膊,三两下爬上树,又站上去摘。

  长夏在底下等着,轻轻叹息一声。

  ·

  清早。

  趁天凉快,陈知和长夏拾掇好了,四个人出了门。

  他俩顶多在镇上转悠小半个时辰,能卖多少是多少,赶着上午就回来了。

  裴曜和裴有瓦在码头干活,怎么也得到下午,没办法一块儿,因此没有套车。

  裴曜和裴有瓦各自背一个装野澡珠的竹筐。

  每个筐都没满,只是大半,最上面倒扣着一个竹编小簸箕。

  长夏走惯了这段路,今天没背任何东西,只有怀里揣了个空钱袋,走得十分轻松。

  等到了芙阳镇,太阳出来,街上行人也多了。

  暑夏时节,尽管是早上,也能看见几个光膀子拉车干活的汉子。

  裴曜帮着长夏背好竹筐,就跟着裴有瓦往码头赶。

  陈知吆喝起来:“澡珠子便宜了,一文钱十二个。”

  夏天这东西结得多,而且个头一般,没有从山里摘的大,价钱自然便宜。

  长夏跟着,还没喊一声,迎面走来的年轻夫郎就问了一句:“澡珠子?”

  陈知笑道:“是呢,看看。”

  他说着就卸下竹筐,放在地上,顺手用小簸箕舀了一些,示意对方看。

  这东西只要没老没破损,看着新鲜就成,年轻夫郎抓了两个看一眼,说道:“十五个怎么样?”

  今天背出来整整两筐,陈知也在村里打听过,近来确实是这个价。

  甚至十七个十八个的也有,不过那是不怎么新鲜的东西,要么就是卖的人着急,想尽快卖完。

  他笑一声:“嗐,十五个就十五个,你要多少?”

  年轻夫郎说道:“五文钱的就行。”

  陈知便开始数,五个五个抓起来,先放进小簸箕,嘴里念叨着:“五、十、十五……”

  七十五个野澡珠数完,他又多抓了两个,随后将小簸箕里数好的野澡珠倒进年轻夫郎的竹篮里。

  收了钱,陈知从怀里摸出空钱袋,将五个铜板装进去。

  长夏在一旁也有了生意,照着一文钱十五个卖的,同样拿着小簸箕给人家数。

  两人都带着钱袋,为的是方便收钱,等回了家,自然都在陈知手中。

  走街串巷吆喝叫卖,逐渐就出了汗。

  长夏来芙阳镇没有裴曜那么勤,不过从小就跟着大人过来,自然也有熟悉的地方。

  菜市人多,他俩转悠着,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出去大半,背着轻快多了。

  太阳大了。

  陈知眯着眼,走到一处树下的阴凉,放下筐子说:“歇歇。”

  喝了几口水润嗓子,陈知看一眼长夏筐里剩的,开口道:“再转一阵。”

  “嗯。”长夏用手帕擦擦额头脸颊的汗,出来一趟,多卖一点是一点。

  钱袋一点一点变充盈,铜板相撞轻响。

  长夏一边卖一边记着账,即使不清点,也知道里头有多少,这是跟陈知耳濡目染学的。

  他钱袋里是八十六文,陈知钱袋有九十一文。

  今天运气很不错,卖得多,两人脸上都有一点笑意。

  两个筐子还有剩余,都不多了,长夏全倒进自己筐里。

  路过酒坊时,陈知记着裴曜要的青梅酿,花三十文买了一小坛。

  ·

  在码头干了六天活,陈知便让他们歇两天。

  活太重,肩膀头子都磨红磨破了,夜里还得揉揉肩背揉揉腰腿,再缺钱,不至于这么拼命。

  父子两个人加起来的工钱,每天最少也有一百八十文,多了就有三百出头,着实赚了一笔。

  夏天码头的货船变多,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

  风调雨顺,赋税也不重,各种大大小小的商贸来往越发繁荣。

  裴曜和裴有瓦每天晌午饭都是在码头附近买,喝水也花几个铜板。

  除了饭钱水钱以外,裴曜偶尔嘴馋,回家的时候还会顺路买几个肉包子或油酥饼吃。

  刨去吃吃喝喝,再舍去零头,他俩一共赚回来一千四百文,也就是一两四钱。

  陈知好生将钱收了起来,打井得五六两,后面再去码头做几天工,差不多可以攒到三两银子,半口井就有了。

  他想好了,等一气儿赚够三两后,就劝劝裴有瓦。

  如今也上年纪了,还是悠着来,做两天工就歇几天,零星干着,不必太卖力,如今家里又不像原先那么穷。

  庄稼人只有一把力气,六天赚到这些,一家子都挺高兴。

  夜幕初临。

  东厢房。

  裴曜趴在炕上,长夏在给他揉腿。

  磨红磨破的肩头上了药油,也揉过了,白天的沉累确实松快了一些。

  裴有瓦跑商久了,每次回家,陈知都要给他揉几天腿,好叫腿脚更舒坦些。

  长夏给裴曜揉腿脚的手法,就是和陈知学的。

  裴曜吃劲,他按揉一通下来,自己倒有些气喘吁吁。

  席子趴热了,裴曜往旁边挪了挪。

  长夏睡在炕里,两人离得远了些。

  夏天太热,挨在一起没多久就热津津要出汗,裴曜自己也受不了。

  药油的味道浓重,长夏白天没睡,摇着蒲扇渐渐进入梦乡。

  裴曜也累了,连摇蒲扇的工夫都没有,翻个身平躺下就睡着了。

  ·

  前半夜的地面还带着白天的暑热,到后半夜,总算凉快下来,不用睡一会儿就挪挪身子。

  天没亮,到处都静悄悄的。

  长夏迷迷糊糊中被翻了个身,腰被捞起来,熟悉的东西突兀闯进。

  他喉咙溢出声音,眼睛睁开,依旧是没神采的失焦模样。Ngi mua: Mohoang, 16/04/2025 21:11

  第 54 章:惹哭

  长夏努力辨认出此时离天亮还早。

  黑暗中,不由自主逼出来的眼泪流下,他喘着气。

  困意似乎是从骨头缝里、脏腑里涌上来的,让他跪也跪不安宁,趴也趴不好。

  身体尚未苏醒,疲惫到十分难受。

  前半夜热,难以沉眠,睡一阵子身体底下的席子捂热,就得换个地方,好不容易后半夜凉快了,裴曜却忽然醒来。

  长夏无法控制神思,昏昏欲睡,也无法控制身体,随着晃动,半睡半醒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一颤一颤。

  黑夜寂静,整个湾儿村没什么声音。

  精神奕奕的裴曜耳朵逐渐有点烫,他没怎么听过长夏这样叫。

  昨晚睡得太早,甚至天刚擦黑就睡着了。

  他差不多睡了三个时辰,原本想再睡,可一想到不用去码头做工,突然有点睡不着了。

  睁一会儿眼睛又闭上,实在无聊,就手往里一伸,正好摸到长夏的肚皮。

  长夏踢了被子,只隔着一层里衣。

  随着呼吸,长夏的胸口和肚子在轻轻动,他手放在肚腹上感受了好一会儿。

  得了趣,他越发睡不着,干脆起身,轻手轻脚下炕取了香脂……

  然而这会儿听到长夏柔柔弱弱的颤音,越来越勾人。

  裴曜知道他脸皮薄,明天醒来要是想起来,可能会羞到无地自容,连忙伸手,捂住了长夏嘴巴。

  怕长夏呼吸不畅,他没敢捂得太紧。

  长夏困意不减,嘴被一只大手捂住后,他有点懵,心头泛上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

  颈侧、脖子后落下一个又一个亲吻,他听到裴曜黏糊糊喊他,声音缱绻。

  然而他困到四肢百骸都不愿动一动,只想入睡。

  很少很少在睡觉的时候被打扰,这成了一种苦楚,长夏眼睛睁大,眼里忽然涌出泪水。

  他无声落泪,哭得越来越厉害。

  裴曜所有动作停下,他手被长夏眼泪打湿了。

  感觉到泪水越来越多,他有点无措,松开手连忙问道:“怎么了?”

  因为哭泣,长夏身体轻颤。

  问了好几遍,没有得到回答,裴曜只好伸手去摸索放在枕边的手帕,帮他擦掉满脸的泪水和额头热汗。

  可长夏还是在哭。

  裴曜不敢再作乱,下意识伸手摸摸长夏肚子,今天还没鼓起来,应该不是这里难受。

  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了,思索一下,将长夏翻过身来放平,伸手摸到长夏膝盖处,给揉了一会儿膝头。

  “长夏,你怎么了?哪里难受么?”裴曜凑到哭泣的人耳边低声询问。

  如此问了两遍,长夏终于开口,哽咽着说:“我想睡觉。”

  裴曜干巴巴“哦”了一声。

  意识到是自己大半夜打搅了长夏,将人惹哭了,他有几分窘迫。

  又听长夏哭得难受,连呼吸都在发哽,他伸手,在长夏胸前帮着顺了顺气。

  “你睡,我不弄了。”他低声说道。

  得到承诺,长夏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只是因困意作祟,又遭了一阵猛冲,头脑不甚清醒,一时半会儿连他自己都难以止住哭泣。

  裴曜无法,只得躺下来,将人搂进怀里,一下下去拍长夏后背,哄小孩一样哄睡。

  他病急乱投医,没想到这招挺有效。

  长夏渐渐不哭了,闭上眼睛。

  他哭得脸颊都热了几分,可是,感受到脊背上那个粗糙温热的大手,像做梦一样,他哑声开口:“你摸摸。”

  裴曜手一顿,没立即理解。

  长夏又小声哭起来。

  他连忙又拍了拍,直到下意识在长夏脊背顺气时,上下摸了摸,突然就明白了。

  粗糙掌心带来的安心感无与伦比,而且力道微重,长夏舒服到发出小小的、满足的叹气。

  他的叹气动静很小,谁也没听到,只是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的叹息。

  满足感让他下意识往裴曜怀里靠拢。

  裴曜搂紧人,在亲昵的拥抱抚摸中,逐渐掌握摩挲的最好力度。

  ·

  天亮了。

  趁着太阳刚出来还没那么热,裴家人吃过早食,就出门打草了。

  裴曜和裴有瓦少有的在家歇息,他俩肩上或淤肿或有伤,背草拉车都没去做。

  陈知带着长夏,连同裴灶安和窦金花,四个人拉着板车去河边割草。

  红茎的马齿苋爬满河岸,只要附近有水,这东西长得又快又多。

  长夏拎了竹筐过来,蹲下拔起一把又一把马齿苋,丢进竹筐前,先甩了甩根系上的泥块。

  马齿苋的红茎和绿叶都挺新嫩,人也能吃,不过近来家里菜多,倒不稀罕。

  他利落将这一片拔完,又往前去找。

  板车放在不远处的树下,陈知三人和他一样,都提着竹筐,各自分散开割草拔草,一个个手下都很利索。

  一想起昨晚自己的失态哭泣,长夏抿了抿嘴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曜。

  他比裴曜大了整整三岁,而且也是个大人了,怎么能因为太困,就哭成那样。

  又拔起一株大的马齿苋,他直起腰缓了缓,无意识盯着手中马齿苋肥厚的圆叶子,神色怔忪。

  本来乱哭就很丢人了,自己还神志不清到让裴曜抚摸他脊背。

  晚上那些糟糕的记忆在清早苏醒后,悉数忆起。

  好在裴曜没说什么,看他一眼,就先下了炕。

  再想逃避,一车草割满,怎么都要帮着推回家。

  裴灶安在前面拉车,窦金花三人在后面推,土路虽然颠簸,但没有能陷住车轮的大坑,一路也算顺利。

  在家的两人都没闲着。

  裴有瓦正在劈柴。

  裴曜坐在屋檐下做小木雕,好几天没摸刻刀,有点手痒。

  白狗摇着尾巴跑出去,没多久,就跟在板车后面回来了。

  如今天热,它被放开,不再拴着,虽然有时候贪玩,会偷溜出去,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在家看门。

  老黄狗没有它毛发那么顺亮,腿脚也不好了,趴在角落没动,只冲着主人摇摇尾巴。

  裴曜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木屑,大步上前,拿起靠在墙上的木叉,将草扒拉到地上。

  他一边用木叉刨开草堆,一边说道:“阿奶,茶水已经晾好了。”

  “好。”窦金花应一声,先洗洗手洗洗脸,擦去脸上脖子上的热汗,这才喘了一口气。

  长夏洗完,脸擦干净了,刚把布巾搭在木架上,目光一转,无意撞到裴曜。

  裴曜侧开视线,低下眼,似乎一心一意要把草摊平。

  长夏的不自在更甚,眼神闪躲,什么也不敢说。

  割草同样是力气活,四个人都坐在堂屋屋檐下歇息喝茶。

  天热,又累,本就话少的长夏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不过今天,连裴曜也沉默起来。

  陈知跟裴有瓦说一阵闲话,看见儿子坐在东厢房的屋檐下削木头,心道怪不得耳边清净,也没凑到长夏跟前惹嫌,原来忙着呢。

  他没多想,歇一阵子,四个人又收拾收拾,往水田去拔草。

  长夏走得挺快,没看见身后裴曜望过来的视线。

  ·

  白天要干活,等晚上盥漱完,终于回房睡觉,长夏的窘迫再次涌上来。

  吃完午饭打盹小憩的时候,因时间短,他也确实迷迷瞪瞪睡着了,两人依旧没怎么说话。

  夜色朦胧。

  虫鸣声阵阵。

  暑夏的夜里总是聒噪的。

  炕上的两人各自占据一边,长夏连呼吸都是轻轻的,掩耳盗铃一般,只要他睡着了,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睡在外面的高挑少年腿长胳膊长,睁着眼睛尚未入睡。

  他有点窘迫,也有点心痒。

  昨晚没忍住乱闹,弄哭了长夏,他自己也不上不下的难受,等哄长夏睡着,才轻轻蹭了许久。

  没做成其实没什么,多得是能做成的日子。

  只是……

  他翻个身,侧躺着面对长夏。

  喜欢被摸脊背吗?

  裴曜越发好奇。

  长夏一直没动,像是睡了。

  然而被身旁人搂进怀里,大手探进里衣,重而缓抚摸过脊背时,粗糙温热的掌心仿佛是世上最坚定、最有力的护盾,让他身体不住打颤,暴露了一切伪装。

  长夏喘着气,脸颊在发烫,羞愧不已,眼尾一下子红了。

  他很喜欢裴曜摸他。

  这个念头再没有这么清晰。

  内心的龌龊远比之前想要裴曜摸摸自己脸颊更甚。

  “你喜欢这样?”裴曜低沉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颈侧落下热乎乎的亲吻。

  他手不停,长夏依旧在轻颤,尤其抚摸往脊背下方后,差点哆嗦起来。

  没等到回答,但等来了长夏的眼泪。

  裴曜是亲到脸上时才发现。

  “又哭什么?”他不解,声音依旧低,又道:“喜欢摸脊背,说就是了,我每天给你摸摸。”

  昨晚不过给长夏摸摸脊背,他都能睡着,裴曜确定对方是喜欢的。

  每天……

  长夏眼泪渐渐止住。

  许久,裴曜终于听到一个小小的“好”字。

  他扬眉轻笑,手掌再次用力,便听到长夏小声喘气。

  ·

  天蒙蒙亮,院里暂未有动静。

  长夏颤巍巍张着嘴,任由亲吻。

  他眼尾一抹飞红,艳丽含春,散着一头干净顺滑的乌发,肤白如凝脂,貌美无双。

  神态和身姿尤为顺从、纵容。

  亲吻他的年少郎君愈发凶狠,一副要嚼吃吞尽的架势。

  长夏昨晚睡得无比安心,他并非头一次主动抱住裴曜。

  每次裴曜趴在他胸前,痛时便忍不住抱住对方,摸一摸脑袋,裴曜就不再咬他。

  “长夏。”裴曜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呢喃。

  在房间里的亲吻从来都不是一触即分,或温柔缠绵,或霸道凶狠,一切都由着裴曜的情绪变化,长夏从来都是放任的。

  长夏会意,默默分开了腿脚。Ngi mua: Mohoang, 17/04/2025 19:03

  第 55 章:扣手

  十几只鸭子漂在河面上,时不时把脑袋钻进水中,它们吃小鱼小虾,也会吞吃青螺小泥鳅,水草也爱吃。

  还有两只大白鹅在附近游水觅食。

  长夏在岸边打猪草,时而抬头看一眼河里的鸭子和鹅。

  大白鹅是今年养的,买了四只鹅苗,买回来第二天就死了两只,只活了两只,恰好都是母鹅,还没到下蛋的时候。

  尽管村里家家都养了水禽,但保不齐就有贪心、手脚不干净的,见主人不在,将鸭子摸了去。

  而且村里也有十分讨人嫌的狗,会偷叼鸭子吃。

  鸭子和大鹅其实认得家,游够了水能自己回去,可要是半道遇见嘴馋的狗,会被叼了去。

  因此放鸭子时常要有人在岸边看着。

  “长夏。”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长夏直起腰,额头有热汗流下,手太脏,他抬起胳膊,用衣袖蹭了蹭。

  裴曜大步走来,手里拿了个竹筒。

  “怎么没在家里歇着。”长夏说道。

  裴曜把竹筒递给他,说:“在家也没什么事做。”

  想着离家里近,长夏刚才出来没带水,这会儿太阳这么大,也确实渴了。

  他打开塞子,仰头咕嘟咕嘟喝完。

  裴曜拉着他往树荫底下走,见河里大鹅和鸭子都在,就收回视线。

  才半上午,太阳就热辣辣的。

  长夏坐在石头上,好容易吹来一阵风,也是热烘烘的。

  长腿长胳膊的裴曜坐在旁边,开口道:“刚才爹跟我说了,后天就去码头上工,等回来,我给你买筒甜水饮子,想喝什么?”

  长夏下意识转头看他,想了一下说:“酸乌梅汁。”

  这个酸酸甜甜,还没有青梅酿的那点酒辣味,纯纯饮子。

  年少的人星眸含笑,点头道:“好。”

  树下长了些马齿苋,长夏坐着歇息,顺手就折了一根,将红色的茎一节节折断,红茎的皮坚韧,折断后往下轻轻一拉,没有拉断,就坠在上面轻轻晃动。

  裴曜看见他脏兮兮的手,没言语,目光缓缓转到依旧有点脏的手腕上,偏细些,但力气有。

  成天干活,长夏不是弱不禁风的身体。

  “今晚再给你摸摸背。”裴曜低声道。

  长夏手一顿,眼睫轻颤。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清早的事。

  已经做惯了,原本没有什么,裴曜也没闷着头猛撞,亲着人温柔厮磨,也只来了一次。

  只是,当时他想起长夏喜欢被摸脊背,就上手安抚了一阵。

  长夏本就处在要紧的当口,没敢出声,紧紧抿着嘴巴,尽量忽视自己的异样。

  然而温热的掌心抚过脊背,那种粗糙的触感,带起阵阵战栗,使他身躯忽然紧绷、颤抖,轻叫出声。

  裴曜也差点交待……

  死命忍着才保住了那点脸面。

  不过,这会儿想起来……

  裴曜喉结滑动,目光沉沉。

  长夏不小心看见他眼神,慌乱避开。

  早起匆忙,来不及洗,只能用热布巾擦拭干净,裴曜的又多,他肚子里……

  好在只有一次,没有刚成亲时的窘迫。

  河道沿岸不止他们在放鸭子打草,长夏怕裴曜乱来,连忙起身去打草。

  裴曜跟着他,一起把竹筐打满。

  眼瞅着太阳大了,长夏擦擦汗小声说:“那你在这里看着鸭子,我回去倒了草,再打一筐。”

  裴曜没答应,自顾自背起竹筐,说:“我去就行,竹筒给我,再给你灌一筒。”

  长夏眼神落在他肩膀,开口道:“你的伤……”

  裴曜打断了他,说:“不打紧,歇了这两天,差不多好了,今天你再给我揉揉腿就成。”

  他太年轻,恢复得很快。

  “好。”长夏点了点头。

  炎热的上午在打草放鸭子中度过。

  吃过饭,裴家人各自回了放歇歇。

  长夏跪坐在炕席上,帮趴着的裴曜捏腿揉腿。

  裴曜四肢修长,体态匀称结实,一身的肌肉漂亮流畅。

  因要按揉,他只着亵裤。

  哪怕长夏跟他说,隔着裤子也行,他还是觉得太热,干脆脱了衣裳。

  大腿小腿都轻快了,裴曜得寸进尺,闷声说:“腰也按按。”

  “好。”长夏依言照做。

  劲瘦的腰身没那么粗,但绝不细弱。

  长夏看见他腰侧如雕琢出来的流线,那么漂亮,忍不住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有。

  长夏的按揉较为简单,但没有乱来,按完怎么都能松快些。

  裴曜翻身平躺,腰腿舒坦多了。

  长夏也在旁边躺下歇息,他出了力,不免有点出汗,伸手够到蒲扇摇了一阵。

  背下的炕席睡热了,他翻个身,侧躺着,让脊背凉一凉,不想裴曜胸膛和腹部的块块肌肉就这么露在眼前。

  青筋有点明显的胳膊也结实修长,更不要说大腿小腿。

  如此躯体,像有一身的力气,也确实有。

  长夏默默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

  酸乌梅汁用竹筒装着,带回来后特意在冷水中浸了一阵子,冰凉可口,暑热仿佛减去了几分。

  裴家人都有一筒。

  陈知和窦金花很喜欢,小口小口喝着。

  长夏同样欢喜,这种冰凉酸甜的味道,实在太好。

  裴曜看见他眼睛微弯的模样,忍不住凑过来说道:“明天我再给你买一筒。”

  长夏神色犹豫,一筒要十五文呢,怎么能天天喝。

  裴曜拽过一个板凳,坐在他旁边,又说:“明天只给你和阿爹阿奶买。”

  上回买的一坛青梅酿还没喝完,他们几个要是想喝点什么,还有半坛子酒能解馋。

  裴曜每次跟长夏说话,身体都会倾斜过去些,一副亲昵的模样,旁人即使听见,也不好插话。

  陈知当自己瞎,没看见混账小子腆着脸凑上去的巴结模样,暗暗白一眼。

  幸好出门在外时,裴曜还记得离长夏远点。

  长夏很安静,闻言小幅度点头,轻声说:“嗯。”

  裴曜一下子笑了,道:“今天在码头碰到丰年他们了,说镇子西街开了家肉饼店,近来惠售,一个满馅的肉饼才七文,明天我去尝尝,要是好吃,回来带几个。”

  村里很多人都赶着码头的繁盛去做苦力挣钱,和他同龄的人也不例外,谁不愿意赚钱呢。

  他说着,想了下又开口:“不过这种东西一般刚出锅的最好吃,尤其热乎乎的时候,外头饼子的焦酥,带回来凉了,就没那么香。”

  陈知这才在旁边道:“这有什么,明儿一早要去卖菜,你只告诉我在哪里,我领着长夏和你奶都去吃一个。”

  这几天地里的菜、瓜又结一批,自家根本吃不完,只能去卖。

  裴曜忘了这一茬,笑道:“就在西街的隆记米铺旁边。”

  有乌梅饮子喝,还要去镇上吃满是肉馅的饼子,窦金花笑眯眯的。

  最近家里赚到了钱,有不小的进项,要不是这样,她还舍不得去吃。

  ·

  青眉河上,各式各样的货船商船来往不绝。

  裴曜和裴有瓦随着人流涌动,不断在各个船上搬货扛箱。

  还有一些运木材的大船,一根根名贵原木不知从哪里运来,长而沉重,得两个汉子一起扛。

  裴曜因身量显眼,又有一看就结实的身板,常常能被挑上。

  有一次搬木头的时候,裴荣恰好也在这边河岸,因年轻力壮,个头也不矮,同样被管事的挑出来,两人正好一起干活。

  芙阳镇的码头不小,沿着河岸延伸。

  来做脚夫下苦力的庄稼汉很多,十里八乡的都有,即使一个村的,也不是每天都能碰到。

  长夏吃到了肉饼,肉馅果然实在。

  卖了几天菜,每天清早都是裴曜和裴有瓦拉车到镇上,他和陈知卖完菜,车也轻了,两人一个拉一个推,顺顺当当就回了家。

  如此又过了七天,裴曜和裴有瓦赚到剩下的一两多,凑够了三两的整钱,挣钱的心热劲这才缓和些。

  ·

  洗过热水澡,天暗了,裴曜躺在炕上,只觉舒坦。

  雷声似乎在云层中翻滚,也可能是太远,听起来闷闷的。

  下午两人从镇上回来时,天色就有些不好,这会儿雷声终于来了。

  没多久,大树被风吹得东摇西摆,雷声炸耳,闪电骤起,大雨噼里啪啦落下。

  狂风暴雨如雷霆之势,仿佛蓄积了许久。

  东厢房,长夏打开窗子看一眼外面,疾风骤雨从窗缝中吹进来,他又关上。

  “雨真大。”他忍不住开口。

  正好雷声响起,他声音被淹没。

  裴曜却听到了,在炕上翻个身,原本盖住肚子的薄被滑落。

  他说道:“雨一来,今晚睡觉总算凉爽了。”

  “嗯。”长夏也挺高兴,晚上能睡个好觉了。

  尾音刚落,他手腕被捉住,被体魄强健的少年带上炕,压住就亲了一阵。

  衣领被扯开,长夏没反抗,疼了一下后才伸手,摸了摸裴曜后脑。

  他怀里,年少的郎君洗过澡,身上满是蓬勃干净的淡香味,头发也散着,乌黑顺滑。

  吃了好一会儿后,裴曜意犹未尽,只可惜晚上看不到。

  两边都照顾了一番,他才翻身躺平,抓了长夏的左手把玩。

  长夏的手腕比手好看,漂亮的骨节较明显,裴曜用拇指指腹不断摩挲。

  长夏一直没说话,气息平稳后,安安静静躺着,呼吸均匀,没在意裴曜的把玩。

  晚上即使不做什么,裴曜不是要抓他的手玩一会儿,就是过来亲他。

  他早已习惯,甚至渐渐有了睡意。

  微蜷缩的手指被一只大手抚平,继而,指缝间插进不属于自己的手指。

  十指的相扣较紧,长夏的手没有裴曜大,指节也没有裴曜长,这样被扣住手,他也没有反应,直到手指被亲吻、轻舔。

  他试着抽出手,但裴曜立即握紧了。

  长夏轻轻叹口气,只好不动。

  外头雷声依旧,雨声如瀑,仿佛要把所有炎热冲洗掉。

  裴曜仍然不觉得长夏的手好看,却忍不住细细摸索、亲吻。

  第 56 章:借钱

  大雨倾盆,顺着屋檐哗啦啦流淌,连成一片水幕。

  暑热消失不见,风一吹,满是凉爽水汽,心都不烦不燥了。

  不过相应的,去灶房做饭吃饭得打伞,去后院喂牲口家禽也要穿上蓑衣戴上斗笠。

  东厢房,房门开着,帘子也打了起来,裴曜坐在门口削木头。

  长夏坐在偏里面的地方,手里是裴曜的旧衣裳。

  这件裴曜已经穿不上了,他洗干净后拆了改小,重新缝起来,打算自己干活的时候穿。

  天色不算暗,一切都能看清。

  往大了改需要垫补布料再缝,即使布料颜色相同,还是能看出后补过的痕迹。

  裴曜小时候倒还好,长大后许是年龄到了,爱点面子,总要挑挑拣拣,说哪里没补好,再缝缝,一定要补得合心意了,才愿意穿。

  他之前的两件旧衣裳补丁有点多,被阿爹拆了,糊了袼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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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好裴曜这件补丁不怎么多,而且改小更容易点,裁出来的布头也能去打袼褙或糊鞋面。

  夏天本就易困,近来家里人人都忙,裴曜和裴有瓦腾出手去码头做工,家里和地里的活就落在其他四人肩上,都不得闲。

  吃过饭做一会儿活,两人不免有些困倦。

  裴曜放下门帘,半掩了门,和长夏一前一后上了炕。

  席子凉凉的,很是舒坦。

  今天不闷也不热,抱在一起不再有任何顾虑。

  长夏迷迷瞪瞪睡着之前,一只大手进了他衣后,粗糙掌心不断摩挲后背。

  是和夜里行房时不同的力度,不带旖旎不带欲念,让他困意更甚,很快就睡沉了。

  裴曜闭着眼睛,他知道自己手掌粗砺,尤其掌心,根本不是什么温和平滑的细腻触感,偏偏长夏喜欢。

  这令他也有一点隐秘的欢喜。

  既然长夏喜欢他摸背,他便毫不吝啬。

  说起来,长夏的脊背白皙细腻,经不得磨搓,有时力气大一点,还会被磨红,但长夏依然喜欢。

  ·

  大雨带来的凉快只维持了几天。

  烈日曝晒下,地面没几天就晒干了,知了又嘶叫起来,为夏日的闷热增添一些烦躁。

  修养了这几天,裴曜肩头的伤好了大半,长夏天天帮他揉着按着,已经不再僵硬,恢复了松快。

  他年轻,很快又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不去码头做工了,白天干完活,夜里他打着火把带上长夏,两人钻进树林里摸幼蝉,第二天清晨,陈知和裴有瓦去卖菜的时候顺便就卖掉。

  近来芙阳镇各种生意都不错,码头的繁荣带起不少吃食、酒水以及茶水的兴盛。

  他俩直奔码头,菜还好,别人总要挑拣一下,一看见幼蝉,无论多还是少,那几个生意兴旺的食肆都抢着要。

  时令的东西本来就有不少人爱吃,下苦力的脚夫中也有爱惜自己的。

  拼命赚了一天钱,吃一盘炒好的知了牛,再来一小壶酒,犒劳犒劳自己,也是件美事。

  更别说大小的货商在停泊后也要吃饭,他们不缺钱,来盘小肉小菜,根本不用考虑。

  裴曜歇好后,和杨丰年裴荣几个小子,又往码头去了两天,赚到两百多,他交了一百八十文,剩下五十文,自己昧下了。

  知道他平时有用钱的地方,那些刀子凿子什么的,还有颜料桐油,陈知没言语,更没追着要。

  裴曜把钱随手给了长夏,长夏不好说什么,用麻线穿好铜板,收进匣子里放好。

  家里光卖菜的零碎进账,就足够一段时日的嚼用,毕竟只有买肉买豆腐花钱,还不是天天吃。

  裴曜有时晌午不睡觉,就跑去河边钓鱼。

  找片树荫坐下,总比顶着大太阳干活好过,钓上来的鱼还能让阿爹第二天带去镇上卖钱。

  比起村里几个为赚钱娶媳妇,天天往码头跑的小子,他已经算悠闲的,能多休养,没那么疲累。

  长夏不会水,也不会钓鱼,晌午太热,忍不住要睡一会儿。

  不过裴曜回来后,钓上来的小杂鱼都是他剁了去喂鸭子,大鱼都留着,暂养在木盆里,要么吃了要么卖掉。

  夏日总是燥热的。

  这天下午,天上云彩时不时遮住太阳,不再那么炙烤。

  长夏和裴曜一人背了一筐草回来,就听见姑姑和姑父的声音,果然,两人坐在堂屋,爹和阿爹都在。

  两人匆匆去倒了草,洗干净手才来陪客。

  姑父李永清是个利索的汉子,个子不算太高,晒得黑黑的,眼角早爬上风霜,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人。

  他话不是很多,但人厚道,两家关系向来不错。

  孩子回来后,四个大人话头止住,十分自然地说起别的。

  裴有糖今天回娘家带了坛不错的酒,还有一篮子紫红的新鲜李子。

  两人没有待太久,说一阵子话就起身要走。

  陈知都吩咐长夏去做饭了,被裴有糖拦住,这会子不早不晚,哪是吃饭的时辰,他俩来之前在家里都吃过了。

  等他俩离开后,长夏和裴曜才知道,今天姑姑和姑父是来借钱的。

  前段时间下大雨,李家的老房子有两间都漏水了。

  大儿子李宏今年已经十六,亲事还未说成,之前媒人说过一家。

  或许是人家打听过,媒人委婉提了一句,或许房子可以再修缮修缮,先让面儿上过得去,剩下的会好办些。

  尽管和这户人家没说成,李家人想要盖房的心思又活跃起来。

  李家有一些家底,再加上近来在李永清和李宏都在码头干活,赚到一些钱。

  只是裴有糖和李永清仔细清点算过之后,还是差一点,左思右想,便带了酒水回娘家。

  只要娘家松口,能借五两出来,他家盖房子的事,就能定下。

  裴有糖和李永清也是谨慎的人,手里没有足够的钱托底,根本不敢做下决断,万一盖到一半没钱了,岂不是两空。

  像裴家的青瓦大房和高院墙,花了将近三十五两,他们盖不起这样好的,简单些的小院倒是可以。

  只要是新盖的房子,到处都整齐干净,以后两个儿子的亲事都会好说一点。

  李家的日子温饱不愁,要是去找穷人家的姑娘或双儿来娶,不盖房子也能办成。

  只是那样的话,媳妇娘家穷困,但凡有点孝心的,都会想着帮衬一下娘家,他家日子不过是这几年好起来,才攒下了钱,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去扶持亲家。

  一旦沾了钱,很多事不由得不去争吵。

  因此裴有糖觉得,门当户对才是最好的,互相能帮衬。

  这样的大事长夏和裴曜做不了主,不过家里的钱他俩差不多知道有多少。

  陈知不瞒儿子,自然也没瞒着长夏。

  他俩成亲花了八两,家里还有十四两,最近在码头赚到了三两,家里一共有十七两银子。

  打井得五六两银子,五两或许差一些,留出六两是没任何问题的。

  陈知和裴有瓦低声商议,如此一来,就只剩十一两。

  他俩向来习惯手里攥着十两左右,若借出去五两,就只剩六两,心中难以踏实。

  裴灶安和窦金花上年纪了,时不时腿脚疼,尽管吃的药便宜,可总得花。

  不过再一算,到冬天时两头猪可以卖四两左右。

  还有裴有瓦去跑商的钱,拿最低的二两来算,一共就有六两,到明年打井的时候,手里还有十二两。

  想到裴曜也点过头,打井之前,他卖木雕的钱会给一些。

  陈知问了一声,裴曜想了想,说或许能给一两。

  这样一算,这五两银子,确实可以借出去。

  裴有糖向来对娘家好,李永清也不吝啬,而且人很厚道,裴家盖房的时候,他帮着干了不少活,打地基筑泥墙,着实下了一番力气。

  以前偶尔张嘴,但需要娘家接济的钱都不多,几钱一两的,只要李永清挣下了,就让裴有糖抓紧来还。

  可以说,小姑子这么多年,就办这样一件盖房的大事,不给的话,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商量到最后,裴有瓦点了头,陈知也记着小姑子和姑爷的好,便数出五两碎银,用小荷包装了,改天去趟李家村,将钱送过去。

  等裴灶安和窦金花捡柴回来,听说女儿家要盖房,过来借钱,陈知也应允了,都挺高兴,盖了房不但住得好,面上有光,给外孙子说媳妇也更好办。

  ·

  太阳还没落山,裴曜在屋里整理匣子。

  他洗过澡,头发半干,懒得扎束,就散在身后。

  长夏同样洗过,正坐在门口擦头发,时不时用手拨弄梳理,天热,像这样多拨弄拨弄,干得也快。

  小箱子里有裴曜近来做的几个木雕,不多,毕竟在码头干了十几天活,腾不出手。

  他把刀具凿子归拢,按自己的习惯分开放好,颜料也查看一遍,记下缺的颜色,回头好去镇上买齐。

  装钱和香脂的匣子也打开了,裴曜看一眼,手一顿,没把香脂盒子拿出来。

  昨晚和前天晚上都去山坡那边摸幼蝉,今晚洗了澡,肯定不去了,能早早睡。

  不止长夏困倦,他也知道要休养节制。

  锁好匣子,裴曜转身看向擦头发的长夏。

  其实香脂也分贵贱,不是没有便宜的,可他想着这东西会进长夏身体里,自然要用好的。

  头发干了,今天不闷热,长夏关好门,给窗子留了条缝隙,风从外面吹进来,还算舒爽。

  他一转身,就被捧着脸,迎来一阵绵长的亲吻,裴曜身上有股干净的淡香味道,说不出的好闻。

  长夏被抱着,脸埋在高挑少年结实的胸口,红了耳朵的同时,悄悄闻了一下。Ngi mua: Mohoang, 20/04/2025 01:46

  第 57 章:委屈

  西厢房。

  风吹动门帘,窗户也开着,是个难得的凉风天,天上云多,一大团一大团飘过,总能遮住太阳。

  长夏和王小蝉坐在炕上,一边闲聊一边做针线。

  原本他俩在东厢房待着,但王小蝉很拘谨,总觉得那是裴曜的屋子。

  见他浑身不自在,长夏问了一句,一听这样,便也觉得有点不妥,毕竟王小蝉还没出嫁,两人便挪到更熟悉的西厢房。

  成亲后,西厢房没有放太多东西,每天长夏也会打扫。

  毕竟好好的屋子,是用来住人的,不是放杂物。

  不用家里人说,长夏也知道,以后有了孩子,等孩子大了,不方便再和他俩睡的时候,正好挪进西厢房。

  炕尾是摞整齐的四个旧木箱,里头装着各屋冬天用的厚被子,地上靠墙角放了几个干净麻袋,不是装着棉花就是一团团纺好的麻线棉线。

  炕席一直铺着,没人睡,天天擦一遍,也算干净。

  王小蝉今天过来,给长夏带了一条染了色的新帕,浅黄色的,只裁了,还没收边,更没绣东西。

  他好事将近,只是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染了一些红布来做喜服。

  别的东西再没有,他娘便裁了一块布,做了些手帕,染了浅黄和水红两种颜色,多少是个意思。

  等成亲后,和姑爷都有新帕子使,好歹看得过去。

  这些是家里的思虑,王小蝉对外不好提起,幸好长夏只问了他几句成亲事宜,嫁妆什么的没有多问。

  王小蝉做几笔针线,笑着和长夏说两句话,想起刚才在东厢房看见的彩色鸳鸯,又道:“那对鸳鸯也是裴曜做的?”

  “嗯。”长夏点点头。

  “手可真巧。”王小蝉赞叹一句。

  他常和长夏来往,但和裴曜很陌生,话都没说过几句。

  以前裴曜做的木雕都是去卖掉,长夏自然没有,他只见过长夏箱子里几个丑丑的木雕,是卖不出去的东西。

  倒是去年那只小老虎给了长夏,他过来串门的时候,仔细看过,是真漂亮,怪不得可以卖钱。

  自打长夏成亲后,他还是第一次过来,因此是头一回看见那两只鸳鸯。

  夏天各种活本来就忙,尤其家里正在给他说亲,无论成不成,想要嫁妆多一点,就得想法子多干活。

  他娘接了些绣活,两人成天在家里做,挣一点钱,好歹买些棉花做条薄被。

  长夏知道,堂哥家里挺看重这门亲事,毕竟堂哥今年已经二十一了。

  之前裴文清娘过来串门,聊着聊着,总要跟陈知和窦金花愤愤提一嘴,若不是原先那户人家耽误了他们,哪能拖到这个年纪,真是害人不浅。

  好在,如今和王家很顺利,裴文清爹娘一下子踏实了,再不提那些破事。

  王小蝉没待太久,一看快到做饭的时辰,他便回去了。

  长夏送他出门,回来后挽起袖子进了灶房。

  今天上午他没出去干活,只在家里劈柴喂猪喂鸡鸭,又跟王小蝉做一阵针线,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等一家人吃过饭,回房歇息的时候,裴曜没有立即上炕,又将他的箱子打开,翻出里面的木雕。

  他琢磨一下,说道:“明天有空,我去趟镇上,把这几个卖了。”

  “嗯。”长夏应了一声,将两人枕头摆好,又从箱子上取了叠好的薄被,肚子总得盖着。

  裴曜将五个木雕看了一遍,确定没有裂纹这种大的瑕疵,才去外头取竹篮,正好拿出来了,提前装进去,明天提了就能走。

  长夏转头去看桌上的木雕,都是麻雀山雀,裴曜擅这个,做的很漂亮。

  然而还有一只木鹅,小黑眼睛呆呆的,很不机灵的模样,十分眼熟。

  等裴曜进来,就看见长夏的目光落在那只呆头鹅上。

  他脚下止住,顿时有些恼。

  刚才他把箱子里所有木雕都拿了出来,自己看惯了,根本没想起有什么不妥。

  果然,长夏再看向他的眼神,明显委屈了。

  长夏什么都没说,垂着脑袋上了炕,只当自己没看见。

  裴曜装刀具和木雕的匣子箱子,他从没翻过,每天只擦一遍箱子外面,不让落灰,完全没想到那只木鹅还在。

  也是,这么丑。

  卖也卖不出去。

  裴曜拿起呆头鹅看一眼,虽然呆呆愣愣的,可看起来莫名很乖巧。

  之前带去镇上卖,有人觉得有趣,他却忽然不想卖,只说是别人订下的,又带了回来。

  带回家也没摆在外面,都放在箱子里,有时自己会拿出来把玩。

  收拾完木雕,裴曜也躺下。

  只是,他睁着眼睛,没有半分要入睡的意思。

  长夏睡在炕里,没有故意背对着他,仿佛没发生什么。

  蝉鸣声从外面传来,滋——滋儿的,扰得人心烦。

  长夏摇着蒲扇,身上忽然压来一个人,他手一顿,睁开眼睛。

  裴曜长得很好看,肤白发黑,眉若刀裁,眸如含星,是一张极年少、清俊的脸。

  此时一双星眸微睁,似带了几分忐忑和委屈。

  长夏眼睫轻颤,想要侧过脸。

  一只大手捏住他下颌,将他掰了回来。

  裴曜吻上去。

  只在唇瓣摩挲吮吸,并未启开齿关。

  “我真不是说你笨。”裴曜低低开口。

  长夏微抬眼眸,看了过去。

  裴曜又道:“那天,我想把鸳鸯给你,你却不在家,不在家也就算了,还是跟着去看别的男人,我一着急就……”

  长夏慢慢眨了下眼睛。

  裴曜却像是陷入情绪中,闷闷道:“那会儿,我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只会跟别人说笑,我不高兴了,都不知道哄我两下,让你对我笑笑,比登天还难。”

  说着说着,就成了长夏的错。

  长夏却习惯了,没觉得裴曜过分,想起之前裴曜也说过这种话,让他对他笑,还得哄着。

  憂騲獨家

  真是小孩子脾气。

  他无声叹口气,实在拿裴曜没办法,只好凑上去,亲了亲裴曜脸颊。

  闷闷不乐的人忽然被亲,眉梢一挑,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裴曜一颗心变得欢快、雀跃,几乎不知道怎么才好。

  他在长夏脸上、唇上还有脖子上亲来亲去,黏黏糊糊乱舔。

  舌尖探入长夏唇缝之中,继而是齿关,搅弄不停,将长夏亲的眼泪都流出来,才肯罢休。

  终于分开躺好后,长夏气息平稳下来,拽过被角盖住肚子。

  心里头那点委屈消散了,裴曜不觉得他呆笨。

  习惯了对裴曜各种事情上的纵容,这么点小事,又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况且,裴曜喜欢亲近他,他感受的到。

  ·

  天有点阴,但没起风,就算下雨,估计也下不大。

  一上午都挺凉快。

  裴曜进了家门,五个木雕都卖出去了,赚到两百文,一路归家的脚步很是轻快。

  听见陈知在西屋喊他,他应一声,洗了脸洗了手才进去。

  陈知坐在炕上做针线,见儿子进来,问道:“都卖了?”

  “嗯,今儿运气好。”裴曜点头道。

  陈知又开口:“我今天去你姑姑家,把钱送了过去,正巧你姑父也在家,特意说了件事。”

  裴曜一听有事,便在炕沿坐下。

  陈知说道:“你姑父家不是有个远房亲戚在府城,他家儿子成亲,你姑父和你姑姑都去了,还在那边住了一晚,今早上跟我说府城里有什么玩器店,卖的都是些小玩意儿,不但有小孩玩耍的,那些有闲钱,爱摆弄东西的大人,也会去淘货,木雕也是有的,你姑父还见了亲戚家小孩买的木雕,说跟你做的一比,像是不如你的,价钱还贵,一个就要小一百文呢。”

  裴曜听他说完,开口道:“我大概知道这种玩器店,玉器、金银器都有,之前在镇上听人说过,只是随便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毕竟府城离咱们远,就没仔细打听。”

  他将袖子放下来,又说:“早先我想过去府城卖木雕,一只怎么也比在镇上贵,只是咱们离府城路远,在那边吆喝转悠一天,赶回家都要天黑了,家里的活都顾不上。”

  “姑父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既然玩器店也卖木雕,不如去碰碰运气,若是他们收,我就省了穿街走巷的工夫。”

  陈知点点头,他一听李永清说的,也是这个想法,说道:“人家收的话,价钱肯定比自己去卖少一点,铺子也得赚钱,我想着,只要比四十文五十文的价钱高,即使有来回路上的船钱,怎么也能多赚点。”

  裴曜想了下,又开口:“只是今天把做出来的东西都卖完了,等过一阵,我多做几个,弄的好看些,再去府城也不迟。”

  陈知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什么都不带,只凭一张嘴肯定办不成事。

  ·

  长夏放鸭子回来,听裴曜说起这个,也觉得不错。

  府城确实离他们太远,村里很多老人一辈子也没去过。

  长这么大,他俩只去过一次,还是小时候,除了顶阔气的城门和楼阁,别的都记不住了。

  裴曜不是磨蹭的性子。

  既然有了这个主意,正好离吃饭有一阵,是个空闲,他挑了块不错的木头,静下心,坐在房门口就开始削、挖。

  他没见过府城卖的木雕,便想着以野趣取胜。

  做过的东西肯定更熟手,况且鸟雀也就是歪头或正头几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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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之前用干净草枝编的鸟窝,木头刻出来的鸟窝,还有巴掌大的小鸟笼,无论家里人还是杨丰年几个,都挺喜欢。

  那几只形态各异的大鹅卖得也很快。

  不过,眼下先做四只鸟儿,剩下的,等真谈成了再说。Ngi mua: Mohoang, 20/04/2025 20:42

  第 58 章:府城

  清晨,山雾朦胧,山脚下的村庄静谧无声。

  随着一阵高昂有力的鸡鸣,渐渐的,各屋子里有了动静。

  太阳还没出来,天色也青蒙。

  后半夜凉快,忽然从温热干净的被窝里出来,光着的胳膊还有点冷意。

  长夏搓了搓胳膊,从旁边拿了衣裳穿。

  裴曜睡相没有那么老实,夜里只要不热,即使睡着了,也会动来动去,不是胳膊搭在他肚子上,就是腿搭在他腿上。

  长夏刚穿好上衣,一只大手就摸索过来,覆在他腿上不动了。

  “起了?”裴曜没睁眼,声音困顿。

  长夏将那只大手挪开,小声说:“你睡你的,一会儿再起,天还没亮。”

  “嗯。”裴曜嗓音微哑,眼睛依旧没睁。

  长夏从炕尾下了炕,不然就得从裴曜身上跨过去,实在不妥。

  他出去后,顺手带上了房门。

  陈知也起了,先出来开了堂屋门,见长夏已经穿戴整齐,他打着哈欠说:“长夏,院子不用你扫,你爹也起了,他用大扫帚扫得快。”

  “知道了阿爹。”长夏应一声,一边挽袖子一边进了灶房。

  他洗洗手,拿起葫芦瓢,往锅里添了几瓢水,架好蒸屉,放了些糙馒头,随后坐在灶口前用打火石擦火。

  石头“铛铛”撞在一起,零星火花飞溅,落在轻而蓬松的绒草上。

  绒草地下是一把麦秸,很快,火燃烧起来。

  长夏往灶底添软柴,眼见火烧旺了,这才添了几根木柴。

  院子里传来“唰唰”的扫地声,裴有瓦披着衣裳,将夜里吹进院子的落叶扫成一堆。

  天天都打扫,也没人胡乱扔东西,院子很快就扫干净。

  长夏见灶底火势起来,便出了灶房。

  他原想去扫堂屋,但陈知已经拿了小扫帚在扫了,于是舀了半盆水,将布巾浸湿,先擦了西厢房。

  堂屋同样不脏,陈知扫完后,将扫帚靠在外面墙上。

  长夏从西厢房出来,又往堂屋擦洗。

  他手下很利索,在水里搓搓布巾,见裴曜从房里出来,这才去擦东厢房。

  陈知进了灶房忙,灶底的火不用长夏操心。

  泥炉引燃了,大陶壶放在上面烧水。

  裴曜伸了个懒腰,他长腿长胳膊的,一展臂,越发显得大一圈。

  见长夏进了屋,他睡眼惺忪,下意识就跟了进去。

  桌子椅子,还有匣子箱子等,长夏都擦了一遍。

  他直起腰看看还没叠的被子,正想洗洗布巾,腰忽然被搂住,脊背贴上一具温热结实的身躯,几乎将他整个人覆盖。

  左肩沉了一下,是裴曜将下巴搁住。

  “没睡醒?”长夏问道。

  “嗯。”少年人黏糊糊应一声,侧过脸去吻近在咫尺的细腻颈子,又轻轻咬住粉粉的耳垂。

  “好了,我还要去后院忙。”长夏小声提醒。

  裴曜却抱着他不放。

  耳垂被含住吮吸,湿湿热热的,长夏有点脸红,知道身后的人刚睁开眼,还没那么清醒,只得轻轻挣脱开,转头在裴曜侧脸上亲一口。

  得了好处,裴曜才松开手。

  早起的杂活多一点,长夏倒了水,又取了竹篮往后院走。

  母鸡都在窝里睡觉,人一来,才发出低闷的咕咕叫,知道这会儿不是吃食的时候,它们没有乱扑腾。

  一只手伸进鸡窝,在稻草里找鸡蛋。

  夜里下蛋的母鸡不多,长夏摸到了三个,随后又进鸭圈里。

  鸭子还好,多是夜里下蛋,他一共找到七枚鸭蛋。

  如今家里有十五只母鸡,八只大鸡,七只半大的,半大的还没到下蛋的时候,还得再养养,兴许秋末的时候就下了。

  母鸭有十六只,也是大小各一半。

  有几只大母鸭挺聪明,有时出去游水,憋不住了,就在河边草丛里下蛋,下完还会冲人扇着翅膀嘎嘎叫。

  长夏最初还不知是怎么了,等过去一看,原来是下了蛋。

  当然,也有不聪明的,蛋随便下在外面就不管了,长夏小时候就知道赶鸭子回家之前,得在附近草丛翻着看看。

  最近蛋价平平,毕竟家家养的都在下蛋。

  鸡蛋是三文钱一个的惯常市价,鸭蛋四文钱一个。

  长夏把新捡的蛋和这几天攒的放在一起,鸡蛋有二十五个了,鸭蛋正好三十个。

  锅里水烧开了,馒头也热了,一家人便在院里盥漱。

  裴曜用冷水洗脸洁牙,丝毫不觉得冰凉。

  窦金花和裴灶安用的是锅里热水,他俩上了年纪,冷水用着渗牙。

  长夏洗脸用冷水,洁牙时用竹筒兑了些温水。

  牙粉香香的,漱完顿觉干净。

  夜里也会盥漱,尤其裴曜,爱面子,讲究得很。

  吃过早食,裴曜才彻底清醒,大步往后院去清扫鸡鸭圈和牲口棚。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过着,无波无澜。

  因裴曜要趁空做木雕,这回无论陈知还是裴有瓦,都不再催促儿子收了木头,去干地里的活。

  等裴曜做完四个小木鸟,已是十天后了。

  水桥码头。

  河面波纹荡漾,小的货船商船或停泊靠岸,或撑篙远去。

  虽然远远比不上芙阳镇码头的繁荣,但附近乡里的农户来来往往,人也不少。

  裴曜和裴有瓦上了船,在摇晃的船只里坐下。

  木雕在盖了布的竹篮里,裴曜将篮子放在两脚中间。

  他原想着自己一个人去就成,船会直接停在燕秋府码头,只要到了码头,一路打听转悠着,他又识字,不愁找不到地方。

  但陈知觉得他太年轻,只小时候去过府城,还是让裴有瓦跟着了。

  很快,船夫开了船,过了码头船只多的地方,到宽阔的河面上,船飞快顺水流下。

  裴曜会水,自己也会划船,因此不惧船的摇晃。

  他坐不住,跟老爹说一声,弯腰走到船尾,站在外头看两岸风光。

  撑船的船夫见他年少胆大,模样又俊又和气,便同他说笑两句,小后生看着像是会水的,不知娶亲了没有,诸如此类的闲话。

  说到娶亲,裴曜眉梢扬起,十分得意,说他已娶夫郎,而且是从小定下的。

  船夫乐得直笑,原是娃娃亲。

  听见这话,裴曜只点头。

  和外人说闲话,没必要什么都讲,况且娃娃亲也比童养媳听着好一点,省得别人觉得长夏是买的。

  即使小船顺水直流,到燕秋府码头停下后,也过去将近半个时辰。

  府城的码头更比芙阳镇码头阔气。

  还没进来时,裴曜就听到河道两岸的喧闹声。

  人多船多,码头不止有做工的、跑腿的,抬轿的、牵马的,也有不少穿金戴银、一身绫罗绸缎的富贵人。

  光是看两眼,就知道这里的寻常百姓多,有钱人也更多。

  船靠岸,裴曜提了竹篮,跟在老爹后面,长腿一迈就踏上石阶。

  两人走了几步,便淹没在人潮之中。

  ·

  裴有瓦来府城的次数也不多,不过他外出惯了,并不怯场。

  裴曜挺高兴,清俊的脸上带了几分好奇,到处都看两眼。

  尽管带了玩心,但他没忘记正事,一路都留意着卖各种玩器的铺子和摊贩。

  看见有小孩玩的泥人、面人等,他不买,就在旁边听一听价钱,确实比芙阳镇贵。

  还有别的,像拨浪鼓、泥哨和吉祥轮,这些倒没贵太多。

  等发现有卖竹编、木雕的摊子,他没露出篮子里的东西,上前装作主顾,拿起个木头小狗详看。

  这只小狗比他手掌大一点,但料子和做工都很一般,没那么细致,不想一问价钱,竟然要六十文。

  和摊主扯了几句,对方见他年轻,嘴上只愿让到五十文。

  裴曜本就不买,放下小狗,又问了一只木鹰的价钱。

  鹰做的还行,只是上色有点差,色泽不是很均匀,竟要九十文。

  他知道,九十文只是对方抬高的价,有搞价的余地,或许七十文就能拿下。

  他在芙阳镇卖得最贵的,不过六十文一只,果然府城的价钱要高一些。

  这家主要卖的是竹编,远比木雕精巧多了,木雕应该只是捎带卖。

  裴曜不再耽搁,继续往前,碰到卖玩器的,同样停下来问价。

  府城地方大,人多,不乏能工巧匠。

  在一家名为“廖记玩器店”的铺子里,裴曜看到了一套枣红色的十二生肖木雕,鼠抱元宝,龙腾祥云,十二只都精巧雕琢,色泽也莹润光滑。

  这间铺子不小,十几个架子上,不止有木雕,还有玉器、金器、鎏金器等。

  大件的有,小件能在手里把玩的也有,像雕花小银壶、镂空小银球,都银亮精巧。

  陶的玩器也有,甚至是旧物,却摆在好的位置上。

  裴曜问了十二生肖的价钱,一整套要二十两。

  伙计见他打扮实在一般,知道买不起,该答的话一答,不是很热络,不过也没摆脸色,看见穿绸子摇扇子的少爷进来,连忙满脸堆笑迎上去。

  裴曜没在意伙计怎么样,见那个公子哥先拿了几个颇有意趣的小陶器把玩,心下了然。

  他听说过,有人就喜欢旧物。

  裴有瓦一边看架子上的东西,一边听伙计说话,不过一个麻雀小陶器而已,还是旧的,竟要六十文,公子哥还嫌便宜,多拿了几个。

  结账的时候,掌柜的收了钱,陪笑和公子哥聊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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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很熟,公子哥称呼掌柜的为老廖。

  裴曜装作去看别的,离账台近了一点,听公子哥随口夸了两句老廖,说收的东西不错,说着说着,便骂起前两天去的一家铺子,旧的陶器再贵,就半个巴掌大,哪里值五钱,他虽有钱,却厌恶别人这样明目张胆欺骗。

  裴曜明白过来,原是这家价格公道,怪不得人挺多,富贵人有,穿布衣的小老百姓也有,都穿梭在架子中间,各自寻找喜欢的。Ngi mua: Mohoang, 22/04/2025 17:24

  第 59 章:谈妥

  府城地界大,裴曜和裴有瓦从下了船,一路边走边探听,转到廖记玩器店这里,已然过去一个多时辰。

  天热,外头太阳亮晃晃的,照得人忍不住眯眼。

  穿绸缎的公子哥只是路经这里,顺便进来淘几个玩器,家中备了消暑的冰酪,他心里惦记着,没有多待,摇着扇子就走了,身后一个小厮提着包好的陶器连忙跟上。

  裴曜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将卖的各种东西大致看了看。

  就在他转的时候,好几个穿布衣的男女,挑中了自己喜欢的,喊伙计问价。

  他听了一耳朵,价钱不贵,高一点的大几十文,便宜的二三十文,寻常人家手里有点闲钱,完全买得起。

  昂贵的东西也有,比如那套十二生肖,玉器金器更不用说。

  他知道,那套木雕贵是贵在了木料上,显然是好料子,做工和上色也挑不出错。

  在心里盘算一阵,裴曜转头看向裴有瓦,略点了点头。

  见老爹也颔首,正好姓廖的掌柜送走了公子哥,站回去翻账本,他便大步往账台那边走。

  “掌柜的。”裴曜声音清朗,笑问道:“贵店可收木雕?”

  老廖抬起头,见是个俊逸的少年郎,身量虽高,但一看就知道年岁不大,眉宇间还带两分稚气。

  穿一身干净整齐的布衣,身板结实,无论言语还是举止,都不畏手畏脚。

  眼眸也清明,笑时展眉舒颜,并无任何邪冷阴鸷,倒是个难得的好面相。

  老廖合上账本,十分和气道:“收是收的,只是得先看看东西。”

  裴曜掀开篮子上的布,将四只木雕一一拿出来,放在账台上,说:“我带了四只,都是雀鸟。”

  草枝编的鸟窝最先拿出来,里面的蓝尾巴山雀歪着小脑袋,老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端起巴掌大的鸟窝端详,笑道:“倒是有几分意思。”

  随着裴曜将其他木雕摆出来,他目光又移过去。

  小巧的鸟笼,笼门可以打开,里头是一只更小的灰山雀,圆滚滚的。

  一只抓着树枝的黄雀,羽毛亮黄。

  还有一只灰色鸽子,展开翅膀似要飞翔,口中衔了一根挂小红果的枝条。

  五枚红果小巧袖珍,虽然雕琢的没那么浑圆逼真,但瑕不掩瑜,反而有几分质朴的意趣。

  廖诚良开玩器店一个是为养家糊口,另一个便是喜爱这些东西。

  眼下见了这几只小木雕,木料材质虽一般,可这份巧思实在讨人喜欢。

  比起他店里那些昂贵料子的木雕,更为灵动。

  只说那套十二生肖,尽管做工精细,但颜色深,足够庄重大气,没有这样的活泼自在。

  细腿的鸟雀完全能在桌上放稳,显然做的人懂得前后轻重。

  廖诚良又仔细看看雕工,翅膀羽毛是费了心思的,没有胡乱糊弄,上色也均匀细致,没有一块色重一块色轻的驳杂,很是柔和协调。

  看完后,他抬头笑问:“这是谁做的?”

  裴曜微微扬了扬下巴,说:“我做的。”

  廖诚良有点惊讶,上下打量他一番,看见他手上的旧伤痕,便信了大半。

  裴曜没扭捏,直问道:“掌柜的,可看得上?”

  廖诚良笑了下,将四个木雕放在托盘上,端起往屋后走,说:“小兄弟,这边请。”

  裴曜转头,看一眼裴有瓦,说:“我爹也在,他也跟着听听。”

  知道他年少,或许是怯场了,廖诚良道:“都可都可。”

  三人来到后面的屋子,很快有伙计上了茶。

  寒暄一番,廖诚良没有拐弯抹角,说起木雕的收价。

  他先问裴曜是什么意思。

  裴曜方才心里就有了一点眉目,直言道:“廖叔觉得八十五文如何?”

  廖诚良和裴有瓦没差几岁,圆脸,微微发福,面目始终和蔼。

  知道他们是从乡下来的,言语也一直温和客气,没有任何瞧不起的意思。

  刚才和裴有瓦寒暄两句后,裴曜称了一声廖叔,他也应了。

  廖诚良笑了下,说:“这个价高了,你也看见,这些小物件,我做的都是薄利,寻常人家也能买得起。”

  讨价还价自然要辩驳一番。

  廖诚良又说起铺子的租钱,还有几个伙计的工钱等等,利益不好太薄。

  裴曜一开始没有松口,说自己买桐油颜料都是钱,好点的木头也得跟人去买,本钱在那里。

  廖诚良很快给了价,说七十五文一只。

  裴曜神色为难,纠结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说也不用八十五文,八十文如何,要是瞧得上,他以后做的木雕,也都送来这边。

  廖诚良琢磨一下,最后勉为其难点了头,八十文就八十文,不过后面的东西也得像今天这么细致,不能胡乱糊弄,他会验货,若有什么大的瑕疵,是绝不收的。

  说到这个,裴曜自然敢打包票。

  他想了一下,又问道,若以后的东西比今天的更精巧,收价是照样八十,还是能提一点,毕竟更好的东西,卖价可以更高。

  这种玩器店的东西,爱者可以随手豪掷银钱,不喜的便觉得哪里值这个价。

  说到底,都是店家自己定,不像柴米油盐一样有市价官价。

  廖诚良见他不好糊弄,年少,却敢坦荡直言,眼中有些欣赏,哈哈笑着摇摇头,说等东西真带来了再说,必不会叫他吃亏。

  今天的四只木雕一共是三钱二十文,廖诚良结账很痛快。

  至于下次送货,裴曜自然要告知一声,一个月后会再来一趟,兴许能做出六只或八只。

  廖诚良倒不着急,毕竟手里这四只刚到,尚不知行情如何。

  送父子俩走后,他回到屋后,心情颇好,又把玩一番,心道不会卖不出去,至于卖价,一百文整是最低了。

  先定一钱的价,结账也方便。

  ·

  出来这么久,坐船还好,走了一个时辰,也该歇歇脚。

  裴曜和裴有瓦找了家食肆,食客挺多,想来味道不会差。

  问了伙计都有什么饭菜,一听最好的是羊肉汤,而且其他食客也多吃的是羊肉汤,裴曜便要了两碗。

  见儿子发话,一派有了钱随便吃的架势,裴有瓦笑了下,没有阻拦。

  刚才在玩器店,因见裴曜挺有主意,况且经常卖木雕,心里有谱,他就没出声,自己又不懂什么雕工上色的,多嘴还容易坏事。

  他原想着要是谈不拢,也不着急,燕秋府城这么大,多找找,总有合适的。

  最差不过是回芙阳镇,和原先一样,卖多少赚多少,并不是什么要紧事。

  不想裴曜挺能耐,真谈成了,价钱还挺高。

  这会儿是饭时,羊肉汤在大锅里正沸,现烤的饼子也有,上得很快。

  汤很鲜,羊膻味几乎没有,肉也炖得烂,裴曜尝一口,便再顾不上说话。

  裴有瓦也觉得很不错。

  听见别人添肉汤,裴曜一碗吃完后,又要一碗汤和一个饼子。

  等吃饱喝足,两人才有了闲心说话。

  外头太阳热辣辣的,正好食客并不拥挤,裴曜一边喝碗底剩下的汤,一边看向外面。

  食肆的门和木板窗户大开,视野敞亮。

  街边行人脚步匆忙,都眯着眼,或擦着汗找阴凉处歇息。

  裴有瓦想起谈拢的价钱,笑一声,说:“真出息了,这价钱,我都没去想。”

  裴曜吃饱后一脸满足,闻言才回过头,眼神尚带几分憨钝。

  他扬眉,有点得意,开口道:“我原想着,七十文就行,最少六十文也不亏,即使今儿出来没找着铺子,大不了回去,反正能卖出去,今天只当过来玩了一天。”

  裴有瓦看出儿子没有任何紧张忧虑,有点气笑,真是长不大的性子,万事不操心。

  他和陈知早起说这事的时候,因牵扯到银钱,心中还有点忐忑,不想正主只惦记着能来府城逛一遭。

  裴曜喝完最后一口汤,掏出帕子擦嘴,说:“爹,下次我再来送货,就带长夏来逛逛,这羊肉汤不错,让他也尝尝。”

  一个月后也到初秋,肯定比今天凉快些。

  裴有瓦点点头:“这也好。”

  两个小孩恩恩爱爱融洽和睦,他这个当爹的,看着就高兴放心。

  再说以后裴曜往府城送货,赚得更多,逛一逛花花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一碗羊肉汤带两个饼子二十文,添汤不要钱,只是裴曜多吃了一个饼子,得多付两文。

  庄稼人晒惯了,在府城再没别的事,留下也是白耽误工夫,两人顶着烈日往码头赶,正好碰上即将开船的。

  来回船钱两个人花了六十文。

  裴曜没什么心疼的,今天四个木雕就赚了三百二十文,除去花销,还有二百一十八文,况且船钱都是老爹掏的,他手里余了更多。

  裴家。

  狗趴在阴凉地打盹,蝉有一声没一声嘶叫着,像是也被太阳晒得没力气。

  四个人正在各自的屋里小憩,还没睡醒,随着一声狗叫,裴曜和裴有瓦进了门,安静的院子登时热闹几分。

  长夏揉着眼睛,坐在堂屋听裴曜和爹说话,困得一声没吭。

  直到听见八十文一只木雕,他一下子放下手,转头看向旁边的裴曜。

  陈知喜笑颜开,说:“还以为今天要耽误一天,我还给你爹带了钱,要是今天没找到,找家客栈住一晚,明天再去打听。”

  他喝一口茶,又道:“毕竟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得,得慢慢来,不想运气这么好,一上午就找着合适的了。”

  裴有瓦点点头,他俩确实这么商量过。

  窦金花和裴灶安更是高兴,他俩看大孙子,本就觉得哪儿哪儿都好,如今更是本事大,都能把木雕卖到府城去,真真是有大出息。

  裴曜当然也高兴,说:“我看他家铺子人多,生意好,要是找家只知道宰客的,即使收价比八十文更高,卖不出去也愁人,倒不如卖给有口碑的廖记,才更长远。”

  “哎呦。”陈知和窦金花一下子乐得见牙不见眼,说:“都知道长远了,果然长大了。”

  裴曜挑眉轻笑,一点不见害臊,甚为赞同,觉得自己确实长进了。

  等他转头看见长夏亮晶晶的眼睛,脸上笑容一下子更大。Ngi mua: Mohoang, 22/04/2025 17:37

  第 60 章:碎银

  时辰还早,既挣了钱,还有了门路,裴家人都高兴,一点儿不着急干活,太阳正大呢。

  裴曜和裴有瓦一路舟车劳顿,合该歇息歇息,便各自回了房。

  出门时,裴曜带了五十文以防万一,正好结了羊肉汤的账,因此三钱碎银没少。

  他打开荷包,将碎银子倒在长夏手中。

  长夏摸着银子看一会儿,眉眼微弯,笑容很是软和。

  裴曜脱了鞋坐在炕沿,一把清朗的嗓音异常悦耳,说:“下次去府城你也跟着,我已经跟爹说过了,今天吃的那家羊肉汤很鲜,到时候带你去吃。”

  长夏抬头,眼神有点惊讶:“我也去?”

  裴曜脱了外裳,开口道:“对,去逛逛,你不是说都忘了府城什么样,下回好好转一天。”

  想起今天的见识,他道:“府城的城门还是那么高大阔气,一点都不见破旧,想来常常在修缮维新,码头比咱们这儿的更大更热闹,食肆、酒楼到处都是,什么吃的都有。”

  长夏很好奇,钱也不看了,认真听他说。

  裴曜脱了外裳外裤,拽过枕头躺下,看向岔腿跪坐在炕里的长夏,忍不住笑了笑。

  他又道:“我和爹还路过一家顶漂亮的酒楼,听见吆喝的伙计喊有牛乳冰酪,那个酒楼盖得很气派,说不定挖了冰库。”

  庄稼人夏天哪里见过冰,更别说吃,冰库也是高门大户才有的东西,一般的富户顶多掏钱去买。

  储冰不是件容易事,有时花钱还买不到,或许只有极富贵的人家,才能天天用冰。

  裴曜胡乱猜测,他没见过冰库什么样,只是觉得那个酒楼看起来就财大气粗。

  长夏下意识点头附和,他哪里见过夏天的冰,不过,听一听府城的热闹,还挺高兴。

   莣憂騲家

  他将碎银子又装进荷包,放在裴曜枕边,说:“一会儿睡醒再开锁放钱。”

  “嗯。”裴曜答应着,等人在旁边躺下后,忽然翻身,长臂一伸就将人搂进怀里。

  长夏偏瘦,近来又苦夏,胃口比平时减了一点,好在屁股和腿根有肉,肚子也有一点,一摸就知道没有太消瘦。

  而且肌肤白嫩嫩的,像豆腐一样细腻。

  肚皮被啃了舔了几口,长夏没出声,默默忍受。

  好在今天裴曜没那么过分,再亲了几下就躺回原处。

  ·

  流水淙淙。

  山间小溪蜿蜒流淌,水草碧绿,像绿色的柔软绸子,在水中飘动。

  溪边。

  长夏单肩挎着竹筐的一根绳带,筐子湿哒哒的,他衣裳也有几片湿迹。

  见这边水草茂盛,他在岸边蹲下,将鲜嫩的水草一把把拽出来,甩甩水再丢进筐中。

  好的水草鸭子和大鹅都爱吃。

  长夏手底下很利索,这边的水草拔完,便起身寻个窄处,大步跨到溪水对岸,将看见的好水草都拔出来,实实在在压进竹筐中。

  母鸭长肥了就能天天下蛋,要是吃不好,有时两三天才能下一个。

  山里凉快,尤其有水和树荫遮蔽的地方。

  竹筐实在塞不下了,长夏才捋捋手上的水,看向下游。

  没多久,裴曜赶上来,他背了竹筐,还挎了两个鱼篓,提了一个竹篮。

  竹篮里装着水囊和一包米糕。

  “这边水草好。”长夏说道。

  裴曜放下竹篮,同样跨到对面去,蹲下拔草。

  两人沿着溪水往上,忙碌一阵,将裴曜背来的筐子也塞满。

  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

  挽起裤管后,长夏走进水中,踩着凹凸不平的石块,溪水没过了脚腕子,冰冰凉凉。

  他从裴曜手中接过空鱼篓,背在身侧,弯腰翻动一块石头。

  一条青色小鱼受惊,尾巴一摆,飞快游走。

  长夏眼神落在两只惊慌失措的小蟹上,连忙伸手按住一只,避开了小蟹张牙舞爪的钳子。

  另一只小山蟹横着八条腿,迅速挤进旁边的石头底下。

  长夏看得一清二楚,将捉起的小蟹塞进鱼篓里,又去翻动那块石头。

  好几个青螺趴在石头底,他顺手捡了,都是喂鸭子的好东西。

  裴曜也弯着腰抓小蟹、摸螺。

  山中静谧,鸟雀叫声清脆婉转,时而有风沙沙吹动树叶。

  两人忙起来后,都没顾上说话。

  在水里摸东西和在山里找东西一样,费工夫,也急不得。

  渐渐的,日头爬到最高,阳光变得刺眼。

  长夏直起腰,问道:“饿不饿?”

  他有点饿了。

  裴曜正翻动一块大石头,伸手往石头底下摸索,闻言开口:“有点儿。”

  他从石头缝里抓出两只小山蟹,准头倒挺好,瞎摸也没让蟹钳夹了手。

  找了处干净地方,长夏坐下,先拿出水囊喝了几口水,才打开油纸包吃米糕。

  自家做的米糕,味道一般,不过每块都挺大。

  裴曜挨着他,两块米糕下肚后,才说道:“这里东西多,不着急回家吃饭,多摸些。”

  “嗯。”长夏点点头。

  今天上山不止为家里的鸭子大鹅,他俩还想多捉一点小蟹和青螺,趁活的时候卖去镇上。

  近来青螺和小山蟹价钱不错,一斤能卖到十七文。

  青螺和小蟹的肉都少,但做得好了,尤其小蟹,无论辣炒还是煮、炖,味道很鲜,好这口的人爱极了。

  小蟹壳多肉少,却挺挑水,水污浊的地方是找不到的,只有清冽的泉水和溪水中才能寻到踪迹。

  比起这种小蟹,长夏更偏爱鱼虾,肉多,吃起来也不麻烦。

  不过裴曜挺喜欢吃螺,他转头问道:“青螺要留一些吃吗?”

  每年夏天,只要有空,陈知都会炒几次螺,偶尔也炒一回小蟹。

  裴曜开口:“今儿要是抓的多就留一些,少就算了。”

  既想让鸭子长肥,又想分出一些去卖钱,分成两份还行,要是再留一些自吃,就显得紧促,哪有样样占全的好事。

  蟹足在鱼篓里抓出“咔啦咔啦”的动静。

  长夏看一眼,没有爬出来的,就没管,又拿起一块米糕吃。

  ·

  王小蝉和裴文清的亲事定下了,成亲吉日也算好了,就在仲秋上旬,不到两个月了。

  裴文清爹娘催得紧,毕竟儿子二十一岁了,抓紧办完事,心里才能彻底踏实。

  王小蝉年纪也不小,今年十九,只比长夏小一岁,他家之前也在发愁。

  因此两家对早日成亲都没异议,几乎是一拍即合。

  长夏听闻了消息,还没去跟王小蝉闲聊,就先喊阿爹。

  等陈知翻出一块杏黄色的新布给他,他裁了一点布头,打算给王小蝉做个香袋。

  这块布是陈知前段时日在镇上扯的,一共就四尺。

  因颜色鲜嫩,布料也柔软,他准备给奶娃娃做两身小衣裳。

  家里都多少年没做过娃娃的衣裳了。

  裴曜刚出生那会儿,衣裳要么是他自己的旧衣改的,要么是从亲戚家讨的,都偏大,能多穿几个月。

  后来日子好一点,那些小衣裳小鞋子也被别人讨去一些,剩下的不多了。

  如今日子更好,尽管娃娃还没影,但他和窦金花已经在着手准备。

  不止扯了新布,他俩还把裴曜和长夏两件没补丁的旧上衣给拆洗了,打算改成一岁左右能穿的,裁下来的布块,正好糊几双软软的小鞋子。

  孩子穿旧衣意头好,可满是补丁的话,实在碍眼,长夏和裴曜不缺衣裳穿,因此陈知特意挑了两件好的。

  之前阿爹裁剪杏黄布,长夏就看见余出来的一块布头,不多,那会儿便起了心思。

  因是新婚送礼,不好光秃秃一块纯色布,长夏找出绷子,将黄布绷好,打算两面都绣点花草。

  申时刚半,不到做饭的时候,正是个空闲。

  长夏提了椅子出屋,旁边是正在细雕翅膀的裴曜。

  睡过中觉后,裴曜只出门打了两趟猪草,就忙起木雕的事。

  今天地里的活不忙,裴有瓦一人足够,菜地有窦金花和裴灶安除杂草,劈柴喂猪有陈知和长夏。

  自从和玩器店谈拢后,裴家人对他做木雕这件事重视多了,一些杂活都不让干,安心削木头就好。

  一个月下来,若能多做两个,就能多一百六十文。

  裴曜雕琢时总是很专注。

  长夏在旁边没有出声,看一眼他手里渐渐成型的木头,就低头忙起自己的活计。

  头一回把木雕往府城卖,裴曜没搞什么新鲜东西,都是自己做惯、有把握的样式,也更熟手。

  没做过的东西想要弄好看些,往往需要好几天,也得废好几次,才能一点一点知道哪里该怎么做。

  一只鹅逐渐出来。

  翅膀雕出纹路后,脑袋那里原本只有雏形,也不知他怎么做的,三两下就把鹅嘴削好,鹅脑袋和长脖子的轮廓、衔接都顺滑流畅,弧度优美,一下子就有了形。

  鹅掌一前一后,是只正在走路的大鹅。

  裴曜把木鹅放在地上,见能稳稳站住,一口气长长吐出,一下子放松了。

  他从地上拿起一把小锉刀细细打磨,将粗糙的地方尽量磨平滑。

  转头看一眼长夏,正忙着绣东西。

  长夏将穿过去的针拉紧,察觉到视线,下意识转头,就看见一张含笑的俊脸。

  裴曜随意瞥一眼手里的木鹅,小锉刀没停,又抬起眼眸,问道:“在做什么?”

  长夏开口:“给小蝉绣个香袋。”

  裴曜点点头,他俩成亲时,王小蝉送了长夏一条新帕子,他见过,是该回礼。

  这时陈知从菜地摘了两根吊瓜进来,说:“也该做饭了。”

  长夏放下手里的绣活,站起来挽袖子。

  陈知在灶房门口洗吊瓜,又对裴曜说:“明天不忙,应该去你姑姑家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帮着做一天,那会儿你姑父给咱们家出了不少力气。”

  “知道了。”裴曜答应一声。

  微风吹拂,橙红的夕阳染透天边云霞。

  灶房窗沿上有个陶瓶,瓶中一束野花正盛开,花枝轻晃,又是一日寻常。Ngi mua: Mohoang, 24/04/2025 02:16

  第 61 章:胸肌

  水车缓缓旋转。

  湿淋淋的水斗装满河水,升至最高处,水斗便自动倾斜,哗啦一声,水倒进木板做成的渡槽之中。

  渡槽架在半空,一路延伸出去,将水送进地势较高的地方。

  渡槽末端逐渐倾斜向下,水流哗哗注入沟渠中,再经由挖出来的水渠,向各家各户的水田中流淌。

  轮到谁家浇地,便将自家地头的水渠口通开,水自然而然会流淌进去。

  水车犹如车轮一般,一圈一圈转动、倒水。

  长夏扛着铁锹沿田垄走动,近来天热,水田水位下降,今日正好轮到他们家中等田这边蓄水。

  见没有田垄被水冲开,他回到水渠口,一手拄着铁锹歇息。

  过了一会儿,扛着铁锹的裴曜从渡槽口那边过来,说:“有两处缝隙,已经堵上了。”

  水渠有两条主道,从渡槽口一路挖到最后一亩开垦出来的水田附近。

  他们浇地时,为了尽快蓄水,其他人家都会堵上自家水田的渠口,不让水流进去。

  只是有时候水渠口堵的不好,水会从缝隙中漏出去,就得去巡看,发现有漏水的,用铁锹铲一些湿泥拍上去,堵住就好。

  太阳被一团很大的白云遮住,总算没那么刺眼了。

  长夏点点头,问道:“渴不渴?”

  瓦罐放在一旁,他自己喝过了。

  “有点。”裴曜说着,懒得弯腰,他顺手就把铁锹插进湿泥中,铁锹斜斜立住。

  一碗水刚喝完,就有人影靠近,是旁边水田的田主裴永。

  裴曜放下水碗,笑说道:“永叔,来得正好。”

  裴永和他们是本家,关系很不错,两家的中等水田挨着,他们浇完,就该裴永家了。

  “永叔。”长夏也喊了一声。

  “我算着该到时候了。”裴永肩上扛着铁锹,走过来看一眼,说:“就差半亩了。”

  裴曜道:“我刚还想,等下再去喊我大亮哥也不迟。”

  裴亮是裴永大儿子,他还有个二儿子叫裴小亮,因此裴曜总喊裴亮为大亮哥。

  他和长夏忙了一早上,三亩地快灌完了。

  裴永看向别家已经灌好的水田,风一吹,便泛起涟漪,他感叹道:“如今真是好了,浇地多省事,不用提水不用拉水。”

  裴曜笑道:“可不是,到底是水车方便。”

  一旁的长夏也想起十年前和家里人浇地灌溉的场景。

  那会儿他和裴曜都小,挑不动水,只能带着裴曜做些送饭送水的杂活。

  这边的中等田地势较高,即使从河边挖了水渠引水过来,但水流弱,人力也得用上。

  大人从河边挑了水,一路走到自家田中,将水一桶桶倒进来,又累又热。

  稍微省力些的,就是做两个大水桶,放在板车上,灌满水让毛驴骡子拉着,到地里后再倒出来。

  不过这样的记忆没有维持太久。

  他十岁那年,朝廷大兴水利,他们这儿也沾了光,县衙里的老爷带人来巡查,给沿岸的村子都修了水车。

  从那以后,只要不是大旱,河水退位干涸,水田灌水一下子变得容易了,收成自然也高了些。

  十里八乡的村人都感恩戴德,无不称颂县令和朝廷的德政善行。

  后来县令老爷高升,或许早已成了大官,只留下一轮轮水车在这里经年累月转动。

  不过旱田那边,因离青眉河远,地势偏高,尽管也挖了水渠,渡槽有活口可以架过去,还是得人力一同运水浇地,才更快些。

  水田这边能腾出手,不用再下苦力,因此旱田那边辛苦些,倒也没什么。

  至少天热的时候,水田灌水一个人就足以应对,其他人就能去旱田那边忙。

  说一阵子话,等水流到尽头,蓄足够了,长夏和裴曜拿起铁锹,挖泥堵住水口。

  另一边,裴永先在自家地头前的主渠忙碌,铲了些泥筑起一道小泥墙。

  不然水会顺着主渠一直往前流。

  随后他挖开裴曜在前面筑的小泥墙,水哗啦啦流过来,进入他家的水口之中。

  ·

  在地里干活,衣裳不免沾了些泥点子,裴曜说只换衣裳不爽利,想洗澡。

  才半上午,院里晒的两大盆水还没热,长夏只好给他烧水。

  裴家其他人都不在,不是打柴就是打猪草去了。

  早起出门时,两人就带了钥匙。

  等一锅水烧好,长夏朝外面喊一声,正在院里劈柴的裴曜放下斧头,提了空桶进灶房。

  两人一个提热水一个提凉水,很快将水兑好。

  长夏正要出去,不想裴曜拉住他手腕。

  “你不洗?”裴曜问道,墨黑瞳仁盯着长夏,露出直勾勾的神色。

  长夏对上他视线,眼睫微颤,讷讷开口:“你洗了我再洗。”

  夏天洗得勤,身上没那么脏,一桶水换着人洗很常见。

  知道裴曜爱干净,他想着让对方先洗。

  裴曜喉结微动,低声说:“可以一起洗。”

  长夏有点慌,连忙摇头:“不行。”

  他忍着羞耻,小声说:“阿爹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不弄那些。”裴曜声音低哑,微微绷着脸,看起来一派正经。

  长夏手腕被抓住,那只粗糙大手很有力,根本挣脱不得。

  他只好仰脸,问道:“真的?”

  裴曜点头:“嗯,真的。”

  长夏磨磨蹭蹭解腰带,裴曜早脱完了。

  高挑的少年郎君腿长胳膊长,又白,模样俊、身板壮。

  穿着衣裳时还清清瘦瘦的,一露出身躯,块块肌肉都结实有力。

  经常干活,他浑身就没有余赘的肉,一身筋骨精瘦,最显眼的地方也十分悍然。

  长夏瞥到他胸膛和腹部,头更低了,耳朵也红了。

  他刚背过身,身后就有人靠近。

  好半天解不开的衣裳落在炕沿。

  热水浸泡,身上一下子舒坦,长夏脸颊被热汽蒸红,眼神也迷蒙起来,带着一丝哭腔催促裴曜:“快些。”

  再磨蹭下去,万一真有人回来……

  ·

  一桶水倒进菜地,缓缓往前流,逐渐渗入土中。

  裴曜又用扁担挑起空桶,往河边去打水。

  刚走出家门,就碰上背了一筐鸡草的长夏。

  已是傍晚,等浇过菜地,今天一天的活就干完了。

  去路被挡住,长夏仰起头,眉尖微蹙,似乎有点不高兴。

  裴曜只好挪开,不再堵着人。

  他并非故意,只是下意识就凑近了。

  他神色略有点不自在,但还是开了口:“我再挑两趟就浇完了,你回去歇着。”

  “嗯。”长夏声音不大,背着筐就进去了,没有多说什么。

  裴曜心知是上午哄骗人一起洗澡的事,一白天了,长夏都没怎么靠近他,又不会发脾气,就自个儿闷头闷脑待着。

  他挑着扁担往河边走,忽然轻笑一声。

  真像一个受气小包子,戳一下就悄悄漏出一点气,用不高兴的神色看他。

  偏偏长得漂亮,又是极温软的性子,一脸不高兴只会显得窝囊可怜。

  长夏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一个“包子”,看见陈知后,才眉头舒展,和阿爹说了两句话。

  太阳落山,灿烂的云彩消失不见,只余蓝蒙蒙的天。

  等裴曜浇完菜地,长夏已经盥漱完,正坐在屋里洗脚。

  听见外面裴有瓦问起裴曜木雕的事,他看向桌子。

  桌上放了一个还没上色的木鹅。

  这几天裴曜在做之前那套大鹅,已经做完三个了,还说这四只鹅做完后,再做四只山雀,到时候带上八只去府城。

  如果玩器店全要了,就有六百四十文的进账,整整六钱。

  尽管有点气裴曜的厚脸皮,不过长夏看着木鹅,还是觉得他很厉害。

  洗漱完,裴曜掀开门帘,星眸带上一点笑意。

  长夏看他一眼,没说话。

  高高瘦瘦的少年干脆在旁边蹲下来,骗了人的那点儿不自在消失得一干二净。

  “还不高兴啊。”他声音清朗含笑。

  长夏原本不想理他,但一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忍不住点头承认:“嗯。”

  裴曜笑意更甚,飞快凑过去亲一口。

  长夏连忙捂住脸。

  裴曜眉眼飞扬,说:“别不高兴了,大不了,下次你骗我,我肯定不会生气。”

  清俊的少年人就这么含笑看着自己,长夏抿了抿唇,耳尖微红。

  “长夏,长夏?”

  没见他点头,裴曜一声声喊,星眸亮亮的。

  长夏拿这样的黏糊劲没办法,只好轻声开口:“没有不高兴了。”

  话音刚落,唇角就落下温热的触感,

  得寸进尺的人吻过来,在他脸颊、耳垂轻吻舔舐。

  长夏有时觉得裴曜怪怪的,亲几下倒没什么,哪有人会舔人。

  有时候也不知是着急还是太高兴,舔着舔着,就用脸、鼻子在他身上胡乱蹭。

  幸好出了屋子后,裴曜不会乱来,瞧着也正经许多。

  不过,等脊背被抚摸,他轻轻喘气,只觉得舒服,再也无法想东想西。

  东厢房的门关上了。

  天还没彻底黑,屋内尚有光线。

  准备就寝的两人坐在炕上,裴曜打了赤膊,夏天热,他不愿多穿衣裳。

  长夏看一眼,自以为隐蔽。

  等躺下后,他的手被捉住,以为裴曜又要玩手,他没动,不想下一瞬,手就贴在对方块垒硕大的胸口。

  乍一触摸,那里的肉是软的,只是裴曜忽然使力,登时就变得硬邦邦。

  这种变化让长夏惊讶,根本藏不住一瞬间从心底溢出的雀跃。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也有喜好,打心里觉得这样的结实身板很漂亮,有时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还没来得及羞涩,就听见裴曜笑嘻嘻开了口。

  “上午洗澡时,我看见你颤着手,犹豫好几下,最后还是摸了我。”

  他语气甚为欢快,仿佛是一件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长夏没想到自己偷偷摸两下的事情被发现,一愣后,脸瞬间红透。

  第 62 章:玩闹

  上午的事情……

  长夏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可耳根红透了,心也有点惴惴不安,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事情确实是他做的,无从狡辩。

  只是,他不是故意的。

  裴曜弄完后,两人在浴桶中面对面,他几乎是坐在裴曜腿上,离得很近。

  宽阔坚实的胸膛就在自己眼前,那么白皙,触手可及。

  那时裴曜正撩水清洗肩头和颈侧,看起来挺忙,他鬼迷心窍一样,没有忍住……

  长夏脸颊发烫,想抽回手。

  可裴曜抓着他手腕不放,嘻笑道:“想摸?喜欢摸?”

  “没、没……”长夏结结巴巴否认,但红着脸和耳朵的模样,一看就心虚。

  裴曜根本不信他的话,依旧是那副欢快的模样,说:“既然喜欢,那就随你摸。”

  长夏的手被按在块状的肌肉上,紧实、强壮。

  随后手又被带着,摸到另一边,是同样的温热触感。

  在裴曜用力紧绷的时候,胸口两块肌肉都变得硬而结实。

  天色尚有亮光,触摸的同时,长夏也能看见轮廓,完全是一具漂亮、有力的躯体。

  而在白天的时候,能看得更清,那些块块垒垒的肌肉上,有若隐若现的青筋盘虬。

  一旦用力,青筋就会暴起……

  他脸颊热意更甚。

  裴曜想到洗澡时,长夏那副畏畏缩缩又偷偷摸摸的神情,就忍不住笑。

  他一开始没发现长夏的心思,忙着洗肩头,可胸口忽然传来温热轻柔的触感,实在太明显了。

  当时没戳破,是他想看长夏究竟要做什么。

  可惜胆子太小,偷偷摸两下就缩回手。

  见长夏羞窘,他干脆将人整个搂进怀里,笑声沉沉:“要不这样,你亲我一下,我就让你摸一下,看中哪里摸哪里,怎么样?”

  “不、不用了……”长夏小声拒绝,语气难掩羞涩。

  一时兴奋过头,根本不愿放过长夏,心性并不沉稳的少年干脆强买强卖,说:“那你不亲我,我就要亲你了,也是一样的。”

  尾音刚落,长夏只眨了下眼睛,脸颊和唇角就被亲了好几下。

  “想不想摸我胳膊?”裴曜声音含笑。

  他正在兴头上,发现躺着不方便,干脆松开长夏坐起来,抬起胳膊,再一用力,连声说道:“快,快摸。”

  大臂上结实的肌肉隆起,连带着小臂的肌肉也紧绷起来。

  长夏终于没忍住,红着脸,抿抿嘴巴,朝裴曜伸出了手。

  大臂上的肉硬硬的,但不像石头和木头那样,带着肌肤的温热和韧性,饱满有力。

  等他摸够收回手,裴曜才放下胳膊,笑吟吟开口:“还有这儿。”

  长夏的手被他摁在自己腹部。

  见长夏没有挣扎,他才松开,两手撑在身后,一用力收紧,腹部几块整齐的肌肉也变得紧实坚硬。

  长夏轻轻咬住下唇,连颈子都变红了,羞臊不已,可到底没舍得挪开手。

  玩闹一阵,天彻底暗了下来,两人才躺下。

  裴曜依旧笑嘻嘻的,甚至有些洋洋得意。

  长夏怦怦跳的心总算平静下来。

  今晚不是很热,裴曜非要搂着他。

  知道对方闹起来的话,半天都不得停歇。

  刚才就是,连大腿上硬邦邦的肉都让他摸几下,不摸都不行。

  长夏只好依从,枕在对方胳膊上,一只手也搭在对方胸口。

  手掌下是温热的肌肤,随着裴曜呼吸,胸口缓缓起伏,他的手也轻轻动。

  夜渐渐凉了,虫鸣声此起彼伏。

  长夏闭上眼睛,安心进入梦乡。

  ·

  锅边冒出白汽,粥熬好了,米香味十足浓郁。

  今天吃的是白米细粥,长夏切了三个咸鸭蛋,正好一人半个。

  咸鸭蛋是陈知从娘家带回来的,共有十个。

  他老娘有腌蛋的好手艺,也教给了他,每年他会腌两三罐,长夏和裴曜很爱吃。

  因为味道不错,不会咸的齁人,下饭恰到好处,陈知早年就学着老娘,在镇上零散着卖卖咸鸭蛋,如今已有一些相熟的主顾。

  只是他自己总觉着,还是老娘腌的鸭蛋更好吃。

  鸭蛋黄流出红油,沙沙的,一点儿都不硬。

  饭桌上,一碗辣椒炒鸡蛋,吊瓜切成片炒了一大碗,一碗蒸茄子,还有一碗酱汁闷扁豆。

  今天的饭菜好,炒鸡蛋和焖扁豆都很下饭下馒头。

  裴家六口人埋头吃饭,一时都顾不上说话。

  长夏放下鸭蛋壳,半个青壳里什么都没剩,吃得干干净净。

  收拾碗筷时,陈知说道:“这几天吊瓜和葫芦瓜结得多,切几个,煮了喂猪。”

  “知道了阿爹。”长夏答应一声。

  猪除了草以外,还得给煮食,吃得杂一点才好,经常是用谷糠或麦麸,和一些豆面混着,煮成糊糊,再掺些瓜蔬煮熟,不但猪爱吃,鸡鸭鹅还有毛驴都能吃,往往都要煮一大锅。

  长夏在灶房忙碌,裴曜也没闲着。

  灶房木柴不多了,他用大竹篮搬了两趟,将劈好的木柴条堆放在离灶台较近的墙边,烧火时手一伸就能抽取。

  随后又用扁担钩起水桶,往河边去打水,将家里的几个水缸都添满。

  等两桶猪食晾好,长夏提了去后院喂猪,再回到前院,裴曜已经把旧竹篮还有小锄头准备好了。

  长夏洗洗手,跟着他出了院门。

  两人一路到了河边,找了处阴凉湿润的泥地,挽起裤管,各自拿了小锄头在湿泥中翻挖。

  蚯蚓随着泥块一起被翻上来,肉红色的长条身躯裹着泥,不断扭动。

  长夏捏开泥块,将带泥的蚯蚓丢进旧篮子里。

  裴曜也不怕这东西,他钓鱼时总要捏着往鱼钩上穿。

  草鞋陷进泥里,长夏抬脚就拔出来,又弯腰在旁边掘起一块泥。

  等两人挖出来大半篮带泥的蚯蚓,草鞋已经脏得不像样,脚腕子和小腿上也都是泥点,手更不用说。

  干活哪有不脏的,裴曜爱干净,但不会因为脏了就烦恼。

  两人走到石头多的河边洗手脚,顺便掬水泼到竹篮里,冲冲蚯蚓身上的泥。

  虽然可以将竹篮整个浸入河水中,不过好不容易挖到这么些,万一随着水流被冲走,实在不值当。

  回家后,他俩才把一篮蚯蚓倒在鸭圈外面的地上。

  长夏提了半桶水来,用葫芦瓢舀水,用力泼到一条条扭动的蚯蚓身上。

  冲干净一点后,裴曜才拿了刀,将蚯蚓丢到剁草的木板上,咚咚咚砍成很多段。

  鸭子和母鸡围过来,等裴曜把蚯蚓段扔到圈里,争先恐后抢着吃。

  一只威武的彩色雄鸡站在窝棚上,裴曜打开鸡圈门,给它的陶罐里放了一些蚯蚓。

  大公鸡这才扑扑扇着翅膀飞下来,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过去。

  原来的那只大公鸡早就死了,因养得好,活得还算长久。

  不过这只,已经是它后嗣的后嗣。

  裴灶安喜爱原来那只大公鸡的品相,在壮年时就及时和母鸡配种孵了蛋,从中选出几只小公鸡,养大一点后,再挑出最好看最威风的,最后就只剩这一只。

  这只公鸡过两年也要留种,先把小公鸡养起来,万一哪天大公鸡病了蔫了死了,没留下种鸡,实在遗憾。

  蚯蚓段还剩一小团,裴曜随手捡起,和长夏一起往前院走。

  长夏放下水桶,见裴曜蹲在木盆前,将蚯蚓肉丢进去,问道:“还活着?”

  旧木盆里,一只小螃蟹从泥里钻出来,飞快用蟹钳夹住蚯蚓,躲到泥旁边吃起来。

  裴曜看见它钻出来,才应声:“嗯,活得还挺好。”

  这是上次他俩去山里摸螃蟹和青螺,特意留下的一只。

  裴曜还从河里挖了淤泥,养了半个月了,再来喂食,小螃蟹会直接跑出来。

  刚开始养的那几天,人在的时候它特别谨慎,始终藏在泥里,只露出小小的眼睛,等人离开后才会吃东西。

  不等它吃完蚯蚓,裴曜大手一捞,就抓起小螃蟹,扯扯蟹腿,再翻过来看一看蟹肚子,一脸的若有所思。

  长夏过来看了一会儿,见他仔细端详起来,就进堂屋纺线了,没有多打搅。

  他俩抓螃蟹的时候,裴曜跟他说在府城的玩器店中看见有木头做的螃蟹,蟹腿瞧着挺灵动,便起了点心思。

  以前裴曜也做过鱼蟹这些。

  鱼儿很不好做,木头雕出来的呆呆板板,单有形而无神,给小孩玩玩还行,无法像画画一样,可以随便画出游鱼的飘逸姿态。

  发觉自己做不好游鱼后,他不再勉强。

  小螃蟹也做过,倒是能做出来,只是憨憨的,蟹腿粗糙僵硬,不怎么有趣。

  死蟹很容易臭掉,想多看看蟹的模样,就得养起来。

  他原本往木盆里丢了两只活蟹,不过另一只命弱,没两天就死了。

  裴曜看了一会儿。

  他手里的小螃蟹似乎习惯了,蟹腿不像之前那样慌乱蹬动,嘴巴里吐出泡泡,不知是在说话还是骂人。

  咚——

  小螃蟹被丢回水中,八条腿划着水,飞快往泥里钻。

  裴曜起身,转头看向堂屋,见长夏坐在那儿纺线,织布机也在响,是阿奶在织布。

  他不再耽误,拿了镰刀和大竹筐出门打草。

  ·

  夏末依旧是燥热的。

  等倏忽转进初秋,一早一晚的凉意十分明显,再没有那样沉闷的暑热。

  天幕湛蓝,唯西边夕阳带来热烈的色彩,金橙之色很是绚丽。

  太阳落了一半,和王小蝉在家附近分开后,长夏看见天上有粉紫色的云,轻盈漂亮。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等到云彩消失,才带着几分雀跃进了家门。

  将竹筐里的木耳、野蘑倒在地上,长夏拿了两个小竹匾,过来将东西分开捡起。

  今天摘到好几朵白色的银耳,他和王小蝉一人分了一些。

  窦金花听见动静,从后院出来,见是他回来,笑眯眯道:“锅里留了饭,快去吃,这些我来择。”

  他今天下午才和王小蝉上山,去得晚,回来迟了,自然赶不上吃饭。

  “好。”长夏拍拍手起身,他确实饿了,又指着银耳说:“阿奶,看,今天摘到这个了。”

  窦金花已经看见了,毕竟白耳混在一堆黑木耳中很显眼。

  她笑容更甚,眼尾褶皱堆出和蔼的弧度,说:“今儿运气真好,又找到值钱东西了。”

  “嗯。”长夏很高兴,说:“我和小蝉一起看见的,就各自分了一半,这几朵晒干,再加上之前的银耳,就凑够五两了,可以去镇上卖。”

  窦金花也高兴。

  干银耳昂贵,一两就值百十来文,不过这东西稀少,比黑木耳难找多了,一半年下来,也不过晒几两。

  长夏一个人坐在院里吃饭,太阳落山后,裴曜扛着锄头进了家门。

  裴曜挑眉轻笑,大步走近。

  无需言语,长夏从他的笑里看出那股高兴劲,木雕攒了八个了,已经和家里说好,明天他俩就坐船去府城。

  第 63 章:进城

  微黄的草叶掺杂在浓浓绿意之中,并不起眼。

  阳光柔和,秋意尚未大幅铺开。

  趁早起的凉快劲还没过去,吃过早食,长夏跟着裴曜出了门。

  两人没走老庄子里面,从外面的小路往水桥码头赶。

  不然碰见村里人还要多说话,若问起上哪里,一说府城,总有人会再问问去府城做什么。

  裴有瓦冬天跑商挣个辛苦钱,都要被说赚大钱去了,村里总有几句闲言碎语。

  因此裴曜往府城卖木雕的事情,裴家人没怎么对外说,即使有人问起,嘴上糊弄两句,说孩子瞎胡闹而已。

  裴曜倒是和几个同龄人聊过,不过具体价钱没告诉,只说比镇上多十来文。

  他一两个月才去一趟府城,只要自己不说,村里人哪能知道上哪儿去了,除非在码头坐船时遇见。

  裴曜向来不烦恼这些事,只要能赚钱就好。

  赶路、坐船自不用说,长夏一路兴高采烈,往常低垂的眉眼泛出点点喜悦。

  他脸上笑容虽浅,却昭显了不平静的内心。

  绿草悠悠,在他眼里比平时还要鲜绿,树影轻晃,连风都是和煦的。

  不知不觉中,那副苦闷怯懦相消退了一些。

  等小船晃晃悠悠停靠在大码头后,裴曜率先跃上岸,随后伸出手。

  长夏抓住那只大手,有了借力点,稳稳跨上石阶。

  离巳时还差两刻钟,这会儿正是各行各业早起忙碌的时候,河中船只穿梭,街上人来人往。

  牵马的、骑马的,抬轿的、坐轿的,形形色色的人物俱全。

  长夏几乎要看不过来了。

  即使在水桥大集和芙阳镇大集上,都没这么多穿绫罗绸缎的人。

  怕他左顾右盼走散了,裴曜隔着衣袖抓紧他手腕,将人往身侧带了带。

  手腕被牢牢握住,热意自那只大手传来,心一下子安定不少。

  长夏转头看一眼裴曜。

  比他高的少年郎君冲他露出个笑,说:“看吧,这样不会走散。”

  “嗯。”长夏点头,眉眼绽开一抹喜色,又去看临街的各种酒肆食肆。

  挑担卖瓜果的人从旁边走过去。

  前头又来一个推独轮小车的,小车上放着好几个木桶,推小车的年轻汉子吆喝着酸梅汤、乌梅汁等,是卖饮子的。

  也是,在码头做工的人多,虽然初秋,但太阳出来后,依旧热辣辣的,尤其下力气的人,总要多喝点水,不然渴得慌。

  饮子浸在凉水里,冰冰凉凉,是炎热时最能抚慰人心的东西,应该卖得挺好。

  长夏这么想着,和独轮小车擦肩而过后,就听见有人喊住了卖饮子的。

  他回头一看,果然是几个擦着汗的脚夫。

  七八头毛驴被绳索连在一起,连成一串,安静等在路边。

  最前面牵头驴的人正和一个矮胖商家说话,商家衣裳料子一般,已经旧了,而且衣服上有一些黑灰。

  商家身后是几十袋卸下来的货,长夏仔细一看,原来是卖木炭的。

  露在口袋外面的木炭看起来很不错,渣子少,一根根黑炭都泛着光泽。

  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孩不知从哪里跑来,光着脚,人人都拎了两条或三条鱼,嬉笑着,从人流中钻出去,跑到食肆前大声问掌柜的收不收鱼。

  有的鱼还在甩尾巴,都是活的。

  长夏看见一个小双儿混在其中卖鱼,眉眼机灵,毫不畏惧生人,就是晒得偏黑,一跑起来,根本不落小男孩的下风。

  四五个活蹦乱跳的小孩为码头的忙碌添上一点别样色彩,一个个嘴巴都伶俐,一家一家脆生生问过去。

  有的食肆不忙,掌柜逗两句小孩,收了鱼后,就能听见小孩兴奋的声音。

  街上有一些小流子,年纪不大,已经学会偷东西,这几个自己抓鱼来换钱的小孩,显然讨喜多了。

  怕撞到别人,长夏一边看一边留意周围。

  等过了码头这段路,转过拐角来到宽敞的大街上,总算没那么拥挤了。

  裴曜依旧握着他手腕。

  街边开了很多铺子和小摊,其中最大的是一家客栈,竟然盖了三层,远比他们芙阳镇的客栈阔气。

  长夏仰着脸,看一眼高高的屋顶。

  裴曜看见他仰头,笑道:“这叫福顺客栈。”

  长夏目光落回客栈牌匾,原来这四个字是福顺客栈。

  出门的时候吃过早食,这会儿两人腹中并不饥饿,即使一些小食摊上传来香味,也不为所动。

  裴曜神色松快,脚下不慌不忙,指着前面说:“上回我跟爹从码头这边走,转了三四条大街才找到廖记那边,今天咱俩先找找近路,把木雕送过去,再好好逛。”

  “嗯。”长夏点点头,办正事要紧。

  府城这边地势平坦,大大小小的街道巷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想去相邻的街道,不一定要走到大街尽头的拐角,街上一些商铺、屋子旁边,就有或宽或窄的甬道。

  正说着,他俩就看见陆续有人从前面一个甬道口出来,男女老少都有,小孩子是蹦跳着跑出来的。

  到了跟前后,两人驻足看一眼,侧身往旁边让了让,给一个老妇让开路。

  通道里面零星铺了几块石板,看起来年头也久了。

  道路说宽也不宽,顶多可以并行两个人,两边来的人碰上后都会互相避让一下。

  见地上没有腌臜污迹,是附近人走惯的,裴曜便率先往里走。

  长夏跟在他后面,穿过甬道后,便来到另一条街上。

  裴曜辨了辨方向,又拉起长夏手腕往前走。

  没走多远,长夏闻到一股脂粉香气,不浓腻逼人,是很细腻的香味,有点好闻。

  他看向前面的铺子。

  年轻的姑娘、双儿衣着鲜艳,粉衣、绿衣、黄衣等,一片色彩,嫁了人的妇人和夫郎穿着打扮也不灰扑扑,照样亮丽可人。

  衣裳料子或许有价钱高低,但爱美之心是断没有贵贱之分的。

  刚才没留意,走近了便听到一群花花绿绿的人在买各种胭脂水粉,到铺子门口后,香气越发明显。

  芙阳镇也有香粉铺和胭脂铺,长夏好奇看向这间店铺。

  铺子很大,门窗都开着,里面人很多,能看见林立着许多木架,架子上都是各种瓶瓶罐罐盒盒。

  果然,比他们镇上的铺子阔气多了。

  裴曜顺着长夏的视线望进去,一过来就香气扑鼻,闻着还挺喜欢。

  里头人影攒动,显然生意很好,就是不知道价钱如何。

  他若有所思,看到几个衣着一般的妇人进去后,心道应该也有便宜的东西。

  不过眼下还是先往玩器店赶,一个是他想知道上个月送来的木雕卖得如何,另一个也是有钱之后,才好到处吃吃玩玩。

  长夏脚下没有停顿,他对周遭的一切全是好奇,都来不及想别的,看都看不过来了,更别说有什么艳羡。

  ·

  廖记。

  几个伙计早把门打开迎客,到处也都擦拭过了。

  廖诚良从家中过来,见伙计们都勤快,没什么可挑剔的,便转着巡视一圈货物,好查漏补缺,总不能让架子空在那里。

  账本昨晚已经对过,今日没什么忙的,见有主顾进来,他便陪笑说几句话,和平日一样迎来送往。

  长夏抬头看一眼匾额,默默数了下,有五个字,想来就是裴曜说的“廖记玩器店”。

  廖诚良刚走到账台后面,将两钱碎银放进钱罐中,就听见一声清朗的“廖叔”,少年气十足。

  他抬头,见是裴曜,旁边还跟了个眉清目秀的双儿。

  见两人挨得近,十分亲密,裴曜更是握着人家手腕,廖诚良露出个和蔼的笑,说:“曜小子来了,这是……”

  裴曜边往里走边说:“我夫郎,名叫长夏。”

  他转头又对长夏说:“这是廖叔。”

  “廖叔。”长夏声音不大,但足以听清。

  “好好。”廖诚良答应一声,又道:“今儿带了几个?”

  裴曜近前,将竹篮放在账台上,笑道:“八个。”

  说着他就掀起布,露出篮里的小木雕。

  廖诚良拿起一只张着嘴伸长脖子像是要咬人的嚣张大鹅,哈哈大笑了两声,说:“真是有趣。”

  和上次一样,裴曜和长夏又跟着他来到后面。

  长夏不懂这些,没有说话,只小幅度看了看四周,没像大街上那样乱瞟。

  廖诚良心思全在小木雕上,每一只都仔细瞧了瞧。

  四只神态迥异的大鹅都趣味十足,另外四只麻雀山雀也滚圆可爱。

  等他看完,裴曜才开口:“廖叔,上次那四只卖得怎么样?”

  少年人的直言快口坦坦荡荡,并无任何窥私之意,廖诚良听出他的意思,笑道:“都卖出去了。”

  裴曜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来之前我还在想,万一卖不出去,岂不是辜负了廖叔。”

  廖诚良又笑两声,眼中更是欣赏不已。

  上回那四只木雕一摆出去,不出三天,就全卖了。

  前几天有人来询问,那样的小木雕还有没有,他这两天也在算日子,想着这个颇有胆气的乡下少年郎也该来送货了。

  一只木雕他赚二十文左右,不是什么暴利,一钱的价格,日子稍微好点的人家,都能买得起。

  尤其有人特地来询问后,他便知道,这回的东西收对了。

  除了能赚一点小钱,以后木雕打出去一点名气,即便只是一点小名气,喜欢这些东西的人,肯定会过来逛逛,看着看着,别的东西总有能入眼的。

  即使也买卖金银玉器等贵重东西,廖诚良同样看重人来人往之中的小益小利。

  裴曜喝口茶,看一眼桌上的木鹅,说:“廖叔,这四只大鹅可以算作一套。”

  听他一说,廖诚良便知道什么意思,笑着点头:“我晓得,既然要作一套,还是找个东西摆放在一起。”

  他琢磨一下,喊来一个伙计,让找个旧托盘,铺上干净的稻草,然后将四只木鹅摆上去。

  大鹅配稻草,农家趣意十足,裴曜暗暗赞同,是这个理。

  廖诚良从博古架上拿来一根不起眼的粗木头,上面一层已经削平了,木头两端各有两条支腿,可以稳稳放在桌上。

  他笑道:“我闲着没事,找了个木头,粗粗削了,鸟儿鸟儿,不就该站在树上。”

  裴曜见他把四只木雀放在木头上,都站的挺稳,笑一声说:“还是廖叔有心。”

  廖诚良说一句稍等,就将木头和木雀一并端走,摆到外头货架上去了。

  等他再进来,便带着一些铜板碎银,还有称银子的小戥子。

  收货结账,自然不能在外面,不然被人听到进价,容易生事端。

  裴曜收好六钱碎银并四十个铜板,知道人家要做生意,也不作多留,带着长夏起身。

  廖诚良送他俩出门后,心情颇好。

  他来到放木鹅的货架前,思索一会儿,便招来伙计,说:“这一套鹅有人问的话,就说是五钱,连托盘带稻草都能带走,那四只木雀还是之前的价。”

  木鹅比木雀大一圈,但到底只是小玩意,伙计找的托盘自然不大,若有人要买,打个绳结就可连盘提走,十分方便。

  大街上。

  一下子赚了六钱,长夏难掩脸上的喜悦,唇角弯弯,眼睛也亮亮的,看向裴曜的目光更是钦佩。

  怎么这么厉害。

  裴曜也挺高兴,转头问道:“我还不饿,你饿吗?要是饿的话,先买点东西吃。”

  长夏摇摇头,说:“我也不饿。”

  这才走了几步,早上虽然只吃了个半饱,但远不到饿的时候。

  裴曜又抓起他手腕,大步往前走,说:“那先逛逛,今天有什么想买的,都给你买。”

  第 64 章:游玩

  玩器店所在的这一条街,光金银楼、玉器、古玩店等,粗粗看去就有七八家。

  还有专卖名人字画的,门前挂了山水图花鸟图,还有几幅名家字迹。

  长夏看一眼那些龙蛇飞舞的字,一个都不认识,目光转到画上。

  这下认得了。

  山水苍远,云雾渺渺,几笔粗浅的轮廓勾勒出山路上的行人。

  画上的几个人或静或动,分布于不同的角落,有的要细看才能发现。

  他不知意境,只觉一下子像是去了画里所在的地方。

  花鸟图就更好认了,多是几只鸟儿站在花枝上,还有一副是站在结了果子的桃树上,粉桃子饱满圆润。

  裴曜看见画上的鸟儿,比起木雕,画出来的鸟雀确实更逼真。

  有的鸟羽较蓬松,整只鸟儿看起来毛绒绒的,有的鸟眼睛画得很好,和他在山里见过的真鸟几乎一样。

  他心下赞叹,能画出这些的人,实在是巧手妙技,也不知下了多少年工夫。

  字画店的掌柜正在门前,一手捻着须,和两个友人一起欣赏其中最好的几幅,神色甚为自傲。

  今日云多,太阳没那么晒,风也不大,掌柜的才将字画挂了出来,亮亮家底,再过一会儿,就得全部收回去,不然晌午太热。

  几人在谈论,长夏听到他们所说的价格,心下微微诧异。

  一副字画竟要上百两。

  他见过最多的钱,还是家里盖房子时,阿爹拿出来的十两银子。

  盖房花了三十五两,但不是一次花完的,只有那回拿出来的最多。

  想起人说过的传家宝,或许这就是了。

  再往前走,有一家绣坊,长夏目光又被吸引。

  各种彩绣的锦缎如云霞,隐隐泛出光泽,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长夏不懂字画,对布料还是识一点货的。

  裴曜对这些没什么兴致,但见长夏在看,就放慢了脚步。

  同样是因为天晴,绣坊挂出来一些精美的布料样子,不用进去就能瞧见。

  这时一顶轿子由四个轿夫抬来,停在绣坊门前,跟着的婆子打起轿帘,扶出里头的人。

  穿金戴银的夫郎面目姣好,刚一下轿子,绣坊就有好几个人来迎,显然是个富贵人。

  看几眼漂亮的彩绣锦缎,长夏心满意足,脚下不再磨蹭。

  别的铺子没什么好瞧的,他俩又不买金银古玩,况且也买不起。

  街角有家小面馆,两人走到这里,不约而同望进去,发现老板支着脑袋打盹,伙计也懒洋洋打哈欠。

  裴曜说道:“这会儿不是饭时,看不出生意怎么样。”

  长夏点点头:“嗯。”

  他们对府城不熟悉,想吃点什么,看准哪家生意好就去哪家,想来不会出错。

  转过街角,来到另一条大街,吆喝叫卖声络绎不绝,比那边更热闹。

  米铺大开着门,各种米粮豆子满满当当,伙计和掌柜给这个称米那个结账,忙得不可开交。

  提篮子卖鸡蛋的,推着独轮小车卖菜的,沿路有不少。

  卖小孩玩具的杂货郎挑着担,边走边摇动拨浪鼓。

  包子铺外面的蒸锅正冒着热汽。

  一个睡眼惺忪的汉子手里拿个碗,显然刚睡醒,走过来就喊伙计给他拿几个包子。

  书肆挨着布庄,两边进进出出的人正好相反,一家多是书生打扮的男人,另一家是妇人夫郎。

  裴曜闻到包子味挺香,驻足顿住。

  伙计掀开笼盖,飞快给汉子的碗里拣了五个白软大包子。

  “要不要尝两个?”裴曜转头问道。

  长夏略一迟疑,点点头:“好。”

  “伙计,包子都有什么馅的?”裴曜上前问道。

  长夏跟着他,看向掀开的笼盖。

  伙计殷勤说道:“肉馅的有,素馅的只剩茴香、豆腐和笋子三种。”

  裴曜稍一思索,开口道:“肉包子来一个,素馅各来一个。”

  伙计见他俩没带什么碗碟,又问道:“在这儿吃还是?”

  裴曜说:“就在这里吃。”

  包子铺门前有几张桌子,这会儿只有两个食客,长夏挑了张空桌坐下。

  伙计用碟子端来四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裴曜随手拿起一个掰开,是葱肉馅的。

  两人便分着吃。

  长夏吃一口,白面的包子皮软糯,肉馅松嫩多汁,一点葱香混在其中,可谓鲜美。

  卖的包子没有自家蒸的包子大,又分一半,很快就吃完了。

  素馅包子味道也不错,吃完后,长夏用手帕擦擦手擦擦嘴,眼睛微弯,说:“豆腐馅的好吃。”

  裴曜点头赞同:“嗯,我觉着茴香的也好吃。”

  他结了账,又问伙计要了两碗水,喝完才继续逛起来。

  等出了这条热闹街,竹篮里多了几张从杂货铺子买的彩纸。

  家里有两个灯笼破了,灯笼骨完好,倒不用另买,用纸糊一糊就能用。

  平时都是用素纸,或买一些,或问人讨一点边角料,糊住破口就行。

  乡下人一到夜里就睡了,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事,打着灯笼到底方便些,因此家家都有几个。

  刚才路过灯笼铺,裴曜看见人家卖的彩色灯笼,一个赛一个漂亮,想起要买纸张,便找了间杂货铺,挑便宜的彩纸,让长夏选了几张。

  他俩没什么事,漫无目的在大街上闲逛。

  正巧碰到耍把式的开了场子,便挤进人群看杂耍。

  长夏紧紧挨着右边的裴曜,原本握在手腕处的大手往下移了移,牢牢握住他的手。

  不止他俩举止亲密,一些夫妻、夫夫不是揽着肩就是牵着手,正大光明走在街上。

  听见敲锣声,长夏连忙踮脚探头。

  裴曜身量高,在人群中简直像鹤立鸡群,他顶多张望几下,不费什么力就能看见。

  长夏一会儿从前面人的脖子缝隙中看,一会儿又踮起脚努力越过对方头顶,忙忙碌碌的。

  踮起脚有些不稳,被旁边和后面的人稍微一碰,身体不由自主晃悠两下,他连忙抓住裴曜胳膊稳住。

  裴曜下意识侧了侧身体,好让长夏扶稳。

  不过转头一看,见长夏这么忙,还没看到多少,他笑一下,抬头见对面墙头趴着好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子,两手扒着墙,露个脑袋出来。

  他心下一动,低头说道:“走,咱们另找个地方。”

  长夏个头在姑娘和双儿中不算矮,只是前面汉子多一点,堵住了他视线。

  听裴曜这么说,他不再费力往里挤。

  因往外走逆着人群,怕冲散,他牢牢跟在裴曜身后,无意识回握住那只大手。

  出来后,长夏左右看看,说:“上哪里好呢?”

  裴曜指了指对面的墙,长夏恍然大悟。

  杂耍班子三面围着人,最里面是一堵土墙。

  两人走到人群外面,裴曜先扒着上去,两手撑在土墙头上往里一看。

  正好,是块野地,有些杂草和乱石砖头,并非别人家院子。

  他先坐在墙头上,笑着伸手往下。

  长夏有点忙乱,一手去抓裴曜的手,另一手去扒拉墙壁,脚蹬动两下,就被生拉硬拽上去。

  衣裳蹭的灰来不及拍,裴曜等他坐好,又转过身,拽着长夏胳膊先将人放下去。

  不然他一下去,长夏要是不敢跳,还得再上来。

  他的担忧其实有些多余,长夏爬树的时候都能从树上跳下去。

  这墙头虽然高一点,就算怕崴脚不敢跳,长夏也能自己蹭着墙面溜下去,就是姿势不好看。

  都下来后,两人往几个小子那边走。

  见有砖头,裴曜顺手搬了几块,垫好后,拍拍手说道:“行了,还算稳,你站上去试试。”

  长夏便扒着墙,站在一摞砖头上,正正好露出脑袋。

  这下全能看清了。

  裴曜自己搬了个石头,踩着站在旁边,比长夏要高一些。

  旁边几个小子早就看见他俩了,见比他们大几岁,而且一个还那么高,看着就不好惹,再加上杂耍耍开了,连忙都朝外面看去,口中跟着喝彩。

  长夏和裴曜一露头,有人瞧见,也照样学样往墙这边来。

  渐渐的,墙头多了不少人,长夏挨着裴曜,倒没怎么被挤。

  随着一声声呼喝,耍把式的渐入佳境,喷火蹬缸,舞剑耍刀,顶竿的、走索的,好不精彩。

  长夏看得眼睛都亮了,脸颊也红扑扑。

  等杂耍人端着托盘讨赏钱时,人群中有一些连忙散了,也有人出手毫不吝啬,从荷包里抓一把铜板就丢进去。

  长夏脸上兴奋未消,眼前忽然多了几枚铜板。

  裴曜捏着五文钱说:“难得看一回,你给他们撒下去。”

  “好。”长夏小声答应,眼里全是笑意。

  他还没给过别人赏钱,以前在芙阳镇也看过两三次杂耍,跟着阿爹阿奶挤来挤去,看完也就走了。

  等讨赏钱的人走到墙这边,笑着举起托盘,便有零星铜板撒下来,叮叮当当掉落,一些滚在了地上。

  长夏看准了托盘,将五文钱掷出,全落进去了,一个没掉。

  他兴奋难掩,裴曜眉头一挑,笑道:“真准!”

  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瞬间出现在长夏脸上。

  他心中是那样快乐。

  像有一只飞翔的小麻雀,徜徉于天际,快活极了。

  翻回大街后,两人拍打干净身上蹭的灰,这才往没去过的地方走。

  吃过香喷喷的羊肉汤,裴曜和上次一样,吃了三个饼子。

  长夏没他吃得多,从羊肉馆出来后,以为要去码头坐船回家了,不想裴曜带着他进了胭脂香粉铺。

  一个较年轻的夫郎笑着迎上来,问他俩想看胭脂还是香膏澡片。

  裴曜进来的时候没细想,只是觉得长夏好像挺喜欢,看了好几眼。

  这会儿想想,长夏不描眉化妆,更不擦什么胭脂。

  他只好看向长夏。

  长夏也没主意,神色有点纠结忐忑。

  年轻夫郎见状,笑道:“今日正巧开了几瓶香膏,不买也能试试。”

  裴曜便拉着长夏过去。

  年轻夫郎用竹片挑出一点白色的脂膏,往长夏手背上抹了一道,示意他闻闻,又说:“这个抹手倒有些可惜,平时取一点涂在颈子和耳后,很香呢。”

  香香的。

  长夏唇角露出一点笑意。

  “我闻闻。”裴曜毫不客气,拉着长夏的手闻两下。

  年轻夫郎神色并无异样,只笑眯眯的,少年人轻狂、亲昵一点,总是常见的。

  况且一看就是成了亲的小夫夫,相貌又好,眼神举止没有任何下流色相。

  裴曜抬头问道:“哥哥,这个怎么卖的?”

  被喊哥哥,年轻夫郎笑意更甚,说:“近来让利,一瓶才六十文,若买两瓶,只需一钱。”

  “还有别的香味吗?”裴曜又问。

  “有的,这个也能试试。”年轻夫郎说着,又给长夏手上摸了另一瓶。

  试过四种香味后,裴曜拍了板,要其中两个。

  这么快就花出去一钱,长夏有些犹豫,但裴曜已经在掏钱了。

  从胭脂铺出来,篮子里就多了两小罐香膏。

  至于房事用的香脂,家里还有两盒,裴曜边走边回头看一眼,等用完后,或许可以试试府城的香脂如何。

  第 65 章:哥哥

  月色温柔如水,夜风习习,树影轻轻晃动。

  夜晚总是静谧的。

  东厢房。

  长夏出了一身薄汗,轻轻喘着气,光着的脚感受到从窗缝吹进来的一丝凉风,像一种慰藉,让燥热的心也有了一丝凉意。

  只可惜裴曜依旧趴在他身上,胸膛贴着胸膛,凉意很快被捂热。

  少年心性总是不安分的,不断嗅他颈侧和耳后。

  湿漉漉的炙热吐息打在肌肤上,有点痒,也有种莫名的危险。

  他想躲,却怎么都躲不开,即使往旁边侧头,根本甩不了裴曜,跟过来继续深深嗅闻。韣傢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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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府城回来好几天了,每天早上晚上盥漱过后,裴曜都缠着他,让他抹上。

  他觉得要干活,抹这么香做什么,总是犹豫,心中暗暗想,那么贵呢。

  可终究还是扛不住裴曜的软磨硬泡。

  前两天还好,白天忙一点,夜里裴曜只亲一阵,再闻闻那香气就睡了,今晚像是缓过来,兴头很足。

  这会儿更是像小狗一样到处闻。

  长夏睁着眼睛,歇足够后,眼睛渐渐有了神。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室内略有些光亮,能看清一些黑暗的轮廓。

  院里没有别的声音,只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动静。

  乏倒是不乏,他依旧看着房顶,没管裴曜在做什么。

  管又管不住……

  有时轻轻推一下裴曜,裴曜就会生气,亲好一会儿才能哄好。

  不然第二天不是冷着脸,就是趁没人的时候亲他,亲得很凶,还要指责他都不知道哄人。

  长夏心想,今晚风挺大,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要是下雨,换下来的衣裳就没法洗了。

  不过等下完雨,能去山里找找木耳和野蘑,夏天野蘑很多,初秋还没那么冷,能找到一些。

  趁这段时日多找点木耳、野蘑回来晒干,冬天好和萝卜白菜换着吃。

  长夏悄悄走神,不想锁骨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凉。

  他回过神,才发现裴曜在给他锁骨和肩头抹香膏。

  粗糙的指腹磨过细腻肌肤,打着圈涂匀,香而润的膏脂很快渗入那一小片白皙肌肤之中。

  长夏嗓音微哑,轻轻按住那只大手,说:“这个很贵。”

  “可是好闻。”裴曜声音略低,手被按住,他没挣开,只是黏黏糊糊去亲长夏唇角,一边亲一边说:“我用的也不多。”

  他总是有很多理由,又道:“还没那个贵呢,况且,如今我也在赚钱了,不过偶尔用用,平时你用的那么少,只在颈子上抹一点点,都不够闻的。”

  长夏轻轻叹口气,松开手,不再拦着。

  裴曜得了意,涂完立即低头去闻,呼吸深深,仿佛着迷一般。

  长夏身上本来就香香的,很好闻,如今抹了这香膏,身上香味变得不同,于他来说,全然是种新鲜的、乐此不疲的体会。

  “长夏。”

  “长夏?”

  毛茸茸的脑袋又拱到颈侧,不断蹭他,长夏无奈,只好回应道:“嗯。”

  耳垂被咬住,湿热呼吸洒在耳朵上,长夏已经习惯这样的亲昵,不想下一瞬,就听见一声“哥哥”。

  他整个人愣住,耳朵、脸颊却不受控红起来。

  那声音较轻,甜腻腻的,有点沙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勾人气息,酥麻麻的。

  仿佛被蛊惑,长夏脸颊在发烫,心尖好似颤了颤。

  裴曜也突然顿住,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有几分懊恼。

  从前做到深处,情不自已的时候,就差点喊过这个称呼。

  那两个字已经滚到舌尖,他却忽然害臊,忍住了,只是舌尖微麻微痒,让他有些不甘心。

  长夏不知道,自己被亲得最狠的几回,流着眼泪去推裴曜,都是因为这个。

  外头风势不减,树被摇得乱晃。

  一阵安静过后,长夏声音有点发抖,轻轻问道:“你、你喊我?”

  他心中忐忑,眼尾红红的,像一把小钩子,勾动人心。

  只可惜夜里看不见。

  恼羞成怒的裴曜捂住他耳朵,嘴上胡乱否认:“没有,是你听岔了。”

  长夏眨眨眼睛,耳朵被捂住,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翘起的眼睫便垂下去,心头萦绕着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见惯了安安静静的长夏,不过此时,裴曜即使没看见他脸上的失落,也察觉到异样。

  他松开手,唇抿了抿,又蹭下去,亲吻长夏唇角,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失落和伤心不同,和生气也不一样。

  长夏没有任何气恼,认真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裴曜没料到这个回答,他不知该说什么,想着想着,便闷闷不乐趴在长夏身上,侧脸枕着长夏肩头,不动了。

  精神抖擞的人一下子变得蔫嗒嗒,长夏下意识摸摸裴曜脑袋,问道:“怎么了?”

  裴曜闷闷开口:“我觉得你不高兴。”

  长夏只好继续抚摸他脑袋,说:“没有不高兴。”

  “就是有!”裴曜耍赖一般的语气响起。

  长夏眉尖微蹙,轻叹一声,他真的没有不高兴。

  不等他解释,裴曜就别别扭扭开了口。

  “你、你喜欢我那样喊你?”

  黑暗中,往常厚脸皮的少年耳朵红了。

  长夏没有吭声,咬住下唇,连呼吸都放轻了,莫名有点慌乱,生怕被知道心中的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好多人都喊他哥哥,也习惯裴曜直呼自己名字,从小就这样。

  可……

  裴曜刚才那一声完全不一样。

  那样甜腻腻、温柔的声音,慢条斯理,轻轻厮磨,像是从舌尖上渡过来的蜜糖,连心也浸泡了进去。

  让他一反常态,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先开了口。

  可这会儿,他也不知道要抓住什么。

  裴曜缓过来,心却怦怦跳着,他红着耳朵,又抬头,在夜色中寻找长夏的嘴巴、眼睛。

  湿乎乎的亲吻到了眼皮上,长夏只好闭上眼睛。

  “哥哥。”

  从喉间咕哝出的这一声,有点含混,但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

  长夏呼吸乱了几分,尤其在脊背被重重抚摸过后。

  裴曜一边在他耳边喊哥哥,一边摸他脊背,大手不断摩挲。

  长夏被抓住。

  他瞳孔颤抖,几番齐攻之下,他张着嘴,无声叫喊,全身都在战栗。

  最终仰起脖子,上身和头颅弓出一道极脆弱又极美的弧度,不受控一样发抖。

  颓然倒下后,他眼睛雾蒙蒙的,全是水色,很快小声啜泣起来。

  哭都这么好听。

  裴曜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胸膛剧烈起伏,一双星眸直接红了,隐隐透出几分气恼般的凶狠。

  ·

  利斧最后一下砍进木头中,再拔出,裴曜抬手一推,树木轰然倒下。

  灰尘扬起。

  长夏在后面,见砍倒了,这才拿着小斧头和锯子上前。

  两人一阵忙碌配合,将树枝陆陆续续从主干砍下来。

  这棵树只有碗口那么大,劈了正适合烧火。

  等他俩削完杂枝,陈知几人一边说着话就过来了。

  刚才他们四个抬了两根树干回家,留下裴曜和长夏在这里砍树。

  已是初秋了,这两天正好有工夫砍柴囤柴火。

  过段时间很忙,柴豆、稻谷要收,打粮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干完的,时常都有活,还得多晒些干草。

  树枝削完,长夏擦擦额头薄汗,起身帮裴曜把木头扛在肩头。

  高高瘦瘦的少年人力气很大,扛起树就往山下走。

  长夏收回目光,和阿爹阿奶一起,把砍下来的树枝归拢,用麻绳绑了好几圈。

  陈知左右看看,最后席地而坐,热得眯起眼,说:“长夏,一会儿回去了,上你荣阿叔家买几块豆腐,家里还有半块瘦肉,剁成肉沫,和豆腐炖了。”

  “知道了阿爹。”长夏答应一声,也坐下来歇息。

  陈知想了想,又道:“这两天辛苦,明儿我给咱们擀白面条吃。”

  “嗯。”长夏点点头,眉眼弯了下。

  窦金花坐在较高的树桩上,听见说吃什么,笑呵呵的,没有阻拦。

  一家子从早上睁开眼就开始干,一直忙到申时初。

  终于回家后,长夏松开手里的麻绳,将背的一捆柴火放在地上,他直起腰,这才长舒一口气。

  裴曜比他先一步到家,院子里多了一堆长树干。

  “阿爹,还忙别的事吗?”裴曜问道,一边取了布甩子不断在身上甩打,拍出来许多灰尘。

  陈知气喘吁吁开口:“没了,等吃了饭,你想烧水洗澡就尽管烧。”

  裴曜答应一声,见长夏等着用布甩子,他伸手递过去。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想起前两天晚上的事,什么哥哥、郎君的,面上都有点臊。

  那天,除了裴曜一声声喊他哥哥,长夏也被诱哄着,喊了好几声郎君、弟弟之类的,甚至还有曜郎。

  那是被逼到极点后,他低低哭叫着讨饶时,喊了一声。

  等第二天睡醒,两人四只眼睛相对,呆愣愣眨巴几下后,回忆涌上,都涨红了脸,几乎不敢说话。

  长夏移开目光,一声不吭掸身上的灰。

  裴曜也没言语,拿了木盆去舀水。

  洗过手和脸之后,陈知连忙从屋里取了十文钱,出来见裴曜闲着,便让裴曜跑快点去买豆腐,他自己进灶房切肉剁肉。

  长夏洗干净脸,就进灶房帮忙。

  说起来,裴曜比他小三岁,喊郎君什么的,确实有点别扭,弟弟也是。

  从小他对裴曜同样是直呼其名,甚至也不好意思像阿爷阿奶那样喊曜儿,一直都是连名带姓。

  家里阿爹常常这样喊,因此没人觉得不对。

  长夏切菜的手一顿,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这些,耳朵一下子红了,连忙低头,咚咚咚快速切起菜。

  第 66 章:南瓜

  南瓜结了头一茬。

  菜地里,长夏拨开宽大粗糙的南瓜叶,剪子用力在瓜蒂上一剪,尚新鲜的瓜蒂和瓜藤分离。

  他沿着这匍匐在地的南瓜藤一直往前,不断拨开叶片,一看见成熟的金黄南瓜,就顺手剪下。

  春时一共栽了四行南瓜,前几年都是两行,今年为冬天好好喂四头猪,特地多种了两行。

  冬瓜也是。

  晚冬瓜虽然结了果,但尚未成熟,还得小半月左右。

  菜地较大,每行都有几根瓜藤,今年菜地管的好,头一茬就结了近三十个南瓜。

  一些小瓜尚未成熟,长夏没有剪,只挑变了颜色的熟瓜。

  他只管剪,没有拾取。

  黄色的南瓜花大朵大朵盛开,颜色鲜亮,前两天还掐了一些煮汤。

  “长夏。”窦金花从院里出来,提了个空竹筐,手里也拿个剪子。

  长夏弯着腰,正在剪一个大南瓜的瓜蒂,口中应道:“知道了阿奶,这行就快剪完了。”

  窦金花说:“好好,我先过去,家里的这些不急。”

  她说着,脚步匆匆往门外走。

  长夏手上很利索,剪完两行后,拿着剪子也出去,转过院墙,沿着外墙一直走到屋后。

  窦金花正在叶片覆盖的地方找南瓜。

  几株瓜藤不是从石头缝里爬出来,就是顺着屋后墙根攀爬。

  而在院墙西边,一行早萝卜这两天正开始吃。

  昨天长夏还挖出来一根,见挺大的,也熟了,就带回家切成萝卜条,焯熟凉拌了一碗。

  自打屋后的南瓜和冬瓜开始爬藤、开花,窦金花和裴灶安只要没事,都会在屋后转转,坐在石头上守一会儿,生怕被人拔了藤掐了花。

  结瓜后更是看得紧,有时活忙了顾不上,就对老黄狗喊一声,让它看瓜。

  老黄狗跑不动了,但从家里走到这里,还是不成问题的。

  它聪明,听得懂人话,每次窦金花一说,它就慢腾腾出来,找个地方趴下,守着瓜藤。

  白狗有时也会跟着老黄狗一起出来,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再对着树根撒泡尿。

  它性子不如老黄狗稳重,但只要是看瓜,即使在附近到处走,也不会离得太远。

  菜地里的南瓜结了几个窦金花没怎么数,但屋后的南瓜和冬瓜挂了几个果,她和裴灶安一清二楚。

  今天总算能摘了,怕被路过的人偷了去,她心里有点着急。

  这会儿拨开特意掩盖起来的大叶片,见瓜好好在底下,她松了一口气,咔嚓就将南瓜剪下。

  长夏一看被粗糙大叶子覆盖着的地方,就知道底下有瓜,掀开一看,果然。

  两人顺着瓜藤寻找,一共摘了四个,还有五个没成熟。

  长夏把南瓜装进竹筐中,其中有一个挺大,他顺手拍了拍,脸上露出个浅笑。

  收获总是让人喜悦的。

  他背起沉甸甸的竹筐,开口道:“阿奶,要不再拔两根萝卜。”

  昨天的萝卜条焯过水,没了萝卜的辣味,凉拌着吃较清甜,裴曜挺喜欢的。

  “行,过去看看。”窦金花应道。

  她和裴灶安牙口没那么好了,硬东西吃不了,萝卜条煮熟了倒咬得动。

  两人往西墙那边走,到跟前后,窦金花用手刨了刨萝卜一圈的土,拔了两根出来。

  回到家里后,长夏把四个南瓜放在阴凉处,离做饭还早,他又到菜地剪南瓜。

  所有熟瓜剪完后,他推了小推车进菜地,和窦金花一起,将南瓜一个一个搬上车,运回院里。

  ·

  晌午饭吃的是南瓜糊糊,混了豆面在里头,软糯可口。

  桌上一大碗凉拌萝卜条,一碗酱油腌绿辣椒碎,一碗炒豆角丝,一碗酸水芹。

  裴曜吃饭向来不用说,馒头吃完一个接一个。

  这几样菜都挺下馒头。

  长夏端着饭碗,南瓜糊糊甜甜糯糯的,他很喜欢。

  裴家人吃饭向来话少,刨饭的、夹菜的,头也不抬,话自然少。

  以前家里穷,到饭时才有东西吃,如今日子好了,每顿饭怎么都有四个菜。

  等吃完,菜碗空了,饭锅锅底也刮了个干净。

  长夏照常洗碗,陈知到灶房门口取泥炉上的大壶,看一眼里面的长夏,忽然想起什么,一脸的思索。

  成亲也有三个月了。

  盛夏时暑热太过,他没有再让裴有瓦买药材炖汤,怕补得太过上火流鼻血什么的。

  回忆一下长夏近来的胃口,好像没什么异常,气色好一点了,眉心红钿还是较浅,没什么变化。

  他心下叹气,但面上不显。

  夫郎有孕确实要难一点,自己当时就是,不过好在有了裴曜。

  添丁生子这种事再着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况且才三个月,哪有那么快的。

  陈知回过神,提了大壶往堂屋走。

  这几天总算凉快些,可以再炖起来,素汤荤汤换着来,养好身体才好怀一点。

  长夏将洗干净的碗筷归置好。

  尽管知道要和裴曜生娃娃,但两人都懵懵懂懂。

  也是为了怀上,裴曜对他做的那些事,他再害羞也不会拒绝。

  子嗣单薄是家里一件不用明说的事,好几代的男丁只有一个,仿佛都有些认命,因此没人在明面上催促。

  只有刚成亲那会儿,陈知天天换着花样给他俩炖汤,后来不炖了,两人也没放在心上。

  天渐渐短了,晌午不用睡中觉。

  不过刚吃完饭,歇歇再去干活也不迟。

  煮好猪食,晾温的空当,长夏拎了竹篮出来。

  裴曜正坐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头,一边思索一边用细炭条在上面勾画。

  长夏知道他这两天在琢磨雕螃蟹的事,没有出声,抽了一篮子麦秸提进灶房。

  等歇够了,一家子都起身收拾家伙什,拿了镰刀推着板车往河岸走。

  秋季总是忙碌的,又到着手囤干草的时节了。

  ·

  洗过澡,躺在柔软的被窝里,分外惬意。

  长夏胸口起伏,无声的、长长的出一口气,傍晚时洗了头发,又泡了热水澡,一身都爽利干净。

  夜里偏凉,白天晒过的被子松松软软的,盖着很舒服。

  晚上不干什么活,屋里没有点灯。

  头发上和身上的野澡珠香气闻着就很干净,还要香膏的馥郁香气,长夏懒懒的,躺下后就一动不想动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声很浅。

  还没睡着,他被窝里就钻进一个人。

  长夏没睁眼,只侧了侧头,好露出颈子让裴曜闻。

  即使看不见,裴曜也知道这截细滑喷香的颈子白皙极了,长夏的脸颊更是白里透红,像上了胭脂。

  热热的呼吸打在颈侧,一路转至脸颊。

  长夏睁开眼的同时,脸颊就被重重亲了一口,甚至被咬住,那块脸颊肉被叼着,狠狠嘬了一口。

  他眉头不由自主皱了皱,怕在脸上留下痕迹,小声开口:“别咬脸。”

  “嗯。”裴曜心不在焉答应一声,松开齿关换成亲吻。

  湿漉漉的吻逐渐往下。

  红果越发艳丽成熟。

  长夏抚着怀里人的发顶,一下又一下。

  没法在眼下睡觉,他只好睁着眼,想起什么,说道:“你换下来的衣裳旧了,右肘那里也磨薄了,得补补,明天我裁了布,给你做一身新的,八月十五给舅舅他们送节礼的时候再穿。”

  “嗯。”裴曜嘴巴很忙,声音含含糊糊的。

  长夏的手忽然一空,怀里人往下溜,他眼睛一瞬睁大,慌里慌张蹬动几下腿,说:“不行。”

  等裴曜舔着唇角趴上来,长夏脸颊红透了。

  声音沙哑的少年在他耳边轻语,长夏嘴巴抿住,没有回答。

  裴曜吻在他唇角,又舔了几口,低声说:“你就是舒服,我都听到了,哼哼唧唧的。”

  说着,他就将人搂进怀里。

  高大的少年胸膛宽阔结实,长夏手搭在对方腰侧,忍了一会儿,手指却像是不受控,悄悄沿着腰侧的线条勾画。

  裴曜笑出了声。

  离得近,长夏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低沉沉的磁音异常悦耳。

  长夏清醒过来,连忙收回手。

  裴曜声音带着笑意,说:“不行,你不能老是占我便宜,得还回来。”

  长夏哑口无言,羞得满面通红。

  裴曜也画了一遍他的腰,一只手不够,直接用了两只手,虎口紧紧掐住那段细腰,喃喃开口:“这么细。”

  长夏没他力气大,推不动那两只铁钳一样的粗糙大手,只好小声讨饶:“掐的疼。”

  裴曜松开手,在黑暗中随便亲过去。

  长夏眉心被亲了好几下,知道裴曜今天不会乱来,他安安心心被抱着,没挣扎。

  脸颊对着对方胸口,他闻到裴曜身上清爽干净的味道。

  香味有点熟悉,是香膏。

  裴曜没有抹过,只能是在他身上蹭到的。

  ·

  天还没亮,长夏和裴曜就进了菜地摘豆角、茄子和辣椒。

  早起有了露水,打湿袖口和鞋面。

  好几筐菜摘好后,陈知热好了早食,裴有瓦把板车放了下来,正抱了两个南瓜往车上放。

  南瓜后面还要结两茬,足够留着人吃和喂猪。

  今天要去镇上卖菜,这几天正是头茬南瓜上来的时候,带几个一起卖掉。

  他推着板车到菜地旁边,裴曜和长夏把提出来的竹筐放上去。

  吃过早食后,陈知和裴有瓦就拉着车去卖菜了。

  裴灶安又出门看屋后的南瓜和冬瓜,院里只剩长夏和裴曜。

  长夏包好米糕,想了想,又放进去两块更甜糯的桂花糕,给水囊里灌好水,塞紧塞子。

  裴曜将小锄头和镐头放进竹筐中,跟窦金花说一声,两人便出了门。

  他俩今天打算找点山货,要是找不到值钱的东西,就挖些能吃的秋笋回来。

  第 67 章:竹鸡

  东边天际露出一抹亮色,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射,雾气被驱散。

  长夏背着空竹筐,熟门熟路和裴曜往山上走。

  时辰有点早,周围一片静谧,隐隐听到身后有咳嗽声,他回头看了眼。

  他俩已经走到山坡上,那个人才出村子,离得有点远,一时没认出是谁,只看见背了麻绳,拿着镰刀。

  村里有人会早早进山砍一捆柴火,赶早回家后,和菜、鸡蛋一起背去镇上卖。

  长夏脚下没停,上了山坡后,一边走一边张望,看附近都有什么。

  没看见野蘑野果子。

  裴曜出来带了弹弓和之前捡的小石子,视线也在林子里搜寻。

  前山的野鸡兔子早就少了,找不到踪迹。

  鸟儿会飞,一如往常落在树梢,这会儿睡醒了,叽叽喳喳叫起来。

  迎面吹来一阵风,有点冷,长夏将挽起的袖口放下来。

  起来时两人都加了一件衣裳,眼下正合适。

  翻过两个小山头,太阳越大了,竹筐里只有一点野蘑。

  野菜虽然到处都有,但他俩没挖。

  这会儿的野菜没有春天那么稀罕。

  没看见什么值钱的东西,长夏说道:“要不去摘枸杞子,摘一筐,再去竹林找些笋,就回去。”

  家里活挺多,不能在山上耽搁太久,下午还要打两车草呢。

  裴曜点点头:“行,正好去竹林,要是有竹鸡就打两只。”

  家里的鸡鸭平时舍不得杀,都是去买一二斤猪肉解解馋。

  他前两天就有点想吃鸡肉,尤其鸡腿和鸡脯子,肉厚又多,最适合大口吃。

  半大竹鸡就算了,那些长了一二年的大竹鸡,到处刨虫子吃,不比家养的母鸡小。

  长夏原本没馋鸡肉,一听他说打竹鸡,心中溢出一点欢喜,连连点头:“好。”

  认准了枸杞坡的方向,两人脚步一下子变快了。

  山枸杞正是成熟的时候,不止裴家,村里人也常常上山采摘,因此他俩转了好几个地方,才摘满一竹筐。

  这东西三五斤才能晒一斤出来,一筐子背着挺沉,回家晒一晒,饱满圆润的红果子变得干瘪皱巴,称斤就轻了。

  好在干货的价钱还行,多往山上跑跑,总能挣一些辛苦钱。

  靠山吃山,农家除了地里的收成,每年也就是靠着这些不算贵的山货药材多赚一点,有人会用来支平嚼用花销,日子差的人家多是积攒起来。

  到了竹林后,裴曜继续往深处走,长夏留在外围挖秋笋。

  他不会打弹弓,怕跟着去惊动了竹鸡,况且早早挖满一筐竹笋,不会耽误工夫。

  即使没打到竹鸡,背上就能回去。

  风在吹拂,竹声潇潇,日头挂在天上,已经没有刚进山时那么冷了。

  斑斑竹影落在长夏身上,他用镐头刨开土后,抡起就砍向细竹笋根部,一下子就砍断了。

  这种笋子秋天发出来,乡下就称作秋笋。

  最好趁笋尖刚冒出一两寸的时候挖,吃着还算嫩,不如春笋和冬笋的滋味,胜在是新鲜的。

  地上的土有刨过掘过的痕迹,显然有人挖过,长夏挖了几棵,就拎起竹筐慢慢往竹林里面寻找。

  竹笋发的没有春天那么快,地上又有一层落下的竹叶,一些刚冒尖的笋子会藏在落叶底下,他眼睛还算尖,很快找到两棵。

  一个人挖了半筐后,长夏直起腰,喘一口气站在原地歇息。

  从裴曜走远了之后,就没听到动静,怕大声呼喊惊动了竹鸡,他一直都没出声。

  这会儿看看竹筐,又踢踢脚下的落叶,露出地面一点微黄的笋尖。

  长夏侧耳细听,心道再过一刻钟,要是还没回来,就喊喊。

  他知道,竹林这一片村里人几乎都熟悉,裴曜也是跑惯了山里的,自然辨得清方向。

  缓一会儿吃了块米糕,喝两口水,长夏又拿起镐头挖笋子。

  一筐竹笋快塞满时,裴曜总算回来了。

  高高瘦瘦的少年脚步匆匆,从竹林深处露出身影,边走边喊:“长夏——”

  长夏手一顿,连忙起身,朝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答应:“我在这儿。”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裴曜的影子。

  心间有着一份期待,等裴曜近前后,他看见对方两只手都拎着东西,期待瞬间变成了欢喜。

  “打到了。”长夏脸上笑容浮现,眉眼弯弯。

  “嗯。”裴曜人还没到跟前,就举起右手里的两只竹鸡,笑意灿烂,说:“三只全是大的。”

  他手里的竹鸡还在扑腾,显然不甘心被捉住,喉咙里也发出低闷的咕咕叫。

  大步走到长夏面前后,他说:“还活着呢。”

  见三只竹鸡确实不小,长夏眼神又惊讶又喜悦,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嘴巴一张就情不自禁说道:“你怎么,这么厉害。”

  只是一句厉害,裴曜就神采飞扬起来。

  长夏夸他的次数不多,但回回都是发自内心的诚恳赞叹,这不,一着急,话都连不成一句。

  可这样的笨拙,是那么惹人怜爱。

  长夏还沉浸在有竹鸡吃的欢喜之中,高兴到满脸笑容,身前的人忽然倾身凑近,眉心就落下温热的吻。

  他抬头,眼睛微睁,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又亲他。

  不过裴曜常常这样,附近又没人,疑惑只维持了一瞬,他又低头,看看裴曜右手上的两只竹鸡,又瞧瞧左手抓的一只。

  竹鸡的脚都绑住了,不怕逃脱。

  裴曜帮着他一起挖了几个笋子,将竹筐塞得满满当当,两人这才背起筐子,高高兴兴下山。

  在山上转了许久,陈知和裴有瓦已经从镇上卖菜回来了,正要出门打草,就撞上他俩拎着竹鸡回家。

  一家子乐得什么似的,窦金花布也不织了,连忙就去烧水。

  裴曜一边杀鸡放血,一边和老爹说起自己打竹鸡的事迹。

  “今儿运气很好,我刚进深林子就看见一只正在刨食的竹鸡,没费什么力气就打中了,不过后面两只鸡找了好半天才看见,还不敢靠得太近。”

  裴有瓦一直在笑,打心底觉得儿子越来越有出息。

  裴曜放干净血,将死鸡放在一旁,直起腰又道:“我还看见几根生了竹虫的竹子,可惜给忘了。”

  竹虫要是掏了,带回来喂鸡鸭很好。

  他听老爹说过,有的地方会吃这种肥肥白白的虫子,他之前还想这东西要怎么吃,但一看见蠕动的竹虫,心思就彻底歇了。

  还是竹鸡好吃。

  棢詀:.

  水烧开,裴曜拔干净鸡毛,长夏拿了一根正在燃烧的木柴过来,燎了燎鸡皮上的细毛杂毛。

  另一口大锅的水已经舀好了,长夏将鸡头鸡屁股剁掉丢了。

  家里没人吃这个,也不让狗吃,尤其鸡头。

  以前杀鸡,煮熟的鸡头剁下来喂老黄狗,结果陈知看见狗翻来覆去啃那个鸡头,也不背着人,鸡眼睛还在呢,越看越觉得瘆得慌,后来再不给狗吃鸡头鸭头。

  剁成块的鸡肉和葱姜一起下了锅,两个鸡腿和鸡翅都完整,长夏还切了萝卜块,快出锅的时候再放也不迟。

  柴火烧得很旺,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还有两只竹鸡没有杀,暂且养在后院,一只被打伤了脖子,渗了血,这两天就得吃掉,一只被打中了翅膀,伤不重,幸好裴曜当时抓得快,没让跑掉。

  正好后头就到八月十五了,伤不重的那只要是能养活,就不用杀自家养的母鸡。

  陈知在心里一算,省了一只鸡出来,一下子笑眯眯的,立马就取了竹篮和小铲子,出门挖止血的草药,先给止止血,万一能养活呢。

  肉香味渐渐炖了出来。

  长夏在灶房切菜做饭,最先闻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确实好久没吃鸡肉了,上一回还是他和裴曜成亲那会儿。

  等鸡炖好,饭菜也做好了。

  大汤盆一端上桌,长夏先给裴灶安和窦金花盛了一碗鸡肉鸡汤。

  轮到裴曜时,特地给舀了一个鸡腿。

  裴曜端着汤碗,迫不及待咬一口鸡腿肉,见长夏在给自己舀汤,他筷子一伸,直接把另一个鸡腿夹进长夏碗里。

  “你吃。”他浑不在意。

  见长夏犹豫,他又开口:“后头还有两只,都能吃到。”

  陈知在啃鸡翅,跟着劝了一句:“吃吧。”

  窦金花笑眯眯的,说:“吃你的,爷奶咬不动鸡腿,就靠你们吃。”

  一个鸡腿而已,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裴有瓦同样没在意,小孩子家家,嘴巴馋一点很常见。

  长夏唇角微微弯起,心里的欢喜一点都藏不住,尤其咬了一口香香嫩嫩的鸡腿肉后。

  ·

  傍晚。

  天有点阴。

  长夏倒了水,提着木盆进屋,靠墙角放好,见裴曜打开小箱子看木雕,他走过去,也看了一眼。

  大半个月过去,攒下五个木雕了,都已经上了色,晾得干透。

  五只就是四钱。

  长夏会九九歌,能算到九九八十一,这点小钱一下子就能算清。

  九岁十岁的时候,陈知常常念给他和裴曜听,好让他俩学点东西,不至于大了连账都不会算。

  见裴曜盯着木雕思索,他小声问道:“还要做小螃蟹吗?”

  裴曜拿起没上色的一只小螃蟹,丑丑的,他摇摇头:“还是算了,做出来的又不好看,拿出去跟砸招牌有什么两样。”

  他把小螃蟹递给长夏,说:“给你玩吧。”

  长夏接过,眼中带着一点笑意,他仔细看一会儿,确实,有点丑。

  他打开自己的小匣子,将木螃蟹放进去。

  匣子里头东西不多,有两颗圆润漂亮的玛瑙石,还有一只木头小狗,以及一个缺了腿的刀螂。

  之前装的是裴曜更小的时候做的木雕,成亲之后,裴曜念叨了好几天,他只好把那几个没形也没神的木雕丢进了灶膛。

  如今他有一只顶漂亮的小老虎,倒没觉得可惜。

  第 68 章:猪皮胶

  长夏端着旧竹匾来到后院柴棚。

  前头柴房里都是劈好后一层层靠着墙摞整齐的木柴条。

  干净稻草也在里面整齐码了一堆,有时下大雨,外头草垛湿的太厉害,就从柴房取软柴。

  柴房里头也放了点杂物,譬如尚未晒干的枸杞子、小蓟还有一些野菊花,都用大竹匾盛着,直接放在柴堆上,太阳好时就端出来翻晒。

  后头柴棚简陋,只搭了茅草顶棚,两边各挂了张旧草席,勉强挡挡雨雪。

  棚底下堆着一根根尚未刨解的粗树干,以及裴灶安和窦金花平时捡回来的各种树枝。

  “咕——咕咕。”

  长夏朝着柴棚里头唤了几声,没什么动静,倒是猪圈那边传来一阵猪哼哼。

  他把旧竹匾放在地上,看一眼鸡圈鸭圈,都好着,没有鸡鸭跑出来,他转身往前头走。

  竹匾里,剁碎的菜叶和谷糠拌在一起。

  不一会儿,从木头堆的缝隙里钻出一只竹鸡,它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发现没人,这才飞快扑过去,一啄一啄吃食。

  两只竹鸡活了这一只。

  那只脖子渗血的,即使糊了草药,挨到第二天就只剩一口气,被裴曜干脆利落地杀掉放了血,早进了裴家人肚子里。

  这只翅膀被打伤,陈知割了些小蓟捣碎,给上了药、喂了水和食,别的也没多管,不想竟养活了。

  尽管有高高的院墙挡着,鸡一般飞得不高,但陈知还是怕它扑腾着翻过墙,就给剪了羽毛,放在后院喂养。

  东厢房屋檐下,裴曜正在泥炉上搅猪皮胶。

  炉膛里燃着细细的火苗,他手中握着木杵,不断搅动、碾磨陶锅里的猪皮。

  猪皮处理干净后,经过几天浸泡,又上锅蒸了许久,已然软烂,在锅中加了少许水边煮边搅,汤色渐渐白浓。

  猪皮是他前几日去赵李村屠户家买的,再加上自家存留的一块猪皮,足够熬出来半罐猪皮胶。

  长夏走过来,看一眼陶罐里的汤水,知道快好了,就从灶房取了麻布,铺在一个木盘里。

  不一会儿,裴曜将陶罐端下来。

  长夏顺手把烧水的大壶放上去,让这点小火慢慢煨着,这一时半会儿随时都有热水喝。

  裴曜把陶罐里的汤水和猪皮一同倒在摊开的麻布上。

  木盘四边高约两寸,较深,滤出来的白汤正好滴滴答答流在里面。

  裴曜用力捏了捏被麻布包裹的猪皮,将汤水挤出来。

  老黄狗和白狗在院里转悠,时不时看过来。

  蒸煮猪皮时散发出香味,它俩舔着嘴巴,从喉咙里发出呜咽声,一副嘴馋的模样。

  长夏见他不再挤捏,问道:“好了?”

  “嗯。”裴曜应一声。

  长夏这会儿没事,顺手就将木盘端起,两边都倾斜了一下,好让猪皮水均匀铺在盘中。

  见不用自己管,裴曜拿了小铲子,拎着还在滴答流汤水的麻布往前头菜地走。獨鎵ふ言兑網:ωωω.×.×

  两只狗一边闻地上的水迹,一边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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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盖了房,菜地和院门不再是简单的篱笆墙,都是泥墙。

  菜地角落,一株红月季正盛开。

  裴曜在墙角找到一个小黑陶罐,将猪皮倒进去,将盖子扣紧,放回原处。

  见白狗嘤嘤叫,他一巴掌拍在狗厚实的身躯上,说道:“不许动罐子。”

  白狗尾巴耷拉下去。

  这棵月季种了好几年,陈知和窦金花都挺喜欢,不许狗乱刨乱咬,它俩都很识趣。

  猪皮虽然蒸过也煮过,但之前泡过石灰水,裴曜不打算给狗吃。

  陈知出门前交代过,让把猪皮塞进罐子里,沤一段时日,就能给月季上肥用了。

  即使嘴馋,白狗看一会儿黑罐子,不甘心的叫两声,才转身离开。

  裴曜回到院里,长夏说道:“我放西厢房了,柴房和杂屋东西杂乱,灰大一点,西厢房干净。”

  “好。”裴曜点点头。

  家里这会儿只有他俩,缸里水挑满了,后院的牲口家禽都喂了,裴曜便进屋,拿了没做完的木雕出来,坐在屋檐下一边吹风一边雕琢。

  如今他做木雕成了正事,一旦动手,裴家没人会打搅。

  长夏也从屋里拿了活计出来,是给裴曜做的一身新衣裳,已经裁剪好了,这两天正在缝制。

  长夏想赶在八月十五前缝好,只要有空,手中针线就忙个不停。

  白狗没吃到香喷喷的猪皮,有些闹脾气,发出呜呜嘤嘤的细细叫声,但没人管它。

  它在院里溜溜达达转一会儿,最后找了处地方趴下打盹。

  老黄狗没它那么馋,知道吃不到,早就躺下晒太阳了。

  秋风和煦。

  长夏低着头,一道道针脚缝的细密整齐。

  裴曜吹掉木屑,麻雀翅膀渐渐有了羽毛的轮廓,他看一眼长夏,又收回视线,安静干自己的活。

  西厢房的猪皮胶是为了做木雕用。

  裴曜做木雕常常是一只整体的,不过偶尔也需要用胶粘一粘,之前熬的用完了,这几天恰好要用到,便抓紧熬了。

  猪皮胶是乡下最容易得的东西。

  其实和水晶脍差不多,都是猪皮熬的,不过处理的时候略有不同。

  猪皮胶熬好后,晾一晚上,也会凝固成晶冻状。

  他常常是切成小块放进罐子里,搁在阴凉处,需要用的时候拿一块出来,很是方便,不用在里头抠挖。

  小块的猪皮胶热化了就能粘物件。

  不止他做木雕要用到一点猪皮胶,家里想粘东西,来不及熬浆糊了,也能随时取用。

  两人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日头渐渐大了。

  陈知和裴有瓦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

  长夏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给他俩舀水,好洗手洗脸。

  今天裴灶安套了驴车,带窦金花回娘家转去了,要到傍晚才回来。

  陈知洗干净手,一边用布巾擦脸一边说:“方才碰见丰年他娘了,一脸的喜意,说丰年的日子定下了,就在冬初,那会儿还不冷,秋收也忙完了,正好闲下来。”

  裴曜手里的活停了,笑道:“昨儿碰见丰年,他也跟我提了一句,只是没细说。”

  陈知将布巾搭在架子上,又开口:“我听说,小荣的好事也快了,明年或许就能成亲。”

  他口中的小荣正是裴荣,因裴荣幼时长得偏小,大人玩笑似的喊小荣,渐渐就叫开了。

  不过同龄人之间要么连名带姓喊,要么喊荣子,少有“小荣”这个称呼。

  这会儿不到做饭的时候,小方桌放在堂屋外面的屋檐下。

  长夏倒好茶水,又从灶房端出来一碟米糕放在桌上,才回到原位坐下,继续缝衣裳。

  听见他俩说起成亲的事,他心想,小蝉的好事就在十天后。

  那个杏黄的小香袋已经绣好了,药材、香木、花瓣等,都晒干装了进去,只等过几天拿给小蝉。

  陈知坐下喝茶,一碗仰尽解了渴,他擦擦嘴,满足地喟叹一声,又说:“你们这一茬都到成亲的年纪了,不说别的亲戚,光咱们村里就有四五个,喜酒有的吃了。”

  裴曜笑了下,确实,堂哥和王小蝉就快成亲了,后头还有杨丰年和裴荣,走得近的就有三家。

  裴有瓦坐下喝茶歇息,见儿子手里的一只扭着脑袋的小木雀做完了,便问道:“几只了?”

  裴曜眉头微挑,说:“上好油和色的已经有五只,我打算弄根树枝,让三只麻雀都站在上头,等做完后,还是带八只过去。”

  长夏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小麻雀上,扭着头看向旁边,圆滚滚的身子,即使还没上色,已经有几分憨态可掬的模样。

  知道裴曜向来有巧思,熬猪皮胶也是为了让小麻雀的爪子牢牢粘在树枝上。

  这样分开做,到底比刻一个整体更容易。

  不过长夏没想到,裴曜是想弄三只站在一起。

  而且手里这只麻雀还是一副张望的模样,他忍不住小声问道:“它在看什么呀?”

  裴曜身子转过来,脸上笑容灿烂,将木麻雀递过去,说:“在看旁边的两只麻雀打架。”

  长夏接过,眼前似乎出现了这幅活泼可爱的画面,眉眼弯弯,忍不住也笑了。

  小鸟打架他见过几次。

  多数时候是为吃的,偶尔会为了抢占树上的一根树枝。

  原本在枝头蹦蹦跳跳的几只小鸟,也不知怎么,忽然就扇动翅膀,叽叽喳喳吵起来,最后打起来。

  打输的小鸟掉了羽毛,灰溜溜飞走,打赢的自然占据了那根合心意的树枝。

  木雕粗糙的地方要磨一磨,长夏看一会儿,就还给裴曜。

  等吃过饭,两人在屋里歇息。

  裴曜坐在炕沿,手里又拿着木麻雀琢磨,做树枝的一截杨木已经选好了,在阴凉处放了许久,他前几天才翻出来。

  削成树枝状要先拿别的木头试试手。

  如今供货给廖记,卖得还不错,一个月少了四钱多了六钱,这笔进账算是稳了。

  做好五只后,四钱有了,他瞎鼓捣的心思又起来。

  今天起得早,长夏坐在炕上缝衣裳,渐渐有点眯瞪。

  眼皮睁不开后,他打着哈欠,心想今天没那么忙,就收了针线篮子,往下一躺,拉过小被盖住肚子。

  “你说,麻雀怎么打架?”裴曜突然开口。

  长夏睁开眼,想了一下说:“用嘴巴啄,还扇动翅膀飞起来,用爪子去抓对面的。”

  他的手不由自主学麻雀爪子,在空中抓了一下。

  裴曜看见,忍不住笑了下。

  长夏以为他笑话麻雀打架的小小场面,认真道:“你别看它们的爪子小,我好几年前见过,能把另一只肚子上的羽毛抓下来,毛就到处乱飞,厉害着呢。”

  裴曜笑出声,点着头赞同:“是厉害。”

  见长夏要睡觉,他这会儿没什么头绪,便放下木雕,也脱掉外裳外裤上炕。

  长夏被搂住,闭上眼睛安安心心小憩。

  第 69 章:螃蟹

  钱匣子里放着几个大小不同的钱袋、荷包,还有裴曜买的那把匕首。

  他平时都舍不得用来削东西,更别说杀鸡杀鸭见血。

  闲了就拔出来擦擦,还得用棉布,麻布都不行,隔段时间就上上油,刀鞘也爱惜得不行。

  有时烦了闷了,才会用匕首胡乱削木块,刀刃很锋利,一片片薄木片被刮下,发出一种嚓嚓的轻响。

  糟蹋几块木头后便舒心了。

  长夏以前见过几次,一旦看见裴曜头也不抬刮木片,就知道不高兴了,不敢上前打搅。

  等裴曜出完气起身后,他才小声询问一句还要不要,得了回话,再拿小扫帚去扫地上的木片。

  这种薄薄的木片燃得快一点,挺好烧。

  不过成亲前的几个月,长夏就没见过裴曜刮木头了,成亲后更没有。

  钱匣子的小锁打开,长夏坐在桌旁椅子上,看裴曜从里头拿出绣了花的小荷包。

  他脸上不由自主露出浅笑。

  裴曜打开荷包,将碎银子倒在桌上。

  怕碎银滚到地下,长夏下意识伸手拦在桌边。

  裴曜将钱拢到一起,有十一块,其中一块稍大,是二钱,余下的都是一钱的小银块。

  一共一两二钱。

  四钱是裴曜成亲前攒下的,三钱是第一次去府城得的,没舍得花掉碎银,还有五钱是上次和长夏去府城赚到的。

  当时有六钱碎银,花了一钱买香膏。

  等他清点完,长夏才伸手,拾了几块在手中掂掂分量,不是很沉。

  除了碎银子,六百文的整钱也没动,到今天,他俩的私房钱有一两八钱了。

  摆弄银钱总是让人高兴的,长夏抬头问道:“今天带多少?”

  裴曜想了一下,说:“船钱三十文,再多带十文,四十文就足够了,今天不在府城吃饭。”

  长夏点点头,又说:“那,要不要给你带两块米饼?万一路上饿了。”

  “行。”裴曜应道,他从钱匣子里拿出装散钱的袋子,几枚几枚往外数。

  长夏将碎银装起来,拉紧荷包口,拿了一块干净手帕,脚步匆匆去灶房取米饼。

  只是路上吃两个垫肚子,用手帕包起来就行,用不到油纸。

  他又取了水囊,灌好热水,一同放进竹篮中。

  今天裴曜一个人去府城送木雕,再带上家里攒的几两干银耳,找药材铺问问价,要是比芙阳镇价高就卖掉。

  收拾好东西,裴曜没有耽误,提起竹篮就走。

  长夏站在院里看着他出门,不见人影后,才拿了镰刀和竹筐,让狗待在家里,他锁好大门往河边走。

  陈知几人已经推着板车出门割荩草了。

  已经仲秋了,得给牲口晒足草料。

  ·

  廖记。

  裴曜一进门,就先往木架上看,粗粗一扫,没见着自己的木雕,或许卖出去了。

  廖诚良正低头打算盘,他喊一声廖叔,大步上前。

  见他到来,廖诚良无疑是喜悦的。

  裴曜把竹篮放在账桌上,掀开布,顺口问道:“廖叔,上回几只卖得怎么样?”

  廖诚良将算盘和账本放到一旁,笑道:“都卖出去了,这回又带了什么?”

  无论木雕还是去一些地方收旧货,经常能看到新鲜有趣的东西,或讨巧,或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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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向来喜爱这些小玩意,乐在其中,此时不免有几分期待。

  裴曜先把最上面的木雕取出,三只麻雀站在一根树枝上。

  廖诚良一见,哈哈笑出声,拿起来仔细端详。

  最左边的小麻雀歪着头,离得较远,看右边的两只麻雀打架。

  打架的两只麻雀张着翅膀,鸟喙也张开,都伸着脖子想去啄对方,不过都没有碰到。

  简单,却趣味十足。

  裴曜把剩下的五只也摆了出来,这几只同样圆滚滚的,各有姿态。

  他最擅长做的就是肥鸟,和真鸟有一些差别,无法做到栩栩如生。

  他的手艺其实比不过有传承的木刻匠人。

  可每只鸟雀的神态颇具野趣,和那些模样威严逼真的老虎狮子木雕全然不同。

  廖诚良的店里有整块木头刻出的镂空大船,也有大的亭台楼阁木雕,都精美细致,不少人都会多瞅两眼,看看上面都有什么。

  不过裴曜的这些木雕,因小,可以直接在手中把玩,又比那些大块的木雕便宜,卖得确实很不错。

  裴曜看出廖诚良是真心喜欢这些小东西,笑道:“我原本想让它俩抬起爪子去抓,但一只爪子有点不稳,废了两块木头后,就做了这个。”

  廖诚良点点头,说:“是简单些,不过东西稳当最好。”

  他又看看其他几只木雕,都不潦草敷衍。

  这几次裴曜过来,他心知对方对手艺的看重,不是随便糊弄的人,心中很放心。

  他心思一转,又想起裴曜没正经拜过师,凭自己瞎琢磨,就能捣鼓出来,于这一道上,真真是个人材。

  这会儿铺子里的人不多,裴曜声音不算大,说:“廖叔,算八只?”

  “自然自然。”廖诚良笑道。

  正巧手边有戥子和钱罐,他取了碎银,当着裴曜面称好。

  见正好六钱,裴曜没有说话,更没提价钱,只点点头。

  廖诚良又数好四十文,裴曜接过所有钱,装进荷包里。

  他将布叠好放回竹篮,想了下说:“廖叔,我想看看那几只螃蟹。”

  上次和长夏来,螃蟹应该是卖掉了,木架上没有,今天倒是看见了。

  廖诚良没有很意外,毕竟是做这个的。

  他俩走到木架前,裴曜抬手取下放在高处的螃蟹。

  蟹壳打磨过,摸着光滑,也上了油,色泽隐隐发亮。

  重倒是不重。

  和真蟹的大小差不多,颜色也相近,不过神、形略有点差别,一眼就能看出并非真蟹。

  木头做出来的东西,能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巧的手艺。

  裴曜一拿下来,就发现八条蟹腿不但做的活灵活现,而且能动,他神色微诧,不由自主说:“是活动的?”

  廖诚良笑着说:“你不在府城住不知道,早二十年前就有这玩意了,是个姓孟的老翁所制作,虽没传出什么大名气,曾经也兴过几年。”

  “他有秘法手艺,做的马、牛,还有狗、猪的腿都能动,不过最擅做蟹,尤其精细的蟹腿,最令人惊叹。”

  “这手艺,旁人想学都学不来,就算买回去拆解了,也无法恢复原状。”

  廖诚良说着,伸手拿下另一只较大的螃蟹,翻过蟹肚,他指腹在蟹肚上用力一按。

  轻微一声响,蟹肚那片“盖子”就弹了起来,露出里面藏着的四只小小螃蟹。

  裴曜惊讶,拿起一只小螃蟹,没有大蟹那么逼真,但蟹腿同样是可动的。

  他手指从下方扫过一排蟹腿,木头做的蟹肢便被抬起,随着手指滑走,蟹腿便落回原处。

  可动的幅度不大,但很明显。

  小螃蟹的蟹足尖是圆而钝的,较光滑,大母蟹的足尖则是尖尖的。

  无论圆足还是尖足,都挺有意思。

  裴曜对自己的木雕向来得意,不过他念过几天书,也不是狂妄的性子,早就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此时一见如此精巧绝伦的木头螃蟹,心中感慨不绝。

  再想想自己之前做的那几只蟹,拿都拿不出手。

  有如此珠玉在前,他彻底歇了做螃蟹的心思。

  “廖叔,这个多钱?”他问道。

  廖诚良一笑,说:“带子的母蟹卖价六两,你手里那只四两,已经是这么多年的市价了,这东西不止我一家卖,都是这个价。”

  一听价钱,裴曜也笑了下。

  他将螃蟹放回原处,说道:“我夫郎上次来没见着,我还想着,要是价钱合适,买一个回去给家里人看看。”

  廖诚良开口:“上回的卖掉了,这两个还是十天前找孟老翁收来的。”

  看完螃蟹,裴曜没有再耽搁,同廖诚良告了辞,便离开去找药材铺了。

  ·

  风吹来,一阵凉爽。

  长夏直起腰,无声舒一口气。

  他手上沾着黑绿色的草汁,不方便掏手帕擦汗,只好抬起胳膊,用衣袖蹭蹭脸上汗水。

  他稍微歇一口气,再不敢耽误。

  不远处,陈知和裴有瓦各自占了片地方,都弯着腰,一手抓着草,另一手用镰刀快速从草根上方割断。

  窦金花和裴灶安也在附近割草。

  今天出来走得远,好不容易找见一片草丰茂的地方,一家子急忙上阵,生怕被别人割了去。

  近来正是屯草料的时候,大人小孩都背着筐拉着车,到处找草,家家户户的院子都晒了草,干的、半干的,满是草的味道。

  长夏割满一筐,背着竹筐往板车那里走,将草倒在车上。

  五个人齐心协力,一路到这里,板车上的草堆得高高的,见实在放不下了,又往各自的竹筐里装。

  裴有瓦和裴灶安用长长的麻绳捆车,长夏三人在旁边缓了缓。

  这一片草割的差不多了,后面几天不用再过来。

  原本小腿高的一片密草,眼下只剩贴近地面的短茬。

  捆好一车草,裴有瓦往肩上套了绳绊,两手握着车把,弯下腰,口中轻喝一声,车就被拉动。

  长夏在后面背着一筐草,也弯着腰,两手用力推车。

  陈知在他旁边。

  两人一边推车一边喘气,累得脸上都是热汗。

  裴灶安在车的旁边推,出力也不小。

  走到平坦坚实的地方后,车轱辘总算转得顺当了。

  刚到村子后面,离家还有一段路,长夏被一车草挡住,看不到前面,但听见了熟悉的狗叫声。

  这已经是第二趟了,他走之前照样锁了门,将白狗锁在家里看门,这会儿狗跑到这里,想必是裴曜回来了。

  裴曜走的时候没带钥匙。

  长夏不用想,就知道裴曜肯定是翻墙进去,拿了家里另一把钥匙,又翻墙出来开锁。

  前年他就见识过。

  长腿长胳膊的少年人,一跳就跃得高高的,大手扒在墙头一用力,眨眼就上去了。

  他在门外等,裴曜从门缝里塞出钥匙,他才得以开门进去。

  第 70 章:夜壶

  狗又跟着板车跑回家。

  果然,门大开着,裴曜正在菜地里锄草。

  见他们回来,裴曜将锄头靠在墙上,帮忙推车进院子,停下后就解麻绳,拿了木叉将一车草扒拉到地上,摊开晾晒。

  长夏卸了竹筐,将草掏出来,拍了拍竹筐底,彻底倒干净后,才气喘吁吁直起腰,缓过来一口气。

  一上午跑得较远,打了两趟草,这会儿到了饭时。

  长夏和陈知草草洗了手和脸,就进灶房洗菜做饭。

  简单的饭食很好做,热了半屉糙馒头,一碗炒老黄瓜,一碗小葱拌豆腐丁,一碗炒豆角,一碗小咸菜。

  最后还煮了清甜的米酒,一人舀了一碗。

  米酒里放了红枸杞,点缀在其中。

  长夏几人干了一上午活,都饿得前胸帖后背,吃饭根本顾不上说话。

  裴曜去府城跑一趟,路上就吃了两块米饼,这会子也饿了。

  等到吃饱喝足后,陈知放下筷子,这才问道:“银耳卖了?”

  裴曜点点头,喝完最后一口米酒后,他放下碗筷,说:“卖了,一百三十五文一两,比芙阳镇贵二十文。”

  陈知喜笑颜开:“哎呦,多卖了一钱,还是府城好。”

  干银耳一共五两,昨天在家里称过一遍。

  裴曜从怀里摸出荷包,递给陈知,说道:“阿爹,一共是六百七十五文,里头有六钱碎银,七十五枚铜板。”

  “好好。”陈知连声应道,接过后打开看一眼,喜滋滋的。

  裴曜又说:“我跑了好几家,差不多都是这个价,前两家都是一百三十文,幸好没卖,最后这家见咱们的银耳色泽好,出了这个价。”

  “是要多问问。”陈知点头赞同。

  说着,他就起身去屋里放钱。

  长夏端着一摞碗往灶房走,裴曜跟着他进去,说:“今天还是六钱四十文。”

  卖银耳的钱自然要归公中。

  除了长夏采到的,还有一些是家里采的。

  “嗯。”长夏答应一声,将碗筷放进添好水的锅里,拿了抹布又出来。

  饭桌得擦擦。

  裴曜跟在他后面,又道:“我买了些颜料,六钱的整钱花光了,不过这些颜料,足够用小半年,下个月就赚回来了。”

  长夏刚在心里算了一下,加上六钱,就有二两四钱,不想下一句就没了。

  他点点头,说:“我前两天就看见你那些颜料确实不多了。”

  想做彩色的木雕,少不了颜料,该买的肯定得买。

  擦完桌子,长夏又回灶房洗碗筷。

  裴曜依旧跟着他,说:“我也是今儿才发现,府城的一些颜料,竟比镇上便宜点,就我上回买的绿料,镇上卖得那么贵,两钱才一点料粉,在府城买了两钱的,要多半两料粉。”

  长夏原先不懂这些颜料的价钱,那些刀具是用来做什么的也不懂,听裴曜跟他念叨几次后,慢慢清楚了。

  “怎么府城的还便宜?”他疑惑道。

  裴曜开口:“我一开始也没想通,到码头后看见那么多商船,才想到,咱们镇上那两家颜料铺,一些货自己做不了,得去府城进货,他们总不能赔本,要赚个差价,肯定贵一点,府城有那么大的码头,水运方便,各种货物又多,兴许是这个缘由。”

  听他说的很有道理,长夏恍然大悟。

  确实呢,青色和绿色的颜料不好得,镇上地方小,一些原料需要寻找,肯定没有府城门路多。

  裴曜又说:“我买的还是便宜的绿色颜料,还有更贵的,咱们哪里买得起,不过看几眼。”

  “府城的颜料笔墨铺子,门面比镇上的大,东西更齐全,我逛了两家,算是开了眼界。”

  长夏一边洗碗刷锅一边听他讲,想了想,问道:“那这回,用绿色的料做什么东西?”

  裴曜看见案台上的半碗生花生豆,是前两天陈知从娘家带回来的,吃的就剩这一点。

  他捻了几粒在手中玩,思索着开口:“之前不是做过绿色的鹦哥,颜色亮,即使价钱比其他木雕贵一点,也卖出去了,这几回往廖记送的货,都没有绿色,说不定会卖得不错。”

  “鹦哥我做过几次,虽然只有两只上过色,但熟悉,做这个最稳妥。”

  长夏也记得那两只,因绿色的木雕少,印象很深刻,很鲜艳亮眼。

  他知道裴曜之前想做绿色的小青蛙,因为没有绿色颜料,最后染了只黄色的三足金蟾。

  裴曜吃掉手里的花生,想了一下说:“青蛙得练练,一时不好开动,上色的话,要是没做好,也是糟蹋颜料,还是做鹦哥吧。”

  他抬眼,看着长夏笑道:“之前做的两只鹦哥,在镇上吆喝叫卖,没敢要高价,一只才七十文,赔本赚个吆喝。”

  好在其他木雕赚回来的钱,足够支平这笔账。

  裴曜神色轻松,说:“这回有了廖记,又是在府城售卖,我同廖叔商量一下,看一只能不能一百文,我算了算,这点绿色料粉,足够染三只鹦哥的,或许还有一点点剩余。”

  “要是他觉得贵,就算九十文,卖出去三只,怎么都回本了,还能赚一些。”

  鹦鹉可以做的小一点,而且不是全身都染成绿色。

  用灰色或者黄色染胸腹,再用浅棕或者浅红染一下鸟喙,在翅膀和尾巴上点缀几抹红色,就是一只顶漂亮的木雕。

  长夏听他说完,心中佩服,一下子就想到该怎么赚回来了。

  颜料这种东西,和染布用的草植不同。

  自家染布,挖些茜草蓝草什么的,想要染绿布,先煮了荩草染黄色,再用靛蓝的染水来复染,就是一块绿色的布。

  尽管染出来的布料洗洗晒晒就褪色了,对乡下人来说,新、亮时过过眼瘾,也足够了。

  ·

  一天天在忙碌中过去,转眼就到王小蝉成亲的日子。

  下午,长夏带着做好的香袋来到王家。

  王小蝉脸颊红红,是少有的颜色。

  他和妹妹们住一个屋,屋子已经清扫整理了,贴上了囍字,家中到处都有一点红色,洋溢着喜气。

  王家穷一些,摆不起王小蝉屋里的一桌席面。

  长夏没说什么,更没提自己成亲时的那些事,两人只说些家常话,没一会儿,杨小桃也来了。

  她同样记着王小蝉成亲的日子。

  有她在,三人的说笑声稍大了些。

  裴文清家的聘礼已经送来了,王小蝉提起,长夏两人只听着。

  和村里其他人家的聘礼差不多,除了三两银子外,再就是茶叶、十五斤棉花、布匹还有大雁。

  都是过日子能用到的东西。

  寻常百姓而已,再多就没有了。

  这样的聘礼,已经算中等偏上的,尤其那十五斤棉花,王家人在亲戚面前也算脸上有光,挺高兴的,说话声不小。

  村里其他几个和王小蝉交好的人陆陆续续过来。

  沏的野菊枸杞茶加了冰糖块,甜甜的,王小蝉自己很喜欢,不过还是先紧着其他人倒,他自己喝的不多。

  大伙儿说笑一阵,眼瞅着时辰渐渐过去,知道王小蝉夜里还要洗澡绞面,忙得很,便都起身道一声,各自回家去了。

  明日的宴席,多半都是汉子和上年纪的长辈去吃,年轻的夫郎、媳妇,还有未出阁的少年,不好在一群人中大吃大喝说说笑笑。

  长夏回了家。

  带去的香袋王小蝉很喜欢,他心里也高兴。

  尤其王小蝉嫁到了村里,还是亲戚家,往后常常能见着,就更高兴了。

  裴家其他人都不在,裴曜坐在屋檐下削木头,时不时吹一吹木屑。

  长夏一进来,就看见他手里的小物件成了型,脚步一顿,想笑,可又觉得不好意思,一时两难。

  裴曜倒是大方,抬起头,笑得灿烂开怀。

  他直接把东西丢给长夏,挑眉问道:“怎么样?”

  一个很小的木头夜壶被丢过来,长夏怕摔坏,手忙脚乱接住,有点想笑也有些气恼,怎么就这么不害臊,直接扔过来了。

  他的气恼向来是窝窝囊囊的,完全凶不起来。

  这会儿也不过是抿着唇,皱眉去看裴曜,但唇角是微微翘起的。

  “又没人,况且也不是脏的。”裴曜理直气壮道,脸上笑意依旧。

  长夏也终于忍不住,脸上笑容变大。

  他将夜壶转了几圈细看,壶底约有两寸,凸出来的壶口偏小,显然是双儿和男子用的。

  当然,这么个小小物件,连小孩都用不了,只是个小玩具。

  可谁会把玩这种东西。

  长夏忍不住开口责备:“你怎么做这个?”

  裴曜拿着茶壶起身,一边往他跟前走一边说:“闲着没事,正好这块木头小,做不成别的,玩玩而已。”

  他将茶水倒进小夜壶,笑道:“看,虽然小,里头掏空了,也能盛水。”

  水只倒进去一点就溢出来了,连奶娃娃的尿都兜不完。

  裴曜笑出声。

  长夏又是气又是好笑,又羞又窘,将装了茶水的夜壶塞进裴曜手里,骂道:“不正经。”

  裴曜头一回挨骂,眼中有几分新奇,长夏也会骂人?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倾身凑近了,说:“你在骂我?”

  长夏正在气头上,重重点头:“嗯!”

  “就会这一句?”裴曜笑嘻嘻问道。

  骂人都莫名其妙被小看。

  长夏原本一边生气一边觉得好笑,眼下更是气不起来,笑也不好,他憋红了脸,好半天才开口:“你就是不正经。”

  裴曜不以为耻,点点头:“是啊,我是不正经,今天晚上,你起夜的话,我用这个给你接。”

  长夏睁大眼睛,反应过来后,气得直跺脚,耳朵脖子也红了。

  快把人气哭的裴曜笑眯眯的,问道:“就这么气?是不是想打我?”

  长夏抬头看他,打人?

  还是算了,也没有那么气。

  长夏的气向来消得快,决心不理裴曜。

  他想进屋躲避,可没想到,裴曜在他耳边嘻笑道:“我给你接的时候,可别漏到我手上。”

  话音刚落,裴曜肚子就挨了一拳。

  第 71 章:吵架

  裴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说实在的,这一拳不是很轻,长夏自己都愣住,眨了眨眼睛。

  不过裴曜没他想的那么疼,毕竟从小摔打惯了,皮糙肉厚,也经常跟人打架,占上风的同时不免也得挨几下,有时还会受伤。

  一群野小子动手时的狠劲,根本不是长夏能比的。

  随便揉两下肚子,裴曜脸上笑意不变,只是惊讶长夏真的动手了,还挺有劲。

  软面团也会发火了。

  “你,我……”长夏支吾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裴曜笑着开口:“是我挨了打,你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长夏仰起脸看他,眉尖微蹙,漂亮的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带上几分委屈,说:“我不是有意的,要不是,要不是你……”

  如果不是裴曜说那些臊人的话,他也不会真的恼了,气上头给了一拳。

  面前的高大少年突然低头,飞快在他唇角亲了两下。

  下唇被咬住,在长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嘬了一口。

  做完这一切的人嬉皮笑脸站在面前,长夏心里的愧疚登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气闷。

  快傍晚了,阿爹他们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进门,又是在院里,万一被看见……

  他皱起眉,不赞同地看向裴曜,开口:“我都跟你说过了,不能在外面这样。”

  裴曜一脸没听进去的敷衍模样,说:“我看过了,门口没来人。”

  “那也不行。”长夏固执道。

  因裴曜总这样,他心里一直都有这个困扰。

  是没被别人看见过,可再这么下去,不管不顾的,一旦有一次失了算,被人撞见……

  即使成了亲,也不是可以在外面胡来的借口。

  长夏头一回不愿意让步。

  见状,裴曜眉头也蹙起。

  每次亲长夏之前,他都会留意周围。

  四目相对,长夏仰着脸,没有回避视线,裴曜太小了,心性轻狂些,但他不能再纵着了。

  一阵僵持过后,裴曜先败下阵来。

  他满脸的不高兴,嘟囔道:“行了行了,听你的就是,以后在外面都不乱来。”

  长夏松一口气,眉心舒展开,心头一块大石也落下。

  不过,他突然想起裴曜总哄骗他的事,抬头认真说道:“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再哄我了。”

  裴曜摸摸鼻子,想到自己确实骗过几次,有那么一点心虚。

  偏偏理不直气也壮,径直开口:“我又不是有意的,谁让你身上那么香,嘴巴也好亲,你还总是那样看我,我忍不住又不是我的错。”

  长夏一下子明白常说的倒打一耙是什么感觉了,人都有点懵。

  他很生气,一着急却想不到反驳的话,笨嘴笨舌斥责道:“你、你怎么这样。”

  裴曜像是心里头舒坦了,唇角微弯,神色变得从容起来。

  不过在他想要抱臂听长夏会说什么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一手拿着小夜壶,一手拿着茶壶。

  这不妨碍他的从容。

  将茶壶和小小夜壶放在屋檐下的小桌上,他转过身,两手交叉抱臂,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长夏总算知道为什么阿爹老是骂他,有时生气了还朝脊背啪啪抽两巴掌。

  见长夏嘴笨,一脸想骂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裴曜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他长得好,即使嘴贱手贱,一旦笑起来,清俊风流,是实打实的好颜色。

  长夏忽然就没那么生气了,他想了想,说:“当然是你不对。”

  裴曜点点头:“好,你说了算。”

  见他服了软,长夏总算顺心如意,心中轻快起来。

  裴曜想起另一件事,问道:“我那身衣裳做好了,是不是得试试?”

  眼瞅着就要到八月十五了,长夏颔首,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是得试试。”

  一进门,他听到房门被关上,下意识回头,就被扑过来的人抱了个满怀。

  像被高大的野兽死死困住,长夏挣脱不开,瞳孔微颤,小声开口:“你别乱来。”

  裴曜露出了真面目,咬牙切齿道:“这回在屋里,总该让我亲你了吧。”

  ·

  八月十五各种走亲送礼,吃酒吃饭,和往年一样,忙碌了几天。

  节日过去后,一家子马不停蹄,又到处打草捡山货,为尚未到来的冬日做准备。

  柿子熟了,黄彤彤挂在树上,一些已经晒得红透,摘下来就能吃,软甜流蜜。

  剥了皮一吸,甜甜的汁水就进了嘴里。

  趁一部分柿子还硬,方便削了皮晒柿饼,陈知早起就喊长夏裴曜跟他一起卸柿子。

  长长的竹竿顶端绑了个铁钩,旁边绑了个布兜,用钩子在柿子蒂处转动着一勾,柿子就掉进布兜里。

  这是留给裴曜的活。

  院子前后一共有四棵柿子树,门前两棵,西院墙外面一棵,还有一棵在屋后。

  只要没虫害,每年结的柿子足够六口人吃的。

  软柿子趁新鲜能吃一段时日,陈知和窦金花每年还会晒柿子干和柿饼,装满三四个干净布袋,能从冬天吃到来年正月。

  陈知和长夏架了短梯子,在摘底下能够到的柿子。

  硬柿子用竹筐和大竹篮装,红软的柿子放在大竹匾上。

  长夏站在梯子上,抓着柿子拧动柿子蒂,柿子挂在树上风吹日晒,外皮有些灰,他忙了许久,手上不免蹭得很脏。

  他俩合力协作。

  而大门前的另一棵柿子树上,裴曜上了树独自摘柿子。

  低处的柿子卸完后,上头那些够不到的,一会儿裴曜会来摘。

  陈知和长夏又搬着梯子去卸西墙外面的那棵树。

  忙了大半天,卸完柿子,下午陈知和窦金花就用大盆洗柿子、削皮。

  长夏烧开水后,提了一桶出来,倒在全是削皮柿子的大木盆中,将柿子翻着烫了烫。

  用扎了许多洞的葫芦瓢把柿子从滚水里舀出来,热水从小洞流出去。

  控控水,他把柿子倒进另一个盆里。

  稍微凉一点后,长夏用细绳绑住柿子蒂,隔一段再绑一个,如此穿起来一长串。

  一串又一串柿子挂在木架上,黄澄澄的,很鲜亮。

  裴曜去河边挑了两趟水,四桶水放在一旁都没倒。

  他刮了缸底的水,放倒水缸,将缸从灶房滚出来,拿了丝瓜络来刷。

  吃水用的缸隔段时日就得刷洗刷洗。

  几人在院里忙个不停,裴灶安背了一捆柴进了门,没一会儿,裴有瓦也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东西。

  陈知抬头看一眼,笑道:“从哪里挖的地薯?”

  裴有瓦用两根绳子打了个绳结,将七八个地薯装在里面,他把东西放在地上,解开绳结说道:“不是地薯,是甘薯。”

  “甘薯?”陈知奇道,什么甘薯。

  其他人也好奇,都望了过来。

  裴有瓦拿起一个甘薯,说:“我顺道去了趟连兴哥家,在他家说了一阵子话,他给了几个,说是这几年司农司新育出来的一种地薯,比咱们如今种的地薯更甘甜,为好区分,就称作甘薯。”

  “听连兴哥说,明年这东西就要种到咱们这里了,上头的公文已经下发了。”

  陈知点点头,赵连兴各种路子多,一些消息比寻常人知道的更快,他又问道:“连兴哥是从哪里买的?”

  裴有瓦说:“府城那边,府城也是这段时间才运过来一些,知道的人还不多,连兴哥说,这东西比地薯更耐旱耐寒,收成也高,是好东西,不然朝廷也不会广推这个良种。”

  地薯本身就是一样口粮,和米面掺杂着,能填饱小老百姓的肚子。

  裴灶安年少时家里穷,饿过肚子,一听这东西收成要高一些,难免有些激动。

  他拿起一根甘薯仔细看。

  外皮颜色红中发紫,是和地薯的红皮不太一样。

  陈知柿子也不削了,长夏和裴曜同样好奇,连忙围过来看。

  裴有瓦掰断一根甘薯,里头是白心,和地薯差不多。

  他递给陈知一半,说:“明天蒸几个,连兴哥说更面更甜,先尝尝再说。”

  “行。”陈知也稀罕这东西,不知道有多甜。

  裴有瓦又道:“剩下几个留作种薯,好好放着,明年二三月暖和了,催催芽苗,先在菜地种一小片。”

  “知道。”陈知答应一声,拣了四个甘薯出来,剩下的三根明天就蒸了吃。

  他起身去放种薯,又问道:“这东西价钱怎么样?明年要是种的话,也不知苗贵不贵。”

  裴有瓦说:“连兴哥知一点内情,说可能会给家家发一些,不要钱,先种起来。”

  “哎呦!”窦金花喜得拍了拍大腿。

  裴有瓦笑道:“说是这么说,一个镇有这么多村,家家都发的话,每户肯定不多。”

  裴灶安在地上敲了敲烟袋锅,说:“有就行,往后种的人多了,无论种薯还是苗,容易得了,就没那么贵。”

  “嗯。”裴有瓦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长夏拿了一根甘薯看,听着这些也挺高兴。

  裴曜从老爹手里接过掰开的半根,掏出手帕擦擦外皮上的土,直接咬了一小口,听声音还挺脆生。

  裴灶安和窦金花看着大孙子直乐。

  长夏被他这一口惊了下,笑容有点无奈。

  裴曜一脸如常,仔细嚼了嚼,说:“生吃好像是比地薯甜一点。”

  陈知从杂屋出来,看见他咬了一口,嫌弃道:“明儿蒸熟了,那半个你自己吃。”

  有东西吃就行,裴曜全然不在乎,他又擦擦甘薯外皮,擦干净了,这才递给长夏,说道:“你也尝尝?”

  长夏本来没想吃生薯,但刚才听他咬的那一口干脆利落,又说甜,犹豫一下,就接过来咬了一口。

  是有甜味。

  可硬就不说了,还有不轻的生涩味,他眉头瞬间紧皱。

  裴曜在旁边叉腰笑出声。Ngi mua: Quên lo lng c, 08/05/2025 02:03

  第 72 章:秋雨

  炊烟飘起,升腾至半空,被风吹得倾斜。

  后面青山秋意盎然,黄叶红叶占了大半,将尽的绿意并未完全褪去。

  长夏端了蒸好的甘薯上桌,随后在裴曜旁边坐下。

  三个甘薯,正好一人分一半。

  裴曜的那一半昨天就定下了。

  长夏拿起小半个甘薯,蒸之前洗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点土,熟了后外皮依然是红紫色。

  他没有剥皮,咬一小口尝味,面、甜,还很粉糯。

  真的比平时吃惯的地薯更甜。

  地薯味道淡甜,收成也不高,很多人家都不会特地留出中等田去栽种,只在下等田种一亩半亩的,亦或是在屋前院后随手栽种一些,秋天收了后,足够冬天一份口粮就行。

  裴家靠山的那亩下等田前几年种的都是棉花,只沿着田垄栽了一行地薯,再就是给菜地种了些。

  今年不再着急攒棉花,分出了半亩种地薯,过几天就该去挖了。

  汤盆里盛的是肋条骨炖冬瓜块,汤清,飘着亮油,盐放得正正好,鲜美滋润。

  自家种的冬瓜结了不少,都长得又长又大。

  一个大冬瓜一旦开动,就要吃好几天,长夏每天煮猪食的时候还会切一片厚厚的冬瓜圈下来,剁成块煮进去。

  冬瓜见了肉荤才能变软,煮熟后变透明,很清甜。

  肋条骨上的肉一抿就下来了,炖的很烂,盐味足够,肉香十分浓郁。

  如今天冷了,早不像夏天那么炎热难耐,吃吃肉喝喝汤,肚子里热乎乎的,很舒坦。

  油水很足,吃完这一顿,不知不觉就有点高兴。

  堂屋。

  地面扫过,铺上了干净的竹席,席子上倒了一堆弹过的蓬松棉花。

  长夏和陈知坐在席上,将轧好的棉花严严实实纳进衣裳布里。

  再过段时间,裴有瓦又要出远门,去年回来穿的那一身棉衣漏了棉,瞧着破旧。

  陈知那会儿就拆了,棉花掏出来曝晒重弹,能和其他旧棉缝条小被,冬天盖盖腿什么的,正合适。

  眼下两人缝的是两身新棉衣,挺厚实,足以抵挡路上的风雪。

  即使出门跑商,风尘仆仆,穿着也不能太埋汰,否则人家会嫌弃。

  况且出门是为挣钱,不至于连身新衣裳都舍不得。

  长夏低着头,手中针线穿过布和棉花,拉紧针脚,又将针线穿回来。

  一针一线,他向来都做得细致。

  针脚若不缝密缝紧些,容易开线,这样的粗糙活计,让人知道了会惹笑话。

  这几年他又做惯了裴曜的衣裳,不由自主就想缝得结实点。

  裴曜好动,无论干活还是出门玩耍,衣裳磨得快,鞋子也磨得快,不得不多上点心。

  有几次裴曜和人打架,衣裳被扯坏,回来不想被阿爹骂,都是找他缝补。

  低头久了,长夏揉揉脖子。

  陈知也揉了揉,顺便看了下长夏做的活。

  长夏从小跟着他学针线,手艺活在村里都算不错的,从不糊弄。

  窦金花喂了鸡过来,在门前驻足,看了一会儿天说:“我怎么瞅着阴云来了。”

  话音刚落,就起了一阵风。

  长夏下意识看过去,确实,天色没有刚才亮。

  陈知走到门外,太阳虽然还在,但四下一圈的云都变了,灰沉沉的,西边阴的挺重,快成黑云了。

  “先收东西。”陈知说道。

  长夏连忙把针别在布料上,出来帮忙。

  三个人把晒枸杞子、山茱萸的竹匾摞起来,端进柴房,又抬起晒野菊的旧席子往杂屋放。

  斧头、铁锹等农具也收进柴房里。

  裴曜前些日子找的几段好木头放在阴凉处,长夏赶紧抱起两根,搬进杂屋里。

  万一落雨受潮,重新晾晒费的工夫不说,坏了木性才是最遭的。

  搬东西的工夫,冷风就刮了起来,裹挟着落叶和灰渣,扑在脸上差点迷了眼睛。

  长夏只能眯着眼,搬了三趟才把五根木头收好。

  前几日晒的柿子早就连同木架一起搬进了阴凉的杂屋,倒是不用操心,把杂屋的门窗都关好,再不用担心。

  忙完后,怕风带着尘土吹进屋里,弄脏棉花,陈知和长夏把竹席往里面拖了拖。

  两只狗没有乱跑。

  老黄狗已经缩进狗窝里头,优哉游哉趴在前两天刚换的干净稻草上。

  白狗倒是趴在窝前的矮檐下,轻摇着尾巴看风,直到被渣渣迷了眼睛。

  它嗷嗷叫一声,气得张大嘴乱咬,自然什么也没咬到,哼唧着进窝躲避。

  阴云来得很快,太阳已经被云遮住了。

  长夏朝门口望了望,裴曜和爹还有阿爷去山上捡山核桃和桐油果了,不知赶在下雨前能不能回来。

  正这么想,雨说来就来了。

  大滴大滴的雨点子噼里啪啦打在地面,声音不小。

  陈知也没在缝衣裳,朝外头张望一会儿,起身说道:“我去切姜,先把姜汤煮上,万一他爷几个淋了雨,回来就有热的姜汤喝。”

  窦金花连连点头:“那还是赶紧煮上。”

  夏天下雨,就算淋透了也不怕,洗头发洗澡都容易,换了干净衣裳就好。

  如今天冷了,染了风寒可不是小事,尤其裴灶安。

  好在没有等多久,裴曜背着竹筐就进了门。

  他腿长跑得快,后头跟着裴有瓦和裴灶安,雨势不小,三人肩头都淋湿了。

  裴曜长腿一跨就跃进堂屋,胸膛剧烈起伏,气喘吁吁的。

  他一前一后背了两个竹筐,幸好没摘满,不然沉甸甸的,背着都不好跑。

  长夏连忙帮他卸筐子,摸一把最上面的山核桃,说:“打湿了。”

  裴曜说道:“嗯,先倒出来,不然聚在里头容易发霉。”

  山核桃外头裹着一层绿皮,有的已经发黑了,两人直接把竹筐里的东西倒在堂屋角落的地上。

  里头有一些桐油果,裴曜趁还没洗手,先把桐油果拣出来,放到一旁,回头好区分。

  裴灶安没背竹筐,不过也跑得呼哧呼哧直喘气,就这样还没忘记跟窦金花夸大孙子在雨中的矫健身姿。

  背着两个筐子,还跑得那么快,他和裴有瓦都跟不上。

  长夏听见了,眼睛弯了下,露出一点浅笑。

  雨下得挺大,地面很快湿了。

  雨水沿着屋檐流淌,连成一片哗啦啦的雨幕。

  裴曜洗干净手,才从长夏手里接过干布巾擦头发,好在湿的不多。

  他坐在椅子上,一边擦一边对长夏说:“在山上远远看见一圈起了云,阿爷就让赶紧回,幸好是到了前山才下起雨。”

  长夏摸摸他肩头淋湿的地方,只是打湿了,没有到一捏一把雨水的地步,便开口:“擦一下,先去屋里换衣裳。”

  “嗯。”裴曜点点头。

  阴云漫上来,瞧着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下完的。

  裴曜几个一人捧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喝。

  风没那么大了,堂屋门不用关上,天色不算太暗,陈知和长夏将竹席又往前面挪了挪,借着一点天光继续缝衣裳。

  窦金花在纺线,纺线车呼呼呼飞速转动。

  干着活说几句闲话,倒也自在。

  等在灶房里吃过晌午饭后,下雨没什么急事做,便各自回房歇息。

  长夏没觉得困乏,打开炕尾的箱子,将两人的风领和帽子翻了出来,放进去的时候就是洗干净的。

  他心想等天晴了晒一晒,如今一早一晚都冷了,是该用上。

  有时去镇上卖菜卖瓜,一大清早就得起来,捂严实了才好。

  裴曜坐在桌前,打开了装木雕的小箱子。

  两只绿色的鹦哥圆头圆脑,绿中带红,很鲜艳,眼睛点的也好,很有神,即使姿态神形一般,也足以吸引注意。

  长夏合上箱盖,转身坐在炕上,问道:“晚饭想吃什么?”

  裴曜放下手里的小鹦哥,想了想说:“泡点野蘑和木耳,用猪油炒了吃。”

  近来摘不到多少新鲜野蘑了,木耳倒是还能找到些,不过家里晒了不少干野蘑,泡发了照样能吃。

  长夏点点头:“好,那饭呢?”

  裴曜拿起小锉刀,一边打磨昨天做好的木雕一边说:“煮醪糟,打个蛋花。”

  鸡蛋前天刚卖了一篮子,不过这两天母鸡又下了一些。

  天还没到太冷的时候,养了十几只母鸡,每天都能摸几个出来。

  “行。”长夏应一声。

  除了猪肉以外,饭菜大多都是自家种的,他天天做饭,有时都不知要做什么了,正好裴曜有想吃的菜,他心里也有数了。

  长夏拉出针线篮子,一条素帕的边还没收完。

  他抬头看一眼门外的雨,心想等下过雨,去河边和山上转转,捡些地皮菜,包包子也香呢。

  ·

  天渐渐黑了。

  雨滴打在屋顶瓦片上,水汽潮湿。

  门窗关紧了,将寒湿阻隔在外面。

  厚厚的棉花被子柔软暖和,盥漱过后钻进被窝,手脚很快暖和起来,长夏无声喟叹,舒舒服服缩在被子里。

  一只大手钻进他被窝,掌心粗糙温热。

  长夏闭着眼睛没动,直到胸口被抚,他轻轻咬住下唇,伸手去推那只大手。

  一声低沉沉的轻笑在耳边响起。

  温热的呼吸也到了耳边,长夏不用睁眼,就知道裴曜凑过来要亲了。

  他在心中叹一声,还是微微张嘴,让人极轻易地攻城略池,直到亲够才罢休。

  裴曜顺利盖上同一条被子,搂着人十分悠闲,时不时摸一下、亲一口。

  长夏却在想别的,早知道,就不铺两床被子了,放在炕上也是多余。

  裴曜说道:“过段日子秋收,太忙了,来不及做木雕,手里正好有五个,等雨停了,晒两天,路上好走了,我就去府城送货。”

  “嗯。”长夏闭着眼睛,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很识趣没有从裴曜怀里滚出去。

  不然又要拌两句嘴,他又说不过人家,万一再被压在炕上乱亲,就更不妥了。Ngi mua: Quên lo lng c, 08/05/2025 02:03

  第 73 章:私房钱

  忙忙碌碌的秋收过后,稻谷、晚柴豆都运回家中晾晒碾场。

  还有棉花和地薯,也陆续采收,棉花晒干后用干净麻袋装好,地薯略微晾干就收进贮藏东西的阴凉杂屋里。

  其他像山核桃、野板栗,还有一些红山楂、野茶叶,一家子得了空就往山上跑,隔几天弄一些回来山货,无论什么,攒着攒着也就多了。

  长夏和裴曜还在土崖边摘了不少红红的酸枣子。

  运气好,去的时候没别人,也正巧红了许多,他俩摘完这一片后,又往其他长酸枣树的地方寻找,最后背了两筐下山。

  酸枣都不大,核大肉薄,直接吃酸唧唧的,不过也有人喜欢。

  窦金花会做酸枣糕,长夏和裴曜都喜欢吃。

  见他俩摘了这么多,趁着枣肉新鲜饱满,窦金花将其煮熟,去皮去核后,往枣泥里混入蒸熟的地薯还有糖,做了一些酸酸甜甜的枣糕。

  东厢房。

  桌上放了一碟酸枣糕。

  今天有了点空闲,长夏坐在椅子上一边吃酸枣糕一边看裴曜数钱。

  赶在秋收之前,裴曜去了府城一趟,将五个木雕送了去。

  廖诚良自然知道绿色颜料不便宜,见上色鲜艳,倒也大方,裴曜往高提了二十文,他没还价,一只绿色小鹦鹉给了一百文。

  余下三只小木雕没什么特殊的,依旧是八十文一只。

  裴曜知道,廖诚良卖小鹦哥的价钱肯定更高,不会做赔本买卖。

  五只木雕卖了四钱四十文。

  这回没有花,完完好好带了回来。

  如今有二两二钱的整钱了。

  至于那些散钱铜板,都装在一个大钱袋里,裴曜没数,二百多枚是有的。

  他有时要去镇上买小凿子小刻刀,会从里头拿,嘴馋的时候想买点什么吃的喝的,也是从里头抓一把铜钱。

  

  长夏没怎么拿过,阿爹喊他去打醋酱买豆腐,都会给他钱。

  吃完一块酸枣糕,他目光落在大钱袋上,说:“铜板不用数数,把整钱穿好吗?”

  “也行。”裴曜把碎银推到一旁。

  长夏取了麻线过来。

  两人打开钱袋口,裴曜说道:“三十文一串就行,只用这些买零碎,一百太多了。”

  “嗯。”长夏点点头,揪断一截麻线,两枚两枚穿起来。

  他知道裴曜要用这些钱买各种小刀具,攒是攒不下的,不然就得把那二两二钱破开,光想想就有点舍不得。

  三十文一串,两人穿了七串后,还有十几枚,长夏数清是十六文,同样用麻线穿起来,不让散乱。

  裴曜抓起两串钱,又收进大钱袋里。

  长夏在一旁看着,想了想,小声说:“要不把两串另外放着,这样,下次卖了木雕,要是八只的话,不是有四十文的零头,刚好凑出来一百文。”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想对不对,因此心里没底,越说声音越小。

  裴曜手一顿,点点头说:“也对,一百五十文足够买几把刀子了,这六十文还是攒起来。”

  他拿了一个空荷包,将两串钱塞进去。

  长夏心里头有点雀跃,眼睛发亮,嘴巴微抿着,唇角和眼尾都是藏不住的浅浅笑容。

  裴曜一转头,就看见他这幅高兴的模样,一下子明白过来。

  原本还没多想,这会儿裴曜摸摸长夏脸颊,笑道:“还是你思虑周到。”

  长夏有点害羞,但眼睛始终很亮,他小声说:“我只是,想着要攒钱,明年打井,你不是跟阿爹说,要给家里一两银子,能攒一百文是一百文。”

  裴曜又笑一声,凑过来在长夏唇上亲两口,黏黏糊糊道:“真聪明。”

  少年人炙热的呼吸落在脸颊上,亲昵极了。

  这一句夸赞虽然只是呢喃,听起来含含糊糊的,但长夏还是听到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想的,也在裴曜嘴巴上轻轻贴了几下。

  等回过神,他脸颊被两只大手捧住,亲吻不再是浅尝辄止。

  长夏依旧是顺从的,不过这次,再害羞,他心中的雀跃不减。

  他其实很喜欢裴曜的亲近,还有亲吻。

  再次意识到这点后,他耳朵发红,脸颊也热起来,不敢再细想。

  ·

  地面满目枯黄,没了绿草的踪迹。

  树叶掉光,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已然是深秋了。

  一些野柿子挂在枝头,很多都被鸟雀啄破了,有的柿子被吃了一半,有的只剩柿子蒂。

  长夏背了竹筐,踩着一地厚实松软的落叶和枯草,和陈知还有裴曜来山里摘山茱萸挖黄精。

  他站在几棵柿子树下,抬头看了眼。

  柿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软透的小柿子。

  枝头一群鸟雀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呼啦啦扇动翅膀飞走,这会儿他停下,那群鸟儿似乎觉察到没有危险,又扑棱棱飞回来。

  叽叽喳喳的叫声响起,枝头的鸟儿除了麻雀以外,还有别的山雀、灰喜鹊等,大小不同,争抢着去啄柿子。

  小的鸟儿被大鸟赶走,落在其他树枝上。

  长夏心想,这段时日地上还有草籽可以啄食,或许鸟儿也更爱甜滋滋的柿子。

  “长夏——”

  裴曜的声音响起。

  长夏回头,喊道:“这里——”

  很快,裴曜和陈知赶过来,三人便往长了山茱萸的地方走。

  等回到家后,裴有瓦已经从赵李村回来。

  院子里,陈知卸了竹筐,问道:“怎么样?”

  裴有瓦开口:“日子定下了,十天后就走,今年和去年一样,也是空车直奔金梅镇。”

  长夏和裴曜把筐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山茱萸倒在旧席上,他俩蹲在席子前,把红果里夹杂的残枝碎叶都挑出来。

  今天摘到的山茱萸不多,黄精倒是挖到了几块大的。

  听见老爹十天后就要去跑商,长夏和裴曜不约而同看过去。

  “好好。”陈知点点头,每年贩运梅子更赚钱,一路不用收货倒卖,他自然也盼着能直接去金梅镇。

  而且如此一来,板车上不拉重货,为快些赶路,裴有瓦几人就能坐在车上赶车,不用跟着车跑。

  如今也是上年纪的人了,能省点腿脚最好。

  他想了想,说:“这样,一会儿我去村里,问问谁家有老母鸡,买一只回来杀了,给你炖个汤。”

  黄精的价钱没有何首乌那么高,不过近来挖的陈知不打算卖,晒了炖汤,给家里人都补补。

  正好有前段时日蒸晒好的,抓紧炖几回。

  “好。”裴有瓦颔首,一只老母鸡不过四十文左右,要是瘦点,还能便宜几文,家里出得起这个钱,无需太俭省。

  至于自家养的母鸡,这两年正是下蛋的时候,陈知舍不得。

  每年春夏秋三季,鸡蛋能卖不少钱呢,还是买只老母鸡划算。

  老母鸡肉是老一点,多烧一会儿就行,肉炖烂了才好吃,也就是费点柴。

  陈知洗了手,坐在板凳上歇息,和裴有瓦说两句闲话。

  今年不止棉衣做了两身新的,还给裴有瓦做了顶新的棉帽,风领是旧的,不过没破没烂,洗干净了照样能用。

  裴曜和长夏在洗手,搓出野澡珠的白沫,仔仔细细搓手上的污迹。

  陈知看见他俩,一脸的若有所思,随后笑道:“今年刚成亲,又有府城玩器店的路子了,一个冬天下来,怎么都能赚一些,如今,还是生娃娃的事要紧些。”

  裴有瓦点点头,确实,刚成亲小半年,哪能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长夏知道他俩在说什么。

  前两年裴家就商量过,等裴曜大一点,十七八岁的时候,身板骨头结实了,也沉稳一点,就出去跟裴有瓦学赶车跑商。

  瞧赵连兴的意思,以后他跑不动了,赵连旺就能继续领着驴队去贩货。

  这到底是个赚钱的路子,而且只在冬闲出门,回来就能歇到明年开春。

  比起裴有瓦几个只赚点辛苦钱,领头的拿的是大头,赵家人都不愿丢弃。

  如今裴有瓦这些人渐渐上了年纪,庄稼汉除了力气和耐性,再没别的本事,这几年依旧跑得动,不过也要开始打算以后了。

  这种心思,不止裴有瓦动了,驴队有儿子的人,自然想让儿子接上。

  裴家原先也这样想,不过裴曜有自己的手艺,更有了门路,在家做几个木雕就能赚钱,比跑商的差事轻多了。

  这是其一。

  另一个则是他俩今年刚成亲,趁着冬闲歇息,说不定能怀上。

  裴曜对跑商的事一直都好奇。

  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燕秋府城,从小就听老爹说那条宽阔的青云大河,还有种满梅子的金梅镇,心中不由得有些神往。

  不过,子嗣确实要紧。

  他一边擦手一边说:“阿爹,我今年还是不去了,刚和廖记做上生意,一个多月都回不来,撂了挑子,于长久不利。”

  见儿子看重木雕,裴有瓦笑道:“是这样。”

  他又说:“我今天去你连兴叔家,也有人想带小的练练胆,听他意思,最好小的也赶一辆车,不然多出一个人,大家分的钱就少,好歹多拉一车货售卖,其他人的怨言也就少了。”

  “咱家老驴跑不动了,等明年或后年,再买一头,才好和你连兴叔提起,都是亲戚,总不能让他不好做。”

  长夏听着,也觉得是这个理,跟着点了点头。Ngi mua: Quên lo lng c, 08/05/2025 02:04

  第 74 章:打赌

  一根树干被塞进燃着的灶膛,烧起来后,再不用管添柴的事。

  菜地里,长夏用镰刀沿根部割下一棵大白菜。

  秋末冬初,正是白菜长成的时节。

  夏末时,他们拔了一些豆角、豇豆和黄瓜丝瓜长老的藤蔓,腾出一大片地方种了白菜。

  萝卜籽下在菜地的土垄上、其他菜的缝隙里,也长出来许多。

  不过这些还不够吃,每年冬天,裴家会去外面买一些大白菜,用板车拉回来,囤在家中。

  一些菜农用成片成片的田亩种白菜萝卜,年年秋末和冬天都卖得很好。

  湾儿村也有人种一亩两亩的白菜,这阵子到了成熟的时节,怕有人偷菜,亦或起了坏心,故意来糟蹋,便在地头搭了窝棚,日夜守着。

  裴家田地虽说有十亩,但旱田只有五亩,下等田不算的话,只有四亩种麦子和豆子。

  粮食到底要紧,一时还腾不出种菜的地方。

  长夏抱着沉甸甸的大白菜进了灶房,扒掉最外层的老叶子,将根切下,菜帮子便分离了。

  洗干净白菜叶,捞出来放在竹匾上沥水,他走到灶前,弯腰看了眼火势。

  树干较长,只塞进去前端,火苗呼呼呼燃烧。

  这么长一根,一次两次是烧不完的,灭火时也简单,抽出来放到院里,用水泼灭就好。

  再晒一晒,等到下次用大柴,继续烧就是了。

  锅边冒出白汽,他推开锅盖,就听见锅里鸡汤沸腾的声音。

  老母鸡是昨天在村里买的,今天清早就杀了,和药材一起下了锅。

  用大勺搅了搅,盖上锅盖后,长夏又匆匆来到院里。

  今天有太阳,还没风,笼屉里的生馒头和生包子在太阳底下晒一阵,已经醒好了。

  他一个人端了几趟,将四个笼屉架上冷水锅,随后从炖鸡汤的灶膛里,费力抽出燃烧的树干,直接塞进蒸馒头的灶膛里。

  至于鸡汤这边,他很快给里面塞了几根点燃的细柴,改为小火慢慢炖着。

  鸡肉的香气已经飘散出来,白狗一直在灶房门口转圈。

  灶底不用怎么管。

  长夏将白菜切成丝,切了大半盆后,才把剩下的白菜放进竹篮里,挂在垂下来的铁钩上。

  晚上再炒一顿,一棵大白菜就吃完了。

  今天有地皮菜豆腐馅、萝卜馅和肉馅的包子吃,原本不用做菜,不过裴曜喜欢吃菜,炒一个不费什么。

  添柴的事不用多操心,时不时进去看看火就行。

  今天太阳好,晒山货的竹匾也端了出来,几个搁在屋顶,几个放在木架上。

  长夏爬上梯子,站稳后伸长胳膊,翻动晒瘪了的山茱萸。

  已经干了,今天收下来就能倒进口袋里。

  正忙着,他就听见狗冲着门口叫。

  杨小桃的声音响起,长夏眉眼一下子带了欣喜,一边应声一边下了梯子。

  杨小桃从门外进来,白狗认出了她,摇了摇尾巴,不再乱叫。

  她一进院子就闻到肉味,笑着说:“这么香。”

  长夏搬来两个板凳,让她坐下,点点头道:“炖了只老母鸡,我爹过几天又要出去了,我阿爹上老庄子买了只。”

  他说着,又去搬小桌,提茶壶、拿茶碗,还端来一碟酸枣糕,一碟破开口的熟板栗。

  等坐下后,他将板栗往杨小桃那边推,浅笑着开口:“这是糖炒栗子,外头买的,更甜呢,你快尝尝。”

  杨小桃拿起一个,一边剥一边问道:“阿叔他们不在家?”

  长夏说:“去山里捡核桃和栗子了,今儿天好,进山不怕刮大风,也不怕下雨。”

  杨小桃点点头,尝一口板栗便笑了,说:“真甜。”

  农家多是自己煮板栗蒸板栗,虽然也软糯,但没有这么香甜可口。

  “那就多吃些。”长夏自己也拿了一个剥。

  杨小桃抿嘴笑了下,似乎有点羞涩,但没说什么,吃了几个停了手,不再去拿。

  见状,长夏又让了让,抓起几个递过去,说:“没什么,这回买的多,足够吃,不用拘着。”

  杨小桃却摆摆手,道:“不了不了。”

  长夏抬头,有点疑惑,他知道对方不是扭捏的性子,况且两家离得近,关系也好,吃什么向来不客气。

  杨小桃脸颊微红,低声说:“怕吃多了克化不动,我也不能多吃。”

  闻言,长夏更不解。

  杨小桃只得悄声开口:“我那个,不是有了吗。”

  长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那确实不好多吃这种难克化的东西。

  他下意识问道:“几个月了?”

  这么多年听大人互相询问,如今发生在同龄人身上,也不觉得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杨小桃笑道:“三个多月了。”

  她成亲比长夏早,婆家夏天那会儿就催促过几回。

  李升和她都年轻,只觉心烦,好在三个月前诊出身孕,婆家高兴得什么似的,吃得更好了,脸蛋都圆润几分。

  原来都三个多月了,长夏点点头,即使胎坐稳了,也不好乱吃东西。

  他把酸枣糕往那边推了推,笑着说:“那你尝尝这个,我阿奶做的酸枣糕,酸甜的,或许合胃口。”

  杨小桃一听,便拿了一块吃。

  两人说几句闲话,见长夏一直往她肚子看,杨小桃笑一声,直接拉过长夏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说:“前段日子看不出什么,这几天才大一点,我娘说,人和人也不一样,有的肚子小,有的肚子大,不一定都会挺个硕大的肚子。”

  长夏摸到一点弧度,忍不住笑了下,又问她近来胃口怎么样。

  得知胃口尚佳后,他眼睛又弯了弯。

  闲聊几句,长夏匆匆进灶房,给鸡汤锅底添了把柴,又看看馒头锅的火,正烧的旺,不用多管,才又出来。

  坐一阵子,杨小桃就回了家,说她娘也炖了鸡汤,不过是乌鸡汤,这会子该炖好了。

  晌午。

  太阳挺晒,热辣辣的,只比夏天的威力小一些。

  裴家人在堂屋吃饭。

  热腾腾的包子馅多皮薄,其中肉馅最香,纯肉,只剁了葱搅进去,一共包了二十个,手笔颇大了些。

  咬一口,肉馅饱满,肉汁浸染了包子皮,那叫一个香。

  长夏大口吃肉包子,一个字都顾不上说。

  裴曜更是埋头猛吃。

  陈知几人也大口咀嚼,香到眼睛都快眯起来。

  地皮菜豆腐馅的包子搁在平时很香,今天一下子逊色了几分。

  一个人两个肉包子,还余八个,留着过两天再吃。

  比起菜包子,肉包子到底小一些,连窦金花都没饱,又拿起一个萝卜包子。

  吃着包子喝着鸡汤,还有鸡肉吃呢,这一顿实在是丰盛。

  ·

  和往年一样,到日子后,裴有瓦赶着驴车出门远行。

  今年穿了新棉衣,戴着新棉帽,更暖和,迎面吹来的冷风仿佛没什么威力了。

  习惯了他出远门,陈知暗暗叹口气,担忧一下,也就不去想了。

  长夏在织布,织布机子哐当哐当响。

  窦金花在一旁纺线。

  该干的活照样得干。

  陈知清点完家里各种菜和粮,米面足够,南瓜冬瓜也比往年多几十个,不愁喂猪。

  像核桃、板栗,还有柿饼柿子干,以及其他果干的量,足够一个冬天当零嘴吃,心里踏实下来。

  不过还是得去买两车大白菜拉回来,萝卜也要买一些,腌一坛萝卜条,吃着也下饭。

  他关紧杂屋门,没在院里看见裴曜的身影,也没听到声音,以为儿子躲懒

  这才上午,今天还没干活呢,有什么可歇的。

  于是他走到东厢房门口看了眼。

  见裴曜正忙着掏一块木头,没有偷懒,他就没出声,做自己的活去了。

  傍晚。

  晚饭吃得早,天还没黑,裴家人就盥漱完,各自回了屋。

  天光尚存,长夏刚上炕,一转头就看见裴曜用小锉刀打磨今天新做的木头小夜壶。

  他心中无奈,但没说什么。

  谁知裴曜一抬眼,就看见他那副一言难尽的眼神,明显有点嫌弃,和平日的温顺有些不同。

  忽然对视上,长夏心虚,连忙移开视线,殊不知已经被发现他在偷偷嫌弃。

  裴曜一笑,扬声道:“你嫌我做这个?”

  长夏磕磕巴巴否认:“没,没有。”

  “还哄我,都快写你脸上了。”裴曜声音依旧没有压低,语气里带着笑意。

  长夏这下没话说了,只好闭了嘴。

  裴曜举起掏空的小夜壶,说:“不是我乱讲,廖记那些小玩意我看过了,一些丑东西怪东西也卖,多得是人买,不过一个小小的夜壶,又不是什么腌臜东西,改天再去送木雕,我问问廖叔,看他要不要这个,说不定能卖几文钱。”

  卖这个?

  长夏看一眼他手里的小夜壶,只觉粗鄙。

  下流虽然谈不上,可这种东西,就算有人买,能做什么呢?又不是真的夜壶,难不成真的要摆起来,让人去看。

  他欲言又止,心知自己说不过裴曜,只得咽下那些话。

  见那张漂亮温和的脸上又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裴曜笑容更大,问道:“你不信?”

  长夏不语。

  裴曜摸摸下巴,想了下开口:“这样,要是我卖出去了,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闻言,长夏懵懵的,怎么突然要打赌了。

  裴曜走到炕边,笑眯眯说:“要是没卖出去,我也答应你一件事,怎么样?”

  长夏眨了下眼睛,想起一件苦恼的事,不免有点心动。

  见他犹豫,裴曜又说:“什么我都答应。”

  长夏考虑一会儿后,犹豫着,还是点了头。

  见人上钩,裴曜脸上那一抹得意神色在长夏看过来后,不动声色收敛,只余灿烂的笑容。

  第 75 章:微醺

  捡回来的板栗切开口,在太阳底下晾晒一两天,外壳有些开裂后,便能剥了生吃,清清脆脆,有股微甜的味道,嚼着很有滋味。

  只是生的比熟板栗还难克化,不能多吃。

  院子背风处,长夏坐在椅子上,面前摆了小方桌,桌上有一碟生板栗,一壶茶和一个茶碗。

  针线篮子也放在桌上。

  他剥出来一个生板栗,心想,再吃一个就不能吃了。

  桌边已经有一小堆板栗壳。

  艳阳高照,晒在身上暖暖的,偶尔吹一阵冷风,也不足为惧。

  堂屋里,陈知在织布,“咔咔”、“哐哐”的声音有条不紊响起。

  窦金花去老庄子串门了,裴曜和裴灶安趁天晴,去山上找药材了。

  长夏忙中偷了个闲,吃完最后一颗生栗子后,他拍拍手上碎壳,起身拿了小簸箕来,将桌边的板栗壳揽了,又进灶房,倒在灶口旁边的软柴堆里,做饭时一起就烧了。

  再回来坐下后,他拿起没纳完的鞋底,先拿老针用力戳一个洞出来,再用穿了麻线的细长针缝一道。

  鞋底是好几层剪好的袼褙缝在一起,有一定厚度,缝线的细针是戳不动的。

  尽管才秋末,过年想穿新鞋,就得做起来了。

  这一双是他自己的,刚着手缝制。

  两刻钟后,长夏放下鞋底和针,抬手揉揉脖子。

  三五只麻雀落在院里,蹦来蹦去,时不时用爪子刨刨,低头啄一啄。

  他好奇看过去,发现地上有一点谷糠。

  应该是刚才给鸡鸭拌食,不小心撒漏的,只有一点,当时匆忙,没有留神漏在地上的。

  今天院子和屋顶没有晒东西,不用驱赶鸟雀。

  白狗蹑手蹑脚靠近,伏低身体,眼睛紧紧盯着其中一只麻雀。

  长夏屏气凝神,没有出声。

  狗猛地冲过去,五只麻雀拍着翅膀惊慌飞走。

  长夏看出白狗只是在玩,连嘴都没张开,是故意吓鸟,不由得笑了下。

  狗仰起头看一会儿。

  见麻雀不来了,它走到长夏脚边趴下,晒着太阳打盹。

  许是换了毛,这段时日又跟着人吃骨头喝肉汤,它身躯瞧着十分厚实壮硕,这模样,纵是严寒,也能扛过去了。

  长夏端起茶碗喝了两口。

  这回晒的野茶比较好,虽然初尝有一点苦涩,但随后便有股淡淡茶香。

  对面墙头落下一只麻雀。

  麻雀都偏小,或许也是因为冬日换了羽毛,瞧着圆滚滚的,十分蓬松。

  长夏仰起脸看墙头的小麻雀,发了一会儿呆。

  太阳照在他脸上,肌肤莹润,白里透红,气色看着就好。

  同样是托了近来吃得好的福,隔两天就喝一碗温和滋补的药膳汤。

  轻眨眼睛时,长睫颤动,一双瞳珠极为清透漂亮。

  他不解、疑惑时,轻轻蹙起眉头,是最懵懂清纯,最惹人怜爱的模样。

  回过神后,耳边又听见织布机的声音,长夏拿起鞋底和针线低头干活。

  白狗挨他挨得近,就蹭在脚边,肥厚的身躯挨着小腿,很有暖和劲。

  见它毛发不脏,没有沾草屑和灰尘,不会把自己裤子蹭脏,长夏就没管。

  ·

  秋末的萧索无声无息转为初冬的枯寂。

  树干光秃秃的,有的还挂几片黄叶,一旦落在地上,有人踩过,只听到一声脆响,枯叶便成了粉碎。

  小孩子闲来无事,三五成群嬉戏玩闹,用力踏下去,听到枯树叶发出的脆响,便笑出声来,高兴得不行。

  杨丰年成亲的日子到了。

  成亲前一天,长夏跟着陈知去杨家转了转,看了看新房和供桌的各种物品布置。

  裴曜裴荣两个和杨丰年关系最好,因此早早就过来了,帮忙贴囍字挂红绸,忙个不停。

  陈知和杨家长辈说话去了。

  见长夏进了堂屋,裴曜贴好一块红布,从梯子上下来,见桌上有让人吃的果干,直接抓一把塞给长夏。

  他转头对裴荣说道:“那几个囍字和红布你先找成子去贴,我一会儿就来。”

  裴荣和长夏不熟,即使想调侃裴曜两句重色轻友,看见那么一双清澈的眼睛,还有点说不出口。

  他答应一声,扛起梯子,一边走一边喊不远处的裴成来帮忙。

  裴曜笑着问道:“新房看了?”

  长夏吃了一小块桃脯,正在嚼,闻言只点点头。

  裴曜便带他看供桌上的各种物品,天地牌位就不说了,香烛酒茶是少不了的,各种糕点和鲜果、果干也不能少。

  东西和他俩成亲时差不多,糕点都是特地买回来的花糕,颜色鲜亮。

  到处都是喜庆的颜色和东西,一圈看下来,长夏眉眼微弯。

  恰好裴三妞进来了,一声长夏哥哥响起,有些圆润的小姑娘就到了跟前,抱着长夏手臂贴过来。

  和长夏说两句话后,她才抬头,笑着喊了声堂哥。

  裴曜见院里还没布置完,笑道:“我先去忙了。”

  长夏点点头,又和三妞儿看了一圈。

  等他把手里的果干吃完,杨家的亲戚朋友来来往往,他自己年轻,三妞儿又是未出阁的姑娘,不好多留,就往门外走。

  陈知要在杨家帮忙洗菜,长夏找到他,说一声要回家,又和裴曜打个照面,就离开了。

  他走之后,裴曜又爬上梯子,站在高处挂一条长红绸。

  杨家有几个亲戚看一眼,悄声打听了两句。

  裴曜来得早,他模样出众,身量体格都挑不出错,一进门就有不少人留意到,见他年少,还以为尚未成婚。

  只是还没怎么打听,一个双儿进来,清俊的少年就陪在左右,碰到胳膊不说,塞果子时直接拉起手,还低头听对方说话,举止十分亲密。

  他俩如此大方,湾儿村的人也没有惊异之色,杨家亲戚明白过来,稍一打听,就得知两人已经成亲了。

  ·

  窦金花和裴灶安这一对老夫妻面相敦厚温和,年纪大,身体也好,没有什么大的病痛。

  一辈子虽然子嗣少,但儿女双全,孙辈也成了亲,不少人深觉他俩是有福气的老人。

  况且杨丰年和裴曜关系又好,杨家父母特地将两人请去吃酒。

  因此长夏回家后,家中只有他自己。

  已经下午了,冬天的活计不多,一个人吃饭很简单,热两个糙馒头,捞几块小咸菜,还有晌午没用完的泡发笋干。

  他把笋干从水里捞出来,切成细丝,直接下锅清炒,吃起来也香。

  猪到了饭时,哼叫起来,声音挺闹腾。

  长夏将晾温一些的猪食提到后院,倒进去后,肥猪就不再乱叫,埋头甩着耳朵进食。

  见天色渐渐暗了,家里人还没回来,他又烧了锅水,想着裴曜今天吃了酒,肯定嫌弃身上有酒味。

  洗澡就算了,夜里太冷,这两天厚被子尚能御寒,除了东屋,陈知和他俩还没怎么烧炕。

  初冬省一点是一点,等到严寒时,就不会这么俭省了。

  果然,天黑之后,裴曜回了家,一身的酒气。

  比不得杨丰年喝的兑水酒,他多喝了几杯,一双星眸染上微醺的亮意。

  醉倒是没醉,站得也稳,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在外头仔细洁了牙洗了脸,等长夏给他端了脚盆进来后,才发现坐在炕沿泡脚的人笑得有点傻。

  下意识的,长夏伸出手,在裴曜脸前晃了晃。

  裴曜眼珠子随他手上下转动,还问道:“你做什么?”

  即使微醺了在傻乐,也看不出太多憨傻气,依旧是俊朗的一张脸。

  只是往常伶俐的眼神钝了些。

  长夏不由自主笑了下,说:“没什么,看你醉没醉。”

  话音刚落,就见裴曜露出个不屑的神情,两手往后一撑,挑眉说道:“哪里是那么容易醉的,他们想灌我酒,我多喝了半坛子,他们反倒先站不住,摇晃起来,还有腿软脚软的。”

  一群年轻小子聚在一起吃酒,免不了有起哄的,长夏知道。

  见他话语清晰,鄙夷别人的神情和平时丝毫不差,看来真的没醉,也就放心了。

  不过,既然喝得有点多,早早睡下为好。

  长夏去外面拿了个小矮凳,一进门就和眼巴巴的视线对上。

  等他在木盆前坐下,裴曜的视线随之移动。

  小时候他就给裴曜穿衣裳,尤其冬天的厚衣裳,那会儿裴曜小,有时候犯懒,哪怕会穿了,也不愿自个儿动手。

  当时能住人的茅草屋只有两间,他俩和大人睡一个炕。

  裴家的小孩子可以比大人起得迟一些。

  因此小小的裴曜总是将一团衣裳塞给他,自己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一个字也不说,长夏就明白要做什么。

  后来阿爹发现了,骂裴曜是没长手的懒蛋,不许长夏再跟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穿衣。

  脚自然也帮着洗过,长夏没觉得有什么。

  况且成亲后,裴曜也帮他洗过脚洗过澡。

  裴曜没什么反应,只低头看着。

  等擦干脚,他躺在炕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长夏出去倒水,盯着门口,直到人又进来。

  强烈的视线想忽略都没办法,不过长夏知道他是因为喝了酒,没怎么在意,该做什么做什么。

  裴曜没回来的时候他就洗过了,关好门窗后,一转头见裴曜还没脱衣裳,他只得上前,一边帮人脱一边说:“今天早些睡,明天穿另外一身干净的,我都拿出来了,这一身要是明天太阳好就给你洗了。”

  等剩下一身里衣,他将人塞进被窝。

  见裴曜很顺从,一点没有平时那些被阿爹称作“可恶”的不听话,只眨着眼睛看自己。

  长夏忍不住笑了,给裴曜掖掖被角,这才吹灭灯烛,自己从炕尾上去,绕到里面躺下。

  第 76 章:抱着

  夜晚寒冷,要是在一个被窝里,无论谁一翻身,都容易漏风,两人各自盖了条厚被。

  长夏闭上眼睛,没一会儿,裴曜就钻进他被窝。

  胸膛宽阔的少年长臂一伸,将他整个搂进怀里。

  隔着薄薄的里衣,朝气蓬勃的年轻身躯热乎乎的,像个大暖炉。

  意外的,黏糊糊的亲吻和舔舐没有来到。

  长夏不由得睁开眼,但黑暗中,看不清裴曜的神情。

  他没出声,耐心等待一会儿,抱着他的人很安静,也不说话,更没有乱蹭想行房。

  “怎么了?”长夏小声问道。

  揽着他的人将脸埋进他颈窝,温热呼吸洒在肌肤上。

  好一会儿后,裴曜低声开口:“没怎么,就是想抱着你。”

  往常清朗的声音这会儿因埋着头的姿势,听起来闷闷的,也有点含糊,透出一点亲昵依赖的感觉。

  长夏抬手,摸摸他脑袋,不再说话。

  等听到裴曜呼吸声渐渐绵长,搂紧的胳膊松了几分,就知道睡着了。

  长夏没有立即动,靠在少年人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呼吸间都是裴曜身上干净的味道,带着股野澡珠的淡香,是说不出的好闻。

  他轻轻抚一会儿裴曜脑袋。

  今天裴曜在家劈柴挑水,又去杨丰年家各种帮忙,白天没怎么歇过,夜里还喝了许多酒,是该困了累了。

  等睡得更沉后,他轻手轻脚挣脱,又小心翼翼从裴曜身上翻过去。

  先给安安静静睡着的人掖好被子,他自己盖了裴曜的被子,这才轻轻打个哈欠,翻个身睡了。

  ·

  杨丰年的亲事很顺利,他家亲戚多,当天的热闹自不用提。

  忙过这件事,裴曜便将心神放在做木雕上。

  正逢冬闲,活计一下少了,一整日下来,要比平时多出好几个时辰来琢磨雕刻。

  一些熟手的样式,连刻带打磨,一天下来就能做一只,就是上完色要等着晾干。

  不到十天他就做出来六只,再加上暮秋那阵子攒下的,一共十二只。

  还有四个模样不一的小夜壶。

  比木雕更小,底部最宽处不过两寸,都没上色,只打磨光滑了,没有木刺,不粗糙扎手。

  其中两个,壶肚子圆滚滚的,突出的壶口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另一个小夜壶有细细的提手,最后做出来的那个扁扁的,不过同样把里面掏出些空隙,能倒一点水进去。

  这回要去府城送货,四个小夜壶拿了出来,裴曜没偷偷摸摸藏着,即使被大人看见,他也面不改色。

  陈知笑骂了几句,说他没个正形,一听这东西也能卖钱后,半信半疑。

  谁往家里买个用不了的夜壶摆着?

  裴灶安和窦金花乐个不停,哪里顾得上数落,没夸两句都是好的。

  长夏心里有着隐秘的担忧,能卖钱当然是好。

  可万一真的卖出去了……

  他有点后悔,那天稀里糊涂就答应裴曜打赌,如今想想,有些轻率了。

  裴曜将小木雕收进竹篮,听见外头的风声,围好风领,又将帽绳系好。

  他看一眼长夏,扬起个灿烂笑容。

  裴家其他人不懂其中意思,只以为他是高兴要去卖钱。

  这回一共十二个木雕,按八十文算的话,能赚九百六十文。

  一千文就是一两。

  只差四十文,这个月的木雕,就进账将近一两了。

  前天下过初雪,雪下得不大,地上落了薄薄一层,但这场雪过后,天明显更冷了。

  裴曜道一声,提起竹篮就走了。

  ·

  青眉河尚未结冰,船只依旧在河面上行驶。

  有时早起会看到河沿结了一层透明的薄冰,也成不了气候,无法往河当中蔓延。

  每年冬月中旬以后,河中碎冰厚冰多了,船只不好行驶,就会少很多。

  而像燕秋府和梅朱府交界处的青云大河,水面极宽,水流很大,从未结过冰冻,两岸船只在严冬时依旧往来行驶。

  往府城去是顺水流,裴曜来到水桥码头坐船,这样快一些,不必在路上耽误太久。

  冬天回来的船钱比平时要贵一些,也得找稍大的船只,最好有大橹的。

  大橹摇起来,比长篙和小桨有力多了,行得更快些。

  府城和芙阳镇之间的陆路也有赶大车拉人的,两头毛驴或者骡子拉车跑,走慢路时车夫牵着骡子快走,赶急路车夫便坐在前头扬鞭驱车。

  一旦牵扯到牲口,价钱自然是不便宜的。

  一个人一去一回,两程的钱就得七十文左右,毕竟府城离得远。

  车板大,因此车夫不止拉一个客,边走边凑几个人,不然独自雇一架车的话,可不止这点钱。

  陆路多走官道,平坦,牲口跑起来不算慢。

  因此回来也能在府城城门口找辆车,先到芙阳镇,再走回去就是了。

  不过芙阳镇比起水桥码头,还是离湾儿村远一点。

  到府城后。

  风势依旧不小,天也有点阴,路上行人都裹紧衣裳,缩脑袋的,戴破帽子的,脚步都匆匆。

  也有狐裘华裳的,从铺子里出来就上了轿子或车马,无需在寒风中多行路。

  裴曜提着竹篮,风领裹住了口鼻,只露出眼睛和半截直挺的鼻梁。

  他直奔廖记。

  往常连窗子都大开的店铺只开了两扇门迎客,门前还挂着棉帘子挡风。

  店里有一些人正在看东西,几个小孩蹦蹦跳跳的,见了什么都想要,被大人呵斥两句,消停不了一会儿,又说想要这个想要那个。

  廖诚良正和一个老主顾说话,见裴曜来了,先让伙计带他去后屋。

  裴曜喝了几口热茶,并不着急。

  等廖诚良过来,看见那四个别致的小夜壶,又听他说可以往里面灌水,实在忍俊不禁,笑了好一阵。

  裴曜说道:“廖叔,这东西收吗?”

  廖诚良点头道:“收,怎么不收。”

  裴曜放了心,笑着说:“没有上色,不过掏起来也费劲,二十文一个成吗?”

  廖诚良想了想,说:“行,二十就二十。”

  这次带的小木雕多,有十二个,他都拿起来看了看,见没有瑕疵裂纹,就全收了。

  木雕九百六十文,小夜壶八十文,裴曜将一两的碎银和四十枚铜板装进荷包,顺手塞进怀里。

  他提着空竹篮往外走,问道:“廖叔,过年前府城热闹吗?”

  廖诚良道:“自然的,年集一开,人多极了,要是遇到太阳好的日子,出来逛的人更多。”

  裴曜点点头,心道说不定过年前玩器店的生意也好,毕竟年底了,买个小玩意回去摆着,瞧着也高兴。

  他出门之前,同廖诚良说一句,下个月的货,若是到时下了大雪,可能会迟几天。

  这东西不像吃喝那样,是要紧的东西,这回又送了十二个过来,廖诚良知道他家路远,甚是理解。

  之前还想着催催裴曜,让多做几个。

  说实在的,木雕卖得确实不错,最多在店里留一个月,就卖得差不多了。

  不过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急不得,一旦着急了,反而会变差。

  还是让其自己琢磨,说不定又有什么滑稽的奇思。

  没有也无妨,冬闲了,有大把的工夫,这几个月做的木雕肯定会多一些。

  ·

  裴曜回来后,竹篮里的四个小夜壶都没了,长夏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来,压得眉头都忧愁起来。

  堂屋点了炭盆,门窗关着,隔绝了冷风,一家子一边干活一边说闲话。

  两只狗也凑过来烤火,白狗今天没栓,老黄狗身上的毛没有白狗厚实,不过狗窝里塞了很多稻草,夜里它钻进去睡觉足够御寒。

  陈知听儿子说小夜壶卖了八十文,有些哭笑不得,府城的人还真是不一样。

  窦金花和裴灶安一脸慈爱看着大孙子,笑得眼尾褶皱更深,一年比一年出息了,做几个木雕就能赚到一两银子。

  裴曜用火钳子夹出炭盆里烤熟的地薯,放在地上晾。

  一抬头,就看见长夏眉尖微蹙,一脸发愁的模样,连纺线车转得都慢了。

  他脸上笑容更大。

  吃过晌午饭就起了北风,呼啸声不断。

  天冷,坐在堂屋再烧炭盆,腿脚也冷,陈知就让各人回房歇着,白天即使不烧炕,腿上盖了被子也暖和。

  长夏磨磨蹭蹭进了东厢房。

  裴曜笑着朝他扬扬手里的荷包,说:“数数?”

  这是今天赚到的钱,他回来后没有拿给家里人看,直接进屋收好。

  陈知哪能不知道儿子的小心思,这是防着他呢,怕他要去,只觉好笑。

  小孩子家家,心眼子还挺多,不过他没戳破,只要别乱花就好了。

  见裴曜神色如常,没有提起打赌的事,长夏暗暗松一口气。

  裴曜拿出一串铜板,就把荷包里的几块碎银子倒进他手心。

  其中一块五钱的碎银最大。

  长夏一瞧见,登时就眉开眼笑的。

  他掂掂手心里的重量,捏捏这一块,又捏捏那一块,最后单把五钱的碎银仔细看了看。

  裴曜见他心满意足,眉眼微微弯起来,眼睛亮亮的,就知道高兴得很。

  “这是四十文?”长夏看一眼桌上的铜钱。

  裴曜点头:“嗯,四十文整。”

  长夏脸上笑容再也压不住,小声说:“上回攒下了六十文,正好就凑够一百文了。”

  裴曜差点忘了这个,笑道:“是这样。”

  如此一来,他俩的整钱就有三两三钱了。

  长夏算清后,心中一阵雀跃,打赌的事几乎都抛在脑后了。

  外头风声呼嚎,两人上了炕,靠坐在炕头,腿上盖着被子。

  长夏拉过针线篮子,正要干活,裴曜突然开口:“上次你答应我的事……”

  最后一个字音故意拖长,就见长夏如受惊的兔子,眼睛微睁,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第 77 章:不算数

  长夏一时连呼吸都放轻了,大气不敢出。

  见状,裴曜咧嘴一笑,上手用指腹摩挲他脸颊,软软滑滑的。

  长夏一心紧张打赌的事,对自己脸颊被揉搓都没怎么在意。

  偏偏裴曜就是不张口,弄得他忐忑不安,末了,忍不住小声问道:“你到底……”

  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他闭上嘴巴。

  裴曜笑着在他唇上亲一口,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说:“嗯,我一时还没想好。”

  长夏一口气还没舒匀,随着他的话又吊起来。

  “不如这样……”裴曜说着,就凑到他耳边低语。

  肉眼可见的,长夏耳朵瞬间红了。

  他瞳孔微颤,看一眼裴曜,又匆忙躲避对方炙热的眼神,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结结巴巴道:“不、不行。”

  裴曜不满开口:“之前都说好了,小夜壶卖出去了,你就得答应我,总不能不算数。”

  长夏心中有一瞬间的愧疚,他知道言而无信不是好事情,可……

  羞耻心作祟,他始终抿着嘴,不敢点头答应。

  长夏一边愧疚、羞耻,一边忽然想到,裴曜也不是没骗过他。

  但这些话只敢在心里想想,真说出来了,还不知对方要怎么耍赖纠缠。

  他总是说不过裴曜。

  两人僵持一阵后,裴曜轻哼一声,不满地说道:“行了行了,我也不难为你,换一个好了。”

  长夏悄悄抬头看他。

  裴曜摸了摸下巴,想了一下说:“那你每天得多亲我几下,清早醒来要亲,夜里睡着之前也要亲,白天在屋里,只有咱俩的时候也得亲,而且不能是我喊你,你得上心记住。”

  这个,倒是不难。

  不过长夏还是考虑了一会儿,小声询问:“只是亲?不做别的?”

  “是。”裴曜爽快点了头,见他一脸警惕的模样,只觉好笑。

  长夏松了一口气,只要别做那个就好,他小幅度点头:“嗯。”

  四目相对,裴曜突然将拳头抵在唇边:“咳咳。”

  他假咳一声,又用眼神暗暗示意。

  呆呆的长夏这才明白过来,犹豫着,凑过去在裴曜唇角亲了一下。

  “就一下?”裴曜嘴上挑刺不满,但一双星眸藏着笑意。

  长夏只好又笨拙地亲两下。

  唇角落下轻柔的吻,还能闻见长夏身上香香的味道。

  清俊的少年再也忍不住,笑颜如明月、似清风,眉目舒朗,抱住人吻了回去。

  ·

  风不大,雪花一片片飘落。

  厚厚的阴云聚在天上,阴沉沉的,光线不是很好。

  长夏站在屋檐下。

  晌午饭时喝了两碗热乎乎的猪骨冬瓜汤,穿得也厚,身上暖融融的。

  在屋里做了一阵子针线,他觉得闷,出来透透气。

  雪花已经在地面落了一层,到处都是白的。

  长夏伸出手,接住几片大雪花,细看了看,真像一片片晶莹剔透的花。

  手里的雪花很快变成一滴水,消失不见。

  一阵风吹来,冷飕飕的。

  恰好屋里裴曜的声音响起:“外头冷,还不进来吗?”

  “来了。”长夏答应一声,掀开棉帘子,推开半掩的房门,热气迎面而来。

  他关好门,坐在炕沿脱掉厚实的外裤和棉里子,这才上了炕。

  尽管才下午,裴曜嫌冷炕坐着不舒服,直接烧了炕,屋里的热乎气很足。

  炕桌放在中间,长夏拿起没纳完的鞋底继续缝,这是裴曜的,他的一双新鞋底已经缝好了。

  等家里人的鞋底都做好后,再一块儿缝棉鞋面。

  裴曜正拿一根细笔,蘸了墨在手里的木头上画出一条条线,雕琢的时候条理更清晰。

  桌上有几张纸,画了几幅粗糙的鸟雀图。

  真算起来,他往廖记送的小木雕,加起来连六十个都没有,府城人那么多,即使做重复的,也不会被说没有新意。

  今天他自己有点腻了,随手画了几个草图。

  他不擅长丹青,因此画的较粗,别人不提,他自己能看懂就好。

  不过画起来容易,真动手时就没这么简单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长夏抽拉针线的声音大一点。

  裴家有满院的柴火,满瓮的粮食,成堆的大白菜,土里埋的萝卜,成麻袋的干菜,吊篮里还有好几斤肉和一些带肉的骨头。

  人吃的不缺,牲口的干草和谷糠麦麸也不缺。

  种种东西齐全,冬闲才有几分舒适。

  天早早黑了,北风刮起来,啸声尖利,颇有几分恐怖,雪也下得更大了。

  吹了灯,长夏钻进自己被窝。

  躺了一会儿后,不用裴曜提醒,他无声叹口气,伸出手摸索一下,摸到那张俊脸后,这才凑过去胡乱亲了几口。

  裴曜心满意足,只低声让长夏张开嘴,吃一会儿软舌,也就停歇,没有再作乱。

  棉被够暖和,热炕舒坦,长夏很快有了睡意,一夜酣睡无梦。

  ·

  清早。

  天还没亮,外头风声依旧。

  和夏天时不同,窗纸糊的厚实,透进来的光亮稀薄。

  长夏缩在暖和的被窝,手脚都热乎,一点不冷,迷迷糊糊中,一个脑袋凑过来,将脸埋进他颈窝,就是一顿乱蹭。

  少年人沙哑含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难受,长夏,难受。”

  一边说还一边用唇蹭他耳朵。

  耳垂被咬住,还没睡醒的长夏这才睁眼,见天光未亮,眼睛又闭上,困得直打哈欠,只有手熟练伸出去。

  低沉性感的喘气声在耳边不断响起,湿热的呼吸洒在颈侧,又随着亲吻来到脸颊。

  长夏依旧闭着眼睛,不小心睡着后,手也停了,就被身旁不满的人唤醒。

  清晨的反应不止一个人有。

  被抓住后,长夏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他像虾子一样弓起腰背,但没躲过去。

  乱七八糟折腾一阵,长夏彻底清醒,坐起来穿衣裳。

  裴曜懒洋洋的,又钻回被窝,闭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长夏转头看他一眼,心中有点无奈,还没睡醒就乱折腾。

  他忽然又想到之前打赌的事,幸好,没答应……

  裴曜有时候早上醒来,总缠着他说难受,他没办法,就帮一下。

  不想那天,裴曜让他不用手,而是靠过去,将其容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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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夏一听都要羞死了,哪里敢真的做。

  他搓搓发热的脸颊,将乌七八糟的事情丢在脑后,不敢再想,迅速穿戴好,就出去烧水热早食了。

  天天在屋里缩着也憋闷。

  大雪还在下,地上、房顶积了一层雪。

  后院。

  长夏和裴曜都戴着斗笠,披了蓑衣,一个在下面看,一个踩着柴堆翻上墙,找了个稳当的地方站定。

  长夏将手里的木耙竖着递上去。

  裴曜抓住木柄,提上去后,就用木耙将柴棚棚顶的积雪往下推。

  雪块滑下来,落在地面,雪沫子飞溅。

  长夏离得远,没有被砸到。

  柴棚搭的简单,不如屋顶那么结实,积雪太重的话,容易压垮。

  鸡窝鸭子窝搭得低,顶上的雪随便用木耙刨下来就行。

  推完柴棚上的雪,长夏见猪在最里头的草堆上睡觉,不用驱赶,裴曜就翻墙上去,把猪圈上的雪推了下来。

  猪圈顶棚倒是费心搭建了,挺结实,不过一头猪要值二两左右,万一真压塌了,砸伤了猪,实在痛心。

  顶棚没有全部遮住猪圈,因此雪推下来之后,一些雪块落在了猪圈里面。

  猪因为雪掉下来,惊得嗷嗷叫。

  长夏给它们丢了些蒸熟的野薯和地薯。

  见猪哼哧哼哧吃起来,不再慌张,他俩拿了铁锹过来,打开猪圈门,将雪往外铲。

  忙完后两人回到前院。

  堂屋里点着炭盆,窦金花和陈知吃着蒸好的地薯,说两句闲话,裴灶安正编一个竹球,已经在收尾了。

  长夏解下蓑衣,在门口抖抖雪花,这才挂到墙上。

  斗笠上也都是雪片子,一些融化了,成了水粒,拍一拍便抖落了。

  今天蒸的地薯多,两只狗都分到一个,囫囵吞枣就吃完了。

  竹球一做好,裴灶安就笑呵呵给了大孙子。

  裴曜闲来无事,在旁边踢了两下,就用脚颠起球。

  随着竹球上下抛在空中,长夏吃着地薯,眼睛也跟着动,不知不觉就在心里默数起来,十七、十八、十九……

  一直到三十几个后,裴曜脚下忽然一转,竹球被踢得滚了过来。

  长夏正好吃完手里的地薯,见状,浅笑着起身,将球又踢回去。

  两人小时候就是这样踢竹球,尤其冬天下大雪的时候,陈知不许裴曜出门,他只好和长夏一起玩。

  在地上踢一会儿,裴曜脚尖一压一挑,竹球就稳稳落在他鞋面上。

  长夏知道他会这个,并不惊奇。

  等裴曜将竹球用脚顶到空中,两人又像踢毽子一样,将竹球踢得高高的。

  陈知见状,也来了兴致,不过他不爱踢这个,笑着从柜子里拿了个鸡毛毽子出来,在离他俩远一点的地方踢起来。

  上回杀鸡,他特地让裴有瓦挑了一些漂亮的鸡毛,做了个毽子。

  之前忙,都没怎么踢,鸡毛好好的。

  踢着踢着,陈知觉得一个人不过瘾,笑着喊长夏和裴曜一起。

  裴曜答应一声,将竹球踢高,手一抓,就放在桌上。

  长夏还没站定,毽子就飞来了,径直高过他头顶。

  他没着急,左脚往后一踢,鞋底正正好踢住毽子,又高高踢了回去。

  窦金花和裴灶安笑眯眯的。

  长夏毽子踢得好,不像其他人,只会从前面接,他能从后面接,头也不回,脚一抬就接住了。

  这是小时候去老庄子那边玩,有个大人这么踢,他看了会儿,学着甩脚,竟也能稳稳接住,从此便会了这招。

  不过上次他和裴曜在府城看杂耍,就有个踢花毽的,花样极多,如行云流水一样,精彩极了,是他远远比不上的。

  陈知正是知道他会这招,想看看,于是故意踢高,见长夏踢回来,一下子笑得合不拢嘴。

  第 78 章:暖锅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天地白茫茫一片。

  又阴了两天后,太阳总算出来。

  阳光照在雪地上,映出细碎的光芒。

  冷冽的寒风不刮了,许多人家才动手,将院里积雪铲出去。

  长夏执着铁锹,用力铲起一锹雪块,丢到板车上。

  裴曜、陈知还有裴灶安都在附近忙碌。

  家里的两个板车都用上了。

  已经干了半上午活,长夏身上出了薄汗,脸颊也有点红。

  院子角落,堆着一个圆滚滚的雪罗汉。

  是裴曜早起闲的没事,拉着他滚了一大一小两个雪球,堆起来拍紧实了,又修修边角,上下两个雪球弄得圆润,最后还用木炭画了眉毛眼睛和嘴巴。

  唯独那一小片的雪没有人去铲。

  雪罗汉旁边还有几个大小不同的雪球。

  玩高兴之后,长夏挺喜欢滚雪球,又团了一个,一点一点在雪地里把小雪团滚大,最终变成两只手才能抱起来的沉甸甸大雪球。

  裴曜见他玩,也跟着滚了两个。

  白狗今天没栓,正围着雪罗汉和雪球转,抬起一只前爪,拨动一个较小的雪球,见雪球朝旁边滚了一圈。

  它兴奋极了,跳起来扒拉,还用鼻子去顶,雪球就在地上乱滚。

  见狗玩得好,陈知哎呦一声,笑着没呵斥它。

  门前已经铲出来一条宽路,往东边也开了一条路,好往那边倒雪。

  东边有好些树,开春时也在这边种些菜,雪倒进去正好。

  前院的雪铲完后,裴曜推着空板车,和长夏又往后院走。

  裴灶安抬头看一眼天,眯缝着眼睛,心道后头应该都是大晴天,如今才是冬天第一个月,这场雪等不到开春,或许就化完了。

  他略歇一歇,也提着铁锹去后院铲雪。

  菜地里的雪没有动,没挖完的一行大白菜还杵在地里。

  白菜顶着雪,没有在寒冷中冻死,青绿叶片是满目雪白中的亮色。

  铲雪是个力气活,是该吃好些。

  陈知进了菜地,直接用铁锹铲下一颗大白菜,拎进院里,对堂屋里的窦金花说:“娘,今天吃暖锅子,趁着时辰早,我先把骨头汤炖上,你把木耳、黄花菜还有野蘑那些干菜拿出来泡上。”

  “哎,好。”窦金花连声答应,就进杂屋去取。

  天一冷,她腿脚不舒坦,这几天正煎药吃,因此铲雪的活陈知没让她干,帮着做做饭就行了。

  等裴曜和长夏拉着一车雪从后院出来。

  一听要吃暖锅子,裴曜开口:“阿爹,那我去买几块豆腐,还有豆腐皮,要是荣阿叔炸了豆渣丸子的话,也买一些回来。”

  “可惜了,早知道吃暖锅,前几天就该炸些肉丸子和素丸子,煮进去也好吃。”

  长夏听他遗憾提起肉丸子素丸子,不由自主跟着点头,是呢。

  陈知正往灶底添柴,肉骨头和姜葱都下了锅,先沸一遍,捞出来另炖,骨头汤才更香。

  听见儿子一番话,他笑骂道:“就你嘴馋,行了,我枕头底下有个荷包,里头应该有三十文,一会儿你俩取了,过去买些。”

  今天出了太阳,还没有风,总算能出屋子透气,到处走动走动,赵荣家应该磨了豆腐。

  “知道了。”裴曜答应一声,这才拉着板车往外走,长夏在后面推。

  他俩倒了这一车,回到后院同裴灶安说一声,就往西屋拿了钱,匆匆出门买豆腐。

  老庄子。

  在门前一边扫雪铲雪,一边说闲话的人很多,总算出门容易了。

  两人一路过来,口中都喊着叔叔婶婶,到裴文清家门前,正巧王小蝉和裴文清在铲雪。

  长夏便和王小蝉说了两句话。

  见王小蝉穿的棉衣厚实,比往年暖和多了,脸色也有些红润的意思,不再冻得青白,就知道堂哥家待他不错。

  一听他俩要去买豆腐,王小蝉就说他方才也去买了,赵荣家确实做了一些。

  大雪天,路上难走,赵荣男人近来没去镇上叫卖,因此不用天不亮就磨豆腐,少做一些,够一天卖的就好。

  长夏点点头,没有多留,和裴曜径直往赵荣家走。

  豆腐香还没进门就闻到了,见是他俩,赵荣笑眯眯的,拉着长夏说一会儿话,就忙着给他俩装豆腐。

  长夏出门时特地带了个碗,好放豆渣丸子。

  赵荣给他碗里装了许多,满满当当的。

  四块老豆腐,两块嫩豆腐,共十二文,还有四张豆腐皮算了四文钱,一碗豆渣丸子八文。

  裴曜数了二十四枚铜板,放进豆腐板子旁边的钱碗里。

  两人往回走的步伐都带着轻快。

  炖骨头汤费了一阵工夫,因此晌午饭吃得较晚。

  裴曜将泥炉拎到了堂屋,上头搁着一个阔口平底的大陶罐,香浓的骨头汤倒进去。

  长夏将炉膛的火烧旺,很快,骨头汤沸腾起来。

  五个人围着泥炉坐下,旁边桌上放着各式碗碟。

  豆腐皮切了,嫩、老豆腐块也切了,豆渣丸子只等着下锅。

  大白菜更是切了一大盆,还有萝卜片、冬瓜片、南瓜片。

  泡开的笋干、野蘑,还有茄条干、菜葫芦条干,以及黄花菜和木耳。

  零零总总,算下来十几样之多。

  这些菜光是摆着,就足以让人高兴,尤其窦金花和裴灶安,早二三十年前,冬天哪有这样的好日子。

  陈知还调了两样汁水,一碗醋蒜香,一碗麻辣香。

  骨头汤烫出来的菜,什么都不蘸都很香,他也是因为不忙,特地弄了两样新鲜的,都能尝一尝,换换口。

  各人拿小碗,按自己心意舀了些汁子。

  长夏不怕吃辣,只是平时吃得少一点,他舀完,又看一眼醋蒜汁子,闻着醋香和蒜香,很是诱人。

  他心想,等辣汁子吃完,再尝尝醋蒜的。

  在他们舀汁子的时候,陈知已经把一些菜下了锅。

  骨汤散发出浓郁香味,两只狗都围在一旁,时不时叫两声。

  陈知去灶房舀了两根长肋条骨,给裴曜和长夏一人分了一根,说:“肉啃一啃,别吃完了,留一些丢给它俩,赶紧打发走。”

  狗缠着要吃实在烦人。

  长夏直接用手拿起肋条骨,稍微撒一点盐粒子,牙一咬一抿,肉就到了嘴里。

  他没啃完,留了些肉丢给老黄狗。

  裴曜吃的更快,已经把骨头扔给性急的白狗。

  两只狗得了骨头,叼着各自找了个地方,谁也不看谁,将肉吃完后,就咯嘣咯嘣咬几口骨头。

  终于安静了。

  这时锅子也沸腾起来,陈知捞了一片冬瓜,见煮的白透了,笑着说:“熟了,快吃。”

  话音刚落,几双筷子纷纷伸进去。

  ·

  日子眨眼就过去。

  冬月中旬。

  这日太阳光黯淡,寒风时不时吹一阵。

  除了山林野外,勤快的人家早把院里雪铲干净了,即使还有残余,也被太阳晒化,地面都从湿变干。

  东厢房。

  桌上摆了两排瓶瓶罐罐,都是裴曜做木雕用的颜料粉。

  瓶身上粘了纸片,写着颜色。

  长夏不认识字,也只在裴曜打开的时候看一眼,自己是绝不动的。

  这些东西都要花钱买,万一洒了,岂不是糟蹋。

  红、黄、褐、灰、棕以及黑色的小罐都比较满,这些颜色便宜,买多也不会太贵。

  而今天,裴曜从府城送货回来,又买了一些颜料。

  长夏好奇打开一瓶,红红的料粉,裴曜说这是丹朱色,比寻常用的红色更亮点。

  因价钱高,丹朱色买的少。

  这回他又买了绿色料,还有一样橘黄色。

  裴曜说道:“眼下看不出,等调和好,就鲜艳了。”

  长夏点点头,将小罐盖好,忍不住又从旁边的碎银子里拿了两块把玩。

  今天送过去十三个木雕,有一只绿鹦哥是一百文,剩下十二只都是八十文,一共一两六十文。

  裴曜买颜料花了五钱,回来就只剩一半。

  按理,他上次买的那些常用颜料,足够用小半年的。

  但今天又去逛了逛颜料铺子,一时心喜,忍不住买了点不常见的颜色。

  听他把钱花了,长夏没说什么,只顾看带回来的颜料和碎银。

  他抬头,眉眼微弯,带着一点笑意说:“这就有三两八钱了。”

  这个笑容温柔恬静,眼角眉梢有丝丝喜悦泛上,裴曜忍不住摸摸他脸颊,又低头在软软的脸颊上亲一口。

  两人一个收拾瓶瓶罐罐,另一个打开钱匣子,将碎银收起来。

  正忙着,就听见外头两只狗都在叫。

  裴曜下意识出去看,就见裴有瓦牵着驴车进了门。

  他一声“爹”喊出来,裴家登时忙乱起来。

  堂屋。

  好茶沏了一壶,前两天买的桂花糕和山楂糕都端了出来。

  陈知坐在一旁喜笑颜开,又是倒茶又是问饿不饿。

  裴有瓦今年走得也早,秋末就离开了,在外头跑了将近一个半月,带着一身风霜回来。

  长夏和裴曜卸板车上的东西,一看见带回来的梅子货多,就知道今年行情很好。

  果然,裴有瓦喝了两碗热茶,缓过劲来,笑道:“和去年差不多,今年有三两六钱。”

  又是三两多。

  裴家人高兴得很,个个眉开眼笑。

  天阴了,太阳彻底被遮住,光一下子变得暗淡。

  裴灶安出去看一眼,就说夜里要下雪了,幸好赶在今天到了家,不然雪一下,路就难走了。

  外头寒冷,堂屋热热闹闹的。

  裴曜打开一包梅子干,和长夏一边吃一边听大人说话。

  梅子干第一口还挺酸牙,但嚼着嚼着,就有股梅子的甘甜,酸甜生津,可口极了。

  因吃过金梅镇的好梅子干,不说裴曜,连长夏也不大爱吃别处产的,不是这个滋味。

  第 79 章:诊脉

  今年回来是白天,在赵连兴家卸了余货后,因裴有瓦最后走,赵连兴顺手就将今年的钱结给了他。

  在堂屋坐了一阵子,窦金花就催促儿子去躺躺,好生歇息歇息。

  虽然还是白天,不过陈知还是喊长夏烧了水,让裴有瓦泡泡脚,更舒坦些。

  西屋门关上了,其他人也回了房。

  裴有瓦从怀里掏出荷包。

  陈知打开数了数,又摸了钥匙,打开大柜,从里头掏出一个大钱袋。

  他坐在炕沿,把大钱袋打开,笑道:“上月末,裴曜和爹去镇上卖了一头猪,那会子价钱好,一斤生猪十三文,今年猪养得也好,正正好称了一百九十斤,统共是二两四钱七十文。”

  “猪价跌跌涨涨,听人说,这几天又是十二文了。”他絮叨着,又道:“那四钱七十文我没放进来,娘前段日子腿疼,去抓了几贴药。”

  裴有瓦一边泡脚一边听,回到自家,只觉哪里都舒坦了。

  家里今年养了四头猪,老母猪不算,体型小的那只自家留着吃,还有一头,赶着年底前去卖。

  有时年前的价最高能到十四文,不过相应的,屠户卖出来,一斤肉的价钱就更高。

  大钱袋里,借给裴有糖五两后,还有十二两碎银。

  后来卖了干银耳,得了六钱多,又陆续卖了别的药材,还有柴火、干菜什么的,一些做了平日的嚼用和一些人情往来,不过还是攒下了一两。

  再加上猪钱,还有裴有瓦今天带回来的三两六钱,共有十八两六钱。

  这些都是能攒下来的,不用放在平常开支中。

  算清之后,陈知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裴有瓦刚回来的这几天,家里换着花样做饭,有肉有细粮,白米粥白米饭,还有白面条等,顿顿都吃得不错。

  这天晌午。

  收拾完案台,长夏解了襜衣挂在墙上。

  他出了灶房,见东厢房门开着,说道:“裴曜,猪食已经舀出来了,晾一下就能喂猪。”

  “知道了。”裴曜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听见长夏的动静,陈知提了竹篮,和窦金花一起往外走。

  三人出了门,踩着厚实的雪一路到了隔壁村草药大夫家中。

  窦金花的药吃完了,今天要再抓几副。

  原本裴有瓦想请大夫来家中看诊,掏一点出诊费就行,又不贵,省得她来回跑。

  但今天太阳不错,窦金花在屋里闷久了,想出来走走。

  怕冻着,她穿得挺厚实,走得也慢,长夏和陈知没有催促,陪着慢慢往前。

  长夏跟着,是怕路上万一遇到雪滑难走的地方,能帮着一起搀扶窦金花。

  不想给窦金花诊完脉后,陈知就按着他坐下,让大夫把了把脉。

  老大夫又看看他脸色,说身体不错,没什么毛病,就是有点火气,回去煮梨汤喝两天就行了。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有什么小病小症,都来赵大夫家中看,大家互相都认得。

  长夏小时候染过几次风寒,症状轻,就是他给诊治的,那会儿长夏面黄肌瘦,这些年过去,倒养的不错,气血都足了些。

  没听见有喜脉,陈知心中暗暗叹口气,不过也没太多失落,慢慢来就是。

  生孩子这种事本就说不定,该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

  他有个远房亲戚,成亲后好几年无子,试了许多法子,一直怀不上,在心灰意冷的时候,突然就有了。

  长夏懵懵的,从草药大夫家里出来后,才后知后觉是怎么回事。

  走了一段路后,窦金花忽然开了口,说道:“成亲还不到一年,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多得是两三年才有的。”

  陈知笑着点头:“娘,我知道,这种事着急也没用,这不是过来了,顺便看看。”

  他俩心里都清楚,自家于子嗣运上单薄,到裴曜这里更是无兄弟,也无姊妹,只盼着最后能养一个两个的就好。

  回到家里后。

  裴曜正在打磨一块削圆了的木头,见长夏进了屋,在桌边坐下后,做着针线还出神,疑惑问道:“怎么了?”

  长夏想了想,觉得告诉他也无妨,于是小声开口:“今天给阿奶看完,也给我诊了诊。”

  裴曜手里的小锉刀顿住,反应过来后,他下意识看向长夏肚子,说:“是诊喜脉?”

  长夏点点头:“嗯。”

  肉眼可见的,裴曜有点懵,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长夏继续说道:“赵大夫只说有点上火,让回家煮些梨汤喝。”

  裴曜莫名松了一口气。

  又觉得有点不对,家里嘴上没说,可奶娃娃的东西已经在备了,没怀上似乎也不太好。

  见长夏眉头微蹙,有些纠结为难,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说道:“那阿爹说什么了吗?”

  “没有。”长夏摇摇头。

  裴曜笑道:“这不就行了,又没人说,操那个心做什么。”

  长夏眨眨眼,随后忧愁地皱起眉,真是小孩子脾气,什么也不去想。

  突然,他眉心被一根手指抵住,整个人被戳得往后仰了仰。

  裴曜收回手指,说:“你愁什么?这种事哪是想来就来的,今儿是没诊出来,明儿万一娃娃想来了,一看他阿爹愁成这样,还以为咱家吃不起饭,吓得不敢来了,可怎么办?”

  长夏听得一愣一愣,忍不住笑了下。

  手被抓住,裴曜拽着他站起来,一看是往炕边走,他连忙小声劝阻:“不行,还是白天。”

  裴曜却有些性急,低头在他耳边轻语:“不是要娃娃吗,不这样,哪里来的娃娃。”

  长夏还在犹豫,看一眼门窗,吃饭前打开窗户透了透气,这会子早关紧了。

  他进屋后,顺手也把门闭紧了,虽然没上门闩,但家里人一般都不进东厢房,顶多在外头院里喊一声。

  耳朵一阵濡湿,耳垂被含住,沙哑的低语在耳畔响起:“这几天晚上都没弄,就一次,憋得太难受了。”

  最后一句出来,长夏咬了咬下唇,抬手抚上身前人的脑袋。

  这是一种无言的默许。

  甚至来不及上炕,上衣也完好,长夏两手撑在炕沿,喉间的声音被忍下,眼神渐渐迷蒙,溢出点点泪光。

  ·

  一进腊月,日子过得更快了。

  赶在年底前,裴曜和裴有瓦去镇上卖了肥猪,十三文的价,又进账二两多。

  陈知手里攥着的家底有足足二十两了。

  因过年有各种花销,他先把零头取了出来,花不完就继续攒着。

  今年又杀了一头年猪。

  从杀猪那天,裴家天天都飘出肉香味,不但自己吃、待客用,还卖了一些给村里人,价钱自然比镇上便宜点。

  白狗啃骨头吃肉渣,也跟着喝些肉汤,眼睁睁看着肥了一圈。

  裴曜不许它出去乱跑,万一被人盯上。

  它有各种大骨头,甚至慵懒了几分,天天不是趴在狗窝前抱着骨头啃两口,就是躺在麻袋上,一只爪子护着骨头,睡眼惺忪打盹,也不怎么往外跑。

  老黄狗牙口不好了,吃的多是碎肉和肉汤。

  年节时,裴家只要有亲戚过来,就是一顿好肉好饭,油水足得不行。

  而裴曜赶在腊月十六的时候,往廖记送了十二个木雕,顺便给廖诚良也带了包梅子干。

  金梅镇的梅子干在府城也是好东西,因味道好,这么多年都兴盛不衰,年节时,燕秋府城有余钱的人,总会买一些来摆碟。

  廖诚良属实没想到,还能沾着乡下小后生的光。

  裴曜之前总是听老爹说梅子干有大的车马商队贩到府城,他冬天在府城找颜料铺子闲逛的时候也发现了,一些糕点蜜饯铺子里,从金梅镇来的梅子干确实价贵,即使这样,买的人还不少,因此心中有数。

  他知道,府城要什么有什么,像一些瓜菜之类的,人家根本不稀罕,再说了,带着也沉甸甸的,因此没有送去现眼。

  梅子干就不同了,以后来往得多,相处好一点,总是没错的。

  憂艸官蛧:..

  虽说是钱货往来,但廖诚良确实待他厚道,他诚心给对方送一份。

  年前和年节时忙忙碌碌,等过了正月十五,才算把这个年过完。

  正月尚冷,但雪不知不觉在融化了。

  天渐渐暖起来,屋顶上的雪白天消解成水,滴滴答答淌下,夜里便结了冰溜子,长长尖尖杵在那里。

  小孩兴高采烈用竹竿敲冰溜子玩,看谁打下来的更大更长。

  地面也有冰,很多老人不敢乱走。

  等残雪消融,冰溜子消失不见,长夏看见藏在枯草底下的一株细嫩绿芽在风中颤巍巍晃动,就知道春来了。

  风不再冷冽,吹在脸上变得和煦。

  看够了可怜的幼芽,他起身,背着一捆捡的树枝,一颗心变得雀跃欢欣,下了山坡往家里走。

  湾儿村村后到处都是树木。

  树上已经有了褐色的小鼓包,离得近了才能看到,鼓包尖尖上有一点不显眼的绿,只待舒展。

  长夏忽然听到一声呼喊。

  是裴曜。

  他回应一声,再往前走,就看见不远处熟悉的高挑身影。

  裴曜今天跟着爹到里正家听消息去了。

  这几天正传言,朝廷要派发甘薯的种薯了。

  村里人只要聚在一块儿,都在说这件事,也有人去镇上的亲戚家里打听,不知要如何拿到手。

  阿爹去串门子了,阿爷和阿奶在家门口和几个老头老太太晒太阳说闲话。

  他闲着没事,干脆带了根麻绳出来捡柴火。

  见裴曜找出来,长夏心中也有一点期待。

  ふ言兑棢:..

  不等他出声询问,等不及的少年人飞奔而来。

  年少恣意的身影,像一阵畅快掠过的风,吹过树林,拂过衣摆和发稍,直直在心间荡出涟漪。

  第 80 章:甘薯

  夜色尚未褪去,天幕一片暗蓝。

  稀疏的星光闪烁,到处都是静谧的。

  山脚下的小村庄响起几声鸡鸣。

  裹着被子睡觉的人翻个身,嘟囔着时辰尚早,还能再睡一会儿。

  一些院落渐渐有了动静。

  裴家。

  长夏睁开眼,发现裴曜已经穿好了衣裳。

  他打了个哈欠,坐起来一边拿衣裳一边说:“怎么没喊我?”

  裴曜下了炕,说:“还早,你想睡还能再睡一阵,我又不是不会烧水热早食,和爹随便吃点,垫两口就走了。”

  昨天里正得了上头的消息,让儿子在村里走了一遍,告知了所有人,今天一早,芙阳镇衙门就要发甘薯了,一家按户籍去领,能领五斤。

  谁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怕去得迟了耽误,昨晚裴有瓦就说要早早赶过去。

  “不睡了,今天早上不是要去棉花地那边看看。”长夏说着,利索穿好了衣裳,和裴曜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东西屋也都有了动静。

  裴有瓦也起了,裴灶安惦记着甘薯的事,一听见说话声,也睡不着了。

  因陈知早早当了家,窦金花这个婆婆又软弱老实,因此裴家的规矩向来不大,甚至陈知有时忙不开,还会喊婆婆做这个做那个。

  裴家人见惯了,已经不觉得有什么。

  即使外人来时,窦金花什么都不做,可一个村的,多少都知道点,都觉得稀奇,羡慕陈知的人也不是没有。

  平时早食和热水都是长夏烧,有时起得晚了,陈知自己忙起来,从不喊他。

  陈知没这些规矩,裴曜更是怪一点。

  除了厨子,男人大多都不上灶台,裴有瓦就不怎么进灶房。

  但成亲后,裴曜会跟着长夏进进出出,有时也搭把手,洗洗菜烧烧火,连端菜端饭都帮忙。

  早食简单,糙馒头就着小咸菜,喝些热水,裴曜腰间挂着长夏给灌好水的水囊,就和老爹出了门。

  他俩走时,天还没亮,星星在闪烁。

  这么早,寒意很重,走远路的人不穿棉衣不行。

  长夏关上院门,看一眼沉沉的天色,这会子太早了,就先回屋叠了被褥,在炕边躺下,枕着枕头又小睡一会儿。

  等太阳从东边升起,整个湾儿村醒来了。

  长夏跟着大人来到靠山田这边。

  靠山的下等田较贫瘠,种棉花和地薯的收成都一般,因是下等田,交的田税也少,种了什么就交什么,剩下的,足够自家一年到头吃一点、用一点。

  裴灶安用步子丈量棉花田旁边的地界。

  这亩靠山田是他爷爷开垦出来的,有过了官府明路的田契,算是祖产。

  旁边的土地乱石碎石杂多,还有深深扎根的树木,大石块也有,因此别人家的靠山田没有挨着他们。

  那会儿也是朝廷下令,每家每户可以开一亩田。

  村里人当年都是捡着好收拾开垦的地方,这里开一片那里开一片,也是靠山线够长,开出来的下等田零散分布,并不密集。

  裴家的这亩靠山田位置不是很好,离山更近,有一年下雨多,山石土块还从上面滚落,砸坏了庄稼。

  幸好不是要紧的粮食,搬走石块,平一平地就好。

  过来的路也不平坦,坑洼和坎坷挺多。

  裴灶安爷爷那会儿,裴家穷,争不到更好的地方,只能来这里,花了很多心血和工夫,开出来一亩田地。

  这回为广推甘薯,每户可以开一亩荒地出来,待勘验过后,下等田无需交钱,只要不超出一亩的尺量,就能直接得一张官契。

  莣憂艸髑家

  开荒改土不是件容易事。

  更何况每家只能领五斤甘薯,一年年栽种下去,才能慢慢变多。

  因此三年之内,开出来的荒田不收税。

  而五年后,只要没遇到虫害天灾,领过种薯的人家,最少也要栽种五分地的甘薯。

  给足五年的时间,种出五分地,并不算严苛。

  若衙门来了人巡查,没见着薯苗,是要抓住人责问的。

  种甘薯是件大事,衙门口张贴了好几页公文。

  裴曜和裴有瓦一到官衙门口,就发现有人比他们来得还早,正在等待。

  裴曜识字,见别人在看公文,也过去看了看,顺便给老爹讲了讲。

  上头写的和里正提过的差不多。

  裴曜摸摸下巴,心道这回从上到下都耳提面命,不止口传,也有盖了官印的明文。

  他咂摸出一点东西,看来朝廷是要严格施行了。

  也是,费这么大力气育种,又逐步往大夏朝的角角落落推行、广种,若不严些,懒汉领了东西不去栽种,直接吃进肚里,什么也不剩,岂不是成了笑话。

  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镇上赶,天亮之后,衙门这一条街上,到处都是人。

  衙门大门一开,差役们挎着刀出来,排了两行,一个个瞧着都不好惹。

  而衙门里面的地上,就能看见堆积成山的种薯。

  穿官服的县衙大老爷和师爷出来,性急的庄汉连声问道:“知县老爷,甘薯要如何领?”

  师爷在旁边喊了几声静一静,便高声说了几句。

  有人抬出来好几张长桌。

  很快,会写字的长衫汉子便在桌子后面坐下,翻着户籍册喊了几声,例如“张村”、“沟李村”之类的村名。

  这些都是芙阳镇管辖下的村子。

  各村的人听见,连忙在对应的桌前列起长队。

  裴曜和裴有瓦听到“湾儿村”后,飞快找了过去,排在较前的地方。

  裴有瓦带了户籍凭证——一枚刻了字的竹牌。

  两人按捺住兴奋,轮到他们后,将竹牌递交,记册的中年汉子和户籍册上一比对,见无误,就将竹牌还回去,提笔记下户名和“已领”二字。

  他身后的差役在称斤,裴有瓦一直在看,见称好了,立即将竹篮放到跟前,差役便将秤盘里的甘薯倒进他篮子里。

  裴曜见除了在上头坐镇的大老爷,官差衙役们都秩序井然干活,没一个为难庄稼人的,便知道自己的猜测不错,朝廷确实将这事看得很重。

  裴有瓦在前头,不用他多操心,于是看了看周围,在角落发现一个不起眼的人后,莫名的,他多看了两眼。

  对方戴着斗笠,身着短褐,一副农人打扮,个头不高不矮,劲瘦结实的身材,在人群中算不得起眼。

  裴曜心里头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没有消失,他皱起眉,依旧疑惑不解,怎么越看越像个“练家子”。

  在对方鹰隼一般的眼神盯过来后,他心中忽然一动。

  那人看清只是个乡下少年,模样倒是不错,眼神清明,没有丝毫戾气,满眼都是好奇,到处张望,便稍稍放下戒心,不再在意。

  裴曜被那个人锐利的目光警醒了一下,确实不该胡乱盯着别人看。

  要看,也不能这么明显。

  他收回目光,往别处瞅了瞅。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人到来后,坐在椅子上的县令老爷不自觉坐直了点,还捋着胡须,对手底下的众人说道:“切勿急躁,户籍、账目都要一笔笔记好。”

  “是。”官差们齐声答应,手上活依旧没停。

  裴曜一脸的若有所思。

  五斤种薯不多,但领到的农人一个个都很高兴。

  从人群中穿出来的时候,裴曜不止听见一个人说甘薯的收成很高,甚至一亩下等田都能收七八百斤,要是年景好,千斤都有,更别说中等田和上等田。

  不过芙阳镇的人也都是从别处听来,毕竟甘薯今年才到燕秋府以及相邻的梅朱府。

  裴有瓦去年冬天在外跑商时,也听那边的人说过,甘薯确实是收成高的好东西。

  在镇上没有别的事了,两人往回赶。

  裴有瓦笑道:“不说八百斤,下等田要是一亩出个五百斤,得养活多少人,再不愁饭吃了。”

  他想了下又说:“照他们说,一斤种薯要是出六七斤,哪里需要五年,二三年就能种出来五分地了。”

  裴曜也笑了下,这东西要是真收成高,以后说不定就成主粮了。

  他生在农家长在农家,耳濡目染,自然看重粮食。

  能多一份口粮,哪有不高兴的。

  不过,他心里还是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个人。

  难不成,真是朝廷派来暗查的?

  “练家子”这个说法,他听村里老人说过,活这么大,除了两个会点拳脚的远房亲戚,还真没见过。

  那人的身形体态,他说不出有什么不一样的,但就是觉得和寻常人不同。

  知县老爷的反应更是不同,都亲自出来坐镇了,那些官差们也没吆五喝六的。

  或许他们早收到了风声,知道有人暗访,早早做了准备,不敢让分发甘薯一事有任何差错。

  也或许,是故意放出了消息,让他们不敢有任何懈怠。

  他出神暗想,冒出一个又一个猜测,末了又觉得好笑,怎么跟话本子似的,想得也太多。

  ·

  两人将种薯带回家后,裴灶安和窦金花最乐呵。

  阿弥陀佛,没花一文钱就领到种薯,这三年还不收税,真真是福泽苍生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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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有瓦和裴曜去得早,排长队时运气也好,排在了前头,因此比村里其他人回来都早。

  因有现成的一亩靠山田,到时候起田垄也容易,早上长夏几人合力用树枝划出了线条,回头平整土地更方便。

  裴灶安已经去和里正说了,他们家要开的地就在靠山田旁边。

  里正一听是下等田,旁边野地也无主,正符合开荒的条令,无任何违制,便点头应了,说会记下。

  提前和里正招呼一声,后头要是有人也看上那边的地,他们先说了,自然占几分理。

  第 81 章:开地

  才二月初,燕秋府偏北偏冷,很多瓜菜作物还不到栽种的时候。

  甘薯和地薯的栽种一样,都是先催芽苗,芽苗长高长大再移栽。

  同样的,甘薯也没有到催芽的时候。

  才五斤种薯,裴有瓦和裴灶安在家里菜地划出了一片地方,到时先在家中栽种。

  院外的菜地虽然宽一点,但没有围篱笆,底下打了地桩分界,上面起了土垄,以便和杨家做界限。

  这东西和别的菜不一样,眼下还是稀罕东西,种在外头的话,恐有人拔去。

  等以后家家都种了甘薯,就不用这么提防了。

  ·

  芙阳镇。

  周元康坐在上位,眼瞅着人越来越多,吵吵嚷嚷,他手一挥,立即有差役出去维序,按先后排着,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往前乱插。

  听见有人担心领不到种薯,他清清嗓子,站起来安抚民心,先是赞了两句圣谕隆恩,随后说种薯是按乡田户籍运来的,断不会有领不到的状况。

  今日没领到的,明日、后日、大后日还可前来,府衙里这些种薯,不分发完是不会停的。

  一听家家户户都有,街上拥挤的人群无不称赞,又是喊青天大老爷,又是喊皇恩隆厚。

  周元康头一回被这样齐声高呼青天大老爷,心头一震,触动不已,末了,他压下难言的情绪,越发上心种薯一事。

  余光瞥到刚才的角落,见人离开了,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周元康在芙阳镇做了几年官,为人不坏,只是才能有限,政绩并不突出。

  前不久,他得了一位同窗的消息,分发种薯不是小事,会有暗探来巡查,叫他务必上心,不敢出任何差错,否则轻则罢官,重则押送京城,由圣上亲审。

  燕秋府离皇城远,种薯栽种比别的地方迟了两年。

  周元康在官场中消息不算灵通,但也并非闭目塞耳。

  一年前西荷府查出甘薯案,种薯被一些大员外大财主瓜分走,分到百姓手中的,少得可怜,种不出来多少。

  又有三年后的税,以及五年后的五分地要交差,想买市面上的薯苗来种,也极其昂贵,百姓苦不堪言。

  钦差微服私访,暗查民情,到了西荷府查出这一案,皇帝怒极,西荷府上下一干涉案官员全被押送到京城,砍的砍,杀的杀,当众处斩,血流成河,没放过一个。

  如此震动朝野的大事,周元康自然知晓。

  连府城官衙往芙阳镇运送种薯的时候,都没敢松懈,一斤也不敢短缺。

  各地官员都知道,广种甘薯一事,是皇帝亲自颁令,绝不容许出错,更何况西荷府已是前车之鉴。

  至于暗探的事,裴曜倒是胡乱猜对了一点。

  这个消息没有瞒着,是故意放出来的,毕竟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

  杀鸡儆猴已有,规规矩矩照办了,不止能保住乌纱帽和项上人头,甘薯一旦种成,也是政绩一份。

  ·

  靠山田。

  长夏捡起几个石头,丢进竹筐里。

  见土里有大石块,他用镐头掘开刨开周围的土,将石块挖了出来。

  这块石头不小,他没往竹筐里装,回头腾出手,将大的石头都用板车拉了,倒去壕沟就行。

  陈知和窦金花也在荒地里捡石头刨石头。

  荒地里杂树分布,有树苗也有粗壮的大树,裴曜三人拿了斧头、锯子还有麻绳等,正在砍树。

  长夏听见一声喊,转头去看,见自己离得远,树也是朝着另一边倒下,就站在原地看着。

  轰——

  大树倒下,砸起一地的扬尘。

  等土平息后,他三人又用斧头柴刀砍掉树枝,修整过后只剩一根树干。

  上午砍了两棵树,横倒在地上。

  裴有瓦擦擦额头上的汗,开口道:“行了,先把这三根拉回家。”

  因大树沉重,往板车上抬的时候,陈知和长夏也过去帮忙。

  树干很长,怕半道上滑落,用麻绳将树干套了几圈,捆在车上。

  裴曜和裴有瓦在前头拉车,长夏、陈知还有裴灶安在两旁推着走。

  回家后几人合力卸下木头,暂且放在院里晾晒,回头有工夫了,再锯开刨解。

  这些都能烧,裴曜见木头还行,让给他留一段。

  比起刨树根,砍树都算快的。

  粗壮的树根深深扎进土里,不但扎得深,还朝四面八方蔓延,全得翻出来,不然深耕时容易被绊住,若树根得了水,说不定还会发出树苗。

  除了要修整开出来的地方,旁边的一排密树也要砍掉,不然会挡住太阳,树根万一扎过来,给甘薯浇的水上的肥,也会被树分走。

  大树砍完,地里的大石头块也运走了,田地一下子变得开阔敞亮。

  裴有瓦几人刨树根的时候,因细树好砍,裴曜一个人去砍,长夏跟着他,将小树的树根都挖了出来。

  一亩的地说多不多,收拾起来却麻烦。

  即使六口人齐上阵,光是砍树锄草,把土浅翻一遍,捡走里面大大小小的石头,就忙了半个月。

  大树根挖走后,原地的坑也要填平。

  这还是最近没别的农活,全心全力来这边干,才能这么快平整出来。

  宽窄长度丈量好后,便起了田垄,将这亩地围起来。

  最后一锹土盖在田垄上,拍一拍,修紧实了,裴有瓦拄着铁锹,一脸的热汗,但看向整齐的田地,和半个月前的杂乱截然不同,心里一下子舒坦踏实了。

  这还没完,后面深翻地松土,浇水上肥都是不轻的活。

  再是下等田,想吃几口饱饭,也要照管,不能扔在这儿,单靠老天下雨吃白饭。

  裴灶安到处打听过甘薯该怎么种,也看过别人开的田。

  他种了一辈子庄稼,心里头有点底。

  当年这亩靠山田虽然地方不太好,离水远,浇灌不便,但周围土质不黏也不板结,甚至都不用掺沙改土,就能种地薯甘薯。

  而且只是下等田,不盼着改成什么良田沃土。

  今年这两亩靠山田都种成柴豆,正好一亩不用交税,两三年后,甘薯有了好收成,种薯足够,就能种过来了。

  傍晚。

  长夏在菜地前刷洗猪食桶,刚把脏水倒掉,就听见外头传来几声吵嚷,由远至近。

  嚷嚷起来,说话声听不真切,其中夹杂的骂娘声和粗言秽语却一清二楚。

  陈知原本在灶房烧水,夜里打算泡泡脚,这几天干活干得乏累,腿脚舒坦了,夜里睡得更好。

  他听见外头的动静,便往外走,想看看究竟是谁。

  长夏下意识跟上,两人站在门口张望。

  原是住老庄子那边的杨见山和杨赖儿两家吵了起来,男人女人都在吵,唾沫星子乱飞,手里攥着锄头。

  七八个人在旁边劝了几句。

  大伙儿都是去靠山田开田刚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回村的路到这里聚合起来,便撞到了一起。

  恰好碰到这两家吵起来,看热闹的有,劝架的也有。

  两杨家骂到激动时,脑门青筋突突直跳,竟挥起锄头。

  其他人连忙拦下,锄头镐头都夺走,拿的远远的,不敢让摸着。

  杨见山脸红脖子粗,气得扯住杨赖儿衣领:“走!跟我去找里正,找里正评评理!”

  长夏早就看见裴曜在人群后面,杨赖儿手里的锄头就是他劈手抢下的,把杨赖儿拽个趔趄,才叫杨见山眼疾手快,扯住了对方衣领子。

  杨赖儿衣裳被扯住,他脖子粗,衣领子一勒紧,脸登时涨得更红,骂道:“狗*的!叫你扯老子。”

  骂着,两人就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又是劝又是拽,好容易才将人分开。

  “抢人家地还有理了?”

  “不要脸的东西,呸!”

  知情的人一起骂了杨赖儿两口子几句,他二人理亏,不敢惹众怒,只和杨见山两口子吵。

  见裴曜在一旁附和谩骂,很看不惯杨赖儿的模样,陈知让长夏待在家门口别动,自己和闻声出来的赵琴上去劝了杨见山两句,还是找里正要紧。

  这边刚把杨见山和杨赖儿扯开,那边他俩的媳妇又骂开了,作势要打起来,几个妇人夫郎又连忙将她二人撕扯开来。

  同在老庄子住的人推着杨见山往回走,劝着说还是去找里正。

  长夏听着他们的话,明白是为开田的事。

  裴曜将手里的锄头还给了杨赖儿媳妇,就大步往回走。

  陈知和赵琴跟在旁边问他:“怎么个回事?”

  裴曜也是从靠山田那边回来,正巧碰上两家骂架的开始。

  他手里还拎着两只山雀,都活着,时不时就扑腾一下。

  他开口:“我正好听了个全,还不是癞头羊起了歪心,不要脸,想抢见山叔开出来的地,偷着把地桩挖出来,挪到见山叔那边,恰好见山叔两口子闲着没事,又去田里拾掇,撞了个正着。”

  “癞头羊”是村里人骂杨赖儿给起的,连小孩都知道。

  他年轻时为人就不厚道,有好吃懒做小偷小摸的毛病,后来头上长了癞疮,被人背地里起了这个名儿。

  陈知和赵琴听得来气,都骂道:“该死的癞头羊。”

  陈知又道:“得亏今儿过去了,不然到了明天,还真被赖住。”

  “可不是。”赵琴附和道。

  裴曜又开口:“我听见山叔那意思,他早和里正说过了,想来癞头羊不能得逞。”

  陈知点点头,说:“这是自然,村里开出来的田地,一早就报过了,也是见山两口子运气好,抓了个当场,里正必不会让癞头羊两口子占歪理。”

  赵琴骂道:“这老王八,跟他家做邻居真是够受的。”

  杨赖儿两边的邻居都不待见他家,以前吵过架也打过架,到如今都不搭理他一家子。

  杨见山的靠山田和杨赖儿家离得近,这回杨见山挨着自家的靠山田开出来一亩,恰好和杨赖儿的田地挨住了,对方就起了坏心。

  “可不是。”陈知也骂了两句。

  两人又说起之前杨赖儿欺负别人的事,骂了一阵,见天色晚了,这才各自回家。

  长夏给盆里舀了两瓢水。

  今晚晚饭吃得早,裴曜闲着没事,带着弹弓出门,想打两只山雀,顺便去靠山田那边转了一圈。

  山雀关进笼子里,随手往里面撒一把谷糠,裴曜就过来洗手。

  洗干净后,他拿了布巾擦手,见长夏仰脸看他,笑着问道:“怎么了?”

  长夏抿了抿唇,浅笑道:“刚才,我看见你拉偏架。”

  杨见山和杨赖儿打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裴曜只顾扯杨赖儿,又是拦手又是挡胳膊,嘴上劝了两句,反倒让杨赖儿施展不开,多挨了两拳头。

  裴曜笑出声,他把布巾搭在木架上,伸手摸了摸长夏脸颊,扬眉笑道:“那总不能让见山叔吃亏。”

  长夏点点头,是呢,见山叔为人忠厚,以前还给他们家帮过忙。

  裴曜又说:“里正肯定要骂癞头羊两口子,不然,在村里也难服众。”

  长夏也觉得是这个理。

  不过,他又看看裴曜,突然想起来,自从成亲后,裴曜再没跟人打过架。

  成亲前的几个月也没跟人起过冲突。

  好像,稳重了些。

  清俊的少年郎高高大大,眉目舒朗,含着笑意。

  晚霞的柔光照在对方侧脸。

  他眨眨眼,又想起那天裴曜跑向他的情形。

  鸟笼放在柴堆上,白狗悄悄爬上去,从鸟笼缝隙咬山雀尾巴上的长羽毛。

  裴曜看见,啧一声,过去就扇了狗两个嘴巴子,又吹了几声口哨逗鸟。

  狗挨了打,耳朵往后压,眼睛都眯起来,谄媚地摇摇尾巴。

  长夏看他揍狗逗鸟,一派少年气,不由得轻叹一声,也不是那么稳重。

  ————————

  朝堂事只是背景,应该不会展开描写,这本还是以琐碎生活为主。

  第 82 章:浇水網詀:.

  去岁的枯草尚能看见痕迹,新发的野草这里一片那里一片,已渐渐成了气候。

  不止地面嫩绿成片,垂柳也长出新芽新叶,随风轻盈晃动。

  树梢枝头的嫩叶一天比一天多。

  河边不止一个人在挖野菜。

  长夏拿了小铲子,拎着竹筐找荠菜,他已经挖了半筐。

  白狗跟着他,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跑到后面,到处嗅嗅闻闻,似乎是闲着无聊,就用前爪刨起土。

  村里其他人家的狗也跟到河边,两只远远就看见,因为熟悉,跳着伸出前肢,随后便一只追一只,在河边疯跑撒欢。

  长夏看一眼,见狗没有跑远,就没管它。

  野菜正是稀罕的时候。

  天一热,家里的白菜蔫了,不再水脆,萝卜也糠了一些,吃倒是能吃,就是没那么好吃了。

  干菜倒是还有,可吃了一个冬天,谁不馋点新鲜菜吃。

  野地河边天天都有人来挖野菜,不止乡下人吃,镇上人也会买来吃,这几天三文钱一斤。

  不是自己种的菜,野地里长出来的,这个价钱已经算不错。

  还没到天气更暖,野菜野草疯长的时候,天天有人采,长夏挖这半筐就花了不少工夫。

  他不打算去卖,家里人多,吃得也多,阿爹和裴曜都说想吃野菜馍馍了,他自己也有点馋。

  等挖满一筐,沉甸甸背起来,长夏朝不远处喊道:“小白——走了——”

  白狗兴高采烈冲过来,一双毛绒绒的白耳朵晃来晃去,咧着嘴一副高兴的模样,显然玩开心了。

  长夏笑笑,弯腰揉一把它脑袋,就带着狗往家里走。

  院门锁着,裴家其他人还没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钥匙,门一打开,狗先从门槛上跳进去。

  长夏顺手将门槛取下,靠在门后。

  进门后他就开始忙,洗了几遍菜,彻底淘洗干净后,才端起湿淋淋的竹匾进灶房切菜。

  他留了一些荠菜放进大碗里,回头焯了水,凉拌着也能吃。

  其他荠菜就全切碎了,加了一些糙面进去拌。

  最近也就吃个新鲜野菜,家里都想吃面少菜多的馍馍过过瘾,因此加的面较少。

  狗在院子玩,长夏一个人忙着蒸馍馍做饭。

  等野菜馍馍上了锅,锅边冒出白汽后,裴家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陈知三人给水田那边蓄水,裤管上不免沾了些泥。

  有水车引来河水,因此水田的活轻一些。

  裴曜和裴有瓦则是拉着板车运水,浇灌靠山田。

  板车上有两个大水桶,上面一个进水口,下面一个出水口,两个大水桶正好把板车占满,再放不下其他。

  水桶是早些年特意找手艺好的老木匠做的,不然靠山田那边不好灌溉,靠扁担两桶两桶挑水太慢了。

  活要干,饭也要吃好,因此今天上午长夏没跟着去,只在家里忙。

  水田那边蓄好了水,下午六个人都能去挑水浇靠山田。

  荠菜馍馍软乎乎的,一股子菜香,长夏还和了一碗醋汁,蘸着吃更香。

  蒸馍馍的时候顺便蒸了一碗腊肠片。

  腊肠是自家灌的,腊月杀了猪,就灌了一些。

  桌上就一碗腊肠,别的菜再没有,野菜馍馍管饱,一荤一素,也足够了。

  等吃饱后,裴曜放下筷子,说:“爹,浇完地,我就得做木雕了,不然到月底做不出来几个,没办法送货。”

  裴有瓦点点头,说道:“你忙你的,别的事再不用管。”

  “嗯。”裴曜舒了一口气。

  刚吃过饭,裴家总要等肚子里的食消消,再下力气干活。

  趁这点空闲,裴曜喂了狗后,挑了一段木头,坐在院里一脚踩住,用锯子来回锯。

  长夏洗了碗喂了猪,从后院过来后,搬了个板凳在屋檐坐下,今儿太阳还行,时不时吹一阵风,也不冷。

  虽然没去地里,但他一上午也忙个不停,该歇一歇了。

  锯木头的声音没那么好听,裴曜用的木头一般都不粗,很快就锯下来一块。

  动静停了,长夏这才问道:“晚饭想吃什么?我还留了一些荠菜,要不要拌了吃?”

  裴曜想了下,说:“要不做个汤吃,买块豆腐。”

  长夏点头:“好。”

  他一边站起来一边向堂屋那边问道:“阿爹,晚上吃荠菜豆腐羹行吗?”

  “行。”陈知高高应一声,就说道:“这会儿正好不忙,我去买。”

  顺便去老庄子说说闲话。

  一两块豆腐才几文钱,长夏原本要自己拿钱去买,刚站起身,就听见阿爹要去。

  他没有抢着,顺势进屋拿了手帕,坐在屋檐下缝了几针收边。

  裴曜在刨木头,一边刨一边想做什么,神色倒是认真。

  刨好后,他起身揉揉脖子,又抻抻腰,总算舒坦了些。

  长夏只觉一片阴影罩下,一抬头,人就站到了面前。

  裴曜眉梢微扬,开口道:“爹进屋歇了,我们也去躺躺,一会儿就要去挑水了,累着呢。”

  “好。”长夏答应着,将针别在手帕上,起身回了屋。

  只躺一会儿,今天暖和,用不着脱衣裳盖被子。

  窗子半开,和煦的风吹进来,飞快亲完后,长夏躺好,惬意闭上眼睛。

  裴曜摸了摸脸颊,轻啧一声,嘟囔道:“真敷衍。”

  才亲两下。

  长夏没说话,也没动。

  裴曜也懒懒的,没有翻身亲回来,只抓了他的手揉捏把玩。

  歇到陈知从外头回来,喊裴有瓦,又喊了一声裴曜。

  长夏睁开眼,和裴曜一起下炕,收拾了扁担和水桶,一家子拉着车就出门了。

  上午只有裴曜和裴有瓦的时候,他俩只用板车拉水。

  这下全家人都出来,长夏陈知还有裴曜肩上扛着扁担,两头用绳钩挂了带盖的水桶,挑着水一晃一晃往靠山田那边走。

  裴有瓦拉车,窦金花和裴灶安帮着推车。

  原先的一亩靠山田经过这几十年的照料伺候,倒不急着浇灌,等种豆的时候再浇不迟。

  新开出来的田深翻过一遍,得先浇一茬水。

  运水的活不轻,六口人齐心协力,从早忙到晚,花了两天半才浇完。

  裴曜总算有了工夫做木雕。

  家里的活谁也不喊他去做,冬闲时不提,平时一个月能送八个去府城,就稳稳赚六钱,这样的好事,肯定不能耽误。

  每次见他琢磨,长夏不出声,但会沏好热茶水,再给倒一碗,轻轻戳一下裴曜肩膀,省得他忘了喝水。

  说起来,裴曜这几个月卖木雕,已经攒下五两一钱。

  冬月那会儿已经有三两八钱,腊月的时候,赶在腊月二十之前,他往廖记送了十二个,得了九百六十文,但花了四钱,剩下五钱多。

  正月的时候也闲一点,做出了十个,没做什么新鲜花样,还是八十文一只的木雕,赚了八钱。

  这些积攒下来,就有了这五两。

  而花掉的四钱,除了给他自己买小刻刀小凿子以外,还带回来两盒房事用的膏脂。

  长夏一听是这个,红着脸什么也不敢说。

  裴曜没有丝毫廉耻心,说要试试府城的膏脂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甚至悄悄告诉长夏,还有一种特殊的膏脂,有一点点催///情的效用,据店里的人说,一些夫妻夫夫之间,会弄那个玩点小花样。

  不过价钱有点高,他最后没买,一个是觉得有点奇怪,另一个是怕长夏羞死,说不定根本不准他用。

  长夏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东西,想都想不出来,红着脸憋了半天,骂了句不正经,也不怎么相信裴曜,觉得他在哄自己。

  裴曜一听他不相信,捏了捏“包子”红透的耳垂,笑了好一会儿。

  膏脂用了几次,一钱一盒,比镇上的贵二十文。

  但除了更香一点,融化了都挺细滑,裴曜自己没觉出太大差别,好奇问长夏。

  长夏被问的羞窘不已,不过看裴曜一脸正经,不是故意使坏,才胡乱回想了一下,摇摇头说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裴曜后来琢磨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在镇上买的就是中等的,东西不差,府城带回来的也是中等货,可能是这样,两者的差别不大。

  ·

  鲜嫩的荠菜焯过水剁碎,豆腐切了丁,一小块瘦肉剁成了细碎的肉丁。

  下锅煮开后,菜香肉香豆腐香混在一起,咕嘟咕嘟滚起来。

  长夏将勾好的芡汁倒进去,又煮一会儿,咸香的羹汤就出了锅。

  面多菜少的马齿苋馒头热了半屉。

  一碗炒萝卜丝,一碗醋溜白菜丝,一碗拌豆腐,一碗咸菜碎。

  萝卜和白菜就剩这一点,吃完就不用再吃蔫嗒嗒的老菜。

  已经二月底,天暖和起来,草木不知不觉就勃发起来,到处都是一片新绿。

  自家刚种了菜,有的还没出来,有的才从土里冒出一点芽尖尖,好在还有干菜和野菜吃。

  陈知用旧盆发了一盆绿豆芽,过两天就能吃了。

  即使馒头就咸菜,裴曜也吃得很香。

  长夏看一眼他,眉眼轻弯,也大口啃馒头。

  吃完后,裴曜掏出手帕擦擦嘴,起身就去收拾木雕。

  该往廖记送货了。

  今天早上裴荣找他有一点事,还往河边去挑了水,没有早早出门,不过这几天家里不忙,晌午去,赶着下午回来就行。

  长夏送他出门。

  裴曜说道:“回来我在码头看看,要是有油酥饼肉饼什么的,买一些带回来,好久没吃过外头的东西了。”

  长夏点点头:“好。”

  裴曜又笑道:“下个月更暖和了,再送货的时候,你也去逛逛,我带你去吃羊肉汤和辣卤面。”

  长夏眼里有了一点期待的光,又点点脑袋:“好呀。”

  裴曜瞧得心喜,笑容越发灿烂。

  他大步离开,没走多远,回头笑道:“回去吧。”

  长夏这才进门。

  ·

  裴曜从水路到了府城,码头热闹不已,停泊的商船货船比芙阳镇多。

  不过到夏天,水运通畅,风也顺,才是最繁华喧闹的时候。

  他没有停留,直接往廖记走,一进门,见廖诚良在,便喊了声廖叔。

  不想廖诚良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对旁边的老头说:“当真是巧了,正说着,人就来了。”

  第 83 章:孟老翁

  闻言,裴曜不解,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老头身上。

  老翁头发斑白,胡须参差不齐,衣着有些邋遢,背有点驼,腰间挂着酒葫芦,两手背在身后,也在打量他。

  廖诚良和老翁原本站在账台前说话。

  裴曜一进门,廖诚良连忙招呼,笑道:“来来,咱们去后面说。”

  一落座,廖诚良说道:“这就是我之前同你提过的孟家老翁。”

  裴曜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毕竟蟹腿可以活动的木头螃蟹实在不多见,芙阳镇都没有。

  他原以为对方是来打听他做木雕的事,没想到是这个老翁,于是起身拱手,行了一礼道:“孟老叔。”

  姓孟的老头只拿眼睛看他,并不答话。

  廖诚良连忙打圆场,笑呵呵道:“快坐,坐,自己人。”

  一转头,他悄悄瞪了眼孟老头。

  孟老头依旧没说话。

  裴曜其实不意外对方的冷淡,刚才在外面,稍一打量,对方的沉默和冷眼相待就很明显,他不过是给廖诚良面子。

  更何况,一个小老头而已,根本不认识,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他面不改色坐下,廖诚良又笑着说:“喝茶喝茶。”

  裴曜正好有点渴,没有客气,喝了几口才抬眼。

  因廖诚良今日有点不同,他摸不准对方意思,想了想,干脆问道:“廖叔,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廖诚良心中暗恼老孟头这个古怪执拗的脾气,明明有惜才之心,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裴曜又问得这么直接,倒叫他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思忖一会儿,他试探着说:“裴曜,你可有拜师的念头?”

  拜师?

  裴曜惊讶,视线立刻落到一脸冷漠的孟老头那边。

  说实在的,他没有师父带,村里木匠做的活跟他完全不一样,有时遇到难处,运气好能琢磨出来,实在不会的,也找不到人询问,只能放弃,做回自己熟悉的东西。

  之前见了能动的蟹腿,他回去想把鸟翅膀做成活动的。

  那么小的榫卯连接,虽然做出来了,可不如心意,丑丑的,也僵硬呆滞,根本不像蟹腿那样逼真又灵活。

  到如今,他都没琢磨出该怎么长进。

  他确实动过找个师父的想法,但正经的木匠都不做这些小玩意,他们那儿十里八乡的村子,也没听说过有做木雕的。

  因此这个念头只是想一想,就作罢了。

  见他在思索,廖诚良心道或许有戏。

  不想孟老头在裴曜打量他的时候,冷哼一声。

  这幅看不上自己的做派,裴曜嘴一撇,直接白对方一眼,没好气道:“廖叔,不了,我今儿只来送木雕。”

  见老头拉下脸有点生气,他心里一下子痛快了,心道没阴阳怪气几句都算好的。

  廖诚良讪讪的,又瞪老孟头一眼。

  两边都受了气,老孟头重重哼一声,直接起身走了。

  廖诚良想拦,又觉得老头太不给面子,叫回来也是这样冷眉冷眼的,只好任由他离开。

  人出去后,裴曜觉得跟个老头子生气不值当,于是笑着问道:“廖叔,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廖诚良叹息一声,就说起这个孟老头的事。

  孟叔礼已经快六十了,幼年拜木雕匠为师,年少时就有做木雕的手艺,但一直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的,二十年前琢磨出活灵活现的螃蟹,在府城有了点小名气,确实赚了些钱。

  他早年就娶了妻,夫妻虽一直无子,却也恩爱,自从扬名后,忽然得了一子,十分疼爱。

  只可惜五六年前,老妻和独子相继去世,他大受打击,消沉不已,整日喝酒,没钱了才做几个螃蟹拿出来卖,换了钱又去买酒。

  廖诚良叹道:“我因与他早年交好,见他孤苦,正月那会儿,他看见你做的木雕,看了许久,还问我是什么人做的,特意问我要了一个,今儿过来,又问起你。”

  他看向裴曜,真诚道:“我也不瞒你,我就劝他,要是真有这个惜才之心,干脆问问你的意思,要是愿意,收个徒弟,传了手艺,省得以后他老了死了,都没个守灵的。”

  徒弟给师父养老送终并不少见。

  裴曜眉头一挑,拜师这件事有点措手不及,早先怎么不跟他提一句,这会子突然来问,不过他知道对方是好意,因此没说什么。

  至于老孟头,老头子一看就知道脾气古怪,丧妻丧子固然可怜,但他能说的,也只有一句可怜。

  ·

  城郊。

  绿草青青,小小的野花绽放。

  孟叔礼坐在墓碑旁边。

  他没喝酒,出神枯坐许久后,才叹一口气,摸了摸冰凉的石碑,低声说道:“绿琴,又一个耀儿。”

  两人独子单名一个“耀”字。

  裴曜和廖诚良来往送货,因廖诚良的铺子要交税,一笔笔账得记清,特地询问了名字,好往账面上书写,因此知道裴曜姓和名。

  孟耀的坟就在旁边。

  孟叔礼没有去看儿子的墓碑,手放在老妻的石碑上,额头抵着手背,喃喃说道:“我一见他,就知道是个脾气大的,不像耀儿,孝顺懂事。”

  孟耀性情温和,只是从小身子骨就差,常常生病,好不容易养大,娶了妻,还没生个一儿半女就病死了。

  他临死前写了放妻书,与之和离,除了妻子嫁妆悉数归还以外,自己手里的银钱一部分赠与新妻,盼她再觅良缘。

  孟叔礼两口子没有阻拦。

  只是孟耀一死,老娘承受不住,隔了一年也撒手去了。

  “诚良让我收他做徒弟,可我这手艺,是要传给耀儿的。”孟叔礼说着说着,声音止住,抬手抹了抹眼睛。

  他忽然笑了两声,眼中泪光闪烁,说:“他不高兴,拿眼睛白我的那个样子,跟耀儿一模一样。”

  孟耀性格好,但不是没有脾气,每次生气的时候,不好跟老爹吵架,就白一眼,转身就走。

  孟叔礼又怔怔出一会儿神。

  他确实有惜才之心,裴曜的天分比他高,自己鼓捣,也能做的像模像样,从做工就能看出那份细致。

  他心中一直犹豫不定,今天又去廖记转悠,不想正碰上了。

  原以为是和儿子孟耀差不多的脾性,不想一看就是张扬恣意的性子。

  孟耀长得俊,爱读书,只是因病弱,一身的文弱书生气。

  而裴曜,虽然一双眼睛天生带两分笑意,可走路和说话利落不已,身材也高大结实,眉宇藏锐气朝气,根本不是温吞的模样。

  与所想相差甚远。

  他这几年脾气性情古怪,忽然就犯了倔,硬是一个字都没说。

  孟叔礼知道,自己老了,想要死后有个送终的人,只能收个徒弟。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同老妻说说话,最终又在儿子坟前坐下,叹着气说:“耀儿,你说,只见过一次,也不知他品行,到底是收还是不收。”

  他声音沙哑,沧桑的脸上遍布细纹,低叹着又道:“你要是听见爹说的,夜里托个梦来,爹,都听你的。”

  孟叔礼扶着石碑站起来,方才那些絮絮叨叨的话,不过是没人述说,对着墓碑喃喃自语。

  自从妻子和儿子走之后,他梦到的,都是从前的日子,哪有什么托梦之说。

  满眼愁苦哀戚,压得他背更驼。

  只是,还没走远,一阵风吹来,两片桃花飘飘而落。

  孟叔礼伸出手,桃花落在他手中,老泪横流。

  这才什么时节。

  或许,是哪里的早桃开了。

  孟耀生前,最爱画的就是桃花。

  孟叔礼抬头喊道:“耀儿?”

  原本停下的风又吹起来,卷起他手里的桃花,在空中打几个旋,倏忽又落进掌心。

  白首老翁哭声嘶哑难听,呜呜咽咽随风传远。

  ·

  又在门口张望一阵,没看见人影,长夏回院里坐下纺线。

  正月一过,织布机子又抬进了堂屋,方便平时织布。

  陈知正坐在上头织布,过两天再织出一匹原色棉布,就把攒下的三匹都抱去镇上布庄卖掉,棉布比麻布贵,能换大几钱呢。

  长夏觉得堂屋有点闷,就把纺线车搬到了外面,坐在东厢房屋檐下。

  趴在地上的狗忽然站起来,也不叫,摇着尾巴就往外跑。

  他看见,就知道是家里人回来了。

  探头一张望,是裴曜,他放下手里的棉花条,浅笑着迎了上去。

  漂亮的人走上前,一双瞳珠清透澄澈,含着一点笑意,就这么仰脸看自己。

  裴曜再也忍不住,直接将人抱起转了一圈。

  长夏有一点慌乱,但手很快,挡住了亲过来的嘴。

  他吓得声音都压低:“快松开。”

  脚已经站在地上了,但腰上有力的胳膊还搂着。

  裴曜松开胳膊,一手提着竹篮,另一手揽住长夏肩膀,笑嘻嘻往回走,说:“我带了八个油酥饼六个肉饼回来,其实油酥饼买了十个,路上我吃了两个。”

  这样走路看着没正形,但比刚才搂搂抱抱的好,长夏试着伸手去推搭在肩膀上的小臂,推不动。

  裴曜胳膊还故意用力,胳膊一下子紧绷,变得硬邦邦的,故意和长夏较劲。

  他还朝长夏挑眉,一脸你能把我怎么办的神色。

  长夏抿了抿嘴,窝窝囊囊收回手,算了。

  见他这么快认输,裴曜笑出声,就这么揽着人进院子。

  陈知忙着织布,听见儿子喊爹,只转头问了句都卖了?

  听见裴曜说卖了,还买了肉饼子回来,他手上穿梭子的动作没停,笑道:“正好,做饭时烤一烤。”

  之前裴曜带回来肉饼,原本在锅里热,但饼子外面就不酥脆了,还是把铁烤炉拿出来,架在泥炉上,把饼子放进去,来回翻几次,就烤热了。

  长夏答应一声,就出去,又坐在屋檐下纺线。

  这会儿天还早,太阳亮堂,风也正好。

  裴曜洗了手,打开油纸包,拿出中间的一个油酥饼,笑道:“还是软的,不凉,吃一个?”

  长夏眼睛微弯,点头嗯了一声,洗把手过来,坐下安安静静吃饼子。

  裴曜和他并排坐着,也摸个油酥饼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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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风吹动衣摆,惬意十足。

  第 84 章:包容

  树影摇晃。

  不知不觉,绿叶已覆盖树冠。

  窗外沙沙簌簌的风声吹个不停,村落寂静,偶尔有几声犬吠响起,很快就归于平静。

  夜深了。

  长夏两手攀住身上人的脖子,被吻的眼神失焦。

  脊背被一只大手牢牢按住,他被迫往上,同体魄强健的高大少年贴合相拥。

  他薄而瘦的躯体困在对方宽阔结实的臂膀之间,越发瘦小可怜,甚至小声呜咽,声音细弱。

  在一重又一重风浪之中,他只能紧紧攀附住对方,混混沌沌的思维,只剩下去依赖、去依靠。

  风停了,浪也平息。

  长夏张着嘴呼吸,趴在他身上的人也在喘气。

  屋里有月色照进来,朦胧的光亮中,他辨认出裴曜的脸。

  清俊的侧脸轮廓,喉间的凸起,他再熟悉不过。

  很好看。

  他也忽然发现,裴曜长大了。

  起码比去年,体魄越发舒展,褪去几分青涩,肌肉更结实。

  只是心性还不够稳重,平时依旧是那个莽撞年少的模样。

  缓过气的人一路从他心口亲上来,在脸颊落下湿热的吻。

  “长夏,你亲亲我,亲亲。”

  沙哑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说完又黏黏糊糊吻他唇角。

  长夏心尖一颤,微不可查叹息一声。

  他眼里残留的泪光还没消散。

  裴曜总是亲他,这让他心口有种极轻的酸涩,极大的满足。

  他不知该怎么说,仿佛有很胀的东西聚在脏腑中,他眼睫颤抖着,悄然落下一滴泪,吻上裴曜的唇。

  夜色遮掩,回吻的人很凶。

  被重重深吻,长夏差点喘不过气,但心里头的念头再也压不住。

  他喜欢裴曜亲他,很喜欢。

  就连行房的欢愉也很喜欢。

  生性的羞涩腼腆,让这些话只存留于心中,一丁点都不敢泄露。

  唯一能做的,就是无声包容裴曜一切施加在他身上的欲。

  ·

  山坡上青草漫漫。

  长夏一边往上走一边找猪婆奶和车前草。

  他手里拿着铲子,看见车前草就蹲下连根铲起。

  起身时腿根有点不适,他没吭声,站起来后就好多了。

  这几天不忙,夜里裴曜贪欢,放纵了些,力气又大,好在没有太过分,他早上还是起来了。

  听到飞鸟振翅的慌乱动静,他回头看了眼。

  一群山雀从树冠中呼啦啦冲出,飞上高空。

  山林安静下来后,听见裴曜喊他,他高声应道:“我在这里——”

  很快,一个身影从林中出来。

  裴曜大步上前,竹筐外用草绳挂了两只山雀,随着他走动一晃一晃。

  这是给狗打的,回去了随便煮煮,熟了就给它俩吃。

  两人挖完这一片的车前草后,继续往前走。

  山中静谧,太阳从树叶缝隙间照下。

  伏倒的枯树上生了大片苔藓,看起来毛茸茸的,是清新的青绿之色。

  前几天下过雨,地上低洼处积留的水尚未干涸。

  长夏一抬头,就看见一株老树上长了许多厚实的黑木耳。

  就是有点高。

  他伸出手指示意裴曜去看。

  两人在附近找了几根长长的树枝,只把靠下的木耳戳下来。

  裴曜上前,用脚踹了几下树干,见稳稳当当的,没有腐朽,就挽了挽衣袖。

  长夏绕着树看了一圈,说道:“没有蛇虫。”

  “嗯。”裴曜应一声,拿了小铲子,手脚并用往树上爬。

  长夏在底下看着,高大的少年腿长胳膊长,身形灵活,三两下就上去了。

  他眼中露出一点亮亮的笑意。

  见裴曜到了上头,用铲子铲木耳,连忙往后退了退。

  木耳连同木屑碎渣簌簌掉落。

  等裴曜铲完后,长夏才往前拾捡。

  裴曜从树上下来,一边拍打身上蹭到的灰,一边说:“要是摘到大点的香椿芽,回家炒鸡蛋吃。”

  “好。”长夏答应着,捡起地上一大块木耳,掐掉根部的木块,这才丢进筐子。

  等到了一处阴坡,看见一片绿油油的猪婆奶,两人再顾不上说话。

  正月底母猪下了猪仔,八只都活了,那会儿给老母猪吃的猪婆奶根是去年秋天晒的干货。

  比起其他野草,车前草和猪婆奶两样都算是药材,这几天陈知让他俩多挖点,猪吃了有好处。

  竹筐满了后,两人背起沉甸甸的筐子往回走,半路遇到一处清澈的山溪。

  长夏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脏污,便说道:“洗洗手。”

  裴曜也受不了手上青黑的草汁,他转头看了看周围,没有野澡珠树,只得作罢。

  两人卸了竹筐蹲在水边,撩起水搓手。

  长夏正洗着,手忽然被裴曜捉住。

  大手掌心带着粗糙的茧子,指腹也完全不柔软,就这么搓着自己手指上的污迹。

  长夏从来都是自己洗手,从没这样过,愣了一下。

  他知道裴曜爱干净,自己的手太脏,下意识就想抽回,小声说:“我自己洗。”

  谁知裴曜一下子攥紧,抬眸不满道:“躲什么?”

  长夏还没说话,他佯怒道:“你力气这么小,搓半天还要我等你吗。”

  只是草汁和土混在手上,不是什么难洗的东西,撩水搓搓就干净了,再不济扯几片草叶搓一搓刮一刮,也能干净。

  长夏张了张嘴,又觉得自己说不过裴曜,只好一声不吭。

  他低头看着,见裴曜随手拔了根较硬的枯草枝,连指缝里的泥都挑了出来,他更不知道该说什么,裴曜确实爱洁,也细心。

  彻底洗干净后,长夏还没收回手,就见裴曜看一眼他双手,嘟囔道:“不好看。”

  长夏愣愣的,眨了下眼睛。

  下意识的,他看向两人的手。

  自己的指尖被捏住,尚未松开。

  裴曜的手手掌宽厚,手指修长,尽管粗糙,但骨节很漂亮。

  他一直都知道裴曜手好看,但从未想过自己的手如何。

  这样一比,确实,不好看。

  裴曜也听见自己嘟囔出来的话,发现长夏脑袋耷拉下去,再看不见刚才翘起的唇角,心中暗恼。

  他拉着人站起,好一会儿后,竟憋出一句蛮不讲理的话。

  “我说不好看,你不高兴,就不会骂我两句?”

  长夏心里那一点不多的郁郁消散,抬头无奈地看向裴曜。

  没理也要纠缠三分的人仿佛占了上风,挑眉又道:“你看,不好看吧,我可没说假话。”

  长夏的手指缝间硬生生挤进来一只大手。

  他的手被裴曜扣住,正反转了两遍,以示两人手的好看与否。

  长夏没有伤心,只是有点气恼裴曜的气人。

  知道自己一着急,反而说不出来话,他慢吞吞开口:“不好看就不好看,说一遍就行了。”

  他想了下,依旧是温吞的语气,又闷闷道:“不好看你还总是摸,总是亲。”

  说着,他就要把手抽回来。

  被扣住的手完全无法挣脱。

  长夏一抬眼,就看见那双含笑的星眸。

  裴曜失笑,发脾气都是软绵绵的,一看就能随意揉搓。

  他干脆在长夏手背上亲两口,又含住细白的指尖用牙齿轻咬。

  就亲!

  就摸!

  然而这样的挑衅却没有激起长夏的气愤。

  长夏想起刚才自己随口说的话,心中豁然开朗,他抿了抿嘴巴,唇角微微翘起一点。

  他忽然明白过来,裴曜要是嫌弃他的手,也不会常常揉捏着玩。

  长夏没有脾气,裴曜早习惯了。

  两人重新背起竹筐往山下走,他忍不住问道:“你不生气?”

  风从脸侧耳畔掠过,轻轻柔柔,长夏往前走,眼里藏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不生气。”

  ·

  滋啦——

  香椿炒鸡蛋的香味飘了出来。

  一端上桌,人人都迫不及待夹一筷子。

  长夏坐下后,也尝了一口,咸淡正合适,鸡蛋也嫩,就放心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一家子吃饭向来不拖泥带水,不是端着碗就是拿着糙馒头。

  等吃饱后,长夏还没起身收拾碗筷,裴有瓦犹豫着开口:“你廖叔要是再提拜师的事,你别犟着,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拜师。”

  裴曜抬头。

  陈知也在旁边说道:“人家到底是老师傅,有点气性没什么,只要有手艺,总比你自己瞎鼓捣强些。”

  况且人家在府城有名气,门路自然也是有的。

  只是这话不好直言,省得臭小子脾气上来一通嚷嚷。

  自从那天回来后,裴曜和家里说了老孟头的事,他随口一提,只当件新鲜事,没放在心上。

  不想两个爹动了点心思。

  裴曜冷哼一声,说:“人家不愿意,扭头就走了,我能怎么办。”

  见他不情愿,陈知没好气白一眼。

  儿子的脾气他哪能不知道,这下生气了,说破天也没用。

  三人一时僵持起来,都没言语。

  窦金花和裴灶安疼爱大孙子,也知道这会子是劝不动的,正想打打圆场,却见长夏碰了碰裴曜胳膊,小声说:“要煮猪食,你来添柴看着火。”

  他声音很小,跟做贼一样。

  陈知心里头正恼恨儿子的不识趣,听见后差点笑出来。

  裴曜一言不发,但起身跟着长夏往灶房走。

  锅里有水,长夏将碗筷放进去,拿了丝瓜络刷碗。

  裴曜吹起火苗后,一边添柴一边说:“那天你没去,没看见老头子那个倔驴样,廖叔不停打圆场,他倒好,面子都不给,从我进门到他出去,一个字都没说。”

  他哼一声,又道:“倔老头看着就讨人厌。”

  长夏听见“倔驴”两个字,下意识看一眼正在烧火的裴曜。

  他咬了咬下唇,忍住那一点笑意。

  裴曜还在气愤念叨:“什么师父不师父的,没有师父,我不是照样做木雕,你说是不是?”

  忽然问到自己,长夏连忙点头,重重附和道:“嗯。”

  见长夏赞同,裴曜一下子舒心了,眉眼又扬起,不再气恼。

  第 85 章:无赖

  野桑树上,翠绿的叶片舒展,零星开了一些小小的、不起眼的花。

  长夏站在树下看一眼,离结桑葚还早。

  他提着一篮子嫩蒲公英,从河滩往回走,直接到了自家屋后。

  院子东边种着苎麻,还有花椒树和香椿树。

  自家栽种的树,有主,一般没什么人过来乱摘,村里人要是想摘点花椒叶,也会上家里说一声。

  至于香椿树,虽然树不粗,但已经长得高了,伸手没办法够到。

  昨天他和裴曜用绑了铁钩的竹竿勾了一些,当时就焯了水,用油盐一拌,就着馒头和稀饭吃了一顿。

  下次再想吃,还得等十几天。

  一进家门,长夏没看见裴曜的影子,喊了一声。

  听见困顿的声音从东厢房传来,他把竹篮放进灶房门口,就往屋里走。

  门半掩着,和他出门时没变化。

  睡在炕上的高大少年背对着,他眼中浮上一点浅笑。

  长夏走近炕边,声音轻轻柔柔:“该起了。”

  裴家其他人都出门干活了,他俩今天要去府城送货,顺便逛一逛。

  早上长夏醒得早,见裴曜不愿意起,自己先吃了一点早食垫垫肚子,出门挖野菜去了。

  不想回来人还没起。

  裴曜没动。

  长夏只好伸手,将人掰过来,平躺在炕上。

  犯困的人眼睛紧紧闭着,一副耍赖的模样。

  他叹一口气,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下裴曜脸颊。

  清俊的少年鼻梁高耸,直而挺。

  唇不厚不薄,扬唇一笑时,是极优美的弧度。

  长夏小声念叨起来:“夜里不睡,非要胡闹,这下好了,起不来。”

  他夜里太困,睡着了,没管裴曜。

  但早上起来后,胸口两处的不适有些明显,腿上也有吮出来的红痕,让他知道裴曜都做了什么。

  脸颊一下一下被戳,不重,轻轻的,却有点恼人。

  裴曜睁开眼,伸手一拽,就将长夏拉的上半身俯下去。

  脸差点撞上裴曜鼻梁,长夏一手撑在炕上,一手撑在对方胸膛,勉强稳住。

  和那双墨黑的瞳仁对上后,他只得亲下去。

  沿着眼皮,从脸颊往下,一直亲到唇角。

  细细密密的吻,总算抚平了睡觉被打搅的一点气恼,裴曜松开长夏,坐起来穿衣裳。

  见他眼皮耷拉着,一副困倦的模样,穿衣裳也不情不愿,像极了小时候。

  长夏没忍住,浅浅笑着问道:“要我给你穿?”

  裴曜抬头,眨了眨眼睛,直接舒展开胳膊。

  见他乖乖的,和幼时眨巴大眼睛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长夏心里好像有什么在融化。

  他脸上笑意更甚,拿起衣裳展开,替人穿好。

  至于裤子。

  长夏有点犹豫,这么大了,腿还那么长,虽然穿着亵裤,但还是有点不合适。

  然而裴曜想也不想,掀开被子,等着穿裤子。

  长夏见他不动手,为难一下后,还是帮了一把。

  连裤腰带和汗巾都得他系。

  长夏忽然有点后悔那一句戏言。

  幸好阿爹没看见,不然非得骂裴曜一顿,也得数落他一顿,太惯着了。

  穿戴好的裴曜一屁股又坐在炕沿,抱着长夏腰,脸埋进长夏胸口,在怀里蹭了蹭,倦倦开口:“还想睡。”

  长夏摸摸他脑袋,无奈说道:“那今晚早些睡。”

  “嗯。”裴曜又赖一会儿。

  长夏催促道:“府城路远,还是早些去,真想睡的话,早点回来,晌午就能歇一觉。”

  等怀里人仰头看他,俊朗英气的脸,眼睛睁得大,一副无辜、眼巴巴的模样。

  长夏的话止住,抿了抿嘴巴,最终还是没忍住,用拇指指腹摸了摸裴曜的脸,软声哄道:“那先去盥漱,我给你留了早食,应该还热着。”

  他吻在裴曜眼尾。

  高大的少年这才心满意足,起身,一下子比长夏高出一截。

  磨磨蹭蹭拾掇一通,等长夏锁好院门,裴曜揉揉脸抻抻腰,随后就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

  长夏看他一眼,心道,总算清醒了。

  ·

  廖记。

  长夏跟着裴曜第二次来到这里,已经不陌生。

  廖诚良今天不在。

   網站:J.

  伙计见他俩来了,连忙招呼进后屋,沏了茶上了糕点让等待片刻,他好去家里找老板。

  后屋厅堂的博古架上也放了一些玩器,见长夏有点好奇,裴曜带他在博古架前看了一会儿。

  等廖诚良来了之后,三人坐下,裴曜已经把木雕放在了桌上。

  廖诚良照例查看了一番,见有只橘黄带朱红的圆鼓鼓小鸟,鲜艳极了,他乐得不行。

  橘黄色颜料贵,裴曜自然提了价,这一只得一百文。

  廖诚良没有还价,他又拿起两个上了色的黄南瓜。

  圆圆的南瓜磨得光滑,小巧精致。

  两个南瓜大小不一样,大的有三寸,小的是两寸左右。

  裴曜开口道:“廖叔,南瓜上了色,也不说大小了,两个算五十文成吗?”

  这两个南瓜没掏空,做起来不算费劲,也是他做木雀做腻了,随手弄了两个不一样的。

  廖诚良见南瓜费了心思打磨和上色,隐隐泛出一点光泽。

  虽然普通,但两个五十文,确实不是狮子大开口,他笑着应下。

  还有其他六只木雕,都是八十文一只。

  裴曜来之前就算好了账,心里有数。

  廖诚良结了六百三十文,他铺子里钱货交易铜板多,碎银也多,照样给了裴曜六钱碎银和三十枚铜板。

  得了钱,长夏心里高兴,但面上没怎么流露。

  他跟着裴曜,除了喊一声廖叔,再没说过什么,只在一旁听着。

  结清账后,廖诚良在裴曜起身之前,笑呵呵开口:“上回那事……”

  裴曜眉头轻蹙,想起家里之前相劝,廖诚良待他素来不错,只好耐下性子等后话。

  廖诚良有点讪讪的,不过这么大年纪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如常说道:“老孟头看着古怪些,本性不坏,后来我劝他,他想通了,也过来找了我两次,虽然他嘴上没说,但我明白,他是在等你来。”

  要不是有这件事,店里的大伙计就能做主收了木雕,不用他赶过来。

  裴曜思索一会儿,说:“廖叔,这不是小事,我回去了同家里商量商量。”

  廖诚良点头,道:“这是自然。”

  拜孟叔礼为师,以后要养老送终,确实不是件小事。

  裴曜想了下,直言道:“廖叔,我今儿正好有空,想在府城转转,不如告诉我,孟老头家住哪里,我想过去打听打听,这总没错吧。”

  “没错没错。”廖诚良摇头笑了笑,这性子,真是谨慎。

  ·

  从廖记出来,长夏转头看裴曜,问道:“这会儿就去吗?”

  裴曜看了看街道上的人群,抓起他的手,慢悠悠往前走,说:“不着急,先找辣卤面,吃了再说。”

  两人早食吃得都少,又是走路又是坐船,这会儿太阳都大了,长夏点点头,确实有些饿。

  刚进三月,清晨还带着寒意,不过太阳一出来,就热乎乎的,厚衣裳都有点穿不住。

  见裴曜不着急,长夏心也安定,边走边看街边卖的东西。

  到了做辣卤面的馆子后,两人进去挑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下,点了两碗辣猪杂面。

  这家的辣卤做得好,裴曜之前一次逛到这边,饭时馆子里人很多,他便留了心,这回总算尝到了。

  猪杂卤的香辣入味,没有丝毫腥膻,浇了卤汁的面条筋道爽滑。

  一碗下肚,长夏额头出了细汗,嘴巴也红红的。

  他长得白皙,肌肤也细腻干净,脸颊泛起红云。

  “太辣了?”裴曜问道。

  长夏用手帕擦擦嘴上的红油,说:“是有一点。”

  裴曜摸了下桌上的茶壶,有点烫,不合适这会儿喝,他解下腰间的水囊。

  从家里灌的水,一路走来也温凉了,他倒了一碗,说:“你先喝点水,一会儿出去买个烙饼吃,压一压。”

  “嗯。”长夏小口喝起茶水。

  猪杂面份量不算大,不过从面馆出来后,再吃了一个烙饼,长夏一下子就饱了。

  “有什么想买的吗?”裴曜问道。

  长夏想了下,摇摇头说:“没有,针线都够。”

  裴曜牵起他的手,大步往前走,说:“那好,去城西转转,那边我也没去过,就当逛一回。”

  长夏心里有一点好奇,他没见过孟老头,不知是什么模样,又有多倔。

  ·

  城西梧桐小巷。

  廖诚良指的路很清楚,都不用多打听,长夏就跟着裴曜站在了巷子口。

  巷子里的路较宽阔,最外面的几户人家都在院里栽了梧桐树,高高的树冠超出了院墙和屋顶,抬眼就能看到。

  长夏见巷子里有人,因他俩站在这儿,有三两个人看了过来。

  裴曜记着孟老头的家在里面第五间,正要进去找四邻打听打听,后头来了个人,从他旁边过去,还转头看了他一眼。

  是个年轻汉子。

  两人年纪相仿,都十八//九岁的样子。

  但一个俊朗干净,一个邋里邋遢,眼睛看人时也是斜着。

  见对方目光落在长夏脸上,裴曜眉眼低压,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

  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没有他高,也没有他壮,不过身上布料倒是不错,腰间甚至挂着一枚成色不怎么样的玉佩。

  见这两人穿着布衣,提了竹篮,那个夫郎还一脸怯怯,一看就是乡下来的泥腿子。

  年轻人没把他俩放在眼里,极其轻蔑地剐一眼,就往前走了。

  长夏向来畏惧这种流子地痞,往裴曜身旁挨了挨。

  裴曜拍拍他的手,带着人往里面走。

  两人发现,前面那个年轻人进了巷子后,巷子里的人不是拉下脸,就是白一眼,没一个搭理对方的。

  “嘿,老头在家。”年轻人的声音响起来。

  长夏跟着裴曜,发现那人正在第五家停下,心里头惴惴不安。

  巷子里的其他人纷纷探头望过去,一个老太太和一个老夫郎同时啐道:“王马儿,还不快滚。”

  王马儿用手指掏掏耳朵,只当没听见,踹一脚半开的院门,门板咣当大开。

  他朝里头笑嘻嘻道:“我说孟老头,你都这么老了,再喝酒小心喝死,手里头那点钱不如拿来给我,以后等你老了,我还给你送终,白叫你捡个干儿子。”

  王马儿前两天看见孟叔礼往玩器店跑,想来是做了东西卖掉了,笃定对方手里肯定有钱。

  一个老头子,儿子死了,连侄儿都没有,他前两年就让孟老头认自己做干儿子,可老头不识相。

  “呸!”

  “该死的,也不撒泡尿照照。”

  巷子里的人骂起来,多是老人,年轻些的媳妇夫郎看见王马儿,都不愿搭理,生怕惹一身骚。

  巷子里的人家多是做小生意为生,这会子家中的男人大多都不在。

  此人是附近的无赖,游手好闲,很不正经,两年前盯上孤身一人的孟老头,每每过来叫骂生事,要做干儿子,让孟老头把宅院和钱财都给他。

  孟叔礼在附近并无亲戚,即使四邻帮衬一点,也管不了太多,王马儿又常常过来惹事,很多人也不愿惹招惹这种地痞。

  裴曜皱起眉。

  “滚!”

  老孟头从门里出来,气得面红脖子粗,举起木棍要打王马儿,却被王马儿躲开,一回身抓住棍子一拽,差点把老孟头拽倒地。

  王马儿这几天没钱花,有些不顺,正愁没地方撒气,见他不识好歹,心里也冒火,眼睛一瞪:“他奶奶的,死老头子也敢跟爷爷我动手。”

  说着,拳头就落在老孟头身上。

  四邻一下子惊慌起来,但都是妇人夫郎,哪里跟汉子打过架。

  王马儿打了几拳,见老孟头还手,只是力气不敌自己,越发得意,刚想逼对方交出钱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人从后面死死勒住脖子。

  修长结实的胳膊在一瞬间发力,蛮如钢铁。

  王马儿登时连话都说不出来,眼前发黑,要被勒死的恐惧让他松开老孟头,两只手疯狂去抓脖子间铁箍一样的小臂。

  第 86 章:动手

  看见叫王马儿的无赖欺老凌弱,打的孟老头倒在地上,长夏又怕又气愤。

  “我过去帮忙。”裴曜低声说完,松开手大步往前。

  长夏一愣,有点担忧,但心里不免踏实了一点。

  他知道,王马儿肯定打不过裴曜。

  裴曜生得高,今年又壮实了些,无论身量还是身板,王马儿完全处于下风。

  他见过裴曜跟村里的同龄人打架,可以说从小打到大。

  小时候打打闹闹不算什么,十三四岁的时候个头长高,下手就狠了许多。

  见裴曜跟在上前劝架的人身后,避开王马儿视线,轻巧绕到对方身后,悄无声息,再猛然出手,直接勒住对方脖子。

  连长夏都看出王马儿蹬着脚,两手乱抓的极度恐惧,更别说周围人,大伙忽然就噤了声。

  有户人家的男人闻声出来,想过来拉架,刚靠近,就发现王马儿被拖开了。

  王马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竭力想要呼吸,但脖子被死死勒紧了,眼珠子都突出来,满眼的血色。

  长夏怕裴曜失手,真勒死了王马儿,眼泪一下子在眼眶中打转。

  他不敢耽误,几步跑上前要劝,就见裴曜松开了胳膊。

  王马儿手脚瘫软,没有裴曜勒着他脖子,整个人滑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鼻涕乱流,糊了一脸。

  裴曜十分嫌弃,拧着眉,越看对方越不顺眼,重重一脚踩下去。

  王马儿一声惨嚎,捂着肚腹蜷缩起来。

  “小兄弟真是义薄云天,不过这种人,打一顿撵走就行了,何至于真动气。”邻家的汉子和几个老人将老孟头扶起来,连忙劝了两句。

  裴曜没说话,只盯着地上的王马儿。

  孟叔礼坐在自家门前的石板上,这才看清出手的人是裴曜。

  见王马儿缓过气来,战战兢兢抬头看向自己,裴曜踢了踢对方脑袋,不重,问道:“看什么?”

  他一副找茬的语气,王马儿哆嗦一下,屁都不敢放。

  “起来。”裴曜不耐烦开口。

  王马儿早吓破了胆,不敢不动,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过他刚站稳,拳风就到了面门,下意识抬起来的胳膊只抬了一半,就被打倒在地。

  裴曜手背上青筋暴起,拳头带着风劲,将王马儿打的一只眼睛爆血,随后拳头又砸在对方肋间。

  巷子里只闻声声惨叫,如同杀猪一般。

  几记重拳下去,王马儿的叫声都弱了。

  长夏见势不对,连忙上前,在裴曜又抡起拳头的时候,一把抓住小臂,死死抱着。

  “别,别打了。”他心有余悸,眼中泪光闪烁。

  邻家的男人也连忙过来拽,劝道:“行了行了,真出了人命,也是件麻烦事,小兄弟消消气,消消气。”

  “是啊,消消气。”

  周围的人纷纷劝道。

  “狗*的!活该!真是老天开眼,碰上个打抱不平的小兄弟。”

  也有人骂骂咧咧。

  知道是长夏抓着自己,裴曜拳头松了劲,又有旁边人拽了两把,就起了身。

  他还是看不惯王马儿这幅膈应人的模样,骂道:“还不滚。”

  王马儿被打得一时爬不起来,口中哎哎直叫,声音也虚软,再不见之前的叫嚣。

  裴曜冷冷看着他,开口道:“以后再敢过来,见一次打一次。”

  “是是。”王马儿害怕,口中连连应声。

  撑着一口气爬起来后,肚子疼肋间疼,都不知道要揉哪里。

  他战战兢兢看一眼裴曜,见对方凶戾的眉眼一抬,吓得就是一哆嗦,一瘸一拐跑了。

  “呸!”

  有人啐一口,随后大伙儿便笑起来,真真是出了一口恶气,心里头爽快得不行。

  王马儿多年游手好闲,又没能耐,好吃懒做,爹娘死后再没人能管他,他败光了家财,平日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

  还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常常欺凌老弱,尤其像老孟头这样无子无女,没有依靠的,更可怜的老太太老夫郎他也欺负。

  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巷子里的邻居即使心热,帮老孟头骂他两句,也撵不走他。

  这种混混无赖,没个正经事情做,得罪了他,说不定就在暗处盯着,使个绊子,到处传谣。

  亦或做点坏事,糊了别人家的锁眼,还朝门前撒泡尿,甚至打家里孩子一顿,全干得出来。

  呕的人心里直犯膈应。

  王马儿没有做杀人放火这种恶事,顶多小偷小摸,与人斗殴,即使犯了事被官差撞上,也不是什么重罪,挨顿板子关两天,也就放出来了。

  即使家里男人抓住他打一顿,也没有日日都防备的道理,因此很多人能避就避。

  谁都不愿意惹上这种甩不掉的恶心人。

  今日真真是老天开了眼,让王马儿吃了这样一个大亏,许多人眉开眼笑的,纷纷称赞起来,连小英雄这样的话都说出来。

  裴曜脸色如常。

  倒是长夏,望着裴曜的眼睛微微发亮,又为小英雄这个称呼感到羞涩。

  巷子里的人以为裴曜只是路过。

  这样也好,不是附近的人,打了就打了,他一走,王马儿想找都找不到,害不到对方。

  “小兄弟真是心善,这是你夫郎?快快,洗洗手。”

  见长夏用手帕给他擦手上的血迹,一个婶子一边说一边就从家里舀了盆水出来。

  裴曜没有客气,洗干净手就看向老孟头。

  一个老妇说道:“哎呦,老孟,人家这是替你出头呢,怎么就不说话。”

  孟叔礼站起来,看他一眼,往家里走,哑声说道:“进来吧。”

  门外的邻居纷纷摇头叹气,这人真是的,越老性子越怪。

  不过孟叔礼一家子为人都是不错的,之前一直和四邻处得好。

  大伙儿都知道,他是因为丧妻丧子,这几年才成了这样,心中不免唏嘘。

  长夏跟着裴曜进来。

  院子有点乱,到处都是烂木头,碎了的酒坛子也没拾掇,院里没有菜地,但墙根和不常走的地方,已生出些杂草。

  虽然没有污迹脏水,但裴曜一进门就眉头紧皱,显然很不喜欢这里。

  长夏在心中也叹一口气。

  他听裴曜说过孟老头的事,妻和子都不在了,孤身一人,连住的地方都这样杂乱破败。

  好在堂屋没什么脏乱的东西。

  老孟头依旧没说话,径直进屋去了。

  裴曜也不管他,仔细看一眼堂屋的桌椅,见没有脏灰,但还是掏出手帕擦了椅子,说道:“坐吧。”

  长夏坐下。

  裴曜给自己也擦了一把椅子。

  孟老头不理人,长夏看一眼东屋门,有点手足无措。

  裴曜解下腰间水囊,说道:“喝点水。”

  长夏接过,喝了两口,小声问道:“要走吗?”

  “歇歇就走,一会儿出去了同四邻打听打听。”裴曜一点都没有不自在。

  刚才下手确实动了真格,他胸膛起伏较大,显然还没平息。

  “嗯。”长夏点点头。

  孟叔礼从屋里出来,斑白的头发重新梳整齐了,他手里拎了一小坛酒,看一眼长夏。

  裴曜旁边有张小桌,桌那边也是把椅子。

  孟叔礼把酒坛放在桌上,问了句:“能喝酒?”

  裴曜挑眉,直言道:“能,不想喝。”

  孟叔礼没有说话,坐下后给自己倒了一碗,沉默喝了两口,放下碗再不动了,望着院子出神。

  好一阵后,他才开口:“诚良同你说了?”

  长夏正悄悄抓着裴曜的手查看,见没有破皮受伤,衣袖也没扯破,就放心了。

  王马儿毫无还手之力,倒地只有挨揍的份,根本没挨着裴曜一根手指头,更别说扯住衣裳。

  听见孟老头说话,他松开手。

  他不知道裴曜怎么想的,会不会拜师,更不懂孟老头,只在一旁听着。

  裴曜说道:“嗯。”

  他神色不变,又道:“不过这样的大事,我还没想清楚,今儿过来,只是想在附近打听打听,看你是不是有真本事。”

  孟叔礼原本还怔愣出神,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扭头就骂道:“混账!简直眼瞎!我做的东西你可见过?”

  “见过。”裴曜点头。

  “既然见过,就什么都看不出来?”孟叔礼气得嚯一下起身,进屋子翻箱倒柜,最后拿了个东西出来,丢给裴曜。

  他冷冷哼一声,说:“整个燕秋府城,独我一家,别说你这黄口小儿,就算其他木雕匠把螃蟹拆了,也恢复不了原状,这样的东西,你说我没真本事?”

  裴曜接住栩栩如生的大螃蟹。

  梭形的蟹身和他手掌差不多大,蟹钳和蟹腿因丢过来,晃动不已,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这只比他在廖诚良铺子见过的更为逼真灵动,蟹腿在动的时候,也发出一种簌簌的轻微响动。

  这种声音倒是挺吸引人。

  裴曜又晃了晃大螃蟹,举到耳边细听了听,像是内里机括的颤动。

  见他还算识货,孟叔礼气消了点。

  长夏第一次见这种大螃蟹,如活的一般,颜色像极了青色的大蟹,螃蟹突出的小眼睛也活灵活现。

  这样的木雕,和裴曜做的小肥鸟完全不同。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木头做的一只螃蟹能卖好几两银子。

  等裴曜看完,把螃蟹递过来,长夏小心翼翼接住。

  见他眼睛亮亮的,裴曜笑了下,又看向老孟头,说:“确实不错。”

  孟叔礼又哼一声,显然很不满意,开口道:“不错?除了我,也就皇城那边有这样的东西。”

  “皇城?”裴曜顺嘴问道。

  “我师名许璋,这个许,便是皇城许家的许。”孟叔礼一脸自傲。

  大夏境内,无论哪里的木雕玩器匠,都知道皇城的木头许家,一手奇功巧艺闻名天下,不说达官贵族,连宫廷之中都大为赞叹。

  尽管许璋并非许家嫡系,但在燕秋府,也是很有名的木雕匠。

  狮、虎、鹰、隼等,刻的栩栩如生,所做的亭台楼阁精巧漂亮,门窗皆能打开,甚至室内也可放置极小的桌椅板凳和床榻,小而巧,曾一度在燕秋府城盛行。

  许家?

  裴曜和长夏都一脸不解。

  孟叔礼没听见类似惊叹的讶声,一转头,就看见两个人疑惑不已。

  真是没见过世面!

  他心中愤愤,但不好和两个乡下小儿再置气。

  裴曜生于乡野,长于乡野,皇城远在千里之外,别说什么许家,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认识。

  长夏就更没听过了,不过他们家亲戚倒是有姓许的,就在许家沟住着。

  “行了,你说这些我也听不懂。”裴曜懒得听他说这些,吹破天都不认识。

  他起身,要带着长夏离开。

  孟叔礼没拦着,只问道:“你可有意?”

  裴曜停住脚,转身说道:“拜你为师,要给你养老送终?”

  “自然。”孟叔礼颔首,他想了下,又说:“若你真有这个意愿,我毕生所学,绝不藏私。”

  这是他的诚意。

  这种话他原本不稀得说,他和那些老顽固不一样,既然收了徒,这点手艺总不能带进棺材里。

  况且,裴曜品行他看得出来。

  上回不欢而散,这次动了手,也没有一句提及。

  裴曜还是没有一口答应,说道:“我家中父辈祖辈俱在,这样的大事,不能不过问长辈。”

  孟叔礼点点头。

  他看见桌上的螃蟹,拿起来,喊道:“等等。”

  裴曜又停下,见大螃蟹被丢过来,他抬手接住。

  孟叔礼说道:“小玩意,带回去吧。”

  裴曜没客气,直接塞进长夏手里,道一声:“走了。”

  孟叔礼没再言语,看着他俩出门,许久后叹一口气。

  ·

  梧桐小巷。

  裴曜一出门,见邻居家门前坐着两个老太太。

  他俩模样生得好看,又是一副仗义的热心肠,叫人哪能不喜爱,老妇笑着招呼:“小哥儿,小兄弟,来坐坐?”

  她俩从院里拿出板凳,裴曜没有推辞,拉着长夏坐下,问道:“阿奶,跟你们打听打听孟家老头。”

  老妇没有任何疑心,从老孟头丧妻丧子的凄惨,说起来就没停下。

  其中一人还让自家小孙子端出来一碟果脯,一壶茶,让长夏和裴曜吃着喝着,好不热心。

  裴曜听得头大,直接问对方,孟老头为人如何。

  两人都称赞起来,直言是个好人,年轻时买下这处宅院,与四邻都和睦,又告诉裴曜,在附近打听打听,谁也不能说老孟不厚道。

  见她俩信誓旦旦,而且王马儿过来时,邻居都帮着老头喝骂,裴曜心中有了底。

  想起王马儿,他思索一阵,问了一些关于王马儿的事。

  巷子里都厌恶这人,不止两个老太太倒豆子一样说起,其他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将王马儿的底揭了个干净。

  长夏喝了一小口热茶,听着王马儿做的恶事,心中不免也气愤。

  裴曜微垂着眼睫。

  长夏一转头就看见他这样的神色,心中突突跳,王马儿后头还得遭殃。

  第 87 章:解决

  得知裴曜在府城跟人打了一架,陈知和裴有瓦都有点没好气,十八岁了,这么大了,还在外头跟人逞凶斗狠。

  不过事出有因,那种专挑老弱欺负的无赖,挨顿毒打也是活该。

  他俩没斥责裴曜。

  陈知琢磨一会儿,说道:“你以后去府城,还是小心些,对方在府城混,认识的人比咱们多,万一寻仇……”

  裴曜还在把玩手里的大螃蟹,头也不抬说道:“放心,我早想好了。”

  他压根儿就没把王马儿放在心上。

  知道他鬼点子多,陈知停顿一下,开口道:“揍归揍,别弄出大麻烦,听见没。”

  “知道了。”裴曜随口答道,抬眼又笑了下,说:“阿爹,还是先看看这个。”

  陈知接过大螃蟹,眼里都是惊奇。

  世上真有人能把假的做成几近真的。

  发现蟹腿可以动,他玩了好一会儿,说:“摸着还挺光滑,手感不错。”

  长夏在旁边暗暗点头,大螃蟹握在手里,确实不是粗糙廉价的手感。

  好东西谁也看得出来。

  等裴有瓦接过大螃蟹后,想让裴曜拜师的念头越发强烈。

  他跟着裴曜第一次去府城的时候,在廖记的货架上看见了螃蟹,但当时匆忙,心里也惦记着事情,只瞅了几眼,没摸过。

  这一把玩,心道孟叔礼的手艺,当真是巧夺天工,怪不得在府城有名气。

  裴有瓦沉吟一下,看向裴曜问道:“你怎么想的?”

  见裴曜还在思索,他劝道:“这种手艺,别说你,也别说我,就你阿爷活了这几十年,哪里见过,这孟老翁的本事确实大。”

  窦金花和裴灶安去山上捡柴了,这会子没在家。

  裴有瓦又说:“诚然,养老送终不是小事,府城离咱家又远,来回不便,但你想想,若真学到了这门手艺,在府城也不愁销路,赚到的那些钱,养个小老头是不成问题的。”

  “况且他年纪也大了,都快六十了,这十年八年,家里有我和你阿爹撑着,你还怕腾不开手?”

  裴曜哪能不知道这些。

  他素来爱鼓捣这种小玩意,之前看见木头螃蟹就有点心痒手痒,确实想学这门技艺。

  只是之前孟老头那个倔驴样,叫他看不惯。

  他年少轻狂,心中自有傲气。

  不过这回,见到了孟老头的真本事,也打听了对方的为人,心里头已然有了决断。

  裴曜开口道:“爹,我知道,你不用多说。”

  见儿子这回没有顶嘴,也没生气,知子莫若父,陈知和裴有瓦都看出点眉目,一下子放心了。

  等窦金花和裴灶安回来,家里人齐了,裴曜便向阿爷阿奶说起要拜师的事。

  虽然是两个爹当家,可这样的大事,还是要祖辈点头的。

  多个师父,要管养管埋,和伺候亲爹娘差不多。

  裴灶安蹲在屋檐底下抽了一管烟,眯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

  人都说什么造化机缘,要是真有这个师徒缘分,多条出路,总比一辈子只知卖力气强。

  只要那老头是个好人,不苛责打骂大孙子,认了这个师父也无妨。

  徒弟在师父面前,总是弱一头的,初学时干不好活是常有的事,总要受些打骂,甚至还有挨饿受罚的,他听说过也见过,不免有点担心。

  而且师父管教徒弟,别人都不好插手。

  一听裴灶安是这个担忧,裴曜有点哭笑不得,他又不是从小拜师,吃住在人家家里,都这么大了,孟老头想打都追不上他。

  窦金花一听,深觉有道理,连连点头,脸上也浮现担忧。

  大孙子这个脾气,真挨了打,背出师门,和师父一刀两断的话,名声传出去也不好听。

  陈知和裴有瓦差点气笑。

  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想学人家手艺,还一点气都受不得,当自己是什么稀世珍宝,非得供起来?

  长夏看一眼裴曜,想起上午孟老头被裴曜气成那样,默默无言。

  裴灶安听裴曜说对方没坏心眼,为人厚道,尽管心中还有担忧,但最终点了头。

  他将烟袋缠好,看见儿子暗暗翻白眼,一脸的不以为意,骂骂咧咧教训道:“你知道个屁!”

  “早些年,我是亲眼见过的,那徒弟才十三四岁的模样,被打的一身伤,成天干些挑水洗衣的杂活,连像样的手艺都不教,真是给人家当牛做马去了。”

  裴有瓦挨了骂,也不敢言语。

  他心道,别人是别人,如果是裴曜小时候,肯定不送出去拜师吃苦,如今裴曜大了,就这个脾气,还能真受气受打骂?

  要是裴曜真不愿意,谁还能强摁头。

  裴灶安骂了一通。

  陈知没说话。

  长夏觉得当面听阿爷骂爹不好,想要回避,但这会子起身一动,反而显眼,只好坐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裴曜悄悄笑了下,也不敢太明显,省得被老爹看见,回头再骂他,于是低下头抿了抿嘴。

  ·

  拜师的事定下来,陈知和裴有瓦忙着准备六礼束脩。

  吉日也要好好挑一下,毕竟不是小事。

  两人商量了一下,过两天不忙了,还是去趟府城,在真正拜师前见见孟老翁。

  毕竟以后裴曜认他做师父,两家有了来往,总不好连面都没见过。

  至于裴曜,第二天一大清早,就说要出去一趟,陈知问他做什么去,他只说晌午不回来吃饭,大步就出了门。

  长夏约莫知晓,他是去府城了。

  昨天和巷子里的人打听王马儿,得知对方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地痞,好吃懒做,也没本事,顶多跟几个差不多的无赖混在一起,没什么大气候。

  不过仗着自己年轻有力气,到处厮混,和混混打架都不怎么占上风,只在一些老弱面前逞威风。

  就连长夏都知道这种人是欺软怕硬的,只敢背地里做些恶心事。

  他心里有一点担忧,但昨天裴曜问得很仔细,连王马儿住哪里,平时爱去哪里闲逛,和什么人厮混在一起都打听了出来。

  今天再去府城,应该有了对策。

  巷子里的人热心,有个老夫郎说他儿子认识府衙的官差,他以为裴曜问得这么细,是怕被王马儿伙同他人报复,就说万一真有事,一定让儿子帮忙通通路子,势必叫王马儿等受一回教训。

  有了裴曜这个陌生人仗义出头,毒打了王马儿一顿,大伙儿心里都热络,往常怕惹事上身,不愿给自家惹麻烦,这一下子都觉得痛快,也回过了神,区区一个王马儿,最好打得再不敢过来。

  ·

  城西一个偏僻的小巷口,进出来往的人不多。

  妇人和夫郎脚步匆匆,低着头,一瞥见吊儿郎当没正形的男人,远远就避开。

  两个高高大大的少年戴着斗笠,都低着头,见巷子没人进出了,这才拐进去。

  窄巷有些破败,路面不平就不说了,墙根底下隔几步就聚着一滩骚臭的尿液。

  天暖了,太阳一晒,气味简直令人作呕。

  裴曜和杨丰年被熏得直犯恶心,差点没干呕,连忙捂着口鼻,低声骂道:“骚//狗一样的东西,还不如割掉,省得到处撒尿。”

  他们在乡下待惯了,天地广阔,即使一些男的在树根下乱尿,也不至于有如此气味。

  憋着气快步往里走,找到一间褪了色的朱漆门后,裴曜左右看看,心道应该是这家。

  门板的颜色,门前的两个拴马桩,两边邻居一家是单板门,一家是绿漆门,挂着卖灯笼的幌子,都对上了。

  他轻轻推了推门,门从里面上了门闩,但能从门缝中看到,院子里没人。

  裴曜朝杨丰年使个眼色,对方会意。

  这会儿巷子里没人,正是好机会。

  杨丰年支起一条腿垫着,裴曜踩着他,扒在墙头上一看,确实没有人,便飞快翻过去。

  门悄悄从里面打开。

  杨丰年左右看一眼,没人过来,闪身就钻了进去。

  这一连串动作几乎没发出声响。

  院子里又脏又乱,连石头台阶都积着常年累月的污垢,黑乎乎一片。

  裴曜和杨丰年两人很不适。

  一进来也不用摸索,就听到东边的窗户里传出哎呦一声,还有嘶气的动静。

  裴曜知道,今儿才算浑身上下都疼痛起来,比昨天挨打更难受。

  “该死的。”王马儿颤颤的声音响起,骂了两句,就没了动静,显然声音高一点都不舒坦。

  杨丰年悄悄从旁边过来,手中是从院里捡的麻袋。

  他朝裴曜一挑眉,两人都咧嘴笑了下。

  王马儿躺在又脏又黑的被褥上,疼得直哼哼,稍微揉一揉肚腹,越发肿疼难忍。

  肋间也刺疼不已,难不成真是肋条骨断了?

  他自己摸不出来,瘫在床上哎呦哎呦叫唤起来。

  “王马儿。”

  窗外忽然有人说话,粗声粗气的,听不出来是谁。

  “谁?”他下意识想要起来,肋间疼得一哆嗦,缓过气后才问道:“三旺儿?”

  外头的人没有说话。

  王马儿想起来,自己回来后将门上了闩,关的好好的,刚才也没听见动静,敢是翻墙进来的。

  他素来爱做些小偷小摸的事,眼下被人翻了墙,立即想到对方也是做贼的,气愤不已,骂道:“狗娘养的,偷到爷爷头上来了。”

  裴曜嫌弃地看了眼啥都没有的脏院子,就算做贼,来偷他家,也是瞎了眼。

  “等着,等爷爷休养好了,打听出来你是谁,可别怪我那些兄弟们下手狠。”

  王马儿还在叫嚣,话音刚落,外头的人瓮声瓮气又开了口:“我得了点好东西,不方便出手,听人说你有门路。”

  这阵子手里没钱,眼下连治伤都买不起药,甚至不用裴曜和杨丰年再哄骗,王马儿就急急挽留:“好兄弟,我自然是有门路的。”

  他不方便走动,邀外头的人进屋来,门只闭着,一推就开。

  杨丰年粗着嗓子说屋里暗,还是在院里打开包袱看,日头底下看玉器更方便,好分辨成色来定价。

  玉器?

  王马儿满脸贪婪,再顾不上别的,一边嘶气一边爬起来,然而刚打开房门,瞬间从头顶罩下麻袋,他什么都没看清,就被打倒在地。

  不止一只脚踹来,他想抱头都没办法,浑身剧痛,呜咽叫着,声音闷在麻袋里,都不知说了什么。

  裴曜和杨丰年都用布巾蒙着脸,只露出眼睛。

  踹了几脚后,两人停下,裴曜四下看了看,从院里拿了根木棍,在手里掂掂,分量还行,于是走进来。

  怕王马儿惨叫引来人,他粗着嗓子威胁道:“敢睁眼,可就不是踢几脚的事了。”

  王马儿的呜呜声小了下去。

  杨丰年将王马儿踹的翻过身,顺便死死摁住人。

  裴曜猛地抽开麻袋,王马儿被迫脸朝下,即使睁开一条缝,余光也只能看见鞋底,又被一拳捣在背上,吓得眼睛紧闭起来。

  裴曜动作很快,用一条破布蒙住王马儿眼睛,绑得极紧。

  他从王马儿的被褥扯下一块看不清颜色的布,团成团狠狠塞进对方口中。

  随后他捡起地上的木棍。

  一声闷在口中的惨叫没发出来,王马儿就晕过去。

  杨丰年啧一声,伸手在对方颈侧探了探,还活着,鼻息也有,就是断了腿,疼昏过去了。

  他俩就踹了几脚,可没朝要害下手,最重的伤也就是这条断腿。

  裴曜丢了棍子,见王马儿没死,一使眼色,两人悄悄往外走,没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又从门缝中看一眼,没人,这才飞快溜出去。

  出了巷子后,两人扯下脸上的布。

  等到了另一条街上,他俩笑起来。

  王马儿这种无赖,一旦瘸了腿,就只剩下被其他地痞欺负的份儿。

  即使运气好,接上了断腿,这大半年都要休养,自然不敢再去欺负孟老头。

  裴曜心中畅快,笑道:“走,今儿我请客,吃碗羊肉汤再回去。”

  杨丰年自然不客气。

  王马儿躺在地上好一阵子后才悠悠转醒。

  发现自己右腿断了,他呜呜哭嚎,好不可怜。

  他只哭自己倒了大霉,完全没想起自己也曾这样痛殴一个老寡妇,为抢钱罐里的钱,致使对方折了一条胳膊,没过多久就病死了。

  第 88 章:拜师

  傍晚。

  西边落日晕染出一线橙红,天的蓝很温柔,几片轻薄的云彩浮在半空,被风缓缓吹动飘散。

  一进院里,长夏卸下沾泥带水的竹筐,额上有些细汗,几缕湿发垂落。

  他生得白皙,脸颊泛起薄红,因热和累,微张着嘴,呼吸较急促。

  几滴汗水沿着脸颊流淌,细腻润白的颈子也带着薄汗。

  他裤管挽起,露出来的小腿沾着泥,赤着的脚也脏兮兮。

  从水田走回来,腿上和脚上的泥一些已经干了。

  灶房门口有半桶水,长夏提着桶和一双草鞋,来到菜地边上。

  没一会儿,裴曜几人也陆续进门。

  见长夏在洗腿洗脚,裴曜凑过来,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匀称白净的小腿上。

  长夏搓干净了小腿上的泥,又舀一瓢水冲洗。

  晶莹水珠滑下,几乎可以想出来那种白腻细滑的手感。

  手握住小腿肉多的地方时,较丰腴的腿肉从指缝间溢出……

  凸起的喉结滑动,裴曜垂了垂眼。

  见他过来,长夏洗干净自己,抬头说道:“还有水,快洗洗。”

  “嗯。”裴曜声音较低。

  长夏穿好草鞋,低头看一眼身上的脏衣裳,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再洗。

  窦金花从屋后提着竹篮回来,她下午留在家中烧水做饭,刚才去后头掐野菜尖了,狗在家,院门开着也无妨。

  见人都回来了,她匆匆进灶房,洗干净野菜尖,就扔进滚开的肉汤里烫煮。

  这几天春耕插秧,忙得没停,今天总算干完了。

  旱田里的麦子已经春灌过,土壤湿润,还不到再浇水的时候。

  陈知洗完脸,叹一口气,笑道:“明天能缓缓了。”

  两亩靠山田那边,豆子这会儿还不到春播的时候,过几天更暖和点了,再泡豆种。

  幸好有这个空当,不然连拜师的日子都挤不出来。

  六礼束脩已经准备好了,裴曜识字,拜师贴也写好了。

  裴有瓦还怕他年轻,写不好,特地拿着拜师贴去邻村找赵连兴看了一遍,得知儿子写得很不错,心里那叫一个高兴。

  大后天就是吉日,到时得早早赶去府城。

  这个日子是他和裴有瓦之前跑去府城,特地见了孟叔礼,商量好的日子。

  小老头虽然倔一点,但面子还是给的,也没要旁的拜师礼,只说一切从简就好,并不在意那些虚礼缛节。

  听阿爹提起拜师的事情,长夏心中很为裴曜感到喜悦,眉眼微弯,露出浅浅的笑容。

  ·

  庄稼人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开春,天天都有做不完的活。

  喂猪养鸡鸭,放毛驴、割草,闲了采些山货,打些柴火,背去镇上卖钱,赚一点家用。

  拜师的日子一晃而至。

  一大清早,裴家人就坐上了去府城的船只。

  陈知和裴有瓦跟着,裴灶安放心不下,一定要跟去看看。

  长夏自然也在。

  只有窦金花在家。

  今儿除了拜师外,还有一桌拜师酒一并吃了,昨天裴有瓦已经在府城城西一家较大的酒馆定下。

  孟叔礼孤身一人,并无其他徒弟,若只有裴曜一人过去,师徒两个太冷清。

  除了他们,还请了廖诚良前去,他毕竟是从中说和的人,自然也要谢一番。

  到府城码头后,一家子顾不上到处张望,抬脚就往城西赶。

  定下的拜师吉时较早,就在巳时一刻。

  陈知没有明说,但长夏和裴曜知道他意思。

  他上次和裴有瓦找到孟老头家中,院里乱糟糟的,今儿早早过去,也是想帮着收拾收拾。

  毕竟这么大的事,院里干干净净的多好,不然,他实在看不下去。

  和裴曜不同,陈知和裴有瓦觉得孟叔礼上了年纪,又刚要拜师,彼此不怎么熟悉,当面直言不太好。

  小老头那个倔脾气,说他院子脏乱,说不定要发脾气。

  等到了梧桐小巷,巷子里的老人已经有几个坐在门口说闲话,见他们过来,都喜笑颜开的。

  邻居们都知道老孟要收徒了。

  裴曜的性子颇得他们喜欢,模样也不是一般的俊,小小年纪,胆气不小,还娶了个清秀可人的夫郎,真是哪儿哪儿都顺眼。

  陈知之前来了一趟,也算沾儿子的光,和巷子里的人已经认识。

  那天来时,还听说了儿子那天的勇武过人,真是有点哭笑不得。

  和近邻说笑两句,见孟叔礼院门开着,裴家人也不客气,一边喊一边就进去了。

  孟叔礼早已起来,甚至穿上了一身不错的衣裳,胡子都梳得整齐。

  陈知裴有瓦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在院里忙,将杂草锄了,烂木头都搬到墙角摞起来。

  长夏和裴曜也挽起袖子动手。

  他们对府城不熟悉,杂物烂东西不知道往哪里扔,暂时堆积起来,让院里不再脏乱就好。

  孟叔礼见他们自顾自收拾,老脸有点挂不住,只当自己没看见,由他们去了。

  裴灶安进了堂屋喝茶。

  两个人年纪差不多,孟叔礼小了几岁,口中称一声裴老哥。

  裴灶安有点为难,大孙子拜对方为师,儿子称对方一声孟老哥,他想了半天,最后喊了声老孟。

  都是平头百姓,不过孟叔礼一辈子没种过地,吃的是手艺饭。

  因此两人说几句话就沉默一阵,再想个话头,重新聊两句。

  老人之间的沉默无言并不窘迫。

  上年纪之后,总有枯坐出神的时候。

  等廖诚良赶在吉时之前过来,孟家的小院已经收拾差不多了。

  他笑着进门,眼中露出一点诧异,心道果然是不错的人家,自己都忘了这一茬,没想到人家记着。

  热热闹闹寒暄一阵,孟叔礼听着,神情有些恍惚。

  吉时到了之后,裴曜一脸正色,对着坐在上位的孟叔礼行三拜九叩之礼。

  眼下并非饭时,不过昨天裴有瓦就同酒馆说好了这个时辰会过去。

  连同廖诚良,七个人到了附近的酒馆坐下。

  伙计连忙上了酒和茶,向后厨招呼一声,人来了。

  厨子早已备好菜,闻言,菜倒进锅里,就大火猛炒起来。

  裴曜今天没说气人话,还特地向孟叔礼敬了酒。

  孟叔礼坐在首位,接了徒儿的酒,虽然没说话,但也没冷哼。

  端的是一副师慈徒孝的场面。

  长夏坐在陈知旁边,见裴曜乖乖的,还向廖诚良敬了酒,他眉眼带上一点笑意。

  昨晚他叮嘱裴曜,今天是好日子,再怎么,都不能发脾气。

  果然长大了。

  酒馆里有许多种酒,裴有瓦挑了两坛上等的。

  拜师这场面,哪能喝便宜酒,菜式也要的好肉好菜,他特地问了伙计,府城这两年兴吃什么,按对方所说,要了六样荤四样素。

  廖诚良一尝酒,一看菜,就知道裴家有心了。

  敬酒碰杯不绝,裴有瓦怕一大早就喝醉,适当劝了几句,在场的人都有分寸,到后面就以茶代酒。

  酒足饭饱,这一顿吃得人人都高兴。

  廖诚良还有铺子要照看,告辞离去。

  陈知几人也要回家,农活还忙呢,窦金花一个人干不完,因此从酒馆门前就走了,没有再去梧桐小巷。

  长夏跟着裴曜,和孟叔礼慢慢走回去。

  “师父,今天学什么?”裴曜问道。

  “师父”这个称呼,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别扭,但已经拜了师,不好再孟老头孟老头的喊。

  孟叔礼进门后,从墙角扒拉出一块木头,丢过去,又翻出一块自己拿着,说道:“我做,你能跟上就跟,跟不上先看着学。”

  裴曜接住抛来的木块,没有多言。

  他今天过来带了自己的刀具匣,打开后,孟叔礼瞥了一眼,随后进屋去了,再出来,手里拿着两把精铁所制的小刻刀和斜口刀。

  裴曜接过刀,见刃口锋利,刀型也漂亮,眉梢一挑,倒是挺喜欢。

  一老一少坐在屋檐下刨木头,一个两个都不说话。

  长夏在旁边看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搅。

  他四下看看,想了一下,便进了灶房忙。

  水缸里有水,见缸干净,水也清澈,知道是吃的水,他舀了几瓢倒进锅里,烧些开水好沏茶,热水擦拭脏污也更容易。

  堂屋还好,灶房因有烟灰油渍,瞧着脏一些。

  以后裴曜经常要来,肯定忍受不了这种灶台做出来的饭,还是早点收拾干净。

  听见灶房传来的动静,孟叔礼抬头看一眼,又瞅一眼裴曜。

  这混账小子,运气倒好。

  长夏畏怯柔弱,一看就是乖顺老实的性子。

  好在长夏只是话少,眉眼之中并无被欺负被管教的灰败,反而一派稚气。

  师徒两个一个教一个学,好半天没动静。

  长夏忙着擦拭案台上的灰。

  “蠢材。”

  外头响起孟老头嫌弃的声音,他从窗户往外看。

  裴曜不服道:“行了,我能做成这样算不错了,挑什么挑。”

  孟叔礼气得瞪眼,他做徒弟时哪里敢和师父顶嘴,更别说这种自大狂妄的言行,搁其他人,早把这样不尊师重道的混账赶出师门了。

  裴曜听见,笑嘻嘻说:“谁让你摊上我这个徒弟。”

  孟老头说不过他,拉长了脸,但还是指点起来。

  见两人相安无事,只是拌两句嘴,长夏放了心。

  他今天留下,主要是想拾掇这里。

  他们家和府城离得远,裴曜要学艺,是件重要事,常常过来的话,家里的活就得撂下,因此他以后不会勤来,总不能一少就少两个干活的人。

  孟叔礼给裴曜留了东厢房住,也腾出来了。

  长夏知道裴曜性子,要好生擦洗一番,被褥也得拆洗干净,不然裴曜是不情愿住下的。

  师父年纪大了,洗洗刷刷的活也不会干,裴曜忙着学手艺,这些活自然落在他肩上。

  第 89 章:拾掇

  孟家院子里有口井,打水很方便。

  为防落叶等脏东西落进去,井上面用石板盖着。

  长夏试了试石板的重量,沉甸甸的,不过他完全挪得动。

  辘轳上系着打水的桶,他摇着辘轳,轻快将水桶放下去,再往上摇,就沉了许多。

  有辘轳,比用手拽麻绳方便多了。

  忙了快一个时辰,缸里水用去大半,他才把灶房擦洗干净。

  打上来的水倒进大一点的木桶中,长夏直起腰,轻轻叹口气,站在原地歇了会儿。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去看,裴曜大步走了过来,将水桶拎起,往灶房那边走。

  长夏快走了两步跟上,说道:“你忙你的。”

  裴曜边走边说:“不耽误什么,再说了,坐了这么久,脖子也酸。”

  说着,他还揉了揉后脖子。

  长夏看一眼树影,确实挺久了,他跟着裴曜往灶房走,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堂屋那边。

  孟叔礼坐在板凳上,低头看裴曜做出来的螃蟹雏形,似乎不满意,摇了摇头。

  至于裴曜撂下手里活的事,他面上并无异色。

  长夏稍稍放心。

  进了灶房后,裴曜往缸里倒水,他近前,小声问道:“学得怎么样?难不难?”

  裴曜将桶底最后一点水倒干净,笑着说:“真说起来,也不难,只是我才学着做螃蟹的肚子和腿,比起鸟雀,手上还不熟,得练练,少说也要几个月,才能做的好看些。”

  见长夏脸颊有一点灰,他将空桶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手帕,一边帮着擦一边说:“至于连接蟹腿和蟹身的铁质机括,师父说后面再教我捶打锻炼,要是学得快,或许半个月就能照着样子做出来。”

  “这还只是做出来,想要做成咱们看到的那样精巧,不下工夫是不行的。”

  “嗯,你好好学。”长夏不懂,眨了下眼睛,说话时一直仰着脸没动。

  裴曜一双星眸含笑,很想亲一口,但记着之前长夏的话,不能在外面乱亲,只得压下。

  他松开手,见长夏脸颊被磨得发红,但灰还有残迹,开口道:“擦不干净,洗洗吧,热得也出了汗,洗把脸凉快。”

  “嗯。”长夏点点头。

  他想了下,还是叮嘱道:“你别老是气师父。”

  裴曜眼睛眯了一下,伸手,用指腹在长夏手感颇好的脸颊上重重蹭了一把。

  长夏不经磕,稍微捏一下脸掐一下脸,就要小声喊疼,只能摸摸揉揉。

  他不满道:“谁让他先气我。”

  长夏不知该怎么劝,思索一下,抬眼说道:“那你让让他,师父年纪也大了。”

  裴曜一挑眉,说:“他怎么不让让我,我年纪小。”

  长夏嘴巴笨,无法辩驳,忧愁地皱起眉。

  确实小,还是无法无天,不懂事的年纪。

  裴曜往灶房外看一眼,窗户关着,他堵着长夏往里面走了两步,低声说:“那你亲亲我,我就让他。”

  见长夏后退一步,一脸不愿意的委屈模样,他嘟囔道:“你怎么不向着我,明明他先骂我愚钝。”

  声音不大,但长夏听见了。

  他看着裴曜,学着对方的样子,摸了摸裴曜脸颊,小声哄道:“你才不笨。”

  裴曜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他重重点头:“嗯,我就是不笨。”

  见他快要翘尾巴,长夏眉眼弯弯,唇角也扬起笑意。

  水缸添满水后,裴曜才放下木桶,再次回到屋檐下忙碌。

  这期间孟叔礼没有催促,自己专心致志做起木蟹腿。

  比起前些年,他这几年只有没钱的时候,才随便做几个去卖掉,也没怎么上心。

  做了二十年的螃蟹,即使许久不做,也不至于到手生的程度。

  如今收了徒弟,裴曜天分不错,有的地方一点就通,他嘴上骂两句,实际挺满意。

  这会子他也来了兴致。

  做几个漂亮的蟹腿出来,也好叫混账小子知道,他那几个粗糙拙劣的螃蟹腿,到底有多难看。

  ·

  长夏进了东厢房收拾。

  孟家的宅院比他们家小一点,但样式大差不差,三间正屋,前面两侧是东西厢房。

  后头有个小后院,还有个许久没用的牲口棚,积了灰,扔着一些破烂杂物,还有柴火什么的。

  后门上了锁,早上他和阿爹去看的时候,发现锁头都有些生锈,显然许久没打开过了。

  后院今天收拾不出来,只能等明天。

  长夏知道,被褥不洗上一遍,裴曜是不会睡的,今天肯定会回家。

  东厢房一般是长子住。

  他进来后看了看,炕挺结实,铺了干净的炕席,炕尾并列两个漂亮的木箱,有些旧了,但上头的雕花依旧精美。

  木箱上搁着被褥枕头。

  长夏将东西抱下来,被褥挺干净,应该也晒过,没有任何异味,也没有一个补丁,而且布料很新很好,不像是旧的,棉花也厚实,蓬松柔软。

  他有点意外。

  自打他们进门,孟师父只说以后让裴曜住在东厢房,对屋里的东西一概没提。

  早上那会儿忙着收拾院落,东厢房只进来瞅了一眼,见干净着,怕耽误拜师的吉时,就没扫屋子。

  长夏见不用拆洗,只端了一盆水,将屋子擦了一遍。

  屋里的陈设简单,炕桌、地上的桌子、两把椅子,再就是茶壶茶碗,别的再没了。

  箱子没有锁头,他打开看了看,里头是空的,顺手就擦了一遍。

  以后裴曜要是带了衣裳来,正好放进去。

  他将布巾在水里搓洗一遍,拧干后又看了看屋子,心里头忽然生出一阵无措。

  这么干净,裴曜今晚想住的话,就能直接住进来。

  拜师学手艺和别的事情不一样,况且裴曜还要给师父养老送终,住在师父这里天经地义。

  至于家里的活,爹和阿爹都说不用操心,他们五个人呢,哪能干不好,让裴曜认真学,早点学成了,就能做东西卖钱,多攒点钱才是最要紧的。

  不过裴曜也和孟师父说好了,农忙的时候要回家干活,尤其夏收秋收的时候,好几天来不了。

  孟师父倒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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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夏在屋里待一会儿,左思右想,抿抿嘴巴,正要端着水盆出去,裴曜就进来了。

  他看了看屋里的布置,挺干净。

  长夏放下水盆,说:“被褥是新的,不用洗。”

  裴曜有点惊讶,走到炕沿,伸手摸了摸箱子上的被褥,确实是新的,还挺软和。

  长夏犹豫着,问道:“今晚你要住下吗?”

  裴曜开口道:“今晚不住,不然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长夏心中有了一点欢欣。

  裴曜想起家里的活,又说:“我刚才和师父说了,过两天靠山田要翻地,到时也不过来。”

  孟叔礼没种过地,不过裴曜和从小收的徒弟不一样,有自己家,而且这么大了,是家里的壮劳力。

  裴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不好阻拦。

  幸好裴曜还算有点底子,手稳,刻刀也拿得稳,不用从基本功开始教。

  裴曜说道:“眼下学着做螃蟹身子和腿,在家里也能练。”

  长夏点点头,他仰脸,开口道:“我看灶房没什么菜,就一把春蒿,都烂了,就扔掉了,下午是吃了饭再回去,还是回家吃?”

  他又说:“师父一个人,要不,做点饭在这里吃?”

  裴曜用手刮刮他鼻子,笑道:“好,一会儿我跟你出去买菜。”

  长夏心里头踏实下来。

  他对府城不熟悉,要是没有裴曜跟着,还有点犯怵。

  第一次来梧桐小巷,就碰见王马儿那种动手打人的无赖,让他觉得府城好像也没那么平和。

  两人出来后,裴曜看一眼院子角落堆积的烂东西,说:“你歇歇,一会儿我问问师父哪里能倒东西,把不要的、无用的都扔掉。”

  尽管杂草已经锄了,但他还是看这个院子不顺眼,面露嫌弃。

  长夏点点头,笑着应道:“好。”

  院里有石桌石凳,已经擦洗干净了,他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热茶,慢慢喝起来。

  院子还算宽敞,春风和煦,一身薄汗渐渐落了。

  堂屋传来裴曜的声音,在问哪里可以倒灰,然而说着说着就有点生气。

  “你看看院里,脏成什么样,后院还没收拾,回头还得一车一车把那些烂东西丢掉,你尽早把要的拣出来,不然我就全扔了。”

  孟叔礼有些脸热,但这回他不占理,讪讪的,被训得一言不发。

  长夏即使没看见孟师父的脸色,也知道寻常人不会像裴曜那样理不直气也壮。

  等裴曜出来,微微抬着下巴,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孟叔礼跟在后面,到院子角落挑拣起木头。

  长夏弯起眼睛,悄悄笑了下。

  他知道裴曜为什么得意,总算逮着师父的错处了。

  看见他,裴曜满面笑容,说:“我去后院推板车。”

  “好。”长夏点点头,喝完最后一口茶。

  院子里的杂物都要搬上车,他起身挽了两圈袖口。

  正犹豫要不要去帮孟师父的忙,门外传来一声笑,隔壁的赵老太太就进来了。

  她四下看了看,笑道:“我说老孟,还得是有徒弟,瞧瞧,收拾得多好。”

  “阿奶,喝茶。”长夏拿了干净茶碗来倒了碗热茶。

  赵老太太接过,坐在石凳上,笑着对长夏说:“夏哥儿,是你收拾的吧。”

  长夏点点头。

  赵老太太夸道:“真是细心干净,你们师父不是我说,明明有这手艺,多卖几个钱,雇个婆子来扫洒,偏偏那个牛脾气,谁也不准动他的东西,这下好了,自有人降他。”

  “这也就是你们,搁旁人啊,还动不了这些东西。”

  她看见石桌石凳干净的发亮,对着长夏又是一通夸。

  至于裴曜,品行性子是很好,但一看就知道不干这些活。

  不过等裴曜推着落了灰的板车从后院过来,她一听要拾掇院子,心道原来也是个干净人。

  第 90 章:府城夜

  长夏脚蹬在铁锹上,用力将地里的草根铲了出来。

  他身后的地面已经坑坑洼洼一片。

  早上和阿爹他们太匆忙,只把面上弄得干净了些,更深处的草根有一些没有拔出来。

  墙角那边,裴曜挽起了袖子,弯着腰在帮孟叔礼挑拣烂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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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脸色臭臭的,真是想不出什么人能在这种地方住下去。

  一些木头已经腐朽了,手一捏就成了木渣渣。

  这倒还好,晒一晒,劈开了能当柴火。

  有的还发霉了,他翻起来一看,直接丢在板车上,一会儿好拉出去倒掉。

  长夏又铲起一大块土,用铁锹拍拍,土块散落,露出里面的粗壮草根。

  他转头看一眼那边,还好,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但没骂起来。

  因为木头多,孟叔礼一个驼背小老头在那里翻翻捡捡,他看不过去,想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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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裴曜看见木头堆里乱爬的蜘蛛,有的木头还生了青苔,一看就脏兮兮的,没让他去,自己上前帮忙。

  孟家的院子有铺青石板,在中间形成一条宽石板路,从堂屋门口延伸出来,东西厢房之间的地面铺完整了。

  但从厢房再往前,前院到大门的距离,石板路的边缘到两侧的院墙,没有铺完,依旧是土面。

  长夏用铁锹铲起草根,丢进竹筐里。

  有的草根深深扎进土里,根须越挖越长,铁锹都不好使了,他直接用手拽出来。

  前院的碎酒坛子早搬上板车了。

  说起来除了各种木头多一点,孟师父没养鸡鸭,也没养牲口,并无其他杂物秽物。

  因此他才在这里不急不慢清理草根。

  等裴曜那边把好木头都挑出来后,他这边也铲的差不多了。

  即使还有没锄出来的,不要紧,人一多,走走踩踩的,草就长不起来。

  裴曜拉着车出门,长夏跟着,在后面推了一把。

  孟叔礼拍拍手,看了看四周,院子一下子整齐干净了,本来就不窄,这下更宽敞,仿佛心中也开阔起来。

  门外。

  裴曜肩上套着绳袢,车不重,他腰身没有弯下去,如常走着。

  已经下午,巷子里的人家大门都开着,几个小孩在门外玩耍。

  这会子太阳挺大,年轻的媳妇夫郎在家里干活,时不时能听见骂孩子的动静。

  老人也不是天天坐在门口说闲话。

  一大半人家都是做点小生意,日子是过得好一点,能享享清福,但远不像那些高门大户的老太君一样奢靡。

  老妇老夫郎平时得帮着带带孙儿,做做杂活,要么自己接一点活,糊伞面打络子糊鞋子,赚一点钱自己攒着。

  巷子里大人都在忙,没有在门前扯闲话的。

  长夏和裴曜一路走出来,也省了口舌。

  往左边一拐,沿着街道一直走出城外,看见孟老头说的郊外壕沟后,裴曜拉着板车快走几步,随后掉转车头,两手把住车把,往上一抬,车里的东西滑下去,在壕沟中激起一小阵灰尘。

  他身量高,往上抬板车看起来没怎么费力,又抖了两下车。

  长夏从旁边探头一看,说:“没了。”

  裴曜这才放下板车,这回是空车,他没有再往肩上套绳袢。

  有卖水的人拉着沉甸甸的大木桶往城里走,晒得黝黑,眯着眼,脸上都是汗。

  他俩跟在后头,没有急着赶超。

  卖水的一进城就吆喝起来。

  长夏看见有人提着水桶出来买水,眼中露出几分新奇。

  在乡下住惯了,有大河可以取水,无需用钱。

  不过他知道,像镇上府城一些没有打井的人家,离河又远的话,会买水吃。

  有的地方可能井水也不好,吃着苦涩,也会买水。

  好在孟师父家里的井水能吃,不用费这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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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听见有卖鱼的,长夏心中一动,看见卖鱼人推着独轮木车,从对面的街角转过来。

  他转头看向裴曜:“要吃蒸鱼吗?”

  裴曜点点头:“行。”

  长夏又道:“正好出来了,顺道再买点菜。”

  “好,我带了钱。”裴曜答应着。

  因上午吃得早,晌午饭时也不饿,今天的晚饭肯定要吃早一点。

  等到了卖鱼的跟前,长夏走上前,还没开口,卖鱼的年轻汉子就停了下来,笑着招呼:“小哥儿要买鱼?”

  “嗯。”长夏点点头,问他都有什么鱼。

  卖鱼的汉子打开木桶盖,直接从里头抓出一条滑溜溜的草鱼,问道:“这条草鱼怎么样?”

  裴曜单手拉着板车停在一旁,另一手从怀里摸荷包。

  长夏见这条草鱼不是很大,擦洗灶房的时候看见有鱼盘子,正好能放下,就点点头:“好。”

  这种不大不小的草鱼肉嫩一点,裴曜喜欢。

  家里都知道,裴曜一向挑剔,要是太大了,还嫌鱼肉不够清嫩。

  卖鱼的汉子用草绳穿过鱼嘴,又打个结,正好能拎在手里。

  裴曜掏了钱,长夏拎着鱼,再往前走,又碰到卖菜的,是最常见的春蒿,也不贵,长夏便同妇人买了一大把。

  他拎着鱼和菜,一边走一边想,说道:“米缸面缸都不多了,你想吃米汤还是面条?还是买几个馒头回去?”

  刚才过来的路上,他看见街边有卖包子馒头的。

  裴曜想了一下,说:“吃馒头吧,看看有没有卖醪糟的。”

  醪糟煮开就能喝,比米汤省工夫,长夏答应一声,望向街边的店铺。

  尽管下午了,大街小巷依旧有人卖菜卖蛋,都没去菜市那边,长夏就买到一斤枸杞芽和一个咸菜疙瘩。

  一家小酒铺卖醪糟,他俩没带罐子,伙计用长节竹筒打了两筒。

  这是长夏头一回吃什么都花钱。

  像春蒿和枸杞芽,要么自家种,要么去山上找,都不要钱。

  咸菜疙瘩也是种了疙瘩菜,收获以后自己腌制。

  鱼就更不用说,去河里钓、下网捞,费工夫费力气一点,但乡下人,除了力气再没别的长处。

  他独自思索一会儿,忍不住小声对裴曜说:“怪不得府城的人赚钱多,每顿饭都要花钱,赚不到的话,连饭也吃不到。”

  裴曜笑着赞同:“可不是。”

  两人拐进梧桐小巷。

  长夏犹豫着,说道:“要不明天来的时候,从家里带一坛子咸菜,不然,你以后还得买着吃,不划算。”

  他又道:“菜和馒头也带一些,好歹能吃几天。”

  “行。”裴曜答应着,想了一下说:“今晚要不你也在这边住下,明天不是还要收拾后院,等拾掇干净了,下午我再送你回去。”

  长夏一愣,细想也觉得是这个理,今天回去明天再来的话,光船钱就得花几十文。

  这边既然有现成能住的屋子,何必多跑。

  他点点头,就见裴曜扬起笑容。

  两人一进门,孟叔礼看见长夏拎着鱼和菜进灶房,低着头想了一下,进屋拿了个荷包,直接丢给裴曜。

  “什么?”裴曜接住,一边说一边打开看。

  里头是十几块碎银,他挑眉,看向孟老头。

  孟叔礼说道:“以后买菜做饭这些琐事,你自己看着办。”

  收这个徒弟跟收了半个儿子差不多,学艺这一两年,管吃住是理所当然的,不好让徒弟还没出师赚钱,倒先贴钱管他吃喝。

  “知道了。”裴曜笑嘻嘻答应一声,就将荷包揣进怀里。

  他抬头,又说道:“师父,今晚长夏和我都不回去,在这里住下,等明天收拾完后院,我再送他回家。”

  “随你们。”孟叔礼刚想转身,脚下忽然顿住。

  他咂摸一阵子,自己徒弟,虽然气人一点,但有什么使唤不得的,于是看向裴曜说:“明儿跟我去铺子那边,认认门,回头抽个空子,你把那边也收拾了。”

  裴曜疑惑问道:“什么铺子?”

  孟叔礼说道:“早几年买了间铺面,一直荒着,要是收拾出来,租出去,一年还能收几个租钱。”

  他并不怕在裴曜面前提起钱,更不怕租钱被惦记。

  果然,高高大大的少年人一听铺面荒了几年,眼中没有丝毫贪婪,没好气开口:“不是我说你,一把年纪的人了,早干什么去了,这会子想起叫我去收拾。”

  裴曜想问他荒了几年,但突然想起五六年前孟老头丧子丧妻的事,便住了口,进灶房找长夏抱怨。

  “明天也别回去了,还有间铺面要收拾,你给我搭把手,做做饭。”

  长夏已经听见孟师父说的话,也心疼裴曜没人给做饭,连声答应下来。

  ·

  夜色迷蒙。

  府城的夜晚没有乡下那么安静,能听见邻家小孩哭闹的动静。

  大街上还时不时传来马蹄驴蹄的跑声,以及车轮的响动。

  长夏头发已经干了,被子只盖到胸口,闭上眼睛好一会儿都没睡着。

  天刚亮就醒来,一整天都没怎么歇,明明也累了。

  陌生的屋子让他有点不安,想了想,放轻动作,朝裴曜那边靠了靠。

  “没睡着?”裴曜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长夏声音很轻,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揽进熟悉的怀抱。

  两人相对而拥。

  一只大手探进衣摆,在脊背上来回摩挲。

  粗糙温热的掌心重重蹭过白皙细滑的肌肤,带起一阵麻酥酥的感觉。

  长夏轻轻战栗一下,他被裴曜搂的很紧,胸膛贴合,腿纠缠着,裴曜身上的热意透过薄薄里衣传过来。

  他闻到独属于裴曜的味道,混着野澡珠的淡香,心一下子安定。

  傍晚的时候,裴曜嫌身上脏,要洗头发洗澡,他俩翻出浴桶刷洗干净,烧了水,一起洗了澡。

  今天挺累,但裴曜很乖,没有在浴桶中作乱。

  困意渐渐涌上,长夏摸摸乖巧少年的头,就在困顿中睡去。

  第 91 章:樱桃糕

  府城的街道巷子多,但布局规整,横平竖直,如同棋盘。

  即使对这里不熟悉,长夏也不至于走得晕头转向。

  裴曜用板车拉着大小扫帚、簸箕、铁锹,两桶水、几块抹布以及鸡毛掸子等东西。

  长夏跟在他旁边,和孟师父一起来到兰华街。

  街尾有几间门面,最大的一家是供饭食的茶馆子。

  茶馆门窗大开,从外面一眼就能看见里头的布置,酒坛子少,陈列出来的茶坛有许多。

  一股茶香飘出来,轻轻袅袅,煞是好闻。

  里头还有说书的。

  长夏听见那人抑扬顿挫的声音,看了进去。

  芙阳镇上也有说书人,但听书要交茶钱,乡下人哪有这种闲情逸致,顶多路过的时候在门口听一耳朵。

  说书人的位子一般都离门口远,在外头是听不真切的。

  因此长夏看一眼,没有停顿,抬脚又往前走。

  不想孟叔礼在前面停了下来。

  茶馆旁边是一家香烛铺子,门口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夫郎,正在扎纸马。

  看见孟老头,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一会儿,才笑道:“是老孟啊,今儿怎么有工夫过来?”

  孟叔礼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说道:“带徒弟过来拾掇拾掇。”

  徒弟?

  老夫郎目光往上移,落在高高大大的少年人身上,口中“哎呦”一声,说道:“年轻人,长得可真高。”

  孟叔礼又道:“这是你任家阿公。”

  “阿公。”裴曜不气不怒时,眼睛天生带几分温和。

  长夏在一旁也喊了声阿公。

  任老夫郎见他俩模样一个比一个俊俏,只觉眼前都是亮的,笑眯眯应了一声。

  香烛铺子不大,一眼望去是窄长型,各种纸扎、纸钱堆积,香烛香炉也十分多。

  长夏一过来,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烛味道。

  香烛铺子旁边的门面,门板看起来宽一点,或许里面也宽敞。

  孟叔礼用钥匙开锁,可能是许久没开过,费了一会儿劲才打开。

  门板一推,有细细灰尘扬起。

  长夏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灰,一转头看见裴曜皱着眉,他悄悄拉了下裴曜衣袖。

  裴曜会意,没说什么,跟着孟叔礼往铺子里走。

  铺子果然和长夏想的一样,比香烛铺宽敞一点,但这两间铺子,加起来都不如茶馆大。

  铺子前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左侧的墙上开了一扇窗户,窗纸破破烂烂。

  地上有一些泥块和小石子。

  孟叔礼踢一脚,说:“准是哪家小孩丢进来的。”

  长夏一进来,觉得里头灰大难闻,便打开了窗户。

  裴曜拉着板车进来,见二门后面还有延伸,问道:“后头是什么?”

  孟叔礼往里头走,说:“两间小屋子。”

  长夏眼中有着好奇。

  二门在正中,让他想起了廖记玩器店,不过廖记的二门挂了帘子,掀开才能看见里头。

  他跟着进去,后头的布局同样简单,中间是过道,两边各有一间小屋,再往后,就是一小片院子。

  没有后门,高高的院墙挡住了去路。

  裴曜见后院的两个晾衣木架垮塌腐朽了,其中一根烂木头上竟然长了些灰白颜色的伞蘑。

  他弯腰看了眼,和山上常捡的野蘑不大一样,不知是什么,干脆踢烂了。

  长夏从左边屋子里出来,看见他在那里踢白蘑,笑了下,小声说道:“屋里的床好脏,全是灰,不过我看床腿还算结实,也没烂没朽,还能用呢。”

  他声音轻柔,带了一丝哄着的意味,说:“咱俩先把这些搬上车,再扫灰。”

  “嗯。”裴曜答应一声,挽起衣袖就开干。

  见孟叔礼想来帮忙,裴曜将一根烂木头放在板车上,说:“行了师父,用不到你,买些窗户纸回来。”

  徒弟的话很不客气,但孟叔礼习惯了,没说什么,背着手出去了。

  两间小屋也开了窗户,窗纸同样烂了,回头全得裱糊。

  长夏干活时很少说话,这里灰又大,闭上嘴巴最好。

  幸好铺子里的东西不多。

  木架的连接处被裴曜一脚踹断,长夏两手抱着木头丢上车,搬完后两人各拿一把大扫帚,清扫起后院。

  左边的小屋里有床和桌椅,右边屋子则放了两个木头货架。

  不用孟叔礼说,他俩也看出来,右边小屋被上一个商户当成了库房。

  见木头货架挺结实,不用丢,两人换了小扫帚扫灰。

  裴曜高,抬手就能够到木架顶,他扫了上面。

  灰尘呛得嗓子痒,眼睛也痒痒的,长夏出去咳了好一会儿。

  他掏出手帕,捂住口鼻,进来单手清扫木架低处。

  街道上,孟叔礼往杂货铺子走,买了一摞窗户纸后,心道自己过去了也是遭白眼,还不如在外头溜达一会儿。

  铺子里除了灰大,活倒是不重。

  他想了想,干脆往城西的牙行去了。

  ·

  长夏拧干抹布,见床和桌椅干干净净的,地上也没有沉积的落灰,连窗台都擦得干干净净,心里一下子舒坦了。

  他提着脏水桶出来,裴曜正在对面屋里擦木架,他便进去帮忙。

  两人都灰头土脸的,衣裳也脏了。

  裴曜说道:“要不洗了头发再回去?”

  长夏弯着腰擦拭低处,闻言想了想,说:“行。”

  他看裴曜脸上头发上有灰,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坐船时旁边都是人,一身脏兮兮容易惹来嫌恶。

  正说着话,孟叔礼就进了二门。

  裴曜没问他这么久没回来,是做什么去了,只说道:“就差擦完这个木架了。”

  “嗯。”孟叔礼点点头,手里除了窗户纸以外,他还拎着一个油纸包。

  他开口道:“我方才去了牙行,跟牙人说了要赁出去的事,明天牙人要过来看看。”

  裴曜一边擦木架一边说:“那正好,趁干净时租出去,省得人家挑剔压价。”

  至于一个月的租钱,跟他没什么关系,何必问那个。

  孟叔礼顿了顿,看一眼长夏,又对裴曜说道:“给你俩买了樱桃糕。”

  见裴曜回头,他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前一递。

  裴曜放下手里的抹布,接过后问道:“樱桃糕?”

  樱桃不比山楂,很容易坏,眼下还没成熟,竟然就卖了起来。

  知道他俩没吃过,这东西在府城也是这几年时兴的昂贵糕点。

  孟叔礼说道:“这阵子樱桃还没熟,是用去岁捣的樱桃浆做的。”

  并非樱桃时节,用冰库储存樱桃浆,代价不小。

  因此这一阵的樱桃糕很贵,这一小封只有六块,却要六钱。

  “还是热的?”裴曜手托住油纸包,尚温热,他有点惊讶。

  孟叔礼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打开塞子喝了一口,说:“嗯,刚出锅,里头包着樱桃浆,热的好吃。”

  长夏跟着裴曜来到屋外,在净水桶里撩了水,洗干净手后,才打开油纸包。

  块状的糕点呈现米白色,掺杂着点点红,长夏心想,可能是樱桃浆的红。

  裴曜托着掌心里的油纸包伸长手,说:“师父,你吃。”

  

  长夏见他这么懂事,眉眼间全是喜悦。

  孟叔礼在喝酒,闻言摆摆手,说:“你们吃,这个甜,我吃了牙疼。”

  见他不吃,裴曜收回手,递给长夏。

  长夏拿起一块,温温热热的,咬一口后,里面缓缓流出樱桃浆。

  糕点外皮淡甜,红色浆酱酸酸甜甜的,有着明显樱桃味。

  这种包馅的糕点,和其他点心很不同。

  热的果然很好吃。

  见长夏眼睛微微发亮,裴曜笑了下,自己也迫不及待尝一口。

  他吃完一块后,说:“这个软甜,要不回去的时候给阿奶他们买一点。”

  长夏点点头。

  裴曜转头问道:“师父,这个在哪里买?”

  孟叔礼看他一眼,说:“长青街东口,彭记点心铺。”

  不等裴曜应声,他又道:“一块一钱。”

  长夏愣住。

  裴曜也愣住,下意识开口:“一钱?一百文?”

  孟叔礼颔首,说道:“早年更贵,也是这几年种樱桃的多了,冰库也多开了两家,才便宜了点。”

  见混账小子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他哼了一声,眼尾却浮起笑纹。

  以前孟耀给媳妇和老娘买过,他知道,年轻人,尤其媳妇和夫郎,都爱这一口。

  一钱在芙阳镇都够买四封点心的。

  长夏舌尖还残留着热樱桃浆的香甜,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他哪里吃过这么贵的糕点,跟吃钱有什么两样?

  下意识的,他抬头看向裴曜,根本不敢再伸手拿。

  四目相对,裴曜忽然捏起一块樱桃糕,径直往长夏嘴里塞,说:“快吃,好好尝尝钱是什么味儿。”

  这点出息。

  孟叔礼白他一眼,酒葫芦在腰间一挂,往门口找隔壁任家老头说话去了。

  长夏被迫张开嘴,一块樱桃糕就塞进来。

  幸好糕点块不大,也不烫嘴噎嗓子。

  比起刚才一口一口吃,嘴巴里塞满后,齿关一合,樱桃浆瞬间涌出,偏甜的樱桃味满溢。

  他抬头看向裴曜,神色有点无奈,但樱桃糕的香甜像蜜一样,甜的心中都是喜悦。

  裴曜拿起一块,咬了半个,看着流淌出来的红色浆酱,确实好吃,就是太贵了。

  等长夏咽下口中的糕点,他又把手里的半块喂过去,说:“还有两块,带回去给阿爹阿奶尝尝,先不买了,等以后攒到钱再说。”

  长夏吃完这半块,想了想,小声问道:“这好吗?”

  毕竟是孟师父买的,就这样带回家。

  裴曜将油纸重新包好,说:“我同师父说一声就是了。”

  长夏点点头。

  这么贵的东西,只他们两个吃也不太合适。

  铺子收拾干净了,裴曜拉着板车出来。

  孟叔礼没有耽误,跟任家老头和老夫郎道一声,锁好门,三人就离开了。

  一听裴曜想把剩下的两块樱桃糕带回去,孟叔礼嗯一声,没说别的。

  第 92 章:小别

  回到家里已经快傍晚。

  窦金花在家,见他俩回来,十分高兴。

  没多久,陈知几人牵着驴从靠山田回来了。

  他们翻地没有等裴曜,三个人呢,拢共就两亩。

  陈知一边洗手一边说:“前儿晚上看你俩一直没回来,想着是歇在那边了,不想,昨晚也没回来。”

  裴曜说了收拾院子和铺面的事。

  陈知点点头,原是这个。

  他晚上等到夜深才关门,裴曜他不怎么担心,只担心长夏是不是一个人回来。

  转念又一想,裴曜还算懂事,不会让长夏孤身上路,心里才踏实一点。

  裴有瓦听见孟叔礼还有间铺子,心道小老头还挺有家底。

  再想到对方院子那么邋遢,暗暗摇了摇头,上了年纪,又孤家寡人的,没有心劲过日子,也是可怜。

  长夏打开油纸包,坐在窦金花旁边,浅笑着说道:“阿奶,这是樱桃糕,师父买的,还有两块,你们分着吃,好吃呢。”

  一看只有两块,窦金花笑眯眯拿起一块掰成两半,和裴灶安分了。

  樱桃糕已经凉了,长夏看一眼里头的果浆,不像热时流淌得快。

  窦金花咬了一口,软软甜甜的,等吃到樱桃浆,她目光有点诧异:“真有樱桃味。”

  长夏说道:“就是用樱桃捣的浆做的。”

  见陈知擦了手,他把油纸包托在手心递过去。

  陈知没有推让,这种包馅的樱桃糕,他确实没吃过,十分好奇,也掰成两半。

  裴有瓦摆摆手,说:“我不吃,你吃。”

  陈知说道:“行了,孩子带回来,就是叫你尝尝,以后想吃也不给你。”

  裴有瓦笑一下,这才接过。

  裴曜喝一口茶水,冷不丁开口:“一块一钱,一人吃了五十文。”

  果然,四个人都愣住了。

  陈知不可置信,问道:“这么一小块就要一钱?”

  “当然。”裴曜点点头。

  长夏见他吓唬人,悄悄笑了下。

  “老天。”陈知喃喃自语,显然被这个价钱惊到了。

  裴有瓦说:“这么贵,你师父也下得去手?”

  裴曜笑了笑,开口:“师父他买了六块,花了六钱。”

  窦金花和裴灶安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他俩活了一辈子,哪里吃过这么贵的东西。

  长夏看裴曜一眼,裴曜笑着摸摸下颌,这才如实说道:“也就是这阵子价钱高。”

  “师父说了,用的是去年的樱桃浆,用冰库储藏,费了大力气,才这么贵的,府城那些富贵人家,吃的就是这口稀罕,人家可不觉得贵,只怕买不到,等后头樱桃熟了,价钱自然就便宜了,最高也就是五十文一封。”

  五十文一封糕点,无论八块十块还是十二块,搁在湾儿村,都算上好的点心,包一封拿去送礼很有面子。

  裴家人一听这个价钱,心道真是便宜。

  长夏想起孟师父唬完他俩,说这个东西有多贵,他心里直打突突,再好吃也吃不起,能尝一回就难得。

  没想到从铺子往回走,孟师父才跟他俩说,要真喜欢吃,等樱桃熟了之后,价钱就落下去了,到时候想吃多少吃多少。

  说一阵子话,眼瞅天快黑了,窦金花已经做好饭。

  长夏和裴曜在府城吃过,没有上桌,进了灶房用大锅烧水。

  白天只洗了头发,没有洗澡,身上的灰尘拍打干净了,但还是觉得不舒坦。

  如今天暖和了,两人又年轻,夜里洗澡不怕冷。

  热水晃荡。

  长夏从浴桶中跨出去。

  热汽蒸的他脸颊白里透红,眼尾一抹嫣红似擦上去的胭脂。

  他身形极为漂亮,细腰长腿,该有肉的地方丰腴白腻,被掰开时,掐出红色的指痕。

  他腿根微颤,站在浴桶旁飞快擦拭,偶尔一转头,就对上一双意乱情迷的眼睛。

  压低的眉眼,暗含锋利侵略与春色。

  一种被盯住的不安感让长夏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想要不被注意。

  不知是水还是汗,从裴曜额角往下滑落,悄然跌进水面。

  此时裴曜的神情……

  心跳得很厉害,长夏抿了抿嘴,转过头,不让自己再看下去。

  哗啦一声。

  长夏手一颤,很快,背后贴上一具带着水汽的身躯,滚烫、结实。

  “长夏。”

  “长夏。”

  喃喃的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

  长夏脸颊、耳朵被亲吻,湿漉漉的吻又来到颈侧,一声声轻语呢喃仿佛喊在了心尖上。

  而等听到一声黏糊糊软乎乎的“哥哥”。

  长夏再也抑制不住,转身搂住裴曜脖子。

  他呼吸都在颤抖,垂着长长的眼睫,敞开一切心怀,温顺、包容地攀附,轻轻吻上清俊少年的唇。

  ·

  收拾好瓶瓶罐罐、衣裳等行李,裴曜背着包袱和大竹筐往外走。

  大竹筐里放了一小坛咸菜,一小口袋馒头,以及家里晒的木耳、黄花菜等干货。

  长夏眼神带了一点不舍,清透漂亮的瞳珠水润润的。

  他知道,裴曜要学手艺,不好耽搁。

  到了门口后,两人站定,他抬头看着裴曜认真叮嘱:“馒头不会蒸,去外头买就是了,想吃肉不会做的话,就带师父去馆子里吃。”

  裴曜会做一点简单的饭食,味道好不好另说,好歹能煮熟。

  他这两天做饭炒菜的时候,也特地把裴曜喊进灶房,让看一看。

  “衣裳不会洗的话,换下来放着,过段日子回来带上,等我洗了晾干,再带过去。”

  长夏说完,又想了想,再没别的要嘱咐。

  裴曜认真点头,说:“你在家别老闷着,闲了去找王小蝉三妞儿他们说说话,想吃什么就去买,别怕花钱,等樱桃糕便宜了,我接你去府城住几天,吃刚出锅的。”

  “好。”长夏小幅度点头。

  裴曜摸摸他脸颊,说:“过几天我就回来。”

  “嗯。”长夏眼里带上一点浅笑。

  裴曜不再耽误,转身就走,回头看一眼,长夏还在门口站着,他声音清朗含笑:“回去吧。”

  长夏进了屋,看见空荡荡的桌子,往常放在上面的一溜儿小瓶小罐都被带走了。

  他揉揉脸颊,但眉眼依旧有点闷闷不乐。

  裴曜要跟着孟师父学做螃蟹,而廖叔那边的木雀木鸟依旧要供上,毕竟卖得好,一个月有六钱左右,哪能轻易放弃。

  因此裴曜将颜料罐子带走了,还有两截木头,大竹筐沉甸甸的。

  长夏眼神又落在钱匣子上。

  里头有六两多,是裴曜卖木雕攒下的,今年忙,没做风筝去卖。

  孟师父给的钱是管两人吃喝的,与旁的无关,昨晚他问裴曜要不要带钱,裴曜带了两大串铜板,一共两百文,买点小东西应该足够了。

  后院猪在哼哼,声音还挺大,不知是饿了还是渴了。

  长夏不再低落,拎了一桶水往后院走。

  ·

  一场雨下过,土壤湿润,麦田和水田都不用灌溉。

  两亩靠山田已经种下豆子。

  朝廷发的甘薯催了芽,在菜地种下了,芽苗长高了一节,绿油油的,风一吹,晃动不已,只等秋时收获。

  开阔的山坡上,长夏弯着腰,不断捡拾地上黑绿的地皮菜,喊道:“阿爹,这边多。”

  “来了。”陈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软嫩的地皮菜一朵朵被丢进篮子里。

  这东西贴着地皮长,没有根系,不用拔不用挖,捡拾就好。

  捡着捡着,听到有人声动静,长夏和陈知都直起腰看了眼。

  见是杨见山两口子,陈知笑着高声喊道:“他婶子,今天闲了?”

  离得有点远,杨见山媳妇也喊了声,等靠近,见地上有许多地皮菜,她顺手拾了几个。

  和陈知说两句话,她就在山坡另一边捡地皮菜。

  杨见山扛着斧头背着麻绳,往一旁林子里砍柴去了。

  这一片地势开阔,但陈知和长夏先过来,杨见山媳妇没有凑过去。

  村里除了几个爱争爱抢的,一般人都有眼色,离远一点,省得为捡一点地皮菜吵吵嚷嚷。

  提起裴曜在府城拜了个师父,都住到府城去了,杨见山媳妇没有眼红,笑声朗朗,道:“要么说你们家裴曜出息,从小就出挑,长大了更是不得了。”

  裴曜好几天都没在家,村里人不免会问问,拜师一事根本瞒不住。

  陈知自然高兴,笑得眼尾都是细纹,嘴上谦虚了两句,就夸起她儿子杨辰。

  杨见山媳妇也笑得合不拢嘴。

  长夏只在一旁听着,见他二人兴高采烈,眉眼弯了弯。

  拾满篮子后,陈知同杨见山媳妇道一声,和长夏下山回家了。

  山路难走,不是有石头凸起,就是坑坑洼洼,下过雨有的地方湿滑,更得小心。

  终于到了平坦的地方,长夏步子迈大。

  两人绕到自家靠山田转了一圈。

  豆子已经发芽了,长势还不错,补种的地方也冒出小芽。

  刚种下豆子的小半月,窦金花和裴灶安天天都在地里待许久,不然会有麻雀刨开土吃掉种子,气人得很。

  为开田,村里不止打过一次架,其他村子也有骂仗打架的。

  这段时日倒没听说过谁谁打架,大部分人家的下等田已经定好开好,衙门来了人丈量,田契都发下来了。

  地里没出差错,陈知放了心,又带着长夏回家。

  地皮菜倒进大盆中,随便搅了搅,水就变得浑浊。

  长夏坐在板凳上淘洗,很有耐心。

  这东西不多洗几遍,会有砂砾碜牙,谁吃到都不免抱怨几句。

  裴曜又挑剔,要是蒸了地皮菜包子,吃出一口带砂砾的,就不会再碰。

  想起裴曜,他端起一盆脏水倒掉,又舀一盆干净水,将竹匾上湿淋淋的地皮菜倒进去。

  已经去了六天了,不知这几天都做了什么吃,衣裳洗了没有。

  正想着,正在玩耍的白狗忽然丢下竹球,汪汪叫着往外面跑。

  “长夏!阿爹!”

  裴曜的声音响起。

  长夏再顾不上洗菜,起身小跑几步,就看见裴曜大步进了院门。

  第 93 章:安抚

  白狗疯狂摇着尾巴,高兴极了,不断往裴曜身上扑。

  裴曜揉一把狗头,看见长夏后,长腿一迈,三两步就跑了过去。

  长夏眼中流露出喜悦。

  他发梢和衣摆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抱了个满怀,双脚离地,被抱着转了一圈。

  狗在旁边汪汪叫。

  裴曜将人放下后,笑容灿烂,一双星眸含着点点微光。

  长夏高兴得说不出话,只顾瞧着裴曜笑。

  末了,他总算想起,急忙问道:“吃过早食了?渴不渴?”

  才上午,不到晌午饭的时候,坐船虽然不累,但要从水桥码头走回来,这一段路不近。

  裴曜松开揽在细腰上的手,趁家里没人,低头在唇角亲了口,这才揽着人肩膀往里走,笑着说道:“吃过了才回来,倒是有点渴了。”

  长夏挨着少年人结实健壮的体魄,闻到熟悉的味道,一如既往干净清爽。

  他脚下快了一点,说:“茶水有,泥炉上也烧着热水。”

  裴曜跟着他的步伐。

  白狗呜呜叫着,一个劲儿蹭裴曜小腿。

  老黄狗趴在狗窝里睡觉,探出上半身,睁眼一看是裴曜回来了,它尾巴摇了摇,汪了一声,打个哈欠又闭上眼睛。

  长夏轻轻推一下裴曜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这回放开了。

  他拿了干净茶碗倒茶,浅笑着说道:“回来得正好,阿爹去老庄子买豆腐了,还说要去赵李村买点肉回来,今天捡了些地皮菜,面都和好了,晌午要蒸馒头和包子。”

  他将茶碗递给裴曜,又问道:“阿爹过去没多久,你没在老庄子碰到?”

  裴曜喝一口茶水,笑道:“我从小路回来,没从老庄子里面走。”

  要是碰见村里人,关系好的还行,遇着眼酸的,还得听几句心口不一的夸赞,实在懒得应对。

  长夏点点头。

  他在木盆前坐下,一边洗地皮菜一边说:“爹和阿爷去地里了,阿奶跟着阿芬奶她们去捡柴捡山货了,估计就在前山。”

  “嗯。”裴曜点点头,将背上的竹筐卸下,取出里头的一封点心,一小坛酒。

  长夏看一眼,问道:“没带脏衣裳?”

  裴曜说道:“我自己洗了,在那边除了刨木头,再没别的活要做,衣裳不脏,随便洗洗就行。”

  长夏打量一下他身上的衣裳。

  确实,没什么污迹,更别说草汁、泥点子之类的。i册リ淼媞

  裴曜拍拍酒坛,说:“这是桑葚酒,有点甜味,你也能喝。”

  “嗯。”长夏点点头,问道:“今晚是在家住下还是就走了?”

  他看向裴曜,眼含一丝期待。

  裴曜拿过一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说:“住两天再过去,师父那边我已经说好了。”

  长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大。

  他拨开水里黑绿色的地皮菜,见盆底还是有一层砂砾,就知道三四遍是洗不干净的,势必要好生洗一番。

  裴曜喝了两碗茶水,问道:“猪草打了?”

  长夏捞起一大朵地皮菜,仔细搓洗,说:“昨天打了许多,下午再出去打,不着急,猪和鸡鸭都喂过了。”

  裴曜看一圈院子,柴火劈了不少。

  于是他坐在长夏对面,帮着洗地皮菜。

  这东西好吃,就是难洗,不洗干净了实在吃不下去。

  见他乖,长夏眉眼含笑,说:“想喝酒的话,看阿爹回来买了多少肉,要是多的话,炒一碗辣椒肉片给你做下酒菜。”

  “嗯。”裴曜点头,大手在水盆里捞起地皮菜搓洗。

  想起什么,他抬眼说道:“师父那间铺子赁出去了,一个月三两的租钱,半年一交,听那人说,他家住城郊,是酿酱的,租下铺子是为了在府城卖酱油。”

  长夏一听,在心里算了下,一个月三两,那半年就是十八两,一年就是三十六两。

  他眼神微微惊讶,一年光租钱就有这么多。

  他们家盖房才花了三十五两左右。

  府城果然不是一般的地方。

  裴曜看见他神情,就猜到在想什么,笑了一下说:“昨天我还跟师父去看了下,那家人正忙着从家里运酱缸什么的,还没收拾出来,等回头铺子开张了,我买上一罐酱油带回来,尝尝好不好吃,那汉子说了,他家酿的酱油,府城人都跑去买,要不是卖得好,他也不敢在府城开铺面。”

  “嗯。”长夏点点头。

  他想了想,轻轻柔柔笑了下,说:“我原来还在想,师父要管你吃喝,他赚的那点钱,供他自己就不错了,有你的话,可能就不够了,不想租钱就这么多。”

  “你们就两个人,一个月哪能吃得完三两,到年底兴许还有剩余。”

  长夏在府城住了两天,菜价蛋价和油盐肉价等,买菜的时候他听了一耳朵,有的和镇上差不多,有的贵一两文。

  这些寻常的吃喝,价钱没有高得吓人。

  裴曜也知道自己吃得多,笑了一下,他没想到,长夏竟担心自己吃穷师父。

  他将手里洗过的地皮菜搁在大竹匾上,说:“我听师父说了,他买下那间铺子,花了一百两,这得三年才能把本钱赚回来。”

  长夏张了张嘴,一百两银子?

  地方就那么大点,屋子小小的,就卖到了一百两。

  裴曜笑着说:“本钱是大一点,但地契房契都是师父的,只要租出去都是赚,他一个小老头,一年三十几两,不愁没钱花就好了。”

  “也是。”长夏赞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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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洗完一遍地皮菜,裴曜端起木盆去倒水。

  长夏提来水桶,刚把水倒进盆里,就听见阿爹声音响起。

  裴曜朝门外喊了一声,就见陈知闲话也顾不上说了,急匆匆进来。

  看见儿子回来,他哪能不高兴,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吃了?”

  裴曜一一作答,陈知又问他这几天在府城吃的什么,手艺学的怎么样了。

  长夏也好奇,认真听着,刚才都没来得及询问,只顾说别的了。

  一听裴曜自己学着炒菜煮米汤,陈知一下子乐了,都想不出来儿子掌勺的模样。

  在家就算帮长夏干点活,顶多烧火端饭,哪里碰过菜刀和锅铲。

  小时候懒劲犯了,连筷子都不拿,等着人喂。

  他和裴有瓦忙着去地里干活,吃完撂下碗就走了,结果没几天就发现长夏在给裴曜喂饭。

  他都不许窦金花惯着裴曜给喂饭,没想到臭小子找到了长夏这个好欺负的。

  长夏那时候瘦巴巴的,个头就那么点,裴曜胖墩似的,还坐在长夏怀里,张着嘴巴等喂。

  他简直被气笑,平时都不爱搭理长夏,有事就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长夏也是太好欺负,连哥哥都没叫一声,就给人喂饭。

  他揪住裴曜就揍了几下屁股,打哭后还训斥了一顿。

  裴曜忙着抱怨师父做饭太难吃,完全不知道阿爹想起这一桩旧账。

  他看向长夏说:“还不如我做的。”

  长夏心疼他吃不好,闻言小声说道:“真厉害。”

  裴曜眉梢一扬,显然很受用。

  他又说:“不过我俩也在外头吃,昨天就是去面馆吃的,多加一文钱,就能续面。”

  “吃饱就行了。”陈知随口应道,一点都不担心他在府城吃不好。

  老孟头都能给买六钱一包的樱桃糕,怎么可能在吃食上克扣。

  况且府城各种馆子铺子那么多,走出巷子就有吃的,裴曜自己手里也有钱,根本不是会苛待自己的性子。

  再说,都十八岁了,连自己都管不好,还有什么用。

  三人说一阵子话,长夏和裴曜洗了快十遍地皮菜,见水清了,地皮菜摸着干净了,这才停手。

  窦金花几人陆续回来后,看见大孙子,乐得合不拢嘴,又问一遍吃得怎么样,住的可习惯。

  裴曜带回来府城的好点心,老两口一吃,再没有比大孙子买的糕点更好的了。

  长夏和陈知忙着切菜备菜,晌午就把地皮菜豆腐包子、肉包子和馒头蒸了出来。

  长夏特地切了一盘肉片,用干辣椒炒了,肉片焦黄微辣,油水很足,挺合适下酒。

  桑葚酒清冽微甜,后劲有一点酒的辛辣,但不醉人。

  裴有瓦挺高兴,和儿子碰杯喝了不少。

  ·

  夜晚,村落一片静谧。

  月色如水,树影随风晃动。

  思念化作缠绵。

  长夏指尖轻颤,晃动中抓不住任何东西。

  莽撞如野兽的高大少年掐住他下颌,亲吻又凶又深。

  长夏几乎喘不过气,呼吸间全是裴曜炙热的气息。

  眼泪滑落,亲得太深了,他有心想要求饶,可唇再次被吻住。

  长夏双手抵上坚实宽阔的胸膛,想要推开凶狠蛮干的人,但他的力气完全不够看。

  指尖被咬住,明明不疼,但他小声哭了起来。

  只是哭声非但没有引起怜惜,反而让咬他的人红了眼睛。

  ·

  夜深沉寂。

  长夏缓过气,眼睛不再无神失焦。

  他出了一身薄汗,趴在裴曜胸膛上,对方也喘匀了气。

  长夏一动不想动,但裴曜抱着他换了个相拥的姿势,可怜兮兮说道:“你不在,夜里还好,早上醒来好难受。”

  长夏眨眨眼睛,自己还难受着,但忍不住摸了摸裴曜脑袋,以示安慰。

  两人相拥,细细密密亲吻。

  长夏只觉脸颊被蹭了蹭,裴曜身上的肉硬邦邦,但脸颊肉是温软的,挨挨蹭蹭时,总有种乖巧的模样。

  他微微侧头,亲了亲乖巧少年的侧脸。

  裴曜显然很喜欢,也吻了吻长夏脸颊,声音含笑:“再亲亲。”

  长夏一边抚摸他脑袋,一边轻轻亲吻。

  裴曜很乖,没说话也没乱动,让他欢喜又心疼,从眼尾亲到唇角,安抚了将近一刻钟。

  第 94 章:挖井

  啪!

  一声爆响后,急促的噼里啪啦声紧接着响起。

  长夏捂住耳朵,眼中带着高兴,要挖井了。

  鞭炮皮炸到脚边,他往后退了退。

  炮声停歇后,匠人们将香案抬到一旁,就有领头的呼喝着,动了第一铲土。

  上香是由主家持香,裴曜跟着裴灶安裴有瓦在前面。

  挖井和别的活不一样,井匠们动工,不懂的人不好帮忙。

  陈知看一眼香案上的供果。

  按风俗,今儿还不能撤,等明天一早再撤下来。

  他心想,果子而已,到时给井匠们分一些让去吃。

  裴曜在前面,一边听老爹和匠人们说话,一边蹲下看地上放的井桡。

  打井要下木头做的井桡,因此木匠也在。

  井匠是赵李村的,离得近,大伙儿都认识,木匠正是他们湾儿村的杨二保,裴曜很熟悉,小时候第一次削木头,就是杨二保教的。

  知道裴曜在府城拜了师,学做更漂亮的木雕,杨二保同他说笑几句,又显摆了一下自己做的井桡多么结实漂亮。

  今年定下了打井的事,裴有瓦过完年就同杨二保说了,让早早把井桡做出来。

  长夏神色好奇,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挖井。

  今天才动工,一口井少说也得两三个月的工夫。

  打井的地方选在了菜地旁边,方便提水浇菜,也是个风水好位置。

  见阿爹拿了镰刀和竹篮往蒿菜那边走,长夏挽起衣袖,往豇豆地里去摘豇豆。

  已是夏末,各种菜蔬齐全,有的都结好几茬了。

  长长的豇豆垂下来,翠绿鲜嫩。

  长夏捡着嫩的摘。

  这段时间经常吃,老一点的豇豆都看不上了,煮猪食的时候他会剁一些,让猪也吃点好的。

  正忙着,门外有人笑了声,陈知听见,扭头一看是老庄子那边的一个妇人,他笑着将人招呼进来。

  妇人背着竹筐拿着镰刀,显然要去割草。

  “婶子。”长夏喊了人。

  妇人笑着应一声:“哎,夏哥儿摘豇豆呢。”

  她正好从门前路过,听见鞭炮声,想起裴家要打井的事,就进来看看。

  房子都住进来好几年,这回总算动了工,陈知乐得什么似的,出门再不怕被人问家里井打了没。

  裴曜正和杨二保说话,听见动静,同样喊了声婶子。

  妇人笑得合不拢嘴,真是人俊嘴甜。

  长夏手里的豇豆拿不下了,过去把陈知手里的竹篮和镰刀接过。

  “今天人多,多摘些。”陈知说道。

  “嗯。”长夏点点头,又摘了一把豇豆,随后摘了几个紫茄。

  要管井匠的饭食,六七个人都是汉子,干的也是力气活,肯定要给人家吃饱。

  今儿晌午是第一顿饭,早起陈知就去买了两斤肉。

  长夏又摘一个大吊瓜,竹篮沉甸甸的,他提着进去,坐在灶房门口洗菜。

  屋顶几个大竹匾晒着焯过水的嫩豇豆。

  这几天茄子也该摘一些嫩的,切成条晒干,冬天就有的吃。

  几句话说完,妇人忙着去打草,道一声就离开了。

  陈知过来,挽起袖子进灶房切肉,一边切一边问道:“有四样菜?”

  长夏将洗干净的茄子放在竹匾上,说:“有,豇豆、茄子、吊瓜还有蒿菜,正好四样。”

  陈知应道:“那够了,再烧个瘦肉汤就行。”

  长夏洗完菜,端着滴答水的竹匾进来,问道:“阿爹,菜怎么做?”

  陈知想了想,说:“茄子蒸了,豇豆焯熟了凉拌,吊瓜炒肉片,蒿菜清炒就行了。”

  他今天买了两块肉,一块便宜的瘦肉,一块带肥的五花,正好切了五花炒菜。

  “好。”长夏点点头,拿了菜刀就切菜。

  裴曜从菜地过来,听见灶房的动静,站在门口看一眼,见长夏在忙,他拎起竹筐说:“阿爹,我去打猪草。”

  “去吧。”陈知应一声。

  长夏将切好的豇豆条揽进瓷盆里,见裴曜走了,手下没停,继续切豇豆。

  吃饭要分两桌,井匠们一桌,他们一桌,菜量也得大,不然匠人吃不饱,传出去要被人笑话。

  裴曜是昨天回来的,昨晚给了陈知二两银子。

  打井差不多要六两,见儿子出息,比原先说好的多给了一两,陈知和裴有瓦十分欣慰。

  上有父辈下有裴曜,长夏软弱些,不是能拿主意的性子。

  自家挖井吃水,对裴曜给了二两银子的事,他只点头说好。

  这三个月裴曜陆续带回来二两多,都是卖小木雀得来的钱。

  他一个月能在府城待十几甚至二十天。

  在那边不用干别的活,除了学小机括锤炼,每天都能抽出空做小肥鸟,多卖了几个。

  夏天农忙,光是每天打草就挺累人,地里的草要锄要拔,菜地也要管,还有家里的一些杂活,虽不费力气,但挺费工夫。

  陈知和裴有瓦让裴曜不用操心,学艺要紧。

  不过裴曜会算着浇地上肥的日子,赶回来干活。

  他一回来,多个壮劳力,打草都是用板车拉,长夏几人确实轻快了些。

  打井是家里的大事,日子之前就算好了,他自然要回来看看。

  井匠们挖土运土不停。

  窦金花背着手看一会儿,就提着篮子在菜地摘菜,趁着菜嫩,该焯水焯水,该晒干晒干,为冬天存一些。

  裴灶安蹲在不远处抽烟袋,太阳一大,他眯着眼睛,心中十分快慰。

  日子真是一年比一年好了,他年轻时,哪里敢想自己有一天还能住上青瓦房,打上水井。

  正砸吧着烟袋,门前就来了人。

  近邻离得不远不近,但鞭炮声响亮,路过的人都能听见,甚至老庄子那边也能听见一点动静。

  见来人是两个平时交好的老头,他磕磕烟袋,笑得一脸褶子,忙招呼人进来吃茶。

  裴有瓦搬了桌椅,端了茶壶茶碗出来,就放在对面菜地边上,陪着说了两句话。

  他一家子都喜气洋洋,又是说又是笑,声音高而亮,从门前路上经过的人都能听见。

  到晌午吃饭时,井匠们见桌上四菜一汤,有肉有荤腥,很是讲究,馒头也管够,一顿饭下来,都吃得十分饱足。

  ·

  后院。[域名:.]

  四个猪圈门都打开了。

  长夏正在用铁锹铲猪圈里的泥和粪,铲起就丢进粪篮子里。

  今年又养了四头猪,除了留着下猪仔的老母猪,到年底照样是卖两头,自家杀一头。

  猪圈铺了青石板,铲的时候发出不小的刮擦声。

  另一边猪圈里,裴曜也在干同样的活。

  四头猪被裴灶安和窦金花赶去了河滩吃草,老母猪还算温驯,其他三头猪劁过了,一心只想着吃,从没咬过架,赶起来挺容易。

  四个圈清理一遍后,两人提了水过来,用旧水瓢往猪圈里用力泼洒,粪水混着泥水流淌。

  长夏拿了大扫帚用力清扫,很快,整个的青石板面露了出来。

  泼完水,裴曜也拿起扫猪圈的扫帚,进了旁边的猪圈里。

  长夏没有把粪水扫出来,只聚在猪圈角落当中。

  水会从缝隙渗下去,不必担心。

  而且大堆的粪泥已经铲走了,角落里的不多。

  他提了草灰篮子,倒了些草灰覆盖在残粪上,随后就用铁锨一下子铲起来。

  四个猪圈都清理完后,他俩缓过一口气。

  天热,等猪回来,里头也就干了。

  猪粪要积攒起来,给田里上肥之前也要沤肥。

  两人给粪堆盖了厚厚一层草灰,使不露出,又抓了一大把晒干的青药叶,点燃后在粪堆上撩烧一会儿。

  青药叶的味道浓烈,将粪臭味遮住,也能驱走蝇虫。

  烧得只剩一截秆子时,长夏将其丢在草灰上,他看一眼大扫帚,问道:“扫帚还要吗?前两天阿爷扎了几把新的。”

  这两把是专扫粪的粪帚,竹稍不免会沾到,好在是自家用竹子扎的,常丢常换也不心疼。

  裴曜说道:“那就不要了,等下丢出去。”

  两人提起水桶,拿了脏扫帚往前头走。

  正是下午,井匠们正在干活。

  小桌上放了茶壶茶碗,泥炉也提了出来,上头搁着烧水的陶罐,随他们自己倒水喝。

  长夏和裴曜推了板车出门打草,顺手带上脏扫帚,出门后就丢在了河滩的乱石堆里。

  其实这两把扫帚晒一晒,也能当柴火烧,只是裴曜不喜欢。

  在河里涮洗过,晒干后用手一根根折断掰断,不然不好往灶膛里塞。

  窦金花和陈知不怎么在意,但裴曜从小就不喜欢烧带粪的柴火,说有味儿,长夏自然不跟他对着干。

  ·

  太阳还没落山,天边一片火红色云霞。

  井匠吃过饭回去了,打井的周围全是土,附近的菜也沾着土。

  院子里,裴曜在洗头发,今天扫了猪圈,一身衣裳都要换,他嫌打湿衣领的话,湿哒哒难受,干脆将上衣都脱了。

  长夏正在灶房烧水,给灶膛塞一把柴火后,借着一点火光热意,烤了一会儿头发。

  他也洗了头,锅里的水是为洗澡。

  见锅边冒了白汽,水烧开了,他一边用布巾擦头发一边往外走,出来就看见裴曜光着膀子。

  裴曜身量高,木盆放在高凳上,弯着腰,脊背肌群起伏,如山峦般健壮。

  胳膊同样结实,青筋盘虬,身形结实漂亮。

  长夏从木架拿起一条干布巾,走过来在旁边等着,问道:“洗了几遍了?”

  裴曜往头发上撩水,说:“两遍,这就好了。”

  长夏轻轻弯了弯眼睛,他就知道。

  今天扫了猪圈,裴曜不会洗一遍,得用野澡珠洗两遍才肯罢休。

  裴曜洗干净头发上的白沫,接过长夏递来的布巾,站直了擦拭。

  他大臂小臂都修长,长夏看一眼他胳膊上紧实的肉,低头抿抿嘴巴,没说什么,视线转到一旁,同样用布巾擦头发,好干得快一点。

  裴曜擦一会儿,发梢的水少了些后,就搬了浴桶进屋子。

  长夏提了干净木桶进灶房舀热水。

  干了一天活,也累了,趁着天还亮,早早洗完,就能歇下了。

  第 95 章:八钱

  细雨如丝如缕,雨雾蒙蒙。

  雨水带来清凉之意,将炎炎夏热驱散。

  堂屋。

  裴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昨晚后半夜就下起小雨,绵绵不绝,井匠们今天没有过来。

  昨天割的草还有,足够喂猪喂牲口,下雨能偷个闲,不用出门。

  长夏和了白面,擀面做了白面条,窦金花下厨炒了肉臊子,做了一顿肉臊子汤面。

  裴曜端起面碗就顾不上说话了。

  他在府城下馆子吃面,去的都是生意好的馆子,味道都不错。

  可一回家,自家的面条有种外头比不上的味道,尤其阿奶做的肉臊子汤面,咸淡正合适,面条很筋道细滑。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吃着舒心。

  长夏端着碗,喝一口热乎乎的臊子汤,胃里一下子舒坦了。

  桌上有一碗蒜片绿椒炒白野蘑,一碗腊肉炒笋丝。

  野蘑是他俩今早冒着小雨去山上找的,很新鲜,笋是晒干的春笋泡发的。

  两样都是好菜式。

  裴曜在府城要么自己做饭,要么去外头吃,自己炒菜有时不怎么好吃,外头的菜偶尔也不称心意。

  因此哪怕今天吃的是白面条,长夏还是给炒了两个菜。

  臊子汤里有细碎的豆腐丁,裴曜吃完面条后,又捞汤里的豆腐丁吃。

  转头看长夏正在吃面,他没说话,端了碗起身,站在旁边高桌前,自己捞面条舀汤。

  今天下雨,煮好的汤面用大瓷盆盛了,端进了堂屋,不然还得来回冒雨去锅里舀饭。

  见儿子自己动手,陈知几人没说什么。

  不过裴有瓦一碗面吃完后,是陈知起身给舀的,裴家人同样习以为常。

  等吃得差不多,肚里饱了,才有闲心说两句话。

  陈知看一眼裴曜,说:“等下个月天凉快了,要不让你师父来咱们家转转。”

  裴曜抬头。

  陈知又说:“嗐,虽然咱们小门小户的,也有一间空房,被褥也是现成的干净东西,住一晚两晚不成问题,之前我和你爹就想问问,不过夏天太热,你师父年纪大了,或许遭不住这样的远路。”

  “这不是过段日子各种瓜果菜蔬都熟了,喊你师父来尝口新鲜的,转转山看看河,只当叫老人家来散散心,又没什么别的事。”

  见裴曜在思索,他笑道:“我跟你爹也是想着你拜了师,叫师父来认认咱们家门,多来往又不是坏事。”

  “行。”裴曜点头说道:“我过去了跟师父说说,他要愿意,等凉快了,我带他坐船回来。”

  “嗯。”陈知应一声,夹起一片腊肉吃。

  饭后。

  长夏从箱子里找衣裳。

  今天一凉,让他想起后边裴曜要去府城住的话,得带几件厚实的。

  眼下找出来,放在最上头,等雨过天晴了,拿出去先晒一晒。

  翻出来归拢好之后,他合上箱盖,手里拿着两条亵裤,看向裴曜,小声说:“这两条是新做的,洗过了,软和,给你装起来了。”

  裴曜手里拿着一个半成品小木鸟正在雕琢,闻言抬头,见是亵裤,点头道:“好。”

  长夏把亵裤放进小包袱里,里头是裴曜的一身衣裳和一双洗干净的布鞋,明天都要带走。

  外头雨声沥沥。

  窗户关着,但门帘撩了起来,好从外头照进光亮。

  长夏将炕桌摆好,拿过针线篮子要干活,就看见里头放着的一只小螃蟹。

  这是裴曜做的,前天带了回来。

  他拿起来把玩。

  小螃蟹的八条腿和两个钳足都可以动,小眼睛有点呆呆的,身子圆圆,腿也偏圆。

  比起孟师父手中栩栩如生的螃蟹,裴曜做的这只,更偏向他自己做的小肥鸟,憨态可掬。

  裴曜拿出来的时候还诉苦,说被孟师父骂了一顿,好好的螃蟹还没学会,倒先鼓捣上别的样式。

  他其实知道,师父是想让他专心学一样,学到技艺足够纯熟,再去琢磨其他,不然到最后样样都不精。

  不过他做螃蟹做多了,不免觉得枯燥,就想做点不一样的,换换手。

  就弄了这么一只,结果老头子给他训了一顿。

  长夏拨动拨动蟹腿,捏住蟹钳子晃一晃,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轻轻吹走木屑,裴曜又拍掉自己腿上的木屑,抬头一看,发现长夏在玩小螃蟹。

  他笑着开口:“你觉得好玩?”

  “嗯。”长夏点头,他确实喜欢。

  这一只比起裴曜以前自己瞎琢磨的小螃蟹,更为灵动,蟹足也不再粗糙丑陋,精巧了许多。

  他再次想,果然还是得拜师。

  裴曜摸摸下巴,想了一下说:“后面我再做一个,拿去廖叔那边,看他收不收。”

  长夏抬眼,浅笑着问道:“你不怕师父再骂你?”

  裴曜眉梢微扬,说:“你觉得他能管住我?”

  “再说了,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盯着我,当着他的面不做,我还不能背着他做吗。”

  长夏看着他,眉眼含笑,总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真像小孩。

  裴曜想了一下,又道:“你喜欢,廖叔应该不会不要,蟹青色的颜料没买最贵的,但也不便宜,价钱不能跟木雀一样。”

  他拧眉思索,说:“师父做的螃蟹卖给玩器店,一只就要三两五钱,我做的这个小一半,也没那么逼真,但是里头有实实在在的机括,要是卖的便宜了,不值当。”

  “木头还好,成本都在颜料和机括上,二两好像有点高,一两银子是能回本,只是做一只费的工夫不小,得花好几天心思,一两五钱或者一两八钱,自己才能多赚一点。”

  长夏听着,下意识看向手里的小螃蟹。

  以前卖的最贵的木雕,不过一百来文,一下子变成一两多,他几乎想不出来,心中也有点忐忑,廖叔愿意这个价收吗?

  裴曜拿不准,说道:“算了,回头还是先问问师父,他懂得多,反正最低不能低于一两五钱。”

  长夏只能点头,心想,一只赚五钱的话,也不少了。

  ·

  打井不是一两天能办完的事,裴曜在家住了三晚,又带着行李和菜蔬去了府城。

  他在府城不光学艺,也卖木雕赚钱。

  陈知没有问儿子要钱,反正这点家底到最后也是裴曜和长夏的。

  他和裴有瓦嘴上没说,心里觉得儿子争气,去府城不问家里要钱,自己赚自己花,打井给了二两,还是很懂事的。

  他跟裴曜提了一句明年要铺青石板路的事,裴曜说要是攒下了,会给四两五两的。

  石料贵,哪怕料子差一点,石匠干的力气活很重,价钱便宜不到哪里去。

  院里铺一条石板路的话,石料加上工钱,说不定得十两左右。

  儿子愿意出一半,自然是好事。

  ·

  天晴之后,夏末的热意重新袭来,地面没两天就晒干了。

  长夏抱着一条被子出来,搭在木架上晾晒。

  太阳大,他眯着眼,手里拿着藤拍打被子。

  这是裴曜盖的,每次裴曜走之后,他都会拿出来晒晒。

  将洗了的两双草鞋也提过来,放在柴堆上晒。

  都是裴曜打的,其中一双是他的。

  裴曜心细手巧,打的草鞋穿起来很舒服,不过今年拜了师,忙碌些,也不常在家里待,就没怎么打草鞋。

  该晒的东西都拿出来后,长夏拍拍手,进了屋里做针线。

  井匠们在干活,不好坐在院里。

  [魊名:.]

  他低着头,安安静静缝鞋底。

  这双是给裴曜做的。

  之前去府城,长夏留意到巷子里几乎没有穿草鞋的人,怕裴曜在这上头吃亏,每次从家里去府城,他都让穿布鞋。

  新鞋已经做出来两双,裴曜还没看见,后头再拿出来给穿。

  等窦金花从老庄子那边回来,家里有人了,长夏就提了竹筐和镰刀出门打草。

  白狗兴冲冲跟出来,汪汪叫着,一人一狗往河边走。

  河面粼粼波光闪烁,水奔腾着,流向远方。

  岸边总有打草、放牛的身影,小孩大人都有。

  平缓的流段和小水塘里,常常能看见鸭子被放出来游水。

  芦苇多的地方有时能看见野鸭子钻进去。

  天上掠过一群飞鸟,芦苇丛随风摇曳。

  长夏背着一筐草,看见有两个半大小子划着木板慢慢进了芦苇丛中。

  这个年纪,平时聒噪难以安分,这会子怕惊动里头的野鸭,两个人都闭上嘴,没敢出声。

  长夏驻足,等木板船进了芦苇之中后,只能看见苇叶晃动。

  他想起裴曜十三四岁时,一点都不省心,仗着会水,和杨丰年几个划船进芦苇里摸野鸭蛋,也往山沟里去找野鸡蛋。

  钻山下水,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不过野鸭蛋野鸡蛋倒挺好吃。

  每次裴曜摸到蛋,不会藏着,带回家让阿奶给炒,他跟着沾了光。

  出来久了,这次没带水囊,长夏擦擦额上汗,不再停留。

  然而没走多远,他看到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不用辨认就知道是裴曜。

  “长夏——”

  一声呼喊传来,长夏眉眼欣喜,脚步一下子加快。

  裴曜跑得比他更快,到跟前后,一张俊脸笑容灿烂。

  沉甸甸的草筐被接过去。

  长夏眉梢扬着轻快与雀跃。

  他微微侧脸,看向走在旁边的人,抿着的嘴巴也挡不住唇角笑意。

  “刚回来的?”他声音含笑。

  裴曜边走边说:“嗯,刚到家,阿奶说你出来打草,我就往河滩来了。”

  他眼中露出一丝兴奋,说:“还记得我上次说要做差不多的螃蟹卖给廖叔吗?”

  长夏点点头。

  裴曜笑容满面,说:“我偷着做了一只,昨天问了师父,他说一两五钱太少了,糟践名声,必须按一两八钱来,今天一大早,他还不放心,跟着我去了廖记,廖叔应了这个价。”

  这就赚了八钱。

  长夏睁大眼睛,惊讶又喜悦,真卖出去了。

  第 96 章:油糕

  回家的路上,两人碰到了杨丰年和他夫郎柳屏。

  裴曜背着一筐草,说:“我带了一坛好酒回来,晚上和荣子一起去找你。”

  杨丰年点头笑道:“好。”

  他俩又说几句闲话,长夏和柳屏彼此看一眼,因不熟悉,只互相笑笑。

  柳屏个头不矮,比长夏略高些,也是清清瘦瘦的身形。

  他悄悄打量一下长夏,虽然眉眼中常有怯怯之情,但那张清秀可人的脸,只会让人觉得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他知道长夏的身世,是从外地买来的童养媳,从小就离了家,心中不免有一点同情。

  不过听婆母说,裴家人挺好,他每次看见长夏,从没见过长夏脸上有伤。

  气色瞧着也挺好,脸颊白皙中透红润,眼神也没有任何惶恐畏惧,便信了几分。

  而且……

  柳屏又看一眼裴曜。

  一个村住着,总能遇见,这几个月裴曜经常往府城跑,一走就是五六天七八天。

  他不止一次见过,裴曜一回来就先出门找长夏,到处找到处喊。

  几句闲话说完,长夏和裴曜往村子那边走,柳屏跟着杨丰年往山上去。

  他想起自己那个圆滚滚的小黄雀,就是裴曜做的,还有妹妹的小老虎。

  走着走着,发现杨丰年停住脚,他下意识抬头,问道:“怎么了?”

  杨丰年弯腰,似笑非笑盯过来。

  柳屏不知他怎么了,干脆一叉腰,昂了昂下巴说:“你又想做什么?”

  见夫郎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杨丰年咧嘴一笑,说:“你刚才在看裴曜?”

  这样质问的语气,让柳屏心虚了一瞬,他确实瞧了一下好颜色。

  但只有一眼。

  想到这里,他有了底气,说:“我还看长夏了呢。”

  杨丰年恨恨咬了下牙,见左右无人,飞快伸手,擒住想跑的人。

  柳屏脸色变了,有些惧怕,但已经没办法躲开了。

  杨丰年两手齐上,咯吱了过来。

  柳屏受不得痒,一边笑一边扭着身子躲,还怕被人听见,发现自己声音大了,连忙咬牙忍住,憋得脸都红了。

  杨丰年还算有眼力见,在夫郎真正生气之前收了手。

  被柳屏瞪了一眼,他挑眉,没有一点心虚。

  柳屏擦擦渗出来的眼泪,骂道:“混账东西。”

  不过一抬头,见杨丰年眉眼俊朗英气,又是一副高挑好身板,他气不起来,脸上笑意盈盈,飞快抱了一下。

  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安慰。

  杨丰年放了心,没有再借机“发难”。

  另一边。

  长夏和裴曜回了家。

  陈知从后院喂了鸡鸭出来,见他俩进门了,笑着说:“正好,你俩在家,我去买肉,再买几块豆腐。”

  他拿了钱和竹篮匆匆出门。

  儿子这次隔了八天才回来,是该做顿好饭。

  裴曜将草筐里的草倒出来,摊开晾晒。

  前院晒了不少草,草的青涩气息弥漫。

  长夏用木叉翻了翻半干的草,这才舀水洗手洗脸。

  裴曜等他洗干净手,迫不及待拉进屋里,将荷包里的碎银子倒出来给他看。

  “这么多。”长夏惊讶。

  裴曜说道:“整一两八钱,师父让我自己拿着。”

  长夏之前在府城住了几天,知道蟹青色的颜料和铁铸机括都是孟师父买的。

  他捏起一块碎银,小声说:“我还以为你只拿了八钱。”

  裴曜笑着开口:“我原想着,这是背着师父偷做的,本钱该给他,不想我刚说了‘本钱’这两个字,就被师父瞪了一眼,说他看不上这点钱。”

  他又说:“我就想,怎么也是师徒,这么生分做什么。”

  长夏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裴曜坐在炕沿,拿了一小块碎银子往上一抛,又抬手接住。

  头一回卖这么多钱,哪能不高兴,手上工夫慢慢熟了以后,就不愁赚钱的事了。

  师父跟他说过,买宅院和铺子的钱,都是前些年卖木雕赚来的。

  这让他觉得,或许自己也能挣到这么多钱。

  心里头的热乎劲流露出来,见长夏看钱看个不停,他笑容灿烂,伸手摸了摸长夏软乎乎的脸颊。

  长夏抬头,正要把钱装起来,就听见裴曜开了口。

  “后天要不你跟我一起过去,我之前和师父提了下个月来家里转转的事,结果他没应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裴曜笑了一下,说:“我估计,是有点扯不下脸,你跟着去劝劝,给足他面子,就差不多成了。”

  长夏皱眉,指了指自己:“我?”

  他想了一下,眉眼还是忧愁,说:“我能行吗?”

  裴曜捏捏他手心,说:“怎么不行,你去做两天饭,他吃人嘴软,不行也得行。”

  长夏眨了下眼睛,吃人嘴软好像不是这么说。

  他点点头,开口道:“那我试试。”

  话音刚落,长夏被拽得往前趔趄一下,正落入裴曜怀中。

  外头井匠正在忙碌,说话声不小。

  长夏有点慌,想退出去,却被两条结实有力的大腿夹住,动弹不得。

  “在屋里呢。”裴曜凑过来,声音喃喃。

  长夏只觉颈侧落下灼热的呼吸,痒痒的。

  “怎么没擦香膏。”裴曜不满低语,但依旧嗅个不停。

  长夏没说话,小心翼翼听着外头的动静,生怕有人进院里。

  裴曜不在家,自己每天要干活,擦那么香做什么。

  亲吻落在颈侧,一路细细密密亲到脸上来。

  挣不脱,长夏只好主动去亲裴曜,在唇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亲进来。”裴曜声音沙哑。

  长夏摸他脑袋的手一顿,耳朵瞬间红透了。

  两人唇贴着唇,裴曜大手在他背上一按,抱得更紧了些,催促不言而喻。

  初秋的天依旧炎热。

  窗外,不知哪棵树上,知了滋儿——滋儿嘶声竭力叫着。

  等长夏脸上热意褪去,陈知买了肉和豆腐回来。

  他总算有了由头推开裴曜,进灶房帮忙了。

  晚饭十分丰盛。

  一锅红烧肉飘香好几里,正是饭时,干一下午活,许多人腹中都饥饿,闻到后忍不住咽咽口水。

  工匠坐在敞亮的院子里吃饭,桌上放了一碗红烧肉,肉块子多,汤汁红亮。

  几个匠人吃得满嘴流油,肉吃完,馒头掰开,在里头一蘸,用另一片夹起来,吃着也很香。

  这样一碗大荤,跟过年都差不多了。

  狗馋得呜呜叫,一会儿又嗷嗷嚎起来。

  灶房里,裴家人围了一桌,菜式和匠人们的一样,一大碗红烧肉,一碗小葱拌豆腐,一碗炒豇豆,一碗炒老黄瓜。

  陈知夹了一块肥中带瘦的肉块,瘦的不柴,肥的不腻,很软和,在口中化开一样,这次总算做成了。

  他笑着说:“这家的酱油吃着确实香。”

  其他人都点头赞同。

  酱油是裴曜从府城带回来的,价钱贵一点,好在贵有贵的道理,吃着浓香。

  长夏一手抓馒头,一手夹了块肉,怕肉汁掉落,他将肉块底搁在馒头上,馒头也由此吸了咸香的肉汁。

  裴曜吃完一个大馒头后,总算腾出口,说:“阿爹,红烧肉真香。”

  “嗯。”长夏跟着重重点头,只是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说不出话。

  陈知笑得见牙不见眼,说:“香就多吃,还有呢。”

  窦金花和裴灶安牙口不好,但红烧肉一点都不费牙,浓厚的油脂那叫一个香,十分喜爱。

  见人人都爱吃,陈知心里高兴。

  前些年家里买不起肉,他不会做红烧的,这几年每年都杀一头猪,总是炖着吃炒着吃。

  虽然也香,但他觉得还是要换换花样,就同村里交好的人学了学,今天总算出了师,做得分外好。

  今天做得多,人人都吃了个饱足,其中裴曜吃的肉最多。

  匠人那边也续了一些肉块,更多的还是肉汁。

  窦金花用帕子擦擦嘴上的油,一边起身一边抿着嘴笑了笑,显然很高兴。

  裴曜说了要带长夏去府城的事,裴家人都点头说好。

  到日子后,早起吃了早食,长夏就和裴曜出了门。

  长夏背着包袱,里头是自己一身衣裳和裴曜的两身,去了要住几天,总得换洗。

  如今天热,干得快。

  裴曜背着大竹筐,筐里有自家蒸的一口袋糙馒头,茄子、吊瓜、蒿菜和几根老黄瓜,还有几斤野澡珠子,省得在府城花钱买。

  还有一些野蘑,干木耳干黄花菜也有,以及一点银耳。

  今年找到的银耳裴曜带去府城卖了,家里留了一点,上次陈知炖了,给窦金花和裴灶安补了补。

  正好这次长夏跟着去,让他将银耳炖了给孟师父吃。

  去府城的水路长夏已经熟悉。

  小船悠悠顺水流下。

  ·

  梧桐小巷。

  长夏跟着裴曜往里走,巷子里来了卖菜卖蛋的农人,邻居们正围着买东西。

  他不止在府城住了一次,已经将巷子里的二十几户人家认得差不多了。

  裴曜嘴巴也乖,两人婶婶婆婆喊着,就到了第五间。

  院门开着,孟叔礼正在院里喝茶,听见动静抬起头,见长夏也跟着,他神色缓和了许多。

  “师父。”长夏小声喊了下,他一直跟着裴曜这么叫。

  “嗯。”孟叔礼颔首,看一眼裴曜,问道:“吃过了?”

  “吃过了。”裴曜一边说,一边从竹筐里掏东西。

  见他又带来许多菜,孟叔礼没言语,喝一口茶,就起身出门了。

  长夏和裴曜都没问他去哪里。

  孟师父对府城可比他俩熟。

  长夏挽起衣袖,将菜放进灶房,归置好后,他打开木柜看了眼,里头的油罐盐罐都有大半,酱油小罐满着,醋罐子也没空。

  他对这里很熟悉,不少东西都是他整理好的,裴曜没打乱,依旧是原样。

  夏初樱桃熟了的那会儿,裴曜接他到府城住了好几天,不但吃了新鲜樱桃,还吃了好多樱桃糕。

  回去的时候买了六封,不但自家吃,也给舅舅家姑姑家都送了。

  长夏进柴房一看,就朝外面说道:“软柴不够了,一会儿留神听着,看有没有卖柴的。”

  裴曜正在摇辘轳打水,说:“好,知道了。”

  两人一进门就忙碌,该打水打水,该扫院子扫院子,等裴曜坐在屋檐下烧起小火炉捶打小机括,孟叔礼背着手就回来了。

  长夏坐在井旁洗衣裳,听见动静抬头。

  []

  孟叔礼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说:“吃吧。”

  火势刚起,裴曜一时腾不开手,就喊长夏先去吃。

  长夏擦擦手,来到石桌旁,打开油纸包一看,是金黄的炸油糕。

  还很热乎,他拿起一个,吹了吹才敢咬,外头酥酥脆脆,里头是滚烫的红糖馅,甜滋滋的。

  糖贵,油炸的东西也不便宜。

  裴曜用小锤子捶打几下,抬眸问道:“什么馅的?”

  “红糖的。”长夏答道,眉眼轻弯,显然吃高兴了。

  在家顶多吃一两块冰糖解解馋,糖水也不是经常喝,对甜味的东西,他向来喜欢。

  裴曜看一眼往堂屋走的驼背小老头,笑了下,心道喊长夏来劝一句还真没错。

  他一个人在这里时,哪有油糕吃。

  第 97 章:一千两

  见太阳大了,长夏抱了被褥出来,搭在木架上晾晒。

  见孟师父背着手又要出门,这次腰里别着酒葫芦,一看就是要出门闲转。

  长夏说道:“师父,我把你那边的被子也拿出来晒晒。”

  “嗯。”孟叔礼应一声,就出去了。

  长夏进了东屋,把炕上的枕头被褥都搬了出来。

  比起原先乱糟糟的院子,东屋从他第一次和裴曜进来扫洒拾掇,就发现没有多少杂物。

  除了各种箱子小柜木头匣子多一点,凌乱放着,这里摆两个,那里摞三个,地上倒是没有木屑炭灰什么的,还算干净。

  或许是在收徒弟之前,找人扫了,连炕上的被褥都崭新干净。

  将被子展开搭好,长夏看看院里,再没别的要做。

  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动,他来到裴曜旁边看了一会儿。

  小火炉里的火苗呼呼呼燃烧,用的是好炭条,耐烧,火温也高。

  站在旁边就觉得小腿被烘热,更别说已经坐在火炉前许久的裴曜。

  见他脸上汗水一直滑到下颌,滴落在地上,前心后背的衣裳也都濡湿一片。

  长夏掏出手帕,尽量不挡住裴曜眼睛,帮着擦了擦汗。

  裴曜抬头,说道:“这里太热,你去旁边坐着歇歇。”

  “嗯。”长夏离远了一点。

  和家里不一样,孟师父这里什么都没养,既无鸡鸭,又无毛驴牲口,不用打草喂食。

  因院里铺了石板,没种菜的地方。

  院墙下倒是有一点地方,但墙根下不好种菜,不然成天浇水,对墙基不好。

  听裴曜说,巷子里有两户人家,在城郊还有几亩田地,佃了出去,一年收点粮租,不用买着吃面。

  孟师父没有田,好在有那间铺子,从今往后每年都有租钱收。

  长夏去酱油铺子看过,生意还真不错。

  原本空荡荡的门面摆了许多酱缸,一进去就一股子浓重的咸酱味。

  他暗自想,生意好就能长久做下去,如此一来,孟师父能一直收租钱,就不愁没有吃喝。

  不然的话,自己不种菜不种粮,全得买着吃,要是没钱就遭了。

  长夏坐在小桌旁边,一边喝茶一边摇蒲扇。

  该洗的衣裳洗了,鞋子也刷了,离饭时还有一个时辰,不着急进灶房。

  裴曜叮叮叮用小锤子不断敲打,又用火钳夹住铁片,折、卷出想要的样式。

  长夏没有事做,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红彤彤的铁片上。

  比起前两个月,裴曜手上更娴熟了,不再生涩别扭,半天都弄不好一个,一挨骂还不服。

  但他还是比不上孟师父。

  长夏见过,那样行云流水的动作,真是老工匠才有的熟练。

  裴曜总算做完一个小机括,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后,起身离小火炉远了点。

  他坐在桌子另一边,拿起茶碗就往嘴里灌,等解了渴,才说道:“对了,师父托人买了几只大螃蟹,这两天应该快到了,你正好赶上,要是有快死的,蒸熟了给你尝尝。”

  见他一脸汗,长夏伸长手,摇着蒲扇给他扇风,闻言眼中露出一点好奇。

  和裴曜一样,孟师父做螃蟹,也会买螃蟹来看。

  如今的孟师父已经不用看了,他买螃蟹,是为了让裴曜多看多琢磨。

  他们这儿偏北,螃蟹都不大,之前他就听裴曜说了,孟师父会去码头找相熟的船商,付一点定金,托对方从南边买些大螃蟹。

  即使走水路,路途也远,带回来的螃蟹会死不少。

  从码头带回来的死蟹,孟师父也有讲究,臭掉的根本不能吃,直接就丢了。

  看起来刚死的,他也不让吃,剁碎了喂活下来的几只大螃蟹。

  只有养在自家陶缸里,没两天就蔫嗒嗒的,眼看着活不成了,才让裴曜蒸着吃。

  蟹性太寒,孟叔礼早年吃过亏,自然不会再犯。

  裴曜虽然倔一点,却也知道师父经验足,所知所懂更多,听一听不会有错。

  上回孟叔礼买大螃蟹,已经是两个月前,那会儿天热,家里活也多,长夏没来。

  活螃蟹养了一段时日,或许是不适应这边的天,没能养太久,最后裴曜吃了。

  和自己在山溪里摸的小蟹不一样,这种大螃蟹肉更多,吃着很不错。

  长夏见过的河蟹都不大,但裴曜给他比划了,那么大的螃蟹,有巴掌大,又把师父给的那只大螃蟹拿出来,说差不多。

  从那会儿,他心中就好奇。

  两人摇着蒲扇说一会儿话,突然听见外头有卖柴火的,吆喝声中正好有稻草。

  长夏连忙起身,匆匆走到门口,喊住卖柴人。

  裴曜进屋拿了钱出来。

  等卖柴人推着车离开,裴曜将稻草用木叉挑进柴房中。

  长夏用柴篮子装了一些,一会儿点火要用。

  他想了一下,犹豫着开口:“要不,下次再来,从家里拉些柴火。”

  “硬柴还好,咱们家种地,软柴多,一年下来有剩余,拉一车来,怎么也能用三两个月。”

  孟师父又不是外人,自家的柴火不要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裴曜一直都是坐船过来,吃喝都有师父给钱,巷子里的人都这么过,他就没怎么操心这些。

  长夏一提,他也觉得是这个理,一边挑起柴火一边说:“那好,过几天送你回去,套了车拉过来,顺便也带些硬柴。”

  他们家有毛驴有板车,就费个赶路的工夫,不算什么大事。

  见银耳泡发了,因不多,长夏找出小炖盅,隔水煨在火上。

  这么一点,只够孟师父一个人吃的,用小盅炖煮正好。[唯壹官網:..]

  灶房里的家当不少,各式各样的东西齐全,有的锅碗小盅他都没见过,只好询问孟师父那些是做什么的。

  从只言片语里,长夏听出那些东西都是不曾见过的“师娘”用的。

  ·

  翌日。

  一大早,长夏跟着裴曜来到码头。

  从城西过来,路还挺长。

  一有商船靠岸,在码头等待的脚夫们纷纷围拢过去,等着干活。

  码头的喧嚣从清早就开始了,岸上的茶馆酒馆都开得很早,有时夜里也不关门,早起就能看见哈欠连天的伙计。

  长夏紧跟着裴曜,两人牵着手,一边走一边寻找商船。

  孟叔礼昨天在码头转了两回,熟人的货船还没回来。

  今天醒来后,裴曜想着有空闲,清早也凉快,就带长夏来看看,顺便买几个肉饼。

  大小船只在河道中缓慢前行。

  卸货的船停靠在岸边,脚夫们踏上长木板,一趟趟卸货。

  长夏看见一袋袋一箱箱货物运下来,有人在查看货物,路过时能瞥见里头的东西。

  堆成山似的米袋,成箱成箱的丝绸锦缎,甚至还有活的牛羊,蔫嗒嗒被牵着下来。

  都是从外地来的东西,他觉得有趣,看个不停。

  也有正在装船的。

  燕秋府的皮毛货很不错,木料也多,米比不上别处,但上等的麦面还算有名。

  长夏看见一堆堆皮毛,其中火红和雪白的皮子最显眼,被一个货商得意展开,给其他人开眼。

  他目不转睛,忍不住轻声惊叹。

  那两张皮货看起来漂亮又柔软,几乎没有杂色,他一个外行,都能看出是极好的东西。

  裴曜也看见了。

  不少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朝那边张望。

  皮货商面露得意,心肝肉一样将皮子卷好,又用包袱包着,亲自背在身上,都不敢和其他皮毛放一块儿。

  等他一抬头,发现围看的人多起来,心中就是一突突,一时没收住,得意忘了形。

  皮货商赶忙上了船,让手底下的人快快搬完货物,绳索一解,船浆摇起来,晃晃悠悠划远了。

  “这得卖几百两吧。”

  有路人羡慕极了,直啧声惊叹。

  人群中立即有了别的声音:“几百两?要是卖去皇城,上千两都有了。”

  长夏眼睛微微睁大。

  许是在府城来了几次,见过一点世面,胆量大了一点,他竟觉得上千两听起来不是很多。

  裴曜做的螃蟹一只能赚到一两的话,卖一千只,就有一千两了。

  一个月能做三只的话,一年就有三十六只。

  那一千只,得做多少年?

  三百六十只要做上十年……

  长夏目露忧愁,心中也有点羞愧,刚才真是想的太大了。

  裴曜忙着寻找船只,上次他和师父过来,见过对方的船,也记住了,不想一转头,就看见长夏一脸愁绪,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笑着问道:“怎么了?”

  长夏犹豫一下,小声告诉了他,又怕被笑话,说:“我就是乱算的。”

  裴曜笑出声,摸摸下巴,在心里盘算一会儿,说:“一千只的话,我得做上二十七年多,就当是二十八年。”

  他再次笑道:“这二十八年里,每个月都得出三只,连停歇都没有,这一千两可真难赚。”

  二十八年。

  长夏眨了下眼睛,慢吞吞开口:“那咱俩都老了。”

  裴曜忍不住戳一下他额头,笑容不减,说:“四十几快五十的样子,也不算太老,起码走得动。”

  长夏浅浅笑着,握住裴曜的手紧了一点,带着一点开心说:“一千两咱们也花不完,还是不赚了,你多歇歇。”

  裴曜失笑,点头道:“对,赚那个钱做什么,沉甸甸的,提也提不动。”

  闻言,长夏脸上笑容更大。

  裴曜见他脸颊肉软乎乎的,只可惜在外头,不好摸一摸。

  不过等再抬头,就看见眼熟的船只,他连忙指给长夏看。

  到了跟前后,见有人从船上下来,裴曜笑着喊一声:“章叔。”

  “是你。”章兴也认出了他,孟老头的徒弟。

  裴曜让长夏也喊了人。

  章兴哈哈笑着,让船夫提了个湿淋淋的篓子来。

  裴曜打开一看,里头正是大螃蟹,一篓子十几个,不少了。

  长夏也弯下腰,忍不住伸手,想抓一只看看。

  最上头的那只都不动了。

  “夹了手指头可不许赖人。”章兴玩笑了一句。

  长夏一下子缩回手。

  见他胆小,连裴曜在内,旁边几人都笑了一声。

  长夏往裴曜身旁缩了缩。

  出来正好带了钱,裴曜给章兴结清账,道一声,就拎起篓子带着长夏离开了。

  第 98 章:三两

  咚——

  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被丢进水里,它蟹足乱划,飞快钻进石头缝里。

  矮缸里,水不是很深,一半用石头垒起来,堆积了一些河泥在里头,比水面更高。

  长夏站在矮缸前,见大螃蟹躲了起来,水面只留下一圈圈波纹。

  一转头,就看见裴曜从篓子里掏出一只半死不活的螃蟹,钳子都不挥舞了,蟹肢只微弱动了动。

  裴曜从后面捏住蟹身,用手触了触小小的蟹眼睛,发现蟹眼睛往回缩,他笑了一下,说:“先丢进水里养养,说不定能活。”

  长夏看得好奇,也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蟹眼睛。

  他一碰,那两只小眼睛就转动着缩了缩。

  裴曜轻嗅一下,说:“有股臭味,不知哪一只臭了。”

  他说着,干脆把篓子里的螃蟹悉数倒在地上。

  这种死虾烂蟹的味道,带着一股说不上的水腥味。

  见有三只大螃蟹横着乱爬,长夏没有被吓到,反而追上去,眼疾手快从后面按住大螃蟹身体。

  他在山里捉小蟹惯了,不怕这种东西,也知道该怎么抓。

  另两只跑远的螃蟹被裴曜抓到。

  两人一前一后将螃蟹丢进缸里,就看见这两只也立马往泥里、石头缝里挤。

  这么活泛,一看就能养一段日子。

  长夏的目光又落在地上其他的螃蟹。

  他跟着蹲下,怕螃蟹装死,依旧没敢去拿蟹钳,从后面抓住一只蟹身,学着刚才的样子摸了摸湿漉漉的蟹眼睛。

  “不动了。”他说道。

  裴曜看一眼,开口:“那就是死了,闻闻有没有味儿?”

  长夏将螃蟹凑到跟前,闻了闻说:“没闻到臭味。”

  “那好,一会儿剁碎了丢进缸里。”裴曜说着,总算在螃蟹里找到臭掉的两只。

  他直接丢进篓子,得带出去扔掉,不然熏得整个院子都有股似有若无的臭味。

  捡着眼睛和腿还动的三只,也放进水缸里暂时养着,能活活,不能活依旧用来喂别的蟹。

  一共十三只大螃蟹,四只活泛的,四只半死不活的,两只臭掉的,还有三只看起来刚死,没有发臭。

  裴曜拎起三只没臭的死蟹,放到一旁木板上,拿起旧菜刀咚咚咚剁了几刀,随后就将碎蟹扔进水缸。

  长夏站在缸前看,带着肉的碎蟹渐渐往水里沉,石头缝里忽然探出一只鳌钳,一下子夹住一块碎肉。

  可惜石头缝较大,那只螃蟹带着碎肉钻进去吃了,没看到螃蟹到底是怎么吃东西。

  有一只蔫嗒嗒的螃蟹似乎刚回过神,吐出一些泡泡,慢腾腾往泥里钻。

  他觉着有趣,看了好一会儿。

  裴曜剁完三只螃蟹,也站过来看一眼,说:“这回好一点,有四只活得旺,上回只剩两只,不过上回螃蟹少,只有八只。”

  正说着话,孟叔礼从外头回来了。

  见地上有螃蟹,问道:“都看了?有几只?”

  裴曜说道:“十三只,两只臭了,四只挺活跃,应该能养久点。”

  孟叔礼背着手,也过来看一眼。

  裴曜问道:“师父,往泥里钻的蔫螃蟹,要是明天死了,还能吃吗?”

  活泛的螃蟹要养一段日子,长夏可能赶不上吃,但他见那两只蔫嗒嗒的,缓过气来还知道钻泥。

  孟叔礼看一会儿,说:“嗯,这两只能吃,也别等明天了,赶着晌午饭时一蒸,你俩自行去吃,那两只一动不动的,就别吃了。”

  “好。”裴曜笑着点头。

  晌午。

  锅边白汽冒个不停,长夏推开木锅盖,吹一吹白雾,就看见最上头蒸熟的大螃蟹。

  颜色由青转为漂亮的红色,蟹味还算浓郁。

  他将螃蟹盛到盘子中,随后拿出热馒头,舀了三碗米汤。

  菜已经炒好了,都是从家里带来的菜蔬,三个人吃四个菜,三素一荤,在乡下算很丰盛。

  不过长夏不知道在府城算不算好,毕竟除了孟师父,再没去过其他府城人家吃饭。

  今天不是很热,白云遮住了太阳,三人坐在院里石桌前吃饭。

  “师父,你吃。”长夏没有动螃蟹,先把盘子往孟叔礼那边推了推。

  从外地运来的大螃蟹,水路走了好几天,一只就要一钱,今天早上裴曜付了一两一钱银子,之前的定金是二钱,十三只,拢共一两三钱。

  这么贵的东西,他不敢独食,心想和裴曜分吃一只,尝尝就好了。

  孟叔礼端起饭碗,说:“蟹性太寒,我上了年纪,不好吃这个,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裴曜抓起一只螃蟹递给长夏,笑着说:“吃吧。”

  长夏犹豫一下,这才接过。

  见裴曜拽了蟹腿没吃,先掰开蟹身吃雪白的蟹肉,他也照着学。

  裴曜一边剥一边说:“趁热先把肉多的地方啃了。”

  “嗯。”长夏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手上再不小心了,大力将蟹壳掀开。

  蟹肉什么也不蘸,吃着就很清甜,而且挺肥,不水,比小山蟹肉多。

  炒小山蟹多数时候是嗦味,靠辣子、花椒和别的菜蔬提味,吃着鲜辣可口。

  长夏还是头一回吃这么大的螃蟹,对满满的蟹肉很是欢喜。

  孟叔礼喝一口米汤,说:“到八月十五时,螃蟹带了膏黄,更香,到时候运螃蟹过来的商船多,去码头就能买到。”

  裴曜和长夏知道八九月的时候,外地的蟹肥了,芙阳镇码头也有运蟹的船只。

  但价钱不低,村里人顶多说一句在哪儿哪儿看见大螃蟹了,鲜少有人吃过。

  他家这几年日子是好一点,可也没到乱花钱大吃大喝的份上。

  长夏把蟹肉吃得很干净,除了手上沾着水迹碎壳,嘴巴一圈干干净净的,吃得很斯文。

  裴曜又教他吃蟹腿和蟹钳子。

  两人都只吃过小蟹,蟹腿没什么肉,嚼一嚼吃吃味就吐了,硬壳也咽不下去。

  这些是孟叔礼教裴曜的,眼下他兴致勃勃教起长夏。

  饭后。

  在裴曜的指点下,长夏坐在石桌前,倒了两碗热茶,和孟师父提了去家里转转的事。

  见孟师父没说话,抬头眯着眼睛看向天。

  他想起裴曜的叮嘱,屁股结结实实挨着板凳,没有动弹,两眼直直盯着小老头。

  孟叔礼被他无声的视线盯得烦了,起身背着手,瞥一眼坐在屋檐下捶捶打打的裴曜,没好气道:“行行,知道了。”

  他的不耐烦倒不是对长夏,心里一清二楚,知道是裴曜教的,不然就长夏那个笨笨的性子,哪里会这样。

  真是一个混账一个憨,偏偏憨的还对混账的言听计从,说什么都照着做。

  ·

  在府城待了三天,长夏惦记家里,快到囤草囤柴的时候了,那么多活呢。

  下午。

  收拾好东西,长夏背着不大的包袱,和裴曜出了门。

  包袱里是他自己的一身衣裳,昨天洗的,今天已经干了,正好再带回去。

  一出来就碰见巷子里的邻居,老婆子老夫郎笑眯眯同他俩说几句话,看着他俩走远,纷纷感叹老孟头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就冲裴曜揍王马儿那一回,打得对方求饶不止,就够四邻们佩服的。

  后来知道对方有拜师的意思,可怎么也为大伙儿出了一口气,心中依旧钦佩。

  前段日子听说王马儿那个无赖,不知得罪了谁,被打断了一条腿,至今还一瘸一拐的。

  要不是还有一处破宅子住着,怕是早就成了居无定所到处讨饭的叫花子。

  老孟人不错,又有一点家底和手艺在,其实不止王马儿一个人惦记家财。

  有好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不是想把自己儿子过继给老孟让学手艺,就是打宅子的主意。

  除了王马儿死皮赖脸,又都住在城西,常常来闹事,其他人被骂走后也要脸,就没怎么来了。

  如今裴曜往孟家门口一站,高高大大,身板壮实,又有狠揍王马儿的事情在前,孟家门前一下子清净了,再没有试图钻营的人影徘徊。

  ·

  一回家,从早上就忙起来。

  田要管,拔草浇水防虫除虫,每天还要打草捡柴,闲时上山挖些药材,找些山货,菜蔬吃不完,天不亮就要起来摘菜,再去镇上卖。

  长夏跟着大人该干活干活,遇着阴雨天才不用出门。

  井越挖越深,井桡下得结实,没有出什么事,只等挖到位置出水。

  等裴曜做出第一只像样的螃蟹,卖了三两五钱,兴高采烈带着钱回来,一家子都高兴无比。

  哪怕钱没到自己手里,陈知还是提了竹篮往外走,说要去买肉,上回裴曜爱吃红烧肉,这次再做一回。

  东厢房。

  看完钱后,长夏心满意足,将钱锁进了钱匣子里。

  裴曜喝着绿豆汤,里头加了冰糖,喝起来甜津津的,豆子熬烂出了沙,很绵密,这已经是第二碗。

  他开口道:“其实前几天也做出来一只,师父挑剔得很,说腿没做好,不让拿出去,否则就是丢他的脸,这只他才满意。”

  长夏眉开眼笑,说:“师父技艺高超,自然严厉些。”

  裴曜放下碗,说:“今天回来走得急,忘记带了,下次把那只带回来给你玩。”

  “嗯。”长夏点点头,心里的高兴不减。

  他想了想,问道:“你会做了,能卖钱了,那以后的成本?”

  钱裴曜全带回来了,没有给师父交一个铜子,可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出本钱。

  阿爹说过,涉及到钱财,掰扯清楚,要比糊涂账得人心。

  该算的一定要算清,不要占别人便宜,自己也不能吃亏。

  裴曜说:“后头再熟练一些,颜料什么的我自己去买,就不用师父的了,就当出了师,另立门户,到时同师父说一声就好。”

  “嗯。”长夏放了心。

  第 99 章:橘子 獨榢尐裞棢:..

  和孟叔礼早年独自钻研摸索不同,裴曜只需听懂指点、看懂窍门和图纸,再下功夫去练。

  一切都是现成的,不过半年多,就学了个像模像样。

  长夏去府城的时候,见过孟师父拿出来的图纸,他不认字,但孟师父和裴曜认识。

  图纸薄薄,纸上所画所写,却是不外传的秘法绝技。

  梧桐巷的邻居们来串门时,裴曜从不拿出来。

  平时锁在小匣子里,再锁进大箱子里,要看的时候才取出来。

  描画的机括轮廓看起来简单,但其中小机关的相套、相叠是暗藏玄机的,单拿出一两张,即使干这一行的人都无法猜出其他步骤要怎么做,只有成套的图纸摆在眼前,才能看明白。

  长夏倒是都看过,但他不懂,只觉眼花。

  图上画的机括看起来挺大,可裴曜真做的时候,小小一个,不但手要巧心要细,眼力也得好。

  这些图纸是孟叔礼一辈子的心血,交给裴曜时叮嘱过,对外不能张扬,更不许外传。

  裴曜向来谨慎,出门在外时,从不提图纸的存在。

  他上廖记玩器店卖货的时候,曾碰到过其他玩器店的掌柜,对方或许是见他年轻,明里暗里打听螃蟹究竟是怎么做的。

  他绝口不提有图纸的事,只说是师父教的,旁的再不肯说一个字,装傻充愣,只当没听懂。

  长夏也知道轻重,更何况他又不会做木雕,说都说不清。

  在家时有人来串门,即使只是顺嘴闲聊,问他两句裴曜在府城都做些什么,他只说练手艺,对方若追着细问,他只说自己看不懂,不知那些是什么。

  裴曜甚至没和家里提过图纸的事,也叮嘱了长夏,不让告诉阿爹阿奶。

  自家人不会生出别的心思,可日子长了,万一哪天说漏嘴,被别人听去,一旦传开,很容易遭惦记。

  长夏性子绵软,本就话少,也有点实心眼。

  一听裴曜说的弊端隐患,越发谨记于心,一个字都不肯提起。

  陈知和裴有瓦曾经询问过儿子在府城都是怎么学艺的,见裴曜不直说,大概明白怎么回事,就不再问了。

  端起碗又喝两口绿豆汤,裴曜问道:“有十两了?”

  提起这个,长夏笑逐颜开,点头说:“嗯,算上今天的三两五钱,十一两多一钱。”

  和裴曜心里算的差不多。

  他上回卖了个一两八钱的小蟹,加上这次的,一共五两三钱,只这两次就占了大头。

  钱匣子里原本有六两多,是卖小木雀攒下的,但他每次去府城都会带一些铜板或碎银,花了一些,剩了五两多。

  长夏一个人在家时,偶尔闲着没事,会打开钱匣子数一数,算一算,对账目清清楚楚,一点儿也不糊涂。

  裴曜说道:“木鸟攒了几个,还没给廖叔那边送,去府城后再做两个,就有六只了,添二十文就有五钱。”

  比起螃蟹,木鸟更便宜,但长夏一听五钱,心里没觉得少,若没有这些小钱的积攒,哪有今天的日子。

  “十一两。”裴曜念了一遍,脸上露出个笑,又说:“前两年我听阿爹说,他和爹手里有十来两,现如今,咱俩手里的钱,或许比他俩还多。”

  长夏想了一下,小声问道:“还是不交公中吗?”

  手里只有几两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眼下私房钱竟比阿爹管的公账还多,他心中有些忐忑。

  裴曜理所当然开口:“不用交,阿爹没提,就当不知道,我不在家,他肯定不会问你要,放宽心。”

  确实,阿爹没问过他钱的事。

  长夏只好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裴曜笑着说:“以后家里一些大事,我会多给阿爹一点钱,是一样的。”

  长夏“嗯”一声,是这个道理。

  听见外头陈知的声音,他眉眼泛上一点笑意,说:“我去帮阿爹做饭,你歇歇,等着晌午吃红烧肉。”

  “好。”裴曜满口答应。

  灶房里有择好洗干净的菜,长夏系上襜衣,先切菜备好。

  等陈知切肉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看着,默默记下该怎么做。

  等后面再去府城,就能试着给裴曜和师父做了。

  ·

  仲秋时节。

  眼瞅着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府城一些节礼用的瓜果已经卖起来。

  码头更是热闹。

  一篓篓活蹦乱跳的肥鱼大虾、一筐筐香气扑鼻的鲜桂花干桂花,比小臂还长的雪白莲藕、还有热烈开放的一盆盆艳菊,都从船上搬下来,用车拉着,陆续运往高门大户之中。

  那些张牙舞爪的大螃蟹,富贵些的人家更是一筐筐往回抬。

  稍有点钱的百姓也到码头来买东西。

  讲究些的,会带几个螃蟹回去,预备中秋那天的盛宴。

  没钱的,在为生计奔波之余,路过码头时,也会停下来看一会儿这样的热闹。

  裴曜背着大竹筐,和孟叔礼来到码头,跟相熟的船家章兴买了十几只大螃蟹。

  这回都是挑活的。

  前段时日蟹还未肥,卖蟹的也少,因此只能托人从南边捎,死活不论。

  这阵子到了卖蟹的时候,许多船只都载着大螃蟹从南边过来售卖,可以任人挑拣。

  见好几个人围在一起买桂花,孟叔礼跟过去瞧一眼,见这干桂花成色好,就买了半斤。

  裴曜在旁边劝道:“师父,已经买了螃蟹和酒,足够了。”

  孟叔礼说道:“带回去给你爷奶他们,泡茶也好,做糕点也好。”

  他没理会裴曜的话,只让船家给称半斤。

  船家的女人将油纸折成漏斗状,称好的干桂花倒进去,再封口扎好,一包桂花就递了过来。

  干桂花不算便宜,但买的人挺多,显然都是手里有点余钱的人。

  裴曜接过油纸包,开口道:“师父,买这么多?”

  干了的桂花很轻,半斤有不少。

  孟叔礼背着手,说:“他们人多,吃得快,买都买了,带回去尝个新鲜。”

  家里顶多吃个桂花糕,很少买干桂花做别的用途,况且钱已经掏了,裴曜不再说什么。

  两人往坐船的方向走,见小老头看向挑担卖柿子的,他笑着说:“师父,家里有柿子树,去了想吃多少都有。”

  中秋这会儿,柿子甜软,是时令的好东西,意头也好,送人不会有差错。

  闻言,孟叔礼便不再看卖柿子的。

  裴曜背的大竹筐里有两坛酒,包好的桂花,十个昨天买的橘子,以及两个行李包袱。

  螃蟹装在惯用的篓子里,盖上盖子,能听到里头蟹足乱划的响动。

  他带着孟叔礼坐上去水桥码头的船只,船舱陆续坐满,船夫喊着号子,撑篙驶离了岸边。

  ·

  柿子树下,长夏正在摘低处的柿子。

  他腿边的竹筐已经快满了,全是黄澄澄的硬柿子。

  红里透亮的软柿子放在了大竹匾上,不然会压坏。

  白狗也仰头看向繁茂的树枝,时不时汪汪叫一声,似乎是在提醒那里有柿子。

  另一边,裴有瓦用带铁钩的长竹竿够高处的柿子。

  陈知将手里的柿子放进竹筐,今年柿子又丰收了。

  他脸上带笑,同窦金花说道:“也不知裴曜什么时候回来,没几天就到中秋了。”

  话音刚落,只见白狗忽然一扭身,汪汪叫两声,就往村子那边冲去。

  长夏不由得停下手里的活,凝神一望,当真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眼中一下子露出喜悦。

  “哎呦,真是经不住念叨,刚说起就回来了。”陈知乐得不行。

  “阿爹!奶!”

  裴曜的声音传来。

  陈知还没答应,长夏忽然开口:“是师父。”

  这下连裴有瓦都不够柿子了,一家子连忙往前去迎人。

  等孟叔礼在院子坐下,长夏和陈知端了好几个碟子出来,有果脯有糕点。

  长夏脚步匆匆,用小竹匾捡了几个干净的软柿子过来,放在孟叔礼这边的桌子上。

  “自家的柿子,好吃,快尝尝。”裴灶安殷勤说道。

  除了窦金花以外,裴家人都和孟叔礼见过。

  盛情难却,孟叔礼拿起一个软柿子,都不用洗,剥开皮就能吃。

  裴曜将活蟹放进倒了干净水的大陶盆,过来弯下腰,从竹筐里掏东西,最上头是一包桂花,他递给陈知,说:“师父买的干桂花。”

  “我就说,怎么有股桂花香。”陈知笑眯眯接过。

  裴曜又从里头掏出两个包袱,递向长夏说:“我的衣裳和师父的衣裳。”

  “快快,放在西厢房。”陈知说着,又看向孟叔礼,笑道:“这回孟老哥过来,一定要多住几天,好好转转,等过了八月十五,再回去也不迟。”

  裴有瓦和裴灶安跟着挽留几句,孟叔礼推辞不过,只好点头。

  裴曜的包袱长夏自然认识,先将孟师父的行李放进西厢房后,这才往东边走。

  一出来,裴曜已经把十个橘子、两坛酒放在了桌上,说都是师父买的。

  裴灶安直言太客气了,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孟叔礼看见橘子,连连相让,特地买来让大伙儿尝尝的。

  裴曜不客气,先往窦金花和陈知手里各塞一个橘子,又给长夏拿一个。

  他拉过板凳在旁边坐下,笑着对长夏说:“昨天巷子里来了个挑担的,两筐全是橘子,闻着就香。”

  长夏以前跟着阿爹去舅舅家吃过一次橘子,不算陌生。

  橘子皮很新鲜,手指掐着剥开皮,瞬间就闻到那股芳香清新的特殊味道,煞是好闻。

  掰开一半橘子,长夏递给裴曜。

  刚才迎了孟师父进门,他们摘柿子弄了一手脏灰,头一件事就是赶紧洗手。

  裴曜接过。

  长夏眉眼弯弯,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

  第一口尝着酸津津的,他眉头不免皱了下。

  好在酸劲过去后,橘子的甜味充盈口中,汁水很足,长夏眉眼又舒展开。

  第 100 章:中秋

  陶盆低矮,螃蟹被倒进去后,水面冒出一连串泡泡。

  嗅到不一样的味道,白狗和老黄狗都凑过来,透过水面往底下看。

  它俩神色疑惑又专注,时不时还歪一下脑袋。

  长夏一转头,就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下。

  “跟我去西厢房铺被。”陈知说道。

  长夏起身,跟在后头进了西厢房。

  “真是赶得巧,前儿刚晒了被褥。”陈知打开炕尾的箱子,从中取出一床被褥和枕头。

  “真是。”长夏应一声,接过东西铺好。

  陈知心道,等吃过晌午饭,好叫孟老哥歇歇。

  他年纪大了,跟着裴曜从府城赶来,又是坐船又是走路的,舟车劳顿。

  见裴曜跟进来,陈知摇摇头,对儿子说道:“你也是的,到了水桥码头,好歹雇一架车,平时的机灵都去哪儿了,生生走回来。”

  裴曜一愣,随后笑道:“走惯了,忘了这一茬。”

  他每次回家和去府城,水桥码头这一段路都是走着,今天一下船,脚一抬就往前走了,根本没想起来雇车的事。

  陈知将枕头放好,说:“行了,我也不说你了,得亏不算远。”

  他又开口道:“去丰年家看看,我早上见他提了一篓子鱼从河边过来,要是还有,就同他买两条,挑鲜活的,要是没了,你在老庄子那边打听打听,看谁家有活鱼。”

  “你师父来了,饭菜不能马虎,家里还有腊肉,泡些春笋,炒着吃也香。”

  “知道了。”裴曜答应一声,转身就要走。

  “急什么,还没说完呢。”陈知连忙喊住他,又想一下,说:“反正要出门,顺道去赵李村买些肉回来,省得明儿再跑了,瘦肉两斤,五花肉三斤。”

  陈知笑道:“你师父还没吃过咱家的红烧肉,今天就做给他吃,腊肉炒笋还是明天吃,至于肋条骨和大骨头,你自己看着买一些。”

  “成。”裴曜点点头。

  他朝长夏使个眼色。

  长夏眨了下眼睛,才反应过来,跟着往外走。

  陈知想起没给儿子钱。

  不过裴曜没张嘴要,院里还有他师父在,提钱不好,就没去管,反正裴曜手里有钱。

  裴曜往东厢房走,长夏没跟进去,将挂在屋檐底下的空竹篮取了下来。

  孟叔礼正在和裴灶安说话,他听见一耳朵买肉买鱼的话,不好搭腔,就没言语。

  抬头看看裴家院落,房屋虽不是崭新,但盖的结实阔气,光前院就比他那儿宽敞多了。

  乡下地方确实大。

  而且除了外头菜地因为打井,堆积了些泥,其他地方都干净,不免提了两句,话中有几分夸赞。

  裴灶安脸上显出点自豪的神色。

  既说到这里,他起身,非要邀孟叔礼在家里看一圈,后院也瞧瞧,养了不少鸡鸭呢,都肥了,回头回府城的话,给捉两只带去吃。

  上次裴曜回来,带了三两五钱,跟儿子冬闲跑商差不多了。

  他和窦金花心里都清楚,这是沾了裴曜师父的光,不然他们这些泥腿子,哪里能赚到这么多。

  因此孟叔礼一来,往常对吃食各种吝惜的两个人,这会子都很舍得。

  孟叔礼一个是推辞不过,另一个也确实想看看,就跟着往后院走。

  裴有瓦见老爹要显摆,笑一下,没说什么,也跟着过去。

  裴曜一出来,见他们自有话说,就不再管。

  “走吧。”长夏说道。

  两人先到了杨丰年家,杨丰年正好在院里和他夫郎柳屏杀鱼。

  裴曜见木桶里还有活的,笑道:“给我留两条大的,别杀。”

  家里人多,鱼要是小了,还不够吃。

  再说师父是头一回上家里来,小鱼摆上盘也太小气了。

  杨丰年一边刮鱼鳞,一边说:“行,你自己挑。”

  他又问裴曜这次回来住几天。

  说两句闲话后,裴曜问道:“二十文足够?”

  杨丰年笑骂一句:“够恶心人的,拿去便是。”

  这鱼是他自己钓的,又没花钱买。

  裴曜笑了下,说:“成,一会儿我买了肉回来再拿。”

  杨丰年娘从屋里出来,闻言笑道:“这么早就买肉啊。”

  离八月十五还有四天呢,明天大伙儿才陆续往亲戚家去送节礼。

  早早捞鱼回来倒没什么,活的养两天,肉到了跟前再买,不耽误事。

  裴曜开口道:“婶子,今天我师父跟我回来了,我阿爹让买的。”

  “那是得买些肉。”杨丰年娘笑呵呵的。

  长夏也喊了人。

  他俩没有多耽误,道一声就走了。

  ·

  晌午饭有红烧肉和清蒸鱼,以及六样素菜,满打满算八样,十分丰盛。

  裴家人连同孟叔礼在堂屋吃饭,还开了一坛好酒。

  匠人们坐在院中阴凉处。

  两桌菜是一样的。

  素菜是自家种的,不用花钱,陈知没有舍不得,再说平时都是四样素菜,多两样而已。

  除了冬天和春初,湾儿村靠河,这阵子的鱼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他把两条都蒸了,给工匠们端了一条。

  至于红烧肉,匠人那桌的肉块子要少一点。

  他没喊长夏,趁井匠还在忙的时候,自己早早就把一碗满的红烧肉端进堂屋,放在门板后面的小桌上,省得被看见。

  不然气性小一点的,心中可能会生出不平。

  等其他菜都端上来后,他背对着外头,把红烧肉放在了鱼盘旁边。

  又扯了裴曜,让坐下挡住一半的桌子。

  裴曜原本还没会意,师父他们还没落座,怎么阿爹就按住自己让坐下。

  等一抬眼,看见满满当当的一碗红烧肉,心下了然,笑着稳稳坐好。

  长夏匆匆忙忙端菜端饭。

  他在灶房看着陈知舀肉,两碗明显不一样,没有出声。

  等两桌人坐齐,拿起筷子就开动。

  工匠们早闻到红烧肉的香味,这已经是第三回吃了,一个个都挺高兴。

  不过,看见裴有瓦开了一坛酒,正在倒酒,一个匠人有点眼馋,探头看一会儿,张嘴想要讨一杯。

  领头的知道他好酒,怕丢了脸,连忙咳了一声,沉着脸瞪过去。

  想讨酒的汉子讪讪坐好,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敢说什么。

  裴有瓦和陈知不知外头的事,正忙着陪孟叔礼喝酒,互相敬了一杯。

  酒是从镇上买的好酒,一直没舍得喝,裴有瓦原想着八月十五那天打开,不过今天高兴,喝了就喝了。

  至于匠人们那边,吃过晌午饭歇一阵子,还要继续干活,酒就不必了。

  好酒好肉,一顿吃下来,孟叔礼有了些醉意。

  比起以前醉酒后的消沉,这次越喝越高兴,他记着这是别人家,不好当真酩酊大醉。

  裴家人没有死命灌酒的习惯,不过劝了几杯酒,就劝吃肉吃菜。

  因此孟叔礼醉意不深。

  裴曜见他坐在那里,话更少了,看出有了几分醉意,便将小老头扶进西厢房。

  裴曜拉过被子给盖上,说道:“可别吐了。”

  “这才到哪儿。”孟叔礼哼一声说道,他摆摆手:“出去罢,我歇一阵子就起。”

  听他声音如常,没有真醉,裴曜放了心,出去后将门带上了。

  屋里。

  孟叔礼视线扫过屋中陈设,简单干净,没什么多余的东西,被褥也是干净柔软的,能闻到野澡珠的味道,显然不久前洗过。

  隔着窗,从院子传来说话声,不聒噪,反而有几分热闹劲。

  渐渐的,外头的声音在他耳中变得模糊朦胧,不知不觉就阖上眼睡过去。

  ·

  翌日。

  裴曜和裴有瓦套了驴车,牵出门后,长夏和陈知坐上去。

  今天四个人都穿的好衣裳,一个补丁都没有。

  长夏和裴曜更是穿着平时不怎么上身的长衫。

  人靠衣服马靠鞍,他俩年轻,模样都不差,长衫一上身,无论身板还是脸蛋,越发显得俊俏。

  毛驴载着人和酒水礼物,啪嗒啪嗒往前小跑。

  窦金花和裴灶安年纪大了,有辈分在,只等子侄外甥来看望,哪用往外跑。

  这回孟叔礼来了,更不会出去。

  裴灶安心热,一大早见老孟起来了,就带上人往河边转悠,还带了钓鱼竿和鱼篓,在河边找了处地方,挖了些蚯蚓做饵。

  一个是带老孟消遣消遣,另一个是为中秋当日钓几条鱼。

  孟叔礼坐在河边石头上等着鱼儿上钩,兴致盎然。

  比起跟裴曜的互相不服气,他和裴灶安年纪相近,倒有几分投趣。

  他以前在府城城郊也会钓鱼,只是这几年不大钓了。

  风将河面吹得荡出一圈圈涟漪。

  仲秋的晨风偏冷,不过还没到寒意渗人的时候。

  一条小鱼上钩,两人哈哈大笑,也不为鱼的大小,就是高兴。

  和往年一样,陈知几人先往老舅和老姑家送了礼,因去年是在老舅家吃的,今年就在老姑裴柴安家吃了顿饭。

  等他们回来,已过了晌午。

  有窦金花在家做饭,不用担心孟叔礼和匠人们的饭食。

  一进门,长夏就看见矮缸里有不少活鱼,刚一靠近,就有鱼在里头摆尾扑腾,水花乱溅。

  他往后退一步,问道:“阿奶,哪里来的鱼?”

  窦金花笑眯眯的,说:“你阿爷带着你师父去河边钓的,听你阿爷说,小的丢回河里了,就留了这些,十几条呢,那几条不大不小的,正好曜儿在家,他最爱吃清嫩的小鱼。”

  “嗯。”长夏点点头。

  这回裴曜在家住得久,有这些鱼正好,可以天天给他蒸着吃炖着吃,解解馋,也补补身子。

  长夏张望一眼,又问道:“师父他们不在家?”

  窦金花说:“又跟着你阿爷出去了,说要上山找野蘑。”

  原来是这样。

  “在府城时,师父没事了就出门闲转。”长夏说完,看一眼陶盆里的螃蟹。

  他随手拿了根细木棍这个戳戳那个戳戳,见都活着,就放了心。

  不然这么大的螃蟹,花了不少钱买的,要是死了,真是太可惜。

  昨天从杨丰年那里拿了两条鱼,杀了后掏出来的鱼脏剁碎了,喂了螃蟹。

  听师父说,这东西吃得杂,草也吃肉也吃,要是想养好一点,不能只给吃草。

  之前裴曜也跟他说过,在府城养螃蟹时,会上肉铺买些带皮的边角肉,剁了喂螃蟹。

  他正欲收起木棍,不想有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用钳子夹住了木棍。

  窦金花以为他在玩螃蟹,笑得一脸慈爱,背着手围过来,说:“上午你阿爷他俩从河边回来,挖了些蚯蚓,还摸了些小螺,已经喂过螃蟹了。”

  螃蟹要留到正日子那天吃,多少得喂点。

  长夏提起木棍,大螃蟹没松钳子,被提着出了水。

  他眉眼轻弯,说:“脾气真不小,夹住就不放了。”

  说着,他往一旁没人的空处,用力甩了甩木棍,大螃蟹挂在底下直晃,松了蟹钳,正好又掉进水里。

  水花飞溅,很快平息下来。

  日子过得很快。

  孟叔礼跟着裴灶安钓钓鱼划划船,又上山摘些野果,采些山货。

  山里的果子熟了不少,长夏和裴曜也跟着去摘了两回,小红果小紫果还有黑色的野果子,都熟了。

  孟叔礼天天吃的野果子都不一样,心里头挺高兴。

  即使在山里遇到了蛇,兴致丝毫不减。

  他不怎么怕这玩意,远远避开就是。

  裴曜带着长夏特地跑到其他村子,找种李子的农户买了些晚李子回来。

  一口酸的小老头一张老脸更皱,原本想骂裴曜,但见两个小的咔嚓咔嚓吃得痛快,孟叔礼沉默无言,看来裴曜是真觉得好吃才买的。

  工匠们也要回家过中秋。

  知道他们也要走亲戚送礼,中秋前两天,裴有瓦就说这几天先不用过来,等过了八月十五,再来上工。

  陈知买了些石榴、枣子,还有梨和葡萄。

  到了正日子这天,全都洗干净摆了盘。

  石榴枣子还好,自家虽然没种,不过村里有人种,年年都会买一些吃,不怎么稀罕。

  看见葡萄,不但裴曜眉梢扬起,长夏眼睛也亮亮的。

  月亮又大又圆,银盘一样,清辉洒落人间。

  晚饭吃得晚了些。

  天公作美,坐在院里,不用点灯不用点蜡,照样看得清。

  蒸螃蟹、蒸整鱼、炒大虾,还有一盆野蘑炖鸡,其他素菜围着摆上,满满当当一桌。

  祭月烧纸,拜完月后,陈知将供果端下来,放在饭桌旁边的小桌上。

  连同孟叔礼,一家子高高兴兴落座。

  举杯推盏,喝了两杯后,齐齐执筷夹菜吃。

  长夏早就饿了,先吃了两口凉拌豆腐丝,压压口中辛辣的酒味。

  见师父和阿爹他们都夹过大虾和鱼了,这才给自己夹了一只虾。

  虾肉饱满,用辣椒和蒜片大葱炒的,滋味很足。

  虾是他和裴曜前天在山溪中用网子拦下的。

  去年中秋前他俩也抓了,但只抓到二十几只,今年运气好,抓了整整一篓,还给杨丰年分了些。

  鸡汤炖得很好喝,鲜味十足。

  早在祭月前,长夏就舀好了七小碗鸡汤,人人面前都有一碗。

  他端起碗,小口抿着喝,眉眼含着满足的笑意。

  “吃螃蟹,趁热着,尝尝。”孟叔礼让了几句。

  裴家人不再矜持。

  长夏正等着最后拿,不想裴曜抓起一个就递过来。

  窦金花在犹豫,蟹性寒,她上了年纪,恐怕吃不得。

  陈知掰开了一只,笑着说:“哎呦,蟹黄可真多。”

  长夏手里的这只也有蟹黄,蒸出来他就发现流黄油,和上次在府城吃的螃蟹很不一样。

  十几只螃蟹,足够人人吃两只,不用俭省分着吃。

  陈知见老娘没动手,就把自己掰开的一半递了过去。

  窦金花没吃过带蟹黄的大螃蟹,再忍不住,尝一口,蟹黄细腻鲜甜,果然好吃。

  孟叔礼喝着酒,抬头眯着眼睛看一眼明月。

  他眼尾的褶皱很深,在心中轻叹一声,再回神,眼中只余欢畅。

  第 101 章:喜爱

  将洗干净的碗碟放好,案台拾掇完,长夏才从灶房出来。

  他抬头,望向天上明亮的圆月,点点闪烁的星辰。

  比起饭时的热闹,这会子院里清净了很多,阿爹他们各自回了房安歇。

  长夏舀了水盥漱,仔仔细细用牙粉洁了牙齿,手和脸也洗得干干净净。

  虫鸣声阵阵。

  风飒飒,树影轻轻摇晃。

  月色清凌凌的,像白纱、像水。

  风不冷,从脸颊拂过,温柔极了。

  灶房的动静停了,却久久不见长夏进屋,裴曜找了出来。

  长夏正坐在院里看月亮。

  深蓝静谧的天幕,风阵阵,将浮云吹动,月光明亮。

  长夏就坐在这样的夜色下望月。

  安安静静的,脸颊被月光映得越发柔和温顺。

  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他转头看过来,笑颜比月亮更美。

  裴曜驻足。

  长夏没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从屋檐下拿了一个板凳,来到长夏身边坐下。

  外头的虫鸣声唧唧吱吱,更有从水塘远远传来的蛙鸣。

  长夏靠在身边人的臂膀上,结实、高大的少年身形没有丝毫晃动,下意识的,他更加放松。

  仿佛从脏腑中呼出一口长长的气,从心到身舒坦极了。

  长夏看看月,又看一会儿流动的浮云。

  手被握住,粗糙温热的大掌和自己手心相贴,修长有力的手指也挤进指缝中。

  长夏没有动,安心体会着这一份难得的静谧。

  许久后,看见他轻轻捂住嘴打哈欠,裴曜一双星眸笑意灿烂,说:“回去睡吧。”

  “嗯。”长夏应一声,跟着起身。

  夜里沙沙的风声被阻隔在门窗外。

  长夏眼睫微微颤动,轻轻眨了一下,晶莹的泪水滑落。

  吻到几乎有窒息感的时候,他差点哭出来。

  亲吻他的人察觉到,适时松了口。

  长夏大口呼吸,胸口起伏不定,他肩膀已经露出来,衣衫半褪未褪。

  可他完全不知晓,等缓过气,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

  湿漉漉的亲吻从颈侧一直到肩窝,他被迫侧头,一手撑着炕沿。

  裴曜的手有力、坚定,平时干重活多,手上的一把力气难以估量。

  长夏的腰被虎口掐住,一点儿都挣脱不得。

  细腰纤纤,柳条一样柔软又柔韧。

  唇再一次被吻住,勾动软舌,他仰起脸,承受这一次深而久的亲吻,胳膊攀上清俊少年的脖子。

  这样的吻温柔缠绵,让他渐渐沉沦其中。

  心底对裴曜深深的喜爱一点一点泄露出来。

  他不忍裴曜难受,更不忍推开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的裴曜。

  他躺在那里,用手温柔抚摸趴在心口处的裴曜的后脑,似纵容,似鼓励。

  等吃够的人抬起头,已红艳到一塌糊涂。

  哪怕鼓胀微隆,长夏依旧是包容的。

  情至深处,他没了力气,清透漂亮的瞳珠失了焦,再抱不住裴曜,只能躺在那里浑身发抖。

  身躯的微颤并非疼痛,也非恐惧,是极致欢愉下的轻抖。

  野兽一样的少年不知疲倦,一声声喊着长夏,长夏。

  长夏流着眼泪,面对极为粗暴野蛮的征驰,也不曾伸手推人,反而在晃动中艰难抬头,亲吻他极为喜爱的人。

  ·

  从仲秋起,就进了收获的时节。

  孟叔礼不好叨扰太久,即使裴家人挽留,中秋过后第三天,一早就和裴曜离开了。

  长夏没有舍不得,裴曜走时说了,在府城住不了几天,就会回来一起收秋。

  农活忙碌,根本没有空闲去思念想念。

  下午。

  裴有瓦拉着一车豆杆,长夏和陈知在后面推,三个人齐心协力,将板车拉了回来。

  窦金花和裴灶安还在地里拔豆杆。

  今年靠山田种了两亩豆子,下等田贫瘠,收成不高。

  另外四亩旱田收了麦子后,和往年一样种了柴豆,满打满算一共六亩豆。

  一进家门,地面平整,车轱辘转得快了些。

  长夏和陈知不再用力推,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喘气。

  “长夏!”

  东边近邻传来杨小桃的声音。

  长夏眼睛露出喜悦,立即停下脚,朝那边看去:“小桃,你回来了。”

  陈知也停下,笑着说:“小桃回来了,带了软软?”

  杨小桃四月份那会儿就生了,赵琴怕婆家照顾不周,还去陪女儿住了几天,帮着带了带外孙女。

  赵琴一回来,村里都知道杨小桃生了个女儿,小名儿叫软软。

  软软刚生下来时,姑爷李升一抱,大呼小叫说太软了,赶紧让他老娘抱走,生怕自己粗手笨脚的,弄伤了女儿。

  到取小名时,干脆就叫了软软。

  “婶子。”杨小桃往这边走了两步,笑道:“我娘正抱着呢。”

  长夏见她挽了妇人发髻,丰腴了一些,尤其胸口,有了起伏的弧度,面色瞧着也好,看起来月子坐得不错,便为她高兴,说:“我洗了手就过去看看。”

  陈知也好奇软软,笑眯眯也说要去看。

  两人匆匆回家,先和裴有瓦一起卸了车上的豆杆,在院里摊开晾晒。

  随后洗干净手和脸,衣裳也用甩子打了打,就是来不及换了,地里的活正紧。

  来到杨家后,赵琴抱着外孙女,乐得合不拢嘴。

  自家大孙子近来刚学会走路,两只小手按在她腿上,好奇看向妹妹。

  陈知一看见软软模样,笑着开口:“哎呦,这小模样,可真俊。”

  见状,赵琴示意他抱抱。

  陈知连忙摆手,说:“我身上脏,刚从地里回来,小桃可是要住一阵子?过几天闲了,肯定要抱抱我们软软。”

  杨小桃在旁边逗了逗女儿,说:“怎么也要住小半个月,婶子只管来。”

  长夏见软软鼻子翘,睫毛长,也心生欢喜。

  在杨小桃让他抱孩子的时候,他哪里敢,连连往后退,惹得赵琴直笑。

  陈知问道:“对了,你家种的甘薯收了?”

  赵琴抱着肉乎乎的外孙女,又扶一把没站稳的大孙子,脸上笑容不减,说:“还没呢,这不就在前头菜地里,他爹说,明儿闲了,先刨开土看看。”

  杨家的菜地也在院门和前院中间,刚才进来的时候心切,陈知和长夏都没留意甘薯那一片。

  这阵子甘薯的藤叶还未枯老,依旧是绿的。

  陈知点点头,说:“有瓦也这样说,刚才我遇到柳哥儿,他家的甘薯已经挖了,好家伙,说出了三十七八斤,小四十斤了。”

  “老天。”赵琴也直咂舌。

  也不说四十斤了,五斤的种薯能出三十五斤甘薯,就顶顶好了。

  她连忙说道:“原先不是听人说,在外地,即使下等田,一年就能收个八百斤,一千斤的都有,真真是天菩萨保佑,育出了这样的好东西。”

  原先种的地薯,种在下等田里,一年能出个三百斤就不错了,因耐放,交过田税后,剩下的留在冬天吃。

  陈知和赵琴又感慨一番以往。

  他惦记地里的活,坐都没坐,说完就和长夏匆匆走了。

  收完豆子,晒两天才好打连枷。

  这一茬忙完,总算有一点空闲。

  长夏和王小蝉约着,到杨家找杨小桃玩。

  杨小桃奶水好,将软软喂得肉乎乎,小胖胳膊小胖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人时,又乖又漂亮,直叫人心软。

  王小蝉成亲到现在没有身孕,看着软软,心生欢喜和羡慕。

  而长夏成亲比他还早,也不见动静。

  家里几代子嗣都单薄,心气儿似乎都被磨平了,在家不怎么说这个,只道顺其自然。

  三人说笑一阵,抱一抱逗一逗孩子。

  软软快四个月了,不再像刚出生那么软,长夏试着抱了一会儿,有杨小桃手把手教,他总算不惧怕。

  王小蝉因底下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从小就带,抱孩子比他利索多了,一点都不怕。

  长夏小时候不用抱裴曜,顶多那几次喂饭的时候让裴曜坐在他腿上,而平时,五岁的裴曜跑得比他还快。

  好几次,他提了一篮子糙馒头,牵着裴曜去地里给爹和阿爹送饭,一松开手,小裴曜就往前跑,一眨眼就没了影儿,比他更快到地头。

  看看天色,快到做饭的时辰了,长夏起身说:“要回去做饭了,我得先去买几块豆腐。”

  杨小桃知道他俩忙,没有挽留,起身抱着孩子送他们出门。

  王小蝉说道:“正好,咱俩一起过去。”

  他家在老庄子那边,去赵荣家买豆腐要经过,便等长夏从家里拿了竹篮出来,一起往回走。

  令长夏没想到的是,一到老庄子,竟看见了回来的裴曜。

  他眼睛一亮,惊喜不已。

  看见他脸上明显的喜悦,王小蝉偷偷笑了下,他家到了,就和长夏说一声,拐进家门。

  长夏脚下快了一些,不等他张口喊人,正在跟姜银蝶说话的裴曜已经看见他,脸上笑容一下子变得灿烂。

  姜银蝶挽着妇人发髻。

  她去年嫁了人,容貌依旧艳丽,只是眼中多了份说不清的愁绪。

  她头上戴了只镶金花的银钗,两只手腕上也有银镶金的镯子。

  湾儿村的人都知道她夫家富裕,只是家中儿子众多,妯娌难缠,争争抢抢,公婆规矩也多。

  可对一些吃不饱饭的人来说,这样的日子吃喝不愁,还能穿金戴银,纵是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谁还能把好处都占全了。

  裴曜从府城赶回来,原本不想走老庄子里面,但想起在府城听到王马儿的消息,就想和杨丰年一起笑话笑话,刚走到姜家门口,就碰上了姜银蝶。

  姜银蝶下意识喊了一声裴曜。

  裴曜只好停下来。

  虽男女有别,可一个村子的,从小就熟识,站在几步远之外说两句家常话,并不会惹来是非。

  裴曜只说了一句回娘家转了,姜银蝶点点头,没什么话说,问了一句他如今在府城学手艺,就轮到裴曜点头。

  一抬眸,就瞧见长夏,裴曜朝姜银蝶略略颔首,就从旁边急步过去。

  姜银蝶一回头,看见长夏,极轻叹了口气,随后露出个笑来。

  摸摸腕子上的银镯,她转身回了家。

  她男人在一众兄弟中软弱些,幸好她不是扭捏不敢说话的性子,吃过几次暗亏,学会应对了,偶尔遇到事,还会扯下脸去跟婆婆哭诉,日子总算好过了些。

  裴曜背着竹筐,和几个婶婶叔叔说两句话后,一听长夏要去买豆腐,就跟着往荣阿叔家里走。

  长夏眉眼弯弯,脸上笑容不断,问道:“这次回来住几天?”

  裴曜说道:“忙完家里的活再去,都跟师父说好了,廖叔那边我也抓紧做了一些木雕送过去,也同他说了,下一次送货,要等忙完秋收。”

  等买了豆腐回家,他洗完手,接过长夏递来的布巾,一边擦一边看向长夏手腕。

  裴曜想了一下,说:“我看姜银蝶手上戴了镯子,头上还有珠花和银钗,等攒了钱,我去银铺,给你打个银葫芦玩,还是说,你更喜欢首饰?”

  他玩心重,喜好小玩意,前两天在府城看见别人有个精致圆润的银制小葫芦,觉得挺漂亮。

  知道长夏会把玩他做的木雕,便觉得长夏应该也喜欢。

  长夏想也没想就说:“很贵。”

  不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额头就被弹了下,他揉揉脑门,眉尖轻蹙,带一点委屈看向裴曜。

  高大少年挑眉说道:“都说了,是攒下钱后买,怕什么贵不贵的。”

  “你只管说,要小葫芦还是首饰。”裴曜语气坚定,不容反驳。

  长夏还是有一点不放心,说:“那,等家里明年铺了青石板,你再去银铺看。”

  裴曜开口:“我知道。”

  见他在等自己说话,长夏想了一会儿,小声说:“小葫芦。”

  裴曜咧嘴一笑,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第 102 章:不真实

  裴曜进门时就看见自家的水井打好了。

  木质的辘轳安上了,家里没了工匠的身影,也没了堆积的泥沙。

  井上盖了石板,一个是防落叶砂砾掉进去。

  另一个是家里有狗,尤其白狗,平时蹦蹦跶跶,又跑又跳的。獨家小説網:щ..

  有时菜地里的菜长了虫,亦或菜叶老了,不想要了,就会把鸡鸭放出来,盯着它们让在那一片捉虫啄菜叶。

  怕狗好奇,在井口张望,失足掉下去。

  也怕没留神的时候,鸡鸭被狗追得乱飞乱扑腾,万一掉进井里,死一两只鸡鸭倒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怕弄脏了水。

  村里早十几年前就出过这样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两只狗追着玩,一只慌不择路,想从井口跳过去,却跳的不高,被绊了下,扑通掉进了井里。

  要不是那天家里主人都在,费大力气将狗捞了上来,不然要是狗淹死在里头,短时日内,井里的水都吃不下去。

  井旁边的田垄重新垒了,之前匠人们天天干活,避免不了踩来踩去,将土垄踏矮踏平了。

  菜地又变得规整干净。

  见裴曜要去看井,长夏浅笑着说:“正好你回来了,我今天想着要把水缸刷了。”

  “那你先把缸底水舀了,等下我把缸弄出来。”裴曜边走边说。

  长夏挽起衣袖,将袖口挽得高高,露出小臂来。

  他拿了葫芦瓢和水桶,先进了灶房。

  灶房里有两口缸,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紧挨在一起。

  前几天忙,没工夫刷洗,缸壁摸起来滑腻腻的。

  两口缸里的水都不多,很快挂着舀完。

  灶房屋檐下也有一口大缸,平时舀着洗手方便。

  长夏把盖住水缸的薄石板搬下来,放在一旁,将里头的水一瓢一瓢舀出来。

  见裴曜走来,他说道:“那两口缸舀完了。”

  “嗯。”裴曜应一声,就进灶房,先将小水缸倾斜,将缸转着圈转出来。

  长夏舀完外头水缸的水,见他搬动大水缸,没有上前去。

  裴曜力气够,一个人就能将缸转出来,灶房门不是很宽,自己过去反而是挡路添乱。

  至于外面的大水缸,长夏自己慢慢将缸放倒,横在地上。

  怕水缸滚走,他拿了几块大石头过来,挡住两侧。

  水缸不轻,不过他干惯了活,力气还是有的,只要扶好扶稳,慢慢往下放就行。

  陈知和窦金花从山上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裴曜在院里,脸上都带了笑。

  长夏和裴曜都拿了丝瓜络刷洗水缸。

  小水缸好刷,但大水缸的缸底深,不容易够到。

  长夏瘦,拿了一个蒲草编的垫子,垫在膝盖处,跪下后,上半身探进去,一手支着,另一手飞快去刷缸底,以及靠下的一圈缸壁。

  听见阿爹和阿奶的声音,他没有着急,等刷干净了,才从缸里退出来。

  “看见井了?”陈知笑着问道。

  “看见了。”裴曜点点头。

  “大前天安了辘轳,这几天刚用上。”陈知说着,又笑道:“你回来得正好,你爹说,今天要把甘薯挖了,村里不少人已经收了,收成很不错呢,最多的有四十斤朝上。”

  不止湾儿村对甘薯的收成上心,近来到了收获的时节,十里八乡的农人凑到一起时,都免不了说两句自家种的甘薯如何了。

  这是头一年栽种,甘薯挖出来后,几乎每户人家都会称一称,看看到底有多少。

  裴曜一边刷缸壁一边说:“我在府城也见有人卖,不过不多,每个出来卖甘薯的,都只带小半筐,师父没有田地,当初分发种薯没他的份,我就买了两根,蒸着吃了。”

  陈知舀了水洗手,笑着说:“你倒比我们吃得都早。”

  去年裴有瓦从赵连兴那里拿了几根甘薯回来,他们早就尝过是什么味儿了,村里很多人都是今年才吃第一回。

  窦金花洗干净了手,笑眯眯看着大孙子,说:“种的早的那两行萝卜能吃了,一会儿奶去买几根骨头,和萝卜块炖了。”

  裴曜说道:“奶,不用,等吃了晌午饭,我和长夏去买,你在家就行。”

  “好。”窦金花答应一声,大孙子说什么都成。

  刷洗完水缸后,裴曜将三口缸挪回原处。

  长夏因刚才钻水缸,衣裳湿了,不过没有湿透,又不用出门,他没有去换衣裳,紧赶着进灶房淘米切菜,快到晌午饭时了。

  裴曜提着两个水桶去打水,忙忙碌碌,将三口水缸陆续添满。

  等吃过饭,煮好猪食后,长夏跟着他往赵李村跑了一趟,买了些肉和骨头。

  晚饭吃的是炖了许久的骨头汤,香浓咸鲜,萝卜块也清甜,连吃带喝十分滋润。

  ·

  鸟叫声婉转。

  或许它们也是刚醒,叽叽喳喳的动静并不吵闹。

  清濛濛的天色从窗纸透进屋子。

  长夏睁开惺忪睡眼,瞥一眼天色,知道天还没亮,于是翻个身,又闭上眼睛。

  没多久,脊背贴上温热,热意几乎是强而有力的,直直染热自己的背部。

  不用去看,那样结实宽阔的胸膛,仿佛从肌肤透出无比蓬勃的朝气,就知道是一具强健年轻的身躯。

  肚子上搭过来一只大手,长夏没有管,任其轻轻摩挲肚皮。

  清晨熟悉的状况出现,他甚至不用睁眼,再次翻身,伸出了手。

  再狰狞骇人,习惯后,只要不去看,好像也不怕了。

  他一心只想着安抚裴曜,耐心极了。

  只是到了最后,裴曜忽然握住他手腕。

  长夏睁开眼,神色疑惑。

  裴曜翻身覆住他,趴下来在他耳边低语:“还是进去,奶娃娃要紧。”

  长夏见他额角青筋跳动,知道忍得艰难,没有多想,就轻轻嗯了一声,乖乖迎合。

  昨天傍晚,赵琴抱着外孙女来串门。

  杨小桃最近一直在娘家住着,李升很惦记女儿,隔两天就要来看看,要不是最近农忙,不然非得在岳母家住下。

  陈知抱了好一会儿软软,还让裴曜试着抱了下。

  才四个月大的奶娃娃,却不认生,在裴曜怀里挺乖,还眨巴着乌黑的眼睛看他。

  软软可爱,抱起来当真是软软的,裴曜一下子动了心思。

  昨晚长夏刚搂住他亲了一口,他就说还是尽快生个娃娃。

  长夏无奈,这种事又不是想快就能快的,但他没说什么,留住那些东西躺了很久。

  其实每次都是这样。

  裴曜厚脸皮说帮他堵住时,他亲亲自己年少贪欢的郎君,无声允许,温柔容纳了对方。

  公鸡打了鸣,外头天色亮了点。

  裴曜精神奕奕下了炕,先进灶房点了柴,烧上热水。

  他端进半盆温水,将柔软的手帕在里头浸湿。

  长夏接过,红着耳朵擦洗一阵,身上才干净爽利。

  裴曜在府城住了七八天,刚回来这一两天,精力总是过于旺盛。

  好在今天要去割稻,昨晚没有太过分。

  吃过早食后,一家子带上家伙事,全都进了田。

  裴曜一回来,自然是干活的主力,割起稻谷来又快又好。

  收粮是一年中最要紧的大事,除了好吃懒做的懒汉,只要想把日子过好的人,都不会偷懒耍奸。

  金黄的谷穗沉甸甸垂下,一块块田地中,全是弯腰苦干的身影。

  一捆捆扎好的稻谷放在地上,足够多之后,便搬上板车,垒的高高的,用麻绳捆好。

  无论拉车还是推车的人,脊背都挺不直,弯着腰弓着背,汗水淋漓,一步步往前走,将满车的收获运到谷场或家中。

  倒完稻谷后,裴曜拉着空车又出门了。

  陈知和窦金花在院里飞快把稻谷堆摊平。

  长夏进灶房将水罐灌满,一口气喝了半碗晾好的绿豆甜汤,冰冰甜甜的,心里头那股热气总算消散了些。

  他长出一口气,拎着瓦罐匆匆出门。

  五亩水稻割完后,等晒干晒透些,才好碾场,因此农人得了一点歇息的空闲。

  之前豆杆已经拔了,收晚稻是今年最后一件大事,这一茬总算过去。

  裴家今年的收成还算不错,谷粒大多都饱满。

  甘薯也挖了,共收了四十一斤,算收成高的,一家子都喜悦。

  只是甘薯还不到敞开吃的时候,得留着明年继续种,因此陈知只挑了几个小的,蒸熟给家里解了解馋。

  这东西味道更甜糯,又是新鲜玩意,很多人都觉得好吃。

  头一年就有了三四十斤的收成,一斤种薯最少能出六斤,到明年春天热了后栽种,就得扩大地方了。

  这么一算,后年,也就是第三年,只要没有大的天灾,甘薯就能按亩栽种了。

  正好第三年的时候,开出来的那一亩下等田,依旧不收田税,种出来的东西全是自己的。

  湾儿村很多人都打算好了,第三年的时候就去靠山田种甘薯,收成这么高,不种可惜了。

  穷些的人家直感叹,以后冬天可能就不用挨饿了。

  后院。

  母鸡咕咕叫,长夏在鸡窝里找鸡蛋。

  鸡圈门没关,白狗跑进来,故意露出牙齿,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吓唬母鸡。

  长夏怕它把母鸡吓得不下蛋,过去就打了狗一巴掌。

  白狗瞬间收起牙,讨好地摇摇尾巴。

  摸了几个鸡蛋,长夏提着篮子回到前院,将鸡蛋小心放进黑罐里,盖上罐盖,又把柜门牢牢锁上。

  一出灶房,就见裴曜拉着板车进门了。

  车后跟着窦金花。

  祖孙两个把屋后种的大南瓜和大冬瓜摘了,藤蔓直接拔了。

  长夏走到板车旁边,抱起大南瓜往下卸。

  他知道南瓜大的有六个,小一点的三个,冬瓜一共有七个,个头算中等。

  这些种在外面,是怕被别人摘走,就匆匆收了。

  家里菜地种的更多,前儿收了一批,后头还能再收一两茬。

  卸完瓜后,裴曜将板车竖起,靠在墙上,说:“时辰还早,一会儿去山上,多找些野白瓜,怎么样?”

  长夏点点头:“好。”

  野白瓜喂猪很不错,而且耐放一点。

  人其实也能吃,可他们有更好吃的冬瓜南瓜,没必要吃那个。

  裴曜他回来时带了刀具和颜料,还有做好的小机括,在家抽出空子也能做几个木雕,因此一点儿都不着急。

  等碾了谷,将脱好的谷粒灌进粮瓮中后,他才去了府城。

  ·

  秋是收获时,也是囤积过冬口粮的时候。

  除了粮食以外,柴和干草必不可缺。

  长夏跟着家里人,每日忙忙碌碌,晒各种菜干果干,找各种山货,一天一天积攒,慢慢将柴房、杂屋填满。

  他一有空,就给裴曜做鞋做衣裳。

  天逐渐凉了。

  下午。

  长夏坐在屋檐下缝鞋底,一抬眼,就发现陈知在看他,他目露疑惑:“阿爹?”

  这不是第一次了,昨天阿爹就看了他好几回。

  陈知盯着他眉间细长的红钿,红艳艳的,煞是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近来吃得好,即使裴曜不在家,他们也会吃肉吃汤,长夏气色很不错,白里透红。

  和红钿相互映衬,脸更白皙,红钿更红。

  “最近胃口不错?”陈知忽然问道。

  没头没脑一句话,让长夏更懵,他想了一下,老实开口:“好像是不错,晌午就吃得多。”

  陈知越看越觉得自己是对的,眼中迸发出奇妙的光芒。

  见阿爹突然喜笑颜开,长夏越发不解。

  “走走,跟阿爹出去一趟。”陈知放下手里刚糊了两层的鞋面,拉起长夏就往外走。

  他朝东屋喊道:“娘,我和长夏出去一趟。”

  “知道了。”窦金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万般的不解在草药郎中诊脉之后,化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而旁边陈知已经在念阿弥陀佛、上天保佑等一连串的话。

  长夏慢慢眨一下眼睛,没能立即说话。

  第 103 章:身孕

  正逢暮秋,萧索深深。

  一年的收成俱齐,田里农活已经不多。

  菜地各种茎叶藤蔬不是凋零,就是枯黄拔了藤。

  秋播春夏熟的菜蔬复又种上,要么只有叶芽,要么尚未破土。

  唯一行行的白菜萝卜瞧着繁茂。

  农人有了空闲,也没法天天偷闲玩耍,趁着最后一点青绿尚在,再打些草囤积,好为牲口过冬多一点吃的。

  没事了还往山上跑一跑,捡些板栗、山核桃一类的东西,能自吃也能卖点钱。

  裴家人也如此,一天下来,总要出去一回,要么捡捡山货,要么打些柴草。

  但平时总是跟着大人干活的长夏,却忽然不怎么背竹筐,赶山路了。

  这一点细微的不同,倒是没引起注意。

  即使和陈知在山上碰见,习惯了长夏跟在一旁的村人,不过顺嘴询问一句,怎么今天不见长夏。

  陈知总笑眯眯说,在家做饭呢,要么就是在家织布。

  农闲后织布是件大事,湾儿村家家都有种苎麻,也有不少人家种棉花,无论麻布棉布,成匹的布段,只要织得好,是能拿去布庄卖掉的。

  因此陈知的话没有任何不妥,在家不就是干这些活。獨ぷ説棢:..

  而等到裴曜从府城回来,见家中无人,只有长夏在,进屋刚抱住人欲亲热一番,却被长夏一句话定在原地。

  “我、我有了。”

  长夏攀住他肩膀,踮起脚,在他耳边羞涩说道。

  之所以这样轻声耳语,是阿爹交代过他,别让太多人知道,月份还小呢。

  因此哪怕看见裴曜,欣喜不已,他也压住那种雀跃,小声告诉裴曜。

  不想裴曜在发愣。

  正羞赧的长夏红着耳朵和脸颊,以为是没听懂,只好又小声开口:“就是我肚子里,有娃娃了。”

  裴曜眼神下意识往下看。

  长夏衣衫被他解开。

  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过来,长夏坐在炕沿,神色有些害羞,但没动。

  “看不出来。”裴曜突然开口。

  长夏说:“才一月出头,阿爹说还不到时候。”

  “一个月出头。”裴曜喃喃自语,思索一会儿又道:“也不知是哪天。”

  说起这个,长夏红了耳根。

  只要裴曜回来,即使夜里不放肆纠缠,怎么也要浅浅厮磨一回,将东西尽数留下。

  更别说早起经常喊难受,非要进来。

  到底是哪一天,两人都无法确定。

  见裴曜又在出神,长夏无奈,眉眼依旧含着笑意,他拢了拢衣衫,正打算将汗巾系好,不想被阻拦了。

  “冷?”裴曜说着,却解开自己腰间汗巾。

  “不行的。”长夏一看他神色,就知道想要,连忙伸手去推。

  裴曜声音沙哑,说:“我知道分寸,只是想抱抱你。”

  这次分离较久,十天才回来,长夏心中思念也不少,尤其大前天诊出喜脉之后。

  就是这样一犹豫,再抬眼,那具精瘦壮实的身躯出现在自己眼前。

  胸口的肌肉块垒分明,硕大紧实,腹部梆硬的肉,即使不紧绷,也能看出清晰的轮廓。

  大臂以及肩背的结实更不用说。

  即使没看见后背,长夏也知道那里肌群如峰,弓背弯腰时,如蓄势待发的野兽,蛮力十足。

  裴曜一回来,看见长夏本就有些躁动。

  一听消息,莫名有些意乱,只觉越发燥热,竟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心烦意乱之下,他脱掉上衣,一则是想和长夏抱抱,另一则也是想凉快凉快。

  长久以来,长夏的放纵让他肆无忌惮,几乎是想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丝毫顾忌。

  他想和长夏肌肤相贴以解思念,就这样做了。

  若不是有孕……

  长夏一边羞涩一边眼睛微亮,唇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了。

  眼前忽然一花,就被从炕沿抱进宽阔结实的怀抱。

  他衣衫不整,恰恰好与裴曜贴近,肌肤的温热不隔任何东西。

  这下别说冷了,只觉得心底生出一股燥热。

  一抬脸,吻就落下来。

  长夏微微张口,顺从无比。

  事情果然如裴曜所说,抱了抱,亲了亲,没有任何想要行房的举动。

  长夏躺着,任他将两边吃了许久,一边让吃一边抚摸裴曜脑袋,神色中尽是包容。

  往后差不多一年,裴曜都没办法胡闹了,也不能进去。

  他深知裴曜年少贪欲,心中不免多了几分疼惜。

  裴曜也很有分寸,没有和以前一样趴在他身上,跪着俯首。

  等长夏穿好衣衫,一转头,就看见裴曜也穿好了,只是神情有些恍惚,他笑着问道:“怎么了?”

  裴曜定定看向他,说:“真的有了?”

  长夏失笑,点着头开口:“去诊过脉了,草药大夫亲口说的。”

  双儿有孕后,一般来说,眉心的红钿颜色会更深。

  当然也有例外。

  不过眼下,裴曜看到长夏眉心的红钿,果然比以往红亮鲜艳,越发漂亮动人。

  有奶娃娃这件事后知后觉在心中落定,裴曜眨了下眼睛,心里头渐渐溢上喜悦。

  他忍不住抱起长夏,在原地转了两圈。

  等长夏双脚落地,笑着说:“你怎么才明白过来?”

  在他心中,裴曜向来是最聪明机灵的。

  裴曜在他眉心亲一口,说:“乍一听,实在觉得不可思议,这么久都没有,更何况拜师之前,只在家住着,天天都弄进去,也不见有。”

  长夏抬头看着他,浅笑着开口:“我那天也是这样,大夫一说是喜脉,我也愣住。”

  “这几天胃口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买。”裴曜问道。

  长夏说:“挺好的,比之前吃得还要多一点,倒没什么很想吃的。”

  他忍不住又道:“还是阿爹先发现的,看了我红钿两天,也问了我胃口怎么样。”

  “阿爹是过来人,比咱们懂。”裴曜说道。

  长夏点点头:“嗯。”

  裴曜又问:“这几天有没有吃好一点?”

  他对有身孕的头一个念头就是要补身子。

  无论贫富,只要有心的人家,就少不了给怀孕的媳妇夫郎吃点好东西补一补。

  长夏说道:“那天从草药大夫家里回来,阿爹就让爹杀了一只老母鸡,汤喝了,肉也吃了,昨天炖了银耳,今天早上,阿爹去买了一吊新鲜肉,好几斤呢,已经切好腌上了,晌午要煎肉片吃,你正好赶上。”

  前段时日,裴灶安去山上找何首乌,何首乌没找到,倒是找到一大簇银耳。

  带回来晒干了,原本想再攒一攒,攒多一点,好让裴曜带去府城卖。

  长夏诊出身孕后,陈知做了主,银耳不卖了,留着给他吃。

  这东西滋阴润燥,正好在秋冬吃。

  他们小门小户的,像什么燕窝鱼翅、熊掌鲍鱼,顶多听过一耳朵,哪里见过。

  最多就是见过采药人从山里带回来的人参灵芝和猴菇,吃,是没这个福分的。

  不过银耳也足够了。

  以前家里给窦金花炖银耳的时候,长夏和裴曜跟着吃过几口,软软滑滑的,少加几块冰糖,带一点甜津津,滋味很不错。

  听他吃得好,裴曜放心了。

  正说着,陈知几人陆续回来。

  一看见儿子,陈知笑骂道:“狗鼻子一样,闻见肉味就回来了?今天煎肉片吃。”

  他喜悦不已,又问:“知道了?”

  裴曜点点头:“嗯,长夏跟我说了,刚一月有余。”

  “真是老天保佑。”陈知笑着感叹道。

  比起他和裴有瓦,儿子今年才十八岁,明年娃娃生出来,不过十九岁,长夏到时也只有二十二岁。

  对他们家来说,也算早早得子了。

  只盼着这一胎顺顺利利,往后,或许生养会更容易些,能再得一两胎。

  “阿爹,后边没多少重活了,让长夏多歇歇。”裴曜说道。

  陈知拿起一个野澡珠搓出白沫子,白他一眼道:“用得着你说。”

  长夏在旁边小声说:“我这几天就做做饭,煮煮猪食,猪食桶都没提。”

  窦金花笑眯眯说道:“你阿爹心细,旁的活再不让长夏做。”

  裴曜笑一下,说:“我知道,就提一句。”

  晌午围坐在一起煎肉吃的时候,人齐全了,一家子都很高兴。

  往常吃饭,长夏都是等大人先动,这回肉一熟,不但阿爹阿奶先给他碗里夹,裴曜更是先紧着他吃,自己都没吃几口。

  他往裴曜那边侧了侧头,小声说:“你吃你的,我碗里够吃,自己也能夹。”

  裴曜这才夹了两块肉自己吃。

  吃过饭,长夏收了碗筷进灶房刷洗,陈知挽起袖子在一旁案台上给猪剁冬瓜。

  院里,裴曜拿了鱼篓子和小渔网,走到灶房门口,正打算说一声,就看见裴灶安从杂屋出来,手里拿着鱼竿。

  祖孙两个看见对方,都笑了一声。

  裴灶安问道:“你做什么去?”

  裴曜说:“去山上找白鱼。”

  裴灶安点头,说:“阿爷去河边钓鱼,要是钓到鲫鱼,给长夏炖了补身子,你一说白鱼,确实是这个理。”

  他们这儿的山溪里有一种不大的白鱼,炖汤很鲜美,鱼刺只有大刺没有小刺,鱼肉嫩极了。

  对有身子的人来说,又补身又滋润,因在较深的山中,有时还寻不到,市面上卖得挺贵,一斤就要二三百文。

  “阿爷你去钓鱼,要是找不到白鱼,有鲫鱼也不错。”裴曜说着,冲着白狗吹一声口哨。

  白狗摇着尾巴屁颠屁颠跑来,他弯腰揉了揉狗头,和灶房里的陈知长夏道一声,就带狗出门了。

  “找不到就早点回来。”长夏匆匆出灶房,在后面说道。

  不然要是太阳落山了,在山里不好行走。

  裴曜回头,笑着朗声答应:“知道了。”

  ·

  裴灶安收拾收拾,拿着家伙事,戴上斗笠,哼着戏里的词和调,唱一句拉长调子的“人生得意”,优哉游哉出了门。

  自从长夏有了后,因月份小,不好张扬,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实在高兴,就要有重孙了。

  因此每每出门看见村里那些老头,他打心底生出一种自傲,甚至瞧着有几分目中无人。

  老头们都不知他有什么可牛气的,骂他越老越作怪。

  裴灶安有喜事说不出,但心里高兴,即使挨了骂,也不同任何人计较。

  ·

  裴曜今天的运气不错,带着狗在山上两个时辰,回来时鱼篓湿淋淋的。

  他把白鱼倒进旧木盆中。

  鱼儿甩尾,水花四溅。

  长夏很快看清有六条小鱼,最大的不过他手掌那么长。

  裴曜说:“用渔网拦下后,太小的我没要,那么一丁点肉,吃起来没劲,还是这几条大的好,正好给你炖一小盆。”

  陈知过来一看,笑道:“先养一晚,明天赶在午饭前我就给炖好。”

  裴曜看见旁边水桶里的几条鱼,其中正有两条鲫鱼,说:“阿爷也钓到了。”

  长夏开口:“嗯,阿爷回来得早。”

  陈知说:“鲫鱼养两天,白鱼娇贵,活不了太久,先吃白鱼。”

  长夏点了点头。

  一抬眼,和裴曜对上视线,都忍不住笑了下。

  第 104 章:打算

  意识渐渐苏醒。

  长夏睁开眼,听见外头哗哗的雨声,迷迷糊糊想,下雨了。

  从窗户透进阴沉沉的暗光。

  暮秋大雨寒冷,长夏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尚未清醒,人还有些懵,睁着眼睛望向屋顶。

  旁边人靠近后,他被搂进一个结实的怀抱中,炙热温暖,很快驱散了寒意。

  长夏这才慢慢回过神,想起裴曜回来了。

  身体不由自主找了个舒坦的姿势,安安心心被抱着。

  他想起裴曜刚拜师那会儿,没在家住,自己有时候半夜翻身,下意识往旁边靠一靠,却空荡荡的,好在很快就习惯了。

  “下雨了?”

  裴曜咕哝的声音有些低哑。

  “嗯。”长夏应道,又说:“时辰还早。”

  没睡醒的裴曜因这一句话,心中安定,再次陷入小睡中。

  长夏也闭上眼睛。

  等听到外头陈知和窦金花的声音后,他才坐起身。

  旁边裴曜揉着惺忪睡眼,伸长胳膊抻了个懒腰。

  一转头看见长夏纤瘦的腰,雪白细腻的肌肤,两点艳红,微鼓的柔软弧度消了下去,很快被里衣遮住,衣裳拢好,就什么也看不见。

  心底的遗憾随着喉结滚动而咽下去。

  长夏爬到炕尾,从箱子里找出两人厚实的衣裳,自顾自穿衣,没发现裴曜的心思。

  他下了炕,穿好鞋就打开房门。

  冷冷的水汽伴随着冷风扑面而来,寒意渗人,他搓搓脸蛋,幸好穿得多,身上不冷。

  墙上挂着斗笠,他顺手取下,戴上后懒得系颌下的绳子。

  一进灶房,陈知正在用火石擦火,看见他,说道:“起这么早做什么,下雨了,家里的活都不要紧。”

  自从成亲后,长夏一直很勤快,早上起得早,热早食烧水,这些活都是他干。

  不过自从诊脉回来后,陈知和窦金花都不让他起太早,让多睡一阵。

  “阿爹,我睡不着了,躺在那儿也没什么意思。”长夏说着,摘掉斗笠后,拿起葫芦瓢往两个锅里分别添了水。

  一口锅要架笼屉热早食,另一口锅烧盥漱用的水以及喝的水。

  火苗烧起来,陈知等火势旺了一些后,才塞进灶膛中,又添一把麦秸塞进去。

  等引燃火,他把麦秸塞进另一口灶膛中。

  窦金花戴着斗笠进来了,她先弯着腰,去看木桶里的鱼,顺手捞了一条滑溜溜的鲫鱼上来。

  那鲫鱼在木桶里不动,这会子被捉了,尾巴甩的啪啪响。

  “活着呢。”窦金花笑眯眯说,她一把将鲫鱼丢进桶中,又道:“得亏昨晚把木桶提了进来,半夜下起大雨,桶里水一满,说不定鱼就跳出去了。”

  昨天吃了裴曜抓的白鱼,今天该把鲫鱼吃了,不然死了就不新鲜了。

  裴曜懒洋洋走进来,看见鱼,说道:“一会儿吃过早食,我就把这几条都杀了,天冷,放得住。”

  “也好。”陈知应一声,又问他:“回来第三天了,雨停了就走?”

  裴曜见长夏往锅上架笼屉,又在放糙馒头和鸡蛋。

  他想了一下,答道:“等雨停了,地面晒上两天,我再去府城,不然全是泥,不好走。”

  想起自己之前的打算,他开口道:“我原本想着家里如今不忙了,不急着回来,这次去了,在府城多住几天,多做一个螃蟹,能卖七两银子,刨去二两左右的成本,就赚到五两了。”

  可没想到长夏有身孕了。

  除了高兴以外,也有点措手不及,知道赚钱要紧,但他也有点想留在家里。

  长夏将锅盖盖好,听见他的话,转过身,说道:“那你先去,不然做一只就来回跑,太折腾了,我在家好着呢。”

  他听懂了裴曜的顾虑,可如今才一个月,又不是快生了,没到绊住手脚的时候。

  陈知一听做两只就能赚到五两,连忙说:“家里有我们呢,你操心什么,只管去。”

  之前他听裴曜说过,七八天能做出一只,要是半个月能挣五两出来,那一个月下来,岂不是可以赚十两?

  因钱没在自己手里,他原先还没多想,今天听裴曜这么一说,心一下子就热了。

  有了这个钱,还怕日子过不好吗。

  真真是祖坟冒了青烟。

  陈知喜不自胜,又劝道:“如今长夏身子还不重,你且放心,再说又没几个活要做了,顶多纺纺线做做饭,哪能让他干重活。”

  裴曜知道是这个理,想了一下,点头道:“也好,趁着有空闲,先把钱赚了。”

  见儿子懂事,想得透彻,陈知很高兴。

  早食除了馒头咸菜以外,还有两个鸡蛋,除了长夏吃一个,另一个窦金花给裴曜吃了。

  大孙子在府城还得自己煮饭,煮的东西又难吃,可怜见的,快吃个鸡蛋补补。

  当然,这些话她没说出来,只把鸡蛋塞给裴曜。

  裴曜回来时给她带了一小包红糖,而且从小被阿爷阿奶塞惯了吃的,不觉得有什么。

  长夏如今隔一天就吃一个鸡蛋,这还只是早食。

  偶尔不想吃鸡蛋了,窦金花还会给他炒两个鸭蛋让独吃。

  要还是以前,陈知可舍不得买那么多肉和骨头,让家里人一起吃,顶多给长夏一个人开小灶补身子。

  如今大不一样了。

  裴曜在府城能赚到钱,不愁没钱花,蛋、肉这些金贵东西,就能常常吃,他们也能跟着沾光,啃两块骨头喝些肉汤。

  因吃得好,陈知还怕过犹不及,鸡蛋只让隔天吃一个,肉也不是天天吃。

  倒不是为了省鸡蛋省肉钱,而是他有经验,肚里的孩子太瘦不行,但太胖也不行,不然生的时候太大了,于大人小孩都不好。

  如今月份还小,要是后头显了怀,肚子太小的话,再补也来得及。

  雨下个不停。

  堂屋里,裴灶安和裴有瓦拾掇各种农具,敲得叮当响。

  长夏和裴曜待在东厢房,一个缝鞋底,一个削木头,各自干着活。

  要说下雨时,乡下会有人家早上不起来,就不用吃早食了。

  反正不去地里干活,也不用扫院子,屋里掸灰的小活也可以放一两天。

  把吃早食的时辰睡过去,好省一顿饭。

  裴家因田亩不少,小有家底,不愁没东西吃,又勤快惯了,雨天照样早早起来。

  长夏一边抽麻绳,一边问道:“晌午除了鱼汤,还想吃什么?”

  裴曜拿刀的手一顿,想了想,说:“要不烙薄饼,炒几个菜,卷着吃。”

  他停了一下,又问道:“肉还有吗?”

  长夏笑着说:“有。”

  裴曜说:“那就切肉丝炒菜,不然全是素的,嘴里也寡淡。”

  “好。”长夏点点头,一边缝鞋底一边琢磨要切什么菜。

  如今都是他切菜备菜,阿爹或阿奶炒。

  白菜能挖了,可以切白菜丝,萝卜丝清炒也好吃,也方便卷饼子。

  他放下鞋底和针线,起身说道:“我去泡木耳,吃木耳炒肉,怎么样?”

  “行。”裴曜点头。

  长夏又问道:“再泡了笋干,也炒肉?”

  裴曜对肉来者不拒。

  他说了好,抬头看一眼外头,雨大,地面湿滑。

  反应过来后,他突然站起身,说:“我去泡,你别去了,外面全是水。”

  长夏已经把斗笠取下,正想说没事,但裴曜将斗笠拿走,二话不说就出去了。

  冷雨扑面,长夏回了屋,没在门口待。

  只是屁股刚挨住椅子,就听见裴曜喊他。

  “怎么了?”他站在屋门口问道。

  隔着雨幕,裴曜手里拿个碗,站在杂屋门口问道:“泡多少?”

  长夏笑了下,说:“木耳抓两把,不用太多,笋干泡上大半碗,就足够了。”

  家里人多,不过四个菜再加一道鱼汤,还有饼子,不怕吃不饱。

  陈知听见,站在堂屋门口问:“泡木耳?”

  裴曜往杂屋走,说:“对,阿爹,晌午烙饼子吃,用木耳炒肉。”

  陈知将袖子挽了两圈,应道:“成,你在府城也没人给烙,今儿就吃一回。”

  他回了堂屋,坐在纺线车前,一手拿着搓好的棉花条,另一手转动纺车把手。

  纺车骨碌碌飞快旋转。

  见裴有瓦在修松了的铁锹,他问道:“他爹,今年还去吗?”

  如今裴曜赚的钱,可比外出跑商赚得多,他想着裴有瓦有了一点年纪,或许可以歇一年两年。

  去年暮秋就走了,今年赵连兴家中有事,这几天没能走成,今日又下了大雨,往后一拖,少说也得七八天。

  裴有瓦头也不抬,开口道:“去,怎么不去?攒攒钱,明年还有满月酒要办。”

  想起就要有孙子了,他抬头看向陈知,情不自禁嘿嘿笑了声,说:“还想给大孙子打个银锁,这钱,咱们出了。”

  一提起孙子,陈知也忍不住笑,连连点头,说道:“是这个主意,况且今年也是去贩梅子,比你们一路倒买倒卖轻一些。”

  他又想起一件要紧的,连忙说:“是得去,到后头说不定嘴刁了,要吃酸吃辣,长夏不是爱吃那边的梅子,等月份大了,要是胃口不好,就指着这个开胃呢。”

  裴有瓦满口答应:“这是自然,到时我自己也买一些,多带梅子回来。”

  窦金花和裴灶安听着,嘿嘿直乐,都说是该再出去跑商,多挣点钱总没错。

  裴灶安望一眼外面雨幕,心想等雨停了,路干了,就上山去找何首乌。

  他四人说话没有刻意拔高嗓子,雨声哗啦,长夏和裴曜只听见一两句,不甚清晰。

  ·

  大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等路面干一点,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天晴了,裴有瓦趁着还在家,牵了毛驴去耕靠山田,陈知几人都跟去了。

  一大早,裴曜收拾好了行装。

  照例是长夏送他。

  “想吃什么就跟阿爹说,别忍着,镇上不是有卖腌青梅腌酸杏的,馋了就买一坛。”裴曜念叨着。

  长夏浅笑着,说:“好。”

  裴曜又说:“骨头汤要是吃腻了,就让阿爹给你杀只鸭子,换鸭汤吃。”

  “下次我回来,给你带府城卖的一整只烧鸡和烧鸭,我还没吃过,但闻着很香。”

  长夏眼睛弯弯,笑着答应:“好呀。”

  第 105 章:鸽子

  黄昏。

  日头落下去了,天边金红云霞尚在。

  远处深色的云如一片片阴影,像是被天映得湛蓝。

  轻薄的流云被风吹向远方,一道道交织,像天上的河流。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今日难得是个晴朗天,看见了漂亮的夕阳。

  长夏收回目光,背着一筐干草,从屋后回到前院门。

  他们家和湾儿村大部分人家一样,都没开后门。

  陈知正在院里张望,见他回来才放心。

  白狗跟着长夏,进门后再不拖沓,率先跑了进去,直奔狗食盆喝水。

  长夏把竹筐放在地上,一边掏一边说:“阿爹,我早就到屋后了,见天上云好看,就看了一会儿。”

  陈知笑道:“我就说,怎么还没回来。”

  他抬头也看了一眼,天幕上的金红渐渐褪色了,开口道:“天说黑就黑,早些洗了,快歇下吧。”

  “知道了阿爹。”长夏答应一声。

  他闲着没事,吃完晚饭后,就拎了竹筐,到河边拔了一筐干枯的草,好用来点柴。

  这一筐干草没往下压,虚虚一筐,背起来很轻松。

  老黄狗围过来,闻闻草,又嗅嗅长夏小腿。

  长夏起身后,它在原地蹲坐下来,目光直直看向长夏肚子。

  白狗喝足了水,又冲长夏摇了摇尾巴。

  长夏把竹筐放好,转身要进灶房舀水盥漱,就看见老黄狗歪着脑袋看他。

  他抿嘴笑了下,又看一眼还算乖的白狗,心中不再惊异,自顾自去舀热水。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平时活泼好动的白狗不再人立起来往他身上扑了。

  只要他出门被白狗看见,白狗就会跟上,到外面也不像以前那样乱跑,总在他跟前打转。

  老黄狗不怎么爱出家门了,只要他在院子里坐,总会趴到他附近。

  他原先没留意,这几天才发现,老黄狗总会盯着他肚子看。

  告诉阿爹之后,阿爹和阿奶都说狗有灵性,已经知道有娃娃了。

  那会儿长夏很是诧异,这两天稍一留心,就发现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陈知从柴房出来,提了一篮子劈好的木柴条,沉甸甸一大篮,他往灶房走,将竹篮放在灶台旁边,明天烧柴就不用再去取了。

  长夏用牙粉洁了牙,正在漱口。

  陈知出来问道:“明天想吃什么?给你炖一小盅银耳?”

  “嗯。”长夏口中有水,只能点头,发出闷闷的声音。

  陈知想了一下,又说道:“后天你爹要走,清早就要走,赶不上晌午饭,还是明天杀一只鸭子,炖个汤吃,多添水,熬好的鸭汤,晚饭时给你下碗鸭汤面。”

  长夏吐掉了温水,点头笑着答应:“好。”

  明天要吃的饭打算好了,不用再去想。

  陈知等他洗完脸,用洗脸水洗了手,说:“洗了脚要是懒得倒水,明一早起来再倒。”

  他说完,见天黑了,就进堂屋,将堂屋门关上,这才进了西屋。

  裴有瓦已经躺下了。

  陈知一边脱鞋一边说:“明天早上杀只鸭子,上回炖了老母鸡,这次换换口。”n艸獨

  “知道了。”裴有瓦打着哈欠应了一声。

  陈知躺下后,琢磨一阵又说:“过几天到了大集上,还是买两只乌鸡回来。”

  “行。”裴有瓦附和道。

  乌鸡吃了有好处。

  乌鸡汤和乌鸡肉专给长夏吃好了,这东西比老母鸡贵,他们几个不生孩子不坐月子,吃什么乌鸡。

  裴有瓦乏意上涌,不过想起一件事,说道:“舅舅家那边不是有养鸽子的,回头你去买两只鸽子,鸽子汤也是好东西。”

  陈知说:“对,怎么把这个忘了。”

  他俩说的舅舅家是窦金花娘家。

  陈知又道:“后天一早你不是赶车,正好顺路,载我到窦家村村口就行,我自己走回来。”

  “好。”裴有瓦应道,意识渐渐模糊了。

  陈知不再出声,在心中盘算一番,也闭上眼睡了。

  这次裴曜走之前,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买些好东西给长夏补补。

  头一回给这么多钱,陈知知道,儿子卖螃蟹确实赚了一些,就没推辞,收下了。

  给钱之前,裴曜和长夏商量过,他俩在家住,成亲后没怎么给公中交过钱,都是拿在自己手里。

  这回长夏有了身孕,吃喝比之前开销大了些,鸡蛋都经常吃了,买肉什么的,也都要花钱,怎好光吃不给钱。

  他俩手里已经攒下十几两,除去裴曜要带走的七两,还余九两多。

  既然要给,少了没意思,自家人,又不防着谁。

  给五两,长夏没有任何异议。

  和府城不一样,在家里菜蔬和粮食不花钱,五两银子只买肉吃,怎么都够两三个月使的。

  至于裴曜带走的七两,是为买铁和颜料,蟹青色的颜料不便宜,他打机括用到的铁也不多,但这两样都挺费钱。

  即使木头比这两样便宜,也得先花钱买,都是成本。

  他如今会做大螃蟹了,一只下来,光本钱就要一两银子。

  想着师父自己一个月不过做一两只螃蟹,赚一点吃喝,再把自己做木雕的成本包上,就得多掏钱。

  拜师只备了束脩六礼,孟叔礼倔强,没要银钱。

  传艺后,不但管吃管住,裴曜做出来的螃蟹拿去卖了钱,他也没要。

  裴曜嘴上没说,但他知道,像这样厚道实在的师父,是十分难得的。

  既然他做的螃蟹可以自己卖钱,不用上交,便同小老头说了,以后的各种成本他自己去买。

  孟叔礼见他不是商量的语气,已决定好了,况且本钱确实不算便宜,就没说什么,带他去购置了一回,认认几个店铺的掌柜。

  要是做一只买一点,实在太麻烦,裴曜就多带了钱。

  这七两的开销,只要把螃蟹做出来,赚得会更多。

  也幸亏他手里能掏出这个钱,不然还得问家里要。

  长夏洗过热水脚,躺进被窝后,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远在府城的裴曜也正好吹了灯睡下。

  他在府城不用干农活,也不用想着喂猪喂鸡鸭,但一天下来,也忙个不停。

  习惯早起,早食得吃,他从家里带了蒸好的糙馒头,比外头买着吃更划算,因此要点火烧锅。

  上午要削螃蟹练手,尤其蟹腿,想要做得越来越好,势必要多练。

  下午要捶打铁片做机括,抽了空还要做木雀。

  扫院子、拾掇灶房,以及挑水做饭,几乎都是他在干。

  几间屋子倒不是天天都扫洒,他屋子东西少,也向来整齐干净,因此隔一两天才收拾。

  至于师父的屋子,杂乱的都是箱子匣子,要么就是刀具卷,倒没什么杂物。

  一天下来,说闲也闲不了。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做螃蟹。

  孟叔礼别的事都好说,唯独对做螃蟹很严格。

  裴曜做木雀他不管,但只要做螃蟹,他怕砸了自己招牌,每一只成品都要仔细看过、查验一番,他点了头,裴曜才能将螃蟹卖去玩器店。

  裴曜知道,自己不过做出四五只成品,离真正的炉火纯青尚远。

  平时顶嘴不服,到孟叔礼查看螃蟹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说。

  好在他颇有天赋,做出来的这几只,都没有被打回去重做。

  而孟叔礼会的不止螃蟹。

  他师从许璋,小巧精致的亭台楼阁,以及狮虎木雕等都会做,但只学得师父七八分,最精通自己钻研出来的螃蟹。

  在做出第一只螃蟹以前,孟叔礼靠这七八分所学,在燕秋府城也算得上巧匠,赚了一些钱。

  裴曜才第一年学艺,螃蟹拿是拿得出手,但技艺远称不上纯熟,因此还没有学别的。

  ·

  裴有瓦一大早就套了驴车。

  这回陈知提了竹篮,跟着他出门。

  两人先往赵李村。

  到了赵连兴家,见陈知也跟着,其他人惊讶,不免问了一句。

  陈知借口说要去舅舅家说个事,在窦家村就下。

  赶路要经过窦家村,确实顺路。

  跑商的人齐了以后,不用赵连兴招呼,大伙儿纷纷往车上搬东西,路上得吃喝,干粮、粮食和一些菜以及柴火,都搬了上去。

  再就是很多空竹筐空竹篮,以及成捆成捆的长麻绳,好用来装货捆车。

  陈知往年只送裴有瓦出家门,还是头一回看见一群汉子搬这些东西。

  他和赵连兴媳妇说两句话,等车装好,就跟着出了门。

  裴有瓦的车只放了大锅和用来搭灶台的砖头。

  陈知懒得在板车爬上跳下的,直接坐在车前,双腿不免垂在空中。

  这群人赶起路,比平时赶车快多了。

  有的人一年到头,就指着这一个月贩梅子赚他个三四两,过年就容易多了,挥起鞭子自然不含糊。

  到了窦家村,陈知下车后,裴有瓦再次驱使毛驴,啪嗒啪嗒跑向远方。

  他站在原地看一会儿,就挎着竹篮去买鸽子。

  两只活鸽子绑了脚,放在竹篮中。

  陈知又用一块布厚实的布盖住。

  见桌上小竹篮里有几个鸽子蛋,他笑着问养鸽子的夫郎鸽子蛋多少钱。

  一听价钱,他咂舌不已。

  老天,一枚小小的鸽子蛋,熟人价就要六钱。

  陈知不敢再问,提上竹篮匆匆走了。

  他之前只知道不便宜,但因为没买过,就多嘴问了一句,要是便宜,就给长夏买两个尝尝,没想到这么贵。

  不过他大概知道,鸽子一个月只能下几枚蛋,少得很。

  老母鸡老母鸭一天就能下一个蛋,可不就便宜。

  还是鸡蛋鸭蛋好,又大又好吃。

  眼瞅着快到湾儿村了,陈知没有从老庄子里面走,走了外面的小路。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买两只不便宜的鸽子回来,若是被看见了,指不定要问问。

  孩子月份小,还是不张扬为好。

  第 106 章:烧鸡

  还算平坦的土路上有些石块和土块,不知是谁家小孩贪玩,将东西往路上丢,土块摔得四分五裂。

  裴灶安拉着一车大白菜。

  到了跟前,他走慢了些,将路上的石头块和土疙瘩踢走,才弯腰继续往前拉车。

  陈知和长夏在后头时不时推一把。

  车轱辘一圈圈转动,碾过地面,轻晃着往前去。

  用了十来年的旧板车,不如崭新时结实,总发出木头擦动的吱呀声,一路就这么响回去。

  一看他们进门了,正在搓棉花条的窦金花连忙放下手里的活。

  见板车上的大白菜堆得高高的,她苍老的脸上露出个笑,等裴灶安在院里停下板车后,就挽起衣袖,帮着一起卸白菜。

  长夏一手一个大白菜,一趟一趟往阴凉的杂屋中搬,渐渐垒起一道菜墙。

  卸了半车后,陈知说道:“行了,你抱一个就行,沉甸甸的。”

  长夏开口道:“阿爹,不碍事。”

  两个白菜而已,大家都是一手抱一个,再说就走几步短短的路。

  “听你阿爹的。”窦金花在旁边附和。

  长夏只好放下已经拿在右手上的白菜,两手抱了一棵。

  等卸完车,裴灶安又拉车出门,长夏正要跟去,就被窦金花拦住。

  陈知拍拍手,手上有些脏黑,但还要拉一车大白菜回来,下一趟卸了货再洗不迟。

  他们三人走了,长夏将木盆斜靠在墙上,舀了一瓢水洗手。

  泥炉上煨着一个大陶壶,是为有热茶水喝。

  水有些凉,不过还好,这才将将入了初冬,尚可忍受。

  长夏边走边搓手,进屋后看见针线篮里的东西,他坐在旁边椅子上,想缝两针。

  但手冰凉,一时有点僵。

  他两手互相插进袖中,用温热的小臂暖了一会儿手,直到有热乎劲了,这才松开。

  小小的裤子是开档样式的,刚做了一半。

  布料柔软,摸着就舒服。

  这是陈知特意买的软布料,即使已经用旧衣改了娃娃的小衣裳,但他还是忍不住,去买了新料子,特意教长夏怎么做。

  长夏做衣裳很熟练,但娃娃的衣裳太小了,他没有任何经验,这会儿也不知娃娃到底多大,拿不住尺寸,好在家里有大人手把手教。

  外头有狗看家,比人还靠谱,长夏专心缝制起来,不再分神给其他。

  窦金花和陈知已经着手做孩子襁褓和小被褥了,全是塞好棉花的,柔软暖和。

  之前长夏没有身孕的时候,陈知就改旧衣,那会儿倒没什么避嫌的,遇到有人来串门,看见他缝出来的东西,还打趣询问,是不是长夏有了。

  那时候哪有娃娃的影子,陈知照实说了,只是提前备下,要真有了,自己都不知乐成什么样。

  这会子真怀上了,他和窦金花怕叫人知道,有人来串门时,反而会把娃娃的东西都收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

  等听到外面的动静,长夏才抬起头,放下小裤子。

  东厢房门开着,陈知一眼就看见他在做针线,一边抱白菜一边说:“行了,你做你的,这些我们来就行。”

  裴灶安和窦金花也不让他上手,两个人年纪大,但做事利索。

  再说这是自家一个冬天要吃的菜,哪会嫌多嫌累,高高兴兴干起来。

  卸完大白菜后,陈知舀了半盆水洗手,见缸里水挺多,这一两天暂时不用挑水。

  如今用上了自家的井,再不用往河边跑,浇菜更是方便,省了许多腿脚和工夫。

  他们运气还行,挖这口井没有白费力气,挖深后涌出了水。

  即使沿河而居,地下水不缺,但周围的村子发生过挖井失误的事情,没找好位置,怎么挖都不出水,只能另换地方。

  洗干净手,衣裳也用布甩子甩打干净,陈知看见长夏在做小孩衣裳,笑着进了屋子。

  见长夏没出什么差错,做得很不错,他没言语。

  娃娃的衣裳小,布料不大,针线篮子里有裁剪好的上衣料子,叠在一起还没做。

  陈知顺手就拿起来,在腿上铺展开,心里有了数,将线头搓了搓,穿进针眼里,着手缝制。

  ·

  刚钻进被窝,长夏不由自主蜷缩起来。

  才进初冬,村里烧炕的人家少,他们也没烧。

  幸好是厚实柔软的棉花被,他手脚也不冰凉,缩在被窝里捂一捂,慢慢就热了。

  而比起他,裴曜的被窝总是热得更快,有时也看不出觉得被窝里头冰,躺下去就躺直了,不会缩起腿脚。

  风将门板和窗板吹动,发出轻微的响动。

  家里门窗年年入冬前都会修缮修缮,因此很结实,不漏风。

  渐渐的,外头风声呼啸起来。

  即使没感受到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光是听着,长夏就忍不住往被子里缩,嘴巴鼻子也盖住,只露出眼睛。

  小桃生了个软乎乎的女儿,舅舅家的表哥得了一个眼睛大的小双儿。

  不知道他和裴曜会生个什么娃娃出来。

  想着想着,困意上涌,被窝里也暖和了一点,长夏伸直腿脚,渐渐睡沉了。

  ·

  太阳短暂出来了一会儿,就被云遮住。

  不见下雪,只有冷风时不时吹一阵。

  东厢房。

  小孩的呀呀声和大人的笑声不断传来。

  长夏提进来一壶热茶。

  炕桌上摆了一碟桃脯,一碟山楂糕,一碟自家做的酸枣糕。

  比起米糕桂花糕等,这几碟东西,都是年轻人喜爱的、有果子味的东西。

  王小蝉和裴三妞坐在炕上,正抱着软软逗。

  杨小桃坐在一旁,总算不用抱孩子了,乐得清闲。

  冬闲了,赵李村就在隔壁,她又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小住。

  今天来找长夏玩,不想王小蝉和三妞儿相约,也来找长夏。

  给各人碗里添上茶,长夏也笑着上炕坐下。

  杨小桃成了亲,不免说起在婆家的一些事,有烦恼有高兴,也掺杂几件趣事玩笑。

  她所见所识,全是小门小户中琐碎短浅的家长里短,说完婆家,又谈起赵李村的事,谁家鸡丢了,谁家又骂仗打架。

  赵李村离得近,还有卖肉的屠户,裴家又有赵连兴这门亲戚在,因此长夏对那边还算熟悉。

  杨小桃说的人家,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即使印象不深,经杨小桃提醒后,人名和模样基本对得上,听得津津有味。

  软软转了一圈,转到长夏怀里。

  抱着肉嘟嘟的小小姑娘,长夏眉眼弯弯,笑意不止。

  可惜没抱多久,软软看见娘,小嘴巴一瘪,干哭了两声。

  杨小桃接过女儿,也没避嫌,解开衣领喂女儿。

  裴三妞挺好奇,凑近了看软软吃奶,乐得直笑。

  杨小桃笑着说:“以后你嫁了人,生了孩子,到时看个够。”

  三妞儿耳朵有点红,别别扭扭道:“我才不嫁人。”

  话虽这么说,但长夏几人都知道,她今年十七,到年纪了,前段时间相看过。

  长夏见她这个模样,有点扭捏有点羞涩,眨了眨眼睛,心道可能有戏。

  阿爹前几天去王柳阿叔家,还没听见什么消息。

  或许是王柳阿叔不想亲事还没定下就叫人知道,没有透露口风。

  杨小桃抿嘴笑了下,又打趣两句,见三妞儿更羞了,便笑着住了口。

  王小蝉话少,他捏了一块桃脯慢慢吃,只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笑一下。

  陈知听见屋子里的欢声笑语,推门进来,正好软软吃饱了,他坐在炕沿,拍着手逗软软。

  人多,软软吃完奶不愿意睡觉,谁说话她都要瞅瞅,这个看一眼那个看一眼。

  没多久,窦金花听见屋里热闹,笑眯眯进来。

  ·

  梨汤热热甜甜的。

  糖到底金贵,梨汤里放的不多,有个甜味就行。

  长夏用瓷勺将小块的梨子也吃完,一碗梨汤见了底,干干净净的。

  陈知三人也都舀了一碗,天干燥,都喝一碗滋润滋润。

  冬梨不是贵价果子,怎么吃都不心疼。

  冬闲有吃有喝,吃了上顿不用愁下顿,日子比早年舒坦多了。

  长夏洗了碗,将案台收拾好后,刚解下腰间襜衣,就听见了裴曜的声音。

  他眼中露出分外明显的喜悦,连忙往外走。

  “回来了。”他声音带着雀跃。

  裴曜大步进了院子,一张俊脸上笑容灿烂,都来不及卸竹筐,他上前拉着长夏的手,又上下打量一番,笑着说:“还是看不出来。”

  长夏抬头看着他,脸上也全是笑意,说:“还早呢,才两个月不到。”

  陈知三人听见动静,都从各自屋里出来。

  裴曜这次在府城住了十六天,半个月都没回来,窦金花和裴灶安总算见到了大孙子,高兴得不行。

  长夏神色有点遗憾,开口道:“哎呀,刚把梨汤喝完,锅都刷了,你再早回来半刻钟,就有的吃。”

  “我吃个梨就行,还有吗?”裴曜不甚在意。

  陈知说道:“多着呢,早上才买了一筐,想吃的话,晚饭时给你煮一碗。”

  “行。”裴曜应一声,这才把背上的竹筐放下来。

  他从里头拿出行李包袱和一个小布兜,布兜很干净,是上次装白面馒头用的。

  底下是两包糕点,一坛酒和两个油纸包。

  长夏接过两个油纸包,沉甸甸的,不轻呢,而且不像糕点包得那么平整,心里有点疑惑,不知是什么。

  裴曜说道:“一只烧鸡一只烧鸭。”

  “买了两只?”陈知说着,就打开了一包。

  虽然冷了,但烧鸡的香味还是能闻到一些,而且鸡皮颜色也油亮,看着就香。

  裴灶安见是整只,下意识说道:“这不便宜吧。”

  他们去芙阳镇卖鸡,一只都得四十文左右,这种烧鸡要用各种料来做,想一想就知道不会便宜。

  裴曜开口道:“还行,这两天店家惠售,平时六十文一只,这几天只要五十文,我见便宜,就买了两只。”

  或许是听府城的贵东西听多了,五十文一只的烧鸡烧鸭,长夏几人竟都不觉得贵,比平时少十文,心道还挺划算。

  陈知挺高兴,这次没骂儿子乱花钱,将烧鸡又包好,说:“行,晚饭热一只,明天再吃一只。”

  长夏跟着他进灶房,把烧鸡烧鸭都放进吊篮中。

  再出来,看见椅子上的行李和小布兜,他走过来,问道:“衣裳是没洗的?”

  “嗯,只有一身,之前的我自己洗了。”裴曜说着,拿起小布兜,伸手从里头掏东西。

  长夏见布兜是瘪瘪的,以为里面什么都没有,还想着拿去放好,等裴曜再走时,好装几个白面馒头。

  他忽然看见,裴曜从布兜里掏出几只翅膀轻颤的彩色蝴蝶,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惊讶不已。

  第 107 章:蝴蝶

  蓝色的蝶翅轻颤,一拿出来就在小幅度轻轻晃动,像是想要翩翩飞舞。

  长夏看见蝴蝶晃着,到了自己眼前,连忙伸手接住。

  他满眼都是好奇与惊叹。

  这只蓝色的蝴蝶栩栩如生,又鲜艳又漂亮,像是真有一只蝴蝶飞进了手心。

  裴曜又把手上另一只递给惊讶不已的阿奶,说:“这是绒花做的蝴蝶,我路过香粉铺,见他们在卖,就买了两只。”

  窦金花手上的蝴蝶偏小,是粉紫色,很是淡雅清新。

  这只粉紫蝴蝶的翅膀没有晃动,定在那里,但因太漂亮,照样不失趣味。

  “原来是绒花做的。”陈知点点头。

  他早年见过绒花做的花簪,花朵鲜艳亮丽,镇上有钱人家才买得起,乡下人天天要干活,哪有工夫戴花。

  这两只蝴蝶没有定在簪子或发钗上,只是拿在手里玩的。

  长夏看完,就把蓝蝴蝶给了陈知。

  他眼中的惊讶不减,目光又落在那只淡粉紫的蝴蝶上。

  连裴灶安都凑过来看。

  冬天没有花没有草,到处光秃秃的,这两只彩色蝴蝶着实鲜艳亮眼。

  窦金花左看看右看看,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随后她把蝴蝶给了长夏。

  长夏用指腹轻轻碰一碰粉紫色的蝶翅,蝶翅动了动,但不像那只,会颤动不已。

  淡淡的粉紫也很漂亮,他眼神流露出喜爱。

  几人轮换着将两只蝴蝶看了又看。

  陈知再次接过蓝蝴蝶,端详半天,赞叹道:“真是巧手艺,不知怎么做的,竟如此轻巧灵动,也就是府城了,咱们这儿,哪有这样的好东西。”

  窦金花在旁边点头附和,是呢。

  裴曜说道:“我见香粉铺子里,各种花簪花钗居多,蝴蝶卖得也不错,但因张扬些,往头上戴的人少,只有一两个年轻人将其缠在发簪上,直接往发间别。”

  见长夏好奇看向手里的蝴蝶,似乎在想该怎么缠上去。

  他笑着又说:“缠在蝴蝶尾巴上的几圈线可以解下来,就是有点短,香粉铺里的伙计又拿了相似的线,接上后,缠紧那种有孔的簪子,再火燎、胶粘一下,就好了。”

  “总归蝴蝶比簪子大,能挡住连接不平整的地方,我看他们戴在头上,根本看不出这微小的瑕疵。”

  长夏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前几次他和裴曜去府城,无论是店铺还是街上,都看见过戴鲜艳绒花的人,但没见过蝴蝶。

  他下意识开口:“之前没见过。”

  裴曜说道:“听铺子里的人说,是近来从南边兴起的新样式,以前自然没见过,如今燕秋府城会做的人还不多,就显得稀罕了点。”

  陈知问道:“这得多少钱?”

  裴曜假装没听到,拿起椅子上的行李包袱,对长夏说:“今天洗还是明天洗。”

  花大价钱买吃的还行,绒花蝴蝶漂亮是漂亮,可也只能看着,当个小玩意,要是真说了价钱,肯定得挨骂。

  长夏连忙接过包袱,说:“今天太阳还不错,早早洗了,赶在你走之前就能干。”

  陈知一看裴曜模样,就知道这两只蝴蝶不便宜,不然也不会这样。

  他没好气白一眼儿子。

  但已经买了,而且裴曜向来主意正,就算让去退,也决计不肯。

  算了,如今日子和从前不一样,光裴曜自己就赚了不少,花就花了,只要平时知道攒钱就好。

  他把蓝蝴蝶递给长夏,自己拿了儿子的包袱,说:“行了,我去洗,你给陶壶添些水。”

  长夏拿着两只蝴蝶,看看裴曜,又看看阿奶,一时拿不准主意。

  他看出来,不止自己喜欢这两只蝴蝶。

  窦金花笑着说:“放屋里好好收起来。”

  这东西一看就不便宜,况且颜色这么亮,本就适合年轻人,她上了年纪,拿这东西做什么,不能吃只能看,也没个实打实的用处。

  裴曜本就是给长夏买的,也说道:“你先收着。”

  倒是他疏忽了,只买了两个,没想到这东西挺招人喜欢。

  “嗯。”长夏小声应一句,就进屋放蝴蝶。

  他的小匣子里,除了蝴蝶以外,还有之前裴曜给他的小玛瑙石以及几个小木雕,其中透亮的玛瑙石和蝴蝶,颜色都很鲜艳。

  小老虎一直放在桌子上,天天擦一擦看一看。

  有花有草的时候,蜜蜂蝴蝶和一些吃花蜜花粉的虫子常常围绕着花朵飞舞。

  蝴蝶以白色和黄色居多,大翅膀的彩色蝴蝶比较少见,每次遇到,别说小孩子兴奋不已,大人有时也忍不住多看一会儿,还会跟小孩一起试着扑蝴蝶。

  可惜彩蝶就算看起来飞得慢,手一到跟前,就翩翩扇着翅膀飞走了。

  小时候村里有手快的小孩子抓到过硕大的彩蝶,长夏记得很清楚,他抓不到,只能看一眼别人手里的蝴蝶。

  蝴蝶的翅膀上有蝶粉,会沾到手指头上,腻腻的。

  有一次是杨小桃哥哥杨小树抓到的,长夏和他熟一点,摸到了彩蝶。

  他总是喜欢看鲜艳的东西,也追着扑过大蝴蝶,可真到去摸的时候,面对活生生的蝴蝶,反而有些畏怯。

  翅膀还好,他不敢去摸蝴蝶长长尾巴,会动,像虫子。

  假蝴蝶就不用怕了。

  合上匣子,长夏眼里的笑意星星点点,转身出去,给泥炉上的大陶壶添好水,又往炉膛里加了些柴。

  火苗呼呼呼烧起来,不一会儿水就开了。

  重新沏一壶热茶,他和裴曜坐在堂屋,跟阿爷阿奶喝着茶说着话,自在不已。

  见外头阿爹浸好衣裳,正在搓洗,长夏放下茶碗,提了小板凳过来,坐在旁边,拿起棒槌帮忙捶打。

  见他只是用棒槌捣衣,手没往冷水盆里伸,陈知就没阻拦。

  ·

  天短了,晚饭吃得早,不然还得点油灯,费事又费油。

  赶着天色擦黑之前,长夏和裴曜盥漱完毕,好生用一盆热水泡了泡脚,腿脚暖和舒坦。

  长夏躺进被窝,像往常一样缩了缩腿。

  门窗已闭,裴曜也上了炕。

  很快,长夏被窝里多了个人。

  少年人宽阔的胸膛炙热结实。

  彼此拥抱相贴,连腿脚都纠缠在一起。

  长夏的脚和小腿被夹住,他没觉得不舒服,从心底发出满足的小声喟叹。

  “我不在的话,要是冷,就把炕烧上,明天我上山去砍柴,不愁没柴烧。”裴曜的声音微哑低沉。

  “嗯。”长夏闻到裴曜身上的味道,只觉心安。

  他有些懒洋洋的,从心到身有些惰怠、有些悠闲。

  他往裴曜下颌和唇角亲了几下,随后闭上眼睛,说:“被子厚实,也就刚进被窝冷一下,只要出了太阳,都会搭在外面晒一晒,不冷的。”

  “张嘴。”

  低低的声音响起,长夏只好张开嘴,任由亲吻。

  一只大手伸进里衣,在他脊背上摩挲。

  粗糙掌心抚过的地方似带起一阵阵酥麻,让他呼吸渐渐乱了,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也逐渐失焦。

  许久没有得到过这样舒服的安抚,长夏身体微颤。

  他无意识攥住了裴曜里衣的衣角,只是手上慢慢失了力气。

  好一阵后,他抖着嗓子开口:“再、再重些。”

  脊背上的大手一顿,随后便按紧了,重重抚起来。

  听见裴曜的笑声,长夏回过神,鬓角已经微微湿了,脸颊也有了热意。

  舒服到神智陷入昏昏,只知沉溺在其中……

  长夏眼睛湿润,是极致愉悦带来的点点泪花。

  粘腻感传来,他后知后觉发现是什么,又羞又窘,眼睫颤动着,泪珠一下子滚落。

  没有点灯,外头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昏暗,只能看见一些陈设的轮廓。

  裴曜一边笑,一边伸手够到帕子,在长夏还呆愣的时候,就探进去给擦拭。

  长夏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笑声低沉悦耳。

  要是平时听到,他或许会很喜欢。

  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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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泪又落下来。

  即使没有听到哭声,裴曜也猜出长夏此时的表情,长长的睫羽在颤动,晶莹漂亮的泪珠不断滑落,眼尾都发红,默默掉眼泪。

  可能,连嘴唇都咬红了。

  长夏羞耻不已,正想转过身逃避,不想刚有动作,就被抱紧了。

  随后裴曜便在黑暗中吻过来,温软的唇从他脸颊逐渐移到眼皮,湿热感一触即分,眼泪被舔走了。

  被亲、被吻,长夏无法躲避。

  “还是换掉吧,不然冰凉。”裴曜说着,就伸手去扯,话语里的笑意不加掩饰。

  长夏听出他在笑话自己,可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他即使有心辩解两句,也不知该如何说起,只能缩起脑袋当鹌鹑,自己默默脱下。

  当tun被抓着揉,他咬住下唇,推了一把裴曜。

  满心遗憾的人收回手。

  长夏听到他嘟囔起来:“不让弄,还不让摸两下了。”

  分离十几天,长夏知道他难受。

  裴曜还小,正是贪欢的年纪。

  况且,裴曜的思念谁都能看出来,他也不例外。

  借着夜色带来的遮蔽,长夏解开衣领,又伸手,极温柔地抚摸裴曜脑袋,说:“吃吧。”

  得到准许的高大少年瞬间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凑过去。

  ·

  桌上的匣子里,一盒新膏脂藏在里头。

  是中午裴曜带回来的。

  他一直揣在怀里,在堂屋和阿爷阿奶说一阵话后,他借口要歇歇,就带着长夏回了屋。

  长夏已经认得府城的膏脂盒子,见他掏出这东西,一下子有点着急,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小声提醒,不能乱来。

  裴曜哪里不知道这个,只让他放心,自己是路过香粉铺时,突然想起来膏脂不多了,便买了一盒,蝴蝶也是因为进了香粉铺子,才看见的。

  他掏钱的时候就想起不能胡来了,但还是没有把东西退掉,先留着,以后总能用到。

  第 108 章:豆花

  长夏从木箱里拿出一双新棉布鞋,黑色布料中缝着一层棉花,瞧着就暖和。

  裴曜接过棉鞋,坐在炕沿,脱掉脚上旧鞋,就将新鞋蹬上。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说道:“正合适。”

  新鞋怎么都会有点挤脚,而且是棉花鞋子,鞋面厚钝,但鞋底是合适的,穿两天踩一踩,就更合脚了。

  “那就好。”长夏点点头。

  箱子里其实还有一双新的冬鞋,但他没告诉裴曜,等过年的时候再拿出来。

  和以前不一样了,裴曜不再窜个头,脚也不长了,做多少双都能留着慢慢穿。

  长夏见他要往外走,浅笑着问道:“不脱下?”

  裴曜打起帘子,说:“不脱了,新鞋得先踩两天,再说那双该洗了。”

  “行。”长夏抿着嘴巴笑,和小时候一样,穿上新鞋新衣裳就不舍得脱。

  裴曜正欲出去,又转过头问道:“你没给你做新鞋?”

  长夏指了指针线篮子里的一双鞋底,说:“正在做。”

  裴曜放了心,就大步出去,在院里劈起柴。

  听到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响,长夏从炕上下来,提起裴曜的旧鞋子,也是双填了棉花的冬鞋。

  火气再旺,到冬天了,该穿厚衣裳就得穿,不然也冷呢。

  他掀开门帘出来,找了个旧木盆,舀了水,将裴曜的旧鞋泡进去,泡一会儿才更容易洗干净。

  直起腰后,看见在柴堆前劈柴的裴曜,身量高胳膊长,干活向来是利索的。

  沉重的长斧头抡起来,一下子将粗柴劈开,力量感十足。

  即使看惯了裴曜干活,这样娴熟的动作,以及身姿行动间的舒展流畅,是说不出的好看。

  长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今天太阳不错,昨天给裴曜洗的衣裳搭在木架上还没干。

  窦金花和裴灶安坐在避风处喝茶吃点心。

  糕点是昨天裴曜从府城买回来的,两人都觉得很好吃。

  见大孙子这么勤快,心里头更踏实。

  尽管裴曜如今在府城学手艺赚钱,可乡下人骨子里还是更看重田里地里的活,粮食才是最要紧的。

  大孙子没有眼高手低,在城里养成惰怠的性子,知道干活,也会惦记家中种地和收割的事,这叫他们十分欣慰。

  见长夏也出来了,窦金花喊他过来一起吃糕点。

  陈知将纺线车从堂屋搬出来,还抓了一碟瓜子来,端到桌上让他们几个吃。

  冬闲了,串门的人多了,有时亲戚也会来家里转转,他上次在镇上路过炒货店,就买了几斤,闲时嗑一嗑,也高兴呢。

  柴火劈多了之后,不等长夏去捡柴条垒柴垛,裴灶安和窦金花就笑呵呵过去了。

  想着自己平时不在家,老爹也不在,家里这几个人称得上是老弱妇孺,裴曜干脆将锯好的粗柴都劈了,忙活了一个白天。

  下午,早早吃过晚饭后,天还没黑。

  今天煮猪食喂猪有陈知和窦金花,长夏没有在灶房忙。

  裴曜捏了捏肩膀和手臂,见状,长夏问道:“要不给你揉揉?”

  “行。”裴曜点头。

  长夏过来,隔着厚衣裳不好按,就让裴曜解了外裳,只余里衣。

  天冷,又没烧炕,脱光了太冷,裴曜自己也知道。

  他坐在板凳上,身后长夏帮他按肩揉手臂。

  裴曜开口道:“阿爹没说什么时候去卖猪?”

  他要是去了府城,只能阿爷拉车,家里老毛驴已经跑不动了。

  长夏摇摇头:“没说,阿奶前几天去老庄子串门,顺便打听了一下,生猪价一般,不知道这两天怎么样。”

  裴曜闭上眼,说:“一会儿问问阿爹,要是卖的话,趁我在家,拉去镇上卖了,就少喂一头。”

  “嗯。”长夏应一声。

  裴曜身强体壮,较吃劲,他每次给捏肩揉腿,都要用些力气。

  天色暗下来后,黑得很快,眨眼的工夫,稀疏星星出现在天上,月光不甚明朗,好在没有厚重的阴云。

  临睡之前,借着油灯的光,裴曜打开钱匣子,和长夏又数了一遍。

  这次他回来带了六两银子。

  卖两只螃蟹赚了七两,但他回来的时候买了不少东西,花了一些,也给自己手里留了两钱,以作急用。

  孟叔礼给他的钱,他向来是分开放的,自己在府城给家里买东西,从不动用师父给的钱。

  在府城住,吃喝住都是师父的,要不然自己也攒不下这么多钱,要是再从其中暗自克扣,当真不是君子所为。

  上回走的时候,给长夏留的钱只有四两多,这六两放进去后,一下子填补回来一大半。

  长夏眉眼弯弯,小声说:“卖了两只,就把本钱赚回来了。”

  裴曜笑了下,似有几分感慨,开口道:“搁以前,谁能想到这么容易。”

  一只螃蟹卖三两五钱,是他们全家三代人见过的最赚钱的营生。

  世上有钱人何其多,别人的营生或许比他们高十倍百倍,可那与他们沾不上边,能有这个造化,已经是极走运的事情。

  长夏深有同感,止不住点头。

  他看向裴曜,心道也不止是运气好,在遇到孟师父之前,裴曜就能自己做木雕去卖,要不是有天分,孟师父也不会收他。

  裴曜合上钱匣子,一抬眼,就看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笑问道:“想什么呢?”

  长夏老实说了自己所想,就见裴曜看他的眼神带了几分惊讶。

  他耳朵微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

  裴曜伸手,摸摸他脸颊,笑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厉害?”

  长夏一着急,话就说不出来了,只好重重“嗯”一声,认真点了下头。

  裴曜脸上笑容灿烂,星眸亮起点点光芒。

  他也说不出话来了,胸腔里的心怦怦跳动。

  眼前灯火昏暗,唯独长夏认真的神色无比清晰。

  长夏觉得他厉害,那他就是最厉害的。

  ·

  陈知打听到镇上生猪价十二文一斤,他近来正有意卖掉一头肥猪。

  十二文是冬天常见的价钱,只要不是十一文,卖出去就不亏。

  至于十三文的好价钱,撞上了才有。

  他们后面还要再卖一头猪,到腊月跟前,说不定就有好价钱。

  于是趁裴曜在家,一家子来到后院抓猪。

  长夏如今不一样了,怕猪万一乱冲乱撞,撞到别人还好,万一他碰着摔着了,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因此长夏被一家人严令禁止去后院,看抓猪也不行。

  他独自坐在前院纺线,老黄狗趴在他脚旁边,尾巴时不时摇一下。

  白狗好动,原本在前院玩耍,一听见后院响起猪叫声,它汪汪狂吠,凶巴巴就冲了进去。

  等后院的猪叫声戛然而止,长夏就知道猪嘴被绑上了。

  不然往镇上拉车,一路都能听见猪的惨嚎。

  犬吠在一声呵斥后也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裴曜肩上套着绳袢,弓着腰就将肥猪拉了出来。

  他没有停留,朝长夏一挑眉,就大步往外走,裴灶安在后头跟着,路上要是遇到坑坑洼洼,好帮着推一把。

  陈知手里拎着大秤和结实光滑的木棍。

  刚才在后头,他几人合力称了猪,知道多少斤,心里也就有数了,不至于被人哄骗。

  陈知笑着说:“一百八十来斤,挺肥了。”

  如此,二两银子是少不了的,还要多一两钱。

  这几年养的猪多,夏秋时为将猪喂肥,一家子天天打草不停,还要给猪喂人吃的豆面瓜菜,费了不少心思。

  到年底能卖上这个价钱,也是应该得的。

  ·

  正值冬闲,裴曜有了大把做木雕的工夫,不止要做螃蟹,还要给廖记供木雀,多做才能多赚,在家待了四天后,该干的活都干了,他收拾行李又去了府城。

  长夏叮嘱他不必担心自己,家里有阿爹几个人在,吃穿都不愁,安心在府城赚钱就好。

  陈知也如此劝了儿子几句。

  裴曜心知是这个道理,便安心在府城做木雕赚钱,多待了几天。

  如此来回往复,不过两个月,他便赚了十几将近二十两银子。

  裴有瓦在冬月中旬的时候跟着驴队回来了,带回比往年更多的梅子货。

  其中梅子干、梅子蜜饯和酸梅干最多,除了赵连兴给了一份,余下都是他自己花钱买的。

  当听到儿子两个月卖了六七只螃蟹,二十几只木雀,他在心中略算一算,就知道赚了不少,比他一辈子跑商强。

  儿子比他这个老子出息多了。

  心中喜悦不已的同时,他也感慨人与人的命运造化果然不同,若不是裴曜入了这一行,他们哪里知道这小小玩器竟这么值钱。

  腊月初。

  小雪飘洒,地面逐渐变白。

  东厢房,炕烧得挺热,长夏坐在炕上盖住腿脚做针线。

  炕桌上放了一小碟梅子干,散发出酸甜的梅子味道。

  他口中含着一块酸津津的梅子,精神头很不错。

  身上暖和,手也是暖的,他低头给裴曜缝新衣裳。

  奶娃娃的衣裳做了好几件,阿爹阿奶闲了会做一岁朝上的小衣裳,因此他不必那么忙乱,能抽空给裴曜做一身明年春暖后的薄衣。

  好一会儿后,长夏腾出手,又捏了一块梅子塞进口中。

  这样味道浓郁的酸甜东西,实在好吃,今年家里有很多,即使一些送了人,还余下不少,足够吃许久。

  那天爹刚回来,取出这些梅子货的时候,他闻到梅子味,口中便生津难耐。

  阿爹曾去芙阳镇买了一坛腌梅子,味道也不错,他都吃完了,但好像还是金梅镇的梅子更好吃一点。

  他胃口有了点变化,肉倒是能吃下去,只是需新鲜现宰。

  哪怕是这样冷的天气,东西放一晚两晚完全不会坏,但只要鸡汤鸭汤一旦隔天,那股说不上的腥味和腻味让他觉得很奇怪,强逼着自己咽下去,都会立马吐出来。

  因此,再舍不得糟蹋吃食,他也吃不了隔天的肉和荤汤。

  有了身孕,吐多了对大人小孩都不好,陈知日夜盼孙子,见他吐得胃都难受,哪里敢给吃隔夜的饭菜。

  在家的日子没什么波澜,忙是不忙,有了工夫闲坐闲聊,但针线活是停不下的。

  长夏缝着缝着,听到外头陈知的声音,才知道下雪了。

  他放下针线,掀开帘子一看,风雪蔓延。

  陈知刚从老庄子那边串门回来,看见他,连忙将针线篮子递过来,自己又匆匆往灶房走,说:“刚碰见你荣阿叔和他大儿推着车卖豆腐回来,说还有豆花呢,我让他留着了。”

  家里人多,陈知直接拿了个汤盆出来,又往屋里去拿钱。

  长夏跟在他后头,将针线篮子放回西屋。

  裴有瓦也出去串门了,不在家。

  天冷,窦金花和裴灶安都在炕上坐着取暖。

  陈知一边往外走一边高声道:“娘,我去买豆花,回来热一热咱们就吃。”

  “哎!”窦金花的声音响起,对有吃的显然很高兴。

  “快进去,外头这么冷,别冻着了。”陈知说道。

  “知道了阿爹。”长夏答应一声,又在院里看了看雪,这才回房。

  陈知一路踩着薄雪,路上遇到好几个村里人,大伙儿都是往家里走,没了串门的心思。

  虽下雪和下雨不同,不怕淋湿,但走路不方便,还是早早回家为好。

  见他大雪天拿个大汤盆出来,都笑着问做什么去,一听是买豆花,便了然点头。

  一进老庄子,还没到赵荣家,陈知远远就看见风雪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曜?”他高声喊道。

  “阿爹。”远处的身影应了声。

  雪片更大了,随风乱飞舞,有些眯眼,陈知又高兴又有点埋怨,怎么冒着这么大的雪回来。

  他继续往前走,赵荣听见动静,从家中出来,笑着往两个方向都看一眼,说:“真是赶巧,说吃豆花,他就回来了。”

  陈知也笑了,说:“不是头一回了,有口福的人就是不一样,上回吃肉,他跟趴在烟囱上看一样,赶着时辰就进门了。”

  裴曜还有一段路,陈知先跟着赵荣进门舀豆花。

  拉豆腐的车停在院里,除了盛豆花的木桶,其他木板和木桶都已经搬下去。

  赵荣大儿子正在忙,一看见陈知,便喊了声阿叔。

  装豆花的木桶和别的桶不一样,是双层木桶,中间可以灌进热水,好让豆花维持温热,桶外壁裹了一层用稻草编的外罩,又裹了一条棉花被,用绳子缠住勒紧。

  即便如此,赵荣和大儿子走了几个村子叫卖,已经没那么热了。

  陈知之前喊住赵荣时,就听他说豆花凉了。

  这有什么要紧,回家隔水热一热,照样能吃。

  没看见赵荣之前,还没惦记那一口软嫩细滑的豆花,一看见他推着豆腐车,陈知忽然就有些想吃。

  裴有瓦今年跑商赚了三两多,儿子也在赚钱,而且不是小钱,再舍不得花钱,一口豆花还是吃得起的。

  长夏今年又给赵荣送了梅子货。

  赵荣知道,裴有瓦大老远从金梅镇带回来,这些梅子在镇上卖得挺贵,他记着裴家年年的大方,将桶底的豆花都舀给了陈知。

  陈知端着满满一盆豆花,眉开眼笑道了声谢,出来后看一眼裴曜,已经到跟前了。

  父子俩一块儿往回走。

  “怎么这会子跑回来,雪下得这么大。”陈知说道。

  裴曜开口:“我走的时候还没下雪。”

  陈知点点头,确实,他出去串门就是因为没下雪。

  走着走着,他看见王柳家门前的柿子树,说:“你爹在你永叔家,不知回去了没。”

  话音刚落,裴有瓦就从裴永家出来了。

  裴永送他出来,瞧见赶回来的裴曜,又瞧见陈知端着一盆豆花,笑着打趣了两句。

  这还是裴有瓦跑商回来第一次见儿子,他回来的前一天裴曜刚走,父子俩便错过了大半月。

  陈知出门时一个人,再回来,一下子齐全了。

  长夏坐在炕上缝衣裳,忽然听见裴曜的声音,连忙就要下炕。

  没等他穿好鞋,裴曜裹着一身雪花推门进来。

  视线交汇,两人眼中皆是笑意,双双往前迈出一步。

  第 109 章:肚子

  豆花隔水蒸热后,陈知拿了大勺,将汤盆里的豆花分了六碗。

  糖水也煮好了,窦金花、裴灶安和裴有瓦吃的是甜豆花,软滑香甜。

  长夏三人吃的是酸辣豆花,淋一些辣油,倒一些香醋,加少许盐,辣油不是很辣,豆花吃起来醋香浓郁,十分爽口。

  雪花漫漫飞舞。

  长夏端着碗,坐在灶房里一边看雪一边舀豆花吃。

  还不到吃正经饭的时候,裴曜回来之前在府城吃过早食,因此除了豆花以外,没有别的东西,就没有支桌子。

  长夏旁边坐着裴曜。

  今天下雪,裴曜心情却不错,吃豆花没有那么着急,一勺一勺,慢条斯理的。

  北风呼啸,听着就让人心生畏惧。

  裴家人坐在灶房吃热豆花说闲话,并无多少担忧,在自家待着,总是最惬意的。

  裴有瓦问起儿子在府城如何。

  裴曜说道:“这半个月没做螃蟹,只天天做山雀大鹅这些小玩意。”

  比起螃蟹,这些小东西也就八十文一百文的价钱,陈知忍不住问道:“那怎么不做螃蟹了?”

  裴曜笑了下,说:“螃蟹从玩器店卖出去,一只要四两银子,府城有点小钱的人家是多,但不一定都舍得这个钱,更富贵一些的人家也不是天天往玩器店跑。”

  他吃完最后一勺豆花,将碗放下,又开口说:“我在廖记转了转,发现螃蟹还有几只存货,再加上廖叔也同我说,多做几个木雀,因价钱比螃蟹低多了,不过一百文左右,成套卖也就几钱,买得起的人更多,这半个月在府城,我就专做木雀了。”

  原来如此,陈知点点头,四两银子买一个小玩意,他一辈子可能都舍不得花这个钱,光是想想就觉得肉疼。

  况且手里有钱的人,也不是个个都喜欢这种小东西。

  即使孩子哭着闹着要买,拽走别让看见就是了。

  府城的玩器店大大小小有十几家,除了廖记以外,裴曜还认识了另外两家的掌柜。

  孟叔礼每个月也会做一两只螃蟹。

  尽管有一份租钱足够一年的吃喝嚼用,但总不能坐吃山空,除了自己攒一点棺材本以外,还有徒弟的吃喝要管,一个月怎么都得有点进账。

  因裴曜给廖记供货,他卖螃蟹就去别的铺子。

  在府城这么多年,他与这些掌柜都熟识,再加上螃蟹确实是独一份,在府城一直都小有名气,有时那几个掌柜见他许久不去送螃蟹,还会跑到梧桐小巷去收,要么提前预定下两只。

  富贵人家娶妻生子更容易些,娃娃一出生,总会长到该玩耍的年纪,因此只要不是遇到大的旱涝灾年,玩器店总有生意做。

  张牙舞爪的螃蟹在很多小孩子眼里是惊奇的。

  孟叔礼曾去过几次高门大户,正好在院子里看见锦衣玉食的小孩举着大螃蟹玩耍,周围是一众嬷嬷妈妈在照看。

  要是小孩多,还会比谁的螃蟹大,谁的螃蟹蟹钳更威风。

  有的小孩还会用绳子把螃蟹拴起来,用绳子拽着螃蟹往前拖,假装在溜真螃蟹。

  孩童玩耍笑闹,天真活泼。

  孟叔礼做的螃蟹,摆在木架上供人观赏把玩是不错,不过每每看见有小孩在玩,他心里头也高兴。

  木雕螃蟹的生意说大也不大,但对寻常百姓来说,也不是小钱。

  裴曜说的这些,裴家其他人觉得有道理,更何况他们确实不懂这一行,只在一旁点头附和。

  想起什么,裴曜笑着开口:“廖叔还让我再做几个小夜壶,能上色最好上个颜色,价钱会给高一点,说是有人问了他好几次,还有没有卖的。”

  说起这个,长夏唇角笑意未减,但忍不住蹙了蹙眉,这种怪东西,听起来想要的人还不止一个。

  裴曜这个月赚的少,裴家人没说什么,更没有催促他多赚钱。

  木雀赚的钱是少一点,但冬闲这三四个月,月月都有一笔进项,已经比从前强太多。

  裴曜又道:“昨天除了廖记以外,我还给张掌柜那边送了四只木雀,价钱是一样的,上次张掌柜找师父定螃蟹,他知道廖记的木雀是我做的,特意给了五十文的定金,同我定了四只,做好我就送去了。”

  “我那会儿没想明白要不要答应,师父朝我点头示意,我就答应了下来。”

  “张掌柜走后,师父说,和廖叔那边只是供货的买卖,又没定下只供他一家的约定,价钱又便宜,东西卖得好,其他玩器店迟早会找来,即使廖叔知道,也断然不会说什么。”

  “果然,我再去廖记的时候,廖叔问了一句,我如实答了,他没说别的话,只同我说多紧着他那边送几件货,我想着同他交情不浅,这是应该的。”

  裴有瓦点点头,说道:“要不是有他,也没如今的师徒缘分,先紧着廖记没错。”

  “嗯。”裴曜应一声,顿了一下,抬眸说道:“爹,过年前,我把师父接回来,在咱家过年怎么样?”

  裴有瓦笑道:“你师父独自一人,做饭也就那样,更别说年节时许多人都在家,他就算想在外头吃,都不容易找到馆子,我之前就想同你说这件事,虽说他年纪大,不愿离家,可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府城冷冷清清,倒不如接来,在咱们家住一段时日,也就多双筷子的事。”

  要是搁以前,自家几口人都吃不饱,添一双筷子可不是小事。

  如今粮食够吃了,肉也吃得上,添一副碗筷就容易许多。

  裴曜虽有了出息,许多事能自己拿主意,但这件事,怎么都得和长辈商量,见阿爷也点了头,就放了心。

  灶房到底不如炕上暖和,闲聊一阵子,陈知觉得腿脚冷,就起身让各自回屋,待在炕上总归是热乎的,尤其长夏,可不能冻着了。

  裴曜在家怎么都得住几天,裴有瓦想和儿子说话,有的是时间。

  东厢房。

  长夏靠着枕头坐好,腿上盖着被子,一下子暖和了。

  过了一会儿,给炕洞添了柴火闷好,裴曜才进来。

  他站在门口拍打身上的雪花和草屑,干净后才脱鞋上炕,将外裤脱了,坐在长夏旁边。

  长夏做针线的手慢下来,转头看向他,清透漂亮的瞳珠满是光彩。

  裴曜吻在他脸颊。

  长夏感受到湿热的呼吸轻轻在脸颊扫过,柔软的唇从脸颊往下,一下一下碰着,亲至唇角。

  他手里捏着针,怕遗落在被子上,一时找不见的话,容易扎到人,因此不敢乱动,只能任由裴曜乱吻。

  好一会儿后,一只大手探进他肚子,摸到隆起的弧度后,长夏看见裴曜的眼睛一瞬间睁大。

  他忍不住笑,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轻轻柔柔的声音带着笑意,裴曜顾不上同他玩笑打趣,呆滞过后,就掀开长夏衣摆盯着看。

  炕烧得热,身上也有被子能遮住一点寒意,长夏没有阻止。

  他摸摸自己隆起的肚皮,眉眼带上丝丝喜悦,说:“都进腊月了,孩子怎么算都有三个月了。”

  长夏神色也有一点疑惑,又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的,好像一天比一天大一点,到今天,就这样了。”

  裴曜见他摸肚皮,忍不住也摸上去。

  长夏的肚皮白白的,肌肤细腻白皙,摸着温温热热,很舒服。

  裴曜盯着看一会儿,心想,和以前鼓起来是不一样的。

  以前可以乱亲乱按,听长夏哭叫。

  现在不一样了,里头是娃娃。

  如今的肚皮看一眼就觉得好像娇气了些,不敢乱碰乱摸,他的手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掌心的老茧将这一片白皙肚皮磨红。

  “有些冷。”长夏小声开口。

  等裴曜挪开手,他自己将衣摆放下去整理好。

  裴曜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试图盖住他肚子。

  长夏浅浅笑着,没有拒绝。

  裴曜抬眸,说:“我之前不是告诉了师父,师父那会儿就要给你买几只补身子的乌鸡,我拦住了他,说不好往家里带,要是给别人看见,就知道怎么回事。”

  长夏这两个月在家,不怎么跟着陈知出去串门了。

  有时碰到别人来他们家串门,他会戴条抹额遮住红钿,只说天冷,不小心吹了寒风,有些不舒服,戴着保保暖。

  至于陈知,他当时是惦记孙儿心切,其实并无太多经验和把握,只觉得长夏的红钿越看越红,心里头有了猜测。

  比起女人,夫郎生养难一点,而且不是所有夫郎怀孕后,红钿会变得更鲜艳,有的人没怀孕,颜色也很亮,每个人都不同。

  不过前三两个月遮掩一下,少在人前走动,一般都瞒得过去。

  就算给别人看出来,只要不是结仇结怨,为自家积一点德,鲜少会有人乱说乱讲。

  直到大夫诊了脉后,陈知一颗心才落到实处。

  眼下足了三个月,被人知道也没什么了。

  看见炕桌上的梅子,裴曜问道:“你最近胃口怎么样?”

  “还行,爹带回来的梅子天天吃,天天也不见腻,别的都还好,只要不吃隔天的肉汤就好。”长夏如实答道。

  半个月前,裴曜去府城的时候,他胃口还没这么刁钻,因此裴曜不知道。

  一听这话,裴曜说:“那就不吃隔夜的了,我去跟阿爹说。”

  话音还没落下,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去。

  长夏抓住他手腕,笑道:“忙什么,阿爹早不让我吃了。”

  “那就好。”裴曜又靠回去。

  他抓了两个梅子吃,酸津津的,梅子味十分浓郁。

  转头看一会儿长夏缝衣裳,他没什么事做,干脆将下颌搭在长夏肩膀,在那把白皙的颈子上不断嗅闻。

  长夏肩头一沉,早习惯了裴曜在他身上闻来闻去的举动,只闻颈子都算老实的,他低头赶着做针线,没有理会。

  第 110 章:米饭

  冬天在灶房做饭总是很冷,即使烧了热水洗菜洗刀,也很容易冻得两手发僵。

  陈知一边切菜一边轻声嘶气。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除了觉得冷以外,他没有任何抱怨,家家都这样,而且有饭吃就不错了。

  长夏坐在灶前烧火,时不时帮着舀水倒水,打打下手。

  冬天菜蔬少,因隔三差五有肉或者肉汤,他们吃的菜蔬多是大白菜和萝卜,这几天裴曜在家,天天早起头一件事,就是泡一两样干菜。

  白菜豆腐煮的咕嘟咕嘟响,香味已经飘出来,里头还放了泡发的野蘑,已经吸满了汤汁,不再干瘪。

  白菜量大,豆腐量也不小,足够盛一盆出来。

  另一口锅的白米饭已经蒸好了,今天蒸得多,可以敞开了吃,没有热馒头。

  白米饭上头架着笼屉,放了一碗蒸腊肠片、一碗炒鸭蛋和一大碗清炒萝卜丝,炒鸭蛋和萝卜丝在炖白菜之前就炒好了,怕放在外面凉了,就闷在锅中。

  雪还在下,洋洋洒洒。

  下雪不像下雨,除了夜深时的簌簌声,旁的再听不到,十分寂静。

  “饭好了。”陈知朝外面喊一声。

  没多久,裴曜第一个进来。

  他支好桌子,又将板凳都放齐,裴有瓦几人进来后,陈知和长夏陆续将饭菜端上桌。

  陈知坐下后,见长夏和裴曜跟前是萝卜丝,直接上手和炒鸭蛋换了,说道:“鸭蛋就这么几个了,剩下的都是咸鸭蛋,多吃些。”

  最后一句话主要是对着长夏。

  都三个月了,长夏还没怎么胖,脸颊和手就能看出来,和从前差不多,好在吃得好以后,气色瞧着很好。

  前段时日还去草药大夫家看过诊,胎像倒是稳着,没什么大毛病。

  而且除了近来胃口刁一点,只要别给吃油腻、腥味太重的,饭量还不错。

  “嗯。”长夏小幅度点头,夹了一小筷子鸭蛋。

  尝了一口后,不觉得鸭蛋腥气重,他松一口气的同时,陈知也放松下来。

  陈知夹一片腊肠,还没送进嘴里,就笑着说:“不怕嘴馋,就怕吃什么都咽不下去。”

  裴曜点点头,确实,嘴馋想吃这个想吃那个没什么,买就是了,要是什么都吃不下去,那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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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夏端着饭碗,一口米饭一口炒鸭蛋,吃了一会儿发现其他人都没动鸭蛋,他咽下口中食物,说:“阿奶,你们也吃。”

  窦金花笑眯眯的,说:“你吃你的,菜多着呢,还有腊肠,我正在吃呢,不差一口鸭蛋。”

  裴曜见长夏神色犹豫,干脆自己夹了一筷子,又往长夏碗里夹了一半,碗里还有剩下的,他直接将鸭蛋碗放在窦金花和裴灶安面前。

  大孙子懂事孝顺,裴灶安和窦金花不再推辞,一人夹了一口炒鸭蛋吃。

  长夏隔一天就有个煮鸡蛋吃,本就比家里其他人吃得好。

  见裴曜解决了这件事,他眉眼舒展,不再纠结犹豫。

  炖白菜带着汤汁,夹到碗里后,饱满的米粒上就裹了咸香的汤汁,将米饭和白菜一起送入口中,真是越嚼越香。

  老豆腐紧实,吃起来口感不如嫩豆腐滑,但也别具风味,是冬天的好东西。

  腊肠也很香。

  而比起炒萝卜丝,长夏更偏爱白菜豆腐。

  以前还没这么挑剔,冬天有什么吃什么,今年嘴巴就挑起来。

  好在白菜量大,即便他多吃了几口,也够其他人的。

  饭后。

  长夏不用洗碗,只帮着收拾了碗筷,就趁有热水洗干净手,回到屋里。

  裴曜站在桌子前翻东西。

  他这次回来,不但带了齐全的刀具,还将颜料罐子带了不少。

  腊月天寒,来回一趟不容易,回来之前他就和孟叔礼说了,这次回家会多住几天,因此将家伙式也背了回来。

  除了廖记以外,张掌柜那边也开始供货了,木雀卖得很好,做多少就能卖多少出去,自然要抓紧些。

  长夏吃得有点撑,就没坐下去,站在一旁看他掏出一把又一把刀具,又拿出纸笔砚台,站在桌前画起来。

  怕扰乱他作画,长夏看一眼,就不再跟前晃眼,转身从屋里溜达出去,站在屋檐下看雪。

  裴曜发现他掀开帘子出去了,笔一顿,朝外头问道:“做什么去?”

  天这么冷,地上又有雪。

  隔着棉帘子,长夏伸手接了几片雪花,说:“在门口,吃得有点撑,我走走。”

  裴曜开口道:“外头冷,要不在屋里走。”

  刚吃过饭,胃里舒坦,身上也暖和,其实没那么冷,不过长夏还是答应一声,再次掀开帘子进屋。

  见他进来了,裴曜这才动笔。

  等他画好,放下笔,在屋里来回转了好一会儿的长夏凑过来看,问道:“这次做什么?”

  画上用粗略的笔墨勾勒出一只伸长脖子的大鹅,翅膀也张开,还有一只画的丑丑的小鸟,张开鸟喙,翅膀也打开。

  裴曜不擅丹青,但长夏看多了他画的,能认出是什么。

  除了鹅和鸟以外,还有河蚌和青螺。

  长夏手指点在青螺上,笑问道:“要做螺?”

  “嗯,试一试,这个应该不难,把轮廓刻出来就好,至于上色,青色料粉是有些贵。”

  说到最后,裴曜摸了摸下巴,思索一会儿,又道:“还是先做几个练练手,等做得好看了,再上色。”

  “螃蟹,螺,还有河蚌,都是水里的东西。”长夏一边说一边浅笑。

  裴曜将笔和砚台收起来,说:“下次再去府城,我想做一只红色的螃蟹,就像蒸熟了那样。”

  长夏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惊讶,也有些佩服,开口道:“那一定好看。”

  裴曜笑着说:“全是青色的大螃蟹,就想着换个颜色,师父说他给螃蟹上过红色,许是颜色调的不好,没有青色那么逼真,回头我试试,要是没做好,卖不出去,拿回来给你玩。”

  “嗯。”长夏点点头。

  裴曜做废了的东西,要是成本高一点,丢掉有些可惜,就会带回来。

  哪怕玩一阵子扔进灶膛里烧掉,心里也舒坦许多。

  有的长夏自己喜欢,就留着了,有的颜色黯淡,家里来了亲戚家的小孩,他会把东西给小孩,全当哄孩子了。

  裴曜知道他将东西送了人,从不说什么。

  走动一阵,肚子没那么撑了,长夏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缝衣裳。

  裴曜选了一块木头,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削起来。

  眼下做的木雕玩器店都收,但有时候他实在抉择不出到底做什么,就拿起纸笔画一画,念头慢慢就清晰了。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言语,但气氛温和融洽极了。

  ·

  腊月二十。

  裴有瓦拉着一头肥猪去镇上卖,陈知和裴灶安跟着他。

  雪路难走,遇到坎坷处有人推一把,比一个人在前头用尽力气拉车容易许多。

  年底了,生猪价不错,涨到了十三文。

  他们三人用的旧板车,至于毛驴和新板车,五天前被裴曜赶去府城了。

  这次再回家,要带着孟叔礼一起,下过大雪,无论船钱还是车马钱,都比平时贵。

  花钱其实不算什么,主要是有行李,而且从府城到芙阳镇的车马,只送到镇上,再想从镇上回湾儿村,又得换一架车。

  还不如用自家驴车,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想拉多少行李就拉多少行李,尤其不用换车,方便极了。

  要是裴曜自己,裴有瓦就让他从镇上跑回来,可带了孟叔礼,礼数得周全,这么大的雪,总不能让小老头背着行李走。

  长夏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去。

  院里的雪已经铲了,角落堆着雪罗汉。

  白狗正用爪子刨雪罗汉,长夏看它一眼,呵斥一声,白狗就摇着尾巴,眯着眼睛,一脸谄媚走来,蹭了蹭他小腿。

  这会子出了一点太阳,但不暖和,幸好没刮风。

  窦金花正在堂屋织布,织布机哐当哐当响,长夏闲着没事做,也进了堂屋,在纺线车前坐下。

  纺线车飞速旋转,他一边转一边想,裴曜说会赶在二十二之前回来,就这两天了。[]

  窦金花转头一看,见长夏坐在小凳上纺线,停了脚说:“板凳矮,别坐久了,仔细压着肚子。”

  长夏应道:“知道了阿奶。”

  织布机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窦金花脚上手上干个不停,时不时查看一下花纹是不是对着。

  她年轻时就算有了身孕,该干的活都得干,陈知那会儿也是。

  但到长夏这里不同了,大孙子这个冬天赚了不少钱,够吃喝许久的,不差这点布钱补贴家用,曾孙是最要紧的。

  陈知年轻时滑过一胎,是生了裴曜之后的事情,因这个,她操心不已,好在长夏胎像稳,这几个月没有肚子疼之类的险象。

  等长夏纺了一会儿线,觉得坐久了小腿不舒服,刚起身想走动走动,就听见白狗汪汪直叫。

  他走到堂屋门口往外看。

  狗冲出去了,像是裴曜回来了。

  他走快了几步,来到院门外,果然看见不远处牵着毛驴的裴曜。

  白狗围着裴曜和驴车跑了两圈,尾巴摇个不停,兴奋极了。

  长夏也看见了走在驴车旁边的孟师父。

  小老头裹得严实,腿脚看着挺利索。

  “长夏!”

  裴曜的呼喊带着笑意。

  长夏先喊了声师父,听裴曜不让他过去,那边雪厚,就站在院门前等待,顺便高声朝堂屋喊:“阿奶,师父和裴曜回来了。”

  窦金花眼睛不好,但耳朵不背,在听到狗叫声后,就留意外头了,听见长夏喊,连忙从织布机子下来。

  在长夏和窦金花的欢喜中,裴曜和孟叔礼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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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1 章:柿子灯

  长夏看一眼车上的行李,笑着问道:“爹他们去镇上卖猪了,走了没多久,没碰到吗?”

  裴曜让毛驴停在院里,说:“在官道上碰见了,让我和师父先回来。”

  窦金花话少,看见孟叔礼只笑着道一声来了。

  孟叔礼朝她点头,喊了声老嫂子。

  他称呼裴灶安为裴老哥,窦金花年纪也比他大,这一声是应该的。

  窦金花问道:“他师父,吃了没,没吃我这就去做,菜都有,肉也是现成的。”

  孟叔礼说:“吃过饭才赶路的。”

  长夏一听,就不忙着去打下手了,转而和裴曜一起卸东西。

  裴曜取下师父的行李包袱,一边往西厢房走,一边问道:“被褥在这边?”

  长夏将裴曜常用的竹筐搬下来,还挺沉,闻声说道:“都在木箱里,前两天没太阳,阿爹特意烧了炕,将被褥铺在炕上烘过了。”

  孟叔礼听见,心道还是裴家人心细。

  他上前,将竹编的两个鸡笼卸下来,说:“你歇着吧,不必动手。”

  窦金花也对长夏说道:“你师父说得对,你歇着就行。”

  见孟叔礼自己搬东西,她连忙劝:“他师父,让裴曜搬就是了,也没几个东西,快进屋喝茶,不用管这些。”

  裴曜从西厢房出来,说道:“师父,你进屋吧,喝喝茶。”

  长夏匆匆往堂屋走,将茶壶里的茶水倒掉,换了买的好茶沏上,茶碗也拿了干净的空碗来。

  泥炉上始终煨着大陶壶,家里人都会记着往炉膛添柴,不但时时有热水喝,做饭的时候也容易引燃柴草。

  窦金花将梅子干、梅子果脯、梅子蜜饯等东西,端了好几碟出来。

  长夏又倒了热水让孟师父洗洗手。

  孟叔礼推辞不过,洗了手后,就坐下吃了几个梅子。

  白狗听见鸡笼里的动静,凑近闻一闻,呲牙低吼了几声。

  长夏将茶水糕点都摆好,见裴曜一个人搬动东西,忍不住又来到院里。

  听见狗叫声,裴曜看一眼那两个摞在一起的鸡笼,笑着说:“师父买了四只鸡,三只乌鸡,一只老母鸡,说给你炖汤。”

  窦金花在堂屋听见,说:“竟这么破费,真是叫你费心了。”

  孟叔礼喝一口热茶,道:“这没什么。”

  外面。

  长夏把裴曜的衣裳包袱拿下来。

  包袱不大,裴曜在府城有几身衣裳换着穿洗,家里就更多了,不愁没得穿。

  酒水、糕点还有一大排肋条骨,都是孟叔礼买的。

  裴曜将东西搬进堂屋,放在桌上。

  这些得等家里其他人回来,看过了之后,再各自归置,不然阿爹他们不知道师父买了这么多东西。

  不说肉骨头了,窦金花见好几坛酒、好几大包糕点蜜饯,还有那几只活鸡,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钱,直叹孟叔礼太客气了,买了这么多东西来。

  孟叔礼喝着热茶,一路的颠簸寒冷驱散了些,只道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这才腊月二十,裴曜就非要回家,说这几天家里要忙了,光扫舍就是个大活计,得早早回。

  上这边过年,从年前住到年节后,吃喝哪一样不要粮食不要钱,岂有空手来的道理。

  买完酒水之后,正好路过肉铺,他原本想多买几斤肉,但裴曜不让,说四只鸡已经够多了,家里还有一头猪要杀,不缺肉吃。

  他便说自己想吃炖骨头,就买了一排肋条骨和几根大骨棒。

  车上东西卸完后,裴曜解了绳索,将毛驴牵到后院栓好,又回来将板车靠上墙壁。

  东厢房,长夏解开裴曜的包袱,见里头是干净衣裳,不用洗,就叠好放进箱子里。

  裴曜这次只去了五天,除了赶路,在府城也不干什么脏活累活,衣裳没换在情理之中。

  “今晚要换衣裳吗?”他出来问道。

  裴曜正一手拎一个鸡笼,直起腰往柴房走,说:“换,穿好几天了。”

  鸡笼里的鸡在扑腾,还发出咕咕咕的低叫。

  白狗跑进来,凑近鸡笼汪汪叫。

  “出去。”裴曜将它撵走。

  活鸡养几天,吃的时候再杀,怎么都是新鲜的。

  长夏用旧竹匾端了一些谷糠进来。

  见鸡笼有个较大的缝隙,鸡头可以伸出来啄东西,裴曜就没把鸡放出来。

  柴房里正好有个两尺多长的木槽,可以用来盛水。

  裴曜给木槽倒了水,就将木槽放在鸡笼前面。

  长夏顺势将谷糠也倒进木槽,拿一根木棍搅了搅。

  四只都是大鸡,不像小鸡那么容易死掉,他俩出来将柴房门关好,省得被风吹开。

  做完这些,裴曜说道:“师父说想吃炖骨头。”

  “好,我去剁骨头。”长夏一边说一边挽袖子。

  他舀了点热水洗干净手,才进堂屋拎起那一排肋条骨,进灶房一根根分割下来。

  这么多吃不完,他只取了一半。

  剁骨头用的力气大,案台上的盐罐油罐都在响。

  裴曜擦干净手进来了。

  天冷,用的热水,他手上冒了一点白汽。

  “我来吧。”他从长夏手里接过刀,看一眼长夏剁出来的肉骨头长短,心里有了数。

  咚咚咚的声音直响。

  长夏进了堂屋,在角落拔了几根冬葱,又从土里刨出来两块老姜。

  天太冷,有的菜放在外面会冻坏,堂屋角落用砖头盘了一个方形的圈,里头堆着土,埋了老姜,大葱葱根也在土里。

  炖骨头得一阵子,炖久了也更香,长夏看看时辰,不早了,就引火,将骨头和葱姜下了锅。

  大木柴塞进灶膛后,裴曜拍拍手上木屑,说:“忙了这么久,让柴烧着吧,跟师父坐一会儿,阿奶话少,他俩又不熟,都半天没声响了。”

  长夏笑了一下,点头道:“好。”

  他俩倒不是故意不来堂屋陪着说话,活到了手上,不得不去做。

  孟叔礼和窦金花沉默喝茶,长夏和裴曜过来后,总算有了几句话说。

  而等到裴有瓦三人进门,裴灶安一回来,两个小老头之间的话比他们多多了。

  裴有瓦和陈知的话也不少,他俩有年纪,见识多一点,高声笑着,和孟叔礼聊了好一阵。

  从梅子干聊到梅朱府那边的风土人情后,除了裴有瓦,其他人都插不进话。

  见师父听得兴致盎然,裴曜没言语,和长夏回了东厢房。

  长夏给两人倒了热茶,捧着茶碗啜饮一口,问道:“这次回来,元宵后再走?”

  裴曜想了下,说:“晚几天也行,去了除了木雕,也没别的事情做,就是师父可能不愿待太久。”

  他看着长夏,忽然笑道:“才几天不见,脸上长肉了?”

  长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蛋,眼神疑惑。

  他放下手,裴曜就摸了过来。

  粗糙指腹摩挲过脸颊,不疼不痒,长夏只仰头看他。

  手腕又被捏了捏,长夏没说话,空着的手拿过铜镜,照了一会儿,说:“好像,是胖了一点。”

  裴灶安上次去赶集,带了家里的几面铜镜,让磨镜匠打磨过了,照人很清晰。

  “胖了好。”裴曜似乎觉得很新鲜,又摸向长夏脸颊。

  ·

  年前有各种活要忙,扫舍整理,洗衣晒被,杀猪宰鸡鸭,年集也要赶,买年画、花纸等东西,都是红艳艳的喜庆颜色。

  孟叔礼跟着裴灶安干活,猪他没抓过,只在一旁看着。

  裴曜力气大又灵活,当真是抓猪的一把好手,绳子一套住猪脚,猪就逃脱不得了。

  杀猪请了杀猪匠,不用他们动手。

  到宰鸡鸭的时候,孟叔礼帮着烫毛拔毛,倒十分利索。

  赶集的时候他跟着去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乡下的大集没有府城那么喧闹,却也逛得高兴。

  水桥大集离得不远,长夏也跟着。

  许久没有逛过,他瞧什么都兴致勃勃。

  人多,裴曜始终牵着他,没错开一眼。

  今年裴曜赚得多一点,手里有钱,碰见卖卤猪蹄的,肉香四溢,猪蹄也软烂,他俩商量一下,就买了六只。

  陈知和窦金花只会炖猪蹄,没有卤猪蹄的手艺,见他买了六只,正好过年待客用。

  孟叔礼跟着裴灶安,想买什么都被拦着。

  最后他见有人卖一串串的柿子形小灯笼,一问价钱不贵,就趁裴灶安转身和卖梨的人讨价还价的空当,掏钱买了一大串,又买了一把细细的蜡烛。

  回来的当天,长夏就把细蜡烛剪成小段小段,耐心塞进每一个小柿子灯里头。

  裴曜忙完别的,就踩着高凳将柿子灯悬挂在屋檐下。

  都等不到过年的时候点灯,入夜后,裴曜就拉着长夏,兴冲冲将柿子小灯全点亮了。

  小柿子灯糊的纸是红色偏橙,亮起来后连成一片暖红。

  长夏抬头看着,眼睛倒映出亮晶晶的光芒。

  小时候盼着过年,长大后再没那样的殷切,但看着一串串的小柿子灯,他欢欣、雀跃不已。

  裴家其他人也很高兴,脸上都是笑意。

  孟叔礼见自己买的东西招人稀罕,嘴上没说,但心里乐开了花,背着手自己也看了好一会儿。

  到年三十儿这天,还没入夜,天刚擦黑的时候,长夏就和裴曜点上了家里各处的灯笼。

  小柿子灯垂在空中,他不好上手,只能由裴曜站在高凳上去点。

  一盏盏暖红色的小灯亮起来,长夏笑容不断。

  赶着天亮时,陈知和窦金花已经做好菜了,这会儿进进出出端菜。

  年夜饭照样在东屋炕上吃,暖和。

  孟叔礼和裴灶安已经倒上梅子酒,没动饭菜,只小酌了两杯。

  这种果子酒不醉人。

  外头裴曜和长夏的说话声、笑声带着年轻人的活泼。

  许是炕烧得热,孟叔礼两颊发红,眼中一点泪光很快被擦拭掉。

  家里虽然没有小孩,但裴曜年年都要放炮,今年也不例外。

  趁着手上引火的木柴没灭,他拉着长夏在院里点二踢脚。

  引线燃起来之后,长夏捂着耳朵。

  裴曜后退到他身旁,吹灭手里的木柴,丢在泥炉旁边。

  长夏刚听到一声炸响,护住耳朵的手被一双大手捂住。

  他视线随着窜上半空的炮仗上移,第二声响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再炸耳,他脸上笑容倏然绽放。

  第 112 章:胎动

  这个年节多了孟叔礼,陈知几人拜年走亲戚时,裴灶安和窦金花常常在家里,不用担心没人做饭吃。

  窦金花回娘家时,裴有瓦用车拉着老娘去舅舅家走了一圈,裴曜跟着了。

  裴灶安和孟叔礼之间有话说,陈知特地让老爹留在家中,自己和长夏也在。

  路上有积雪,一些地方不好走,长夏今年有身子了,亲戚家要是离得近,他就跟着去一趟,远路的亲戚裴家人都不让他去。

  乡下地方宽敞,有山有河的,十分敞亮。

  只是大雪封了山,山上不去,河面结了冰,而且河岸那边积雪较深,不好走动。

  过年走亲戚,不过五六天七八天的事,一些老亲戚除了红白大事以外,三节是不怎么走动的,裴家人丁稀薄,至亲的亲戚少,没几天就走完了,客也待了。

  今年依旧是自家杀猪,猪肉管够。

  还有裴曜买的整只卤猪蹄,一只就把盘子占满,蒸热了以后软烂肥厚,香的不得了,亲戚吃完了,还打听是在哪里买的,说明年自家待客,也得弄两只。

  因猪肉足够,家里的鸡鸭照样是剁成块,没有用整只。

  乡下人再富裕,也没有这样吃的。

  至于孟叔礼带回来的四只鸡,那是给长夏补身子的。

  年前炖了两只乌鸡,过年时因吃得太好,裴曜问长夏要不要杀鸡炖汤时,他摇头说不想吃,就将剩下的一只乌鸡和一只老母鸡继续养着了。

  元宵节还没到,裴家人闲了下来,每天将年前备好的各种肉块肉丸子吃一吃,省得天暖后放坏了,再就是和村里人闲说玩耍,好不自在。

  尽管河面结了冰,但裴灶安还是带着孟叔礼去钓鱼。

  天暖和还好,要是吹冷风,他俩就穿蓑衣戴斗笠。

  河面冰层比寒冬时消减了些,能看见一些明显的裂缝。

  因流水不大,冰块结在水面上,没有被冲向下游。

  两个小老头办法挺多,拿石头把离岸近的冰层砸开,破出个窟窿,就悠闲坐下钓鱼。

  头一天上午,两个人一条鱼都没有钓到。

  河岸水气重,冻得身子都有点僵,瞧着到吃饭的时辰了,裴灶安就招呼孟叔礼,该回去了。

  他俩空手而归,窦金花凑近裴灶安拎着的水桶,瞧一眼,没有鲜鱼,她直起腰,什么都没说,又坐回去了。

  裴灶安挠挠头,等吃过饭后,又喊上孟叔礼去钓鱼。

  这次再回来,桶里多了几条巴掌大的小鱼,正好能吃。

  陈知让裴曜杀了鱼,第二天就清蒸了两条。

  这段时间吃的都是地上跑的肉,总算吃到新鲜清嫩的鱼肉,长夏明显喜欢,眉眼都含着一点笑意。

  他不喜隔夜肉汤的腥气,陈知还担心他闻不了鱼腥,没想到吃得还挺香,就放心了。

  进了正月后,长夏已经有四个月,脸颊看起来多了一点肉,可他本来就瘦,这一点肉实在算不上胖,肚子隆起的弧度也一般。

  眼下不怕鱼的腥气,陈知心里头一下子踏实了,能吃就是最好的,等后头雪融了冰化了,多弄些鲜鱼来吃。

  裴曜不用做木雕了,在家除了和长夏玩以外,白天不是出去,就是有村里同龄的小子来找他,年轻人凑到一起,要么喝茶闲扯,要么弄两个菜喝点酒。

  见长夏喜欢吃鲜鱼,他喊上杨丰年几个,也上河边钓鱼找乐子。

  正月闲时就是这样。

  元宵节一过,在家又待了两天后,正月十八一大早,裴曜就收拾东西,和孟叔礼回府城。

  裴有瓦套了驴车,送他俩过去。

  他和陈知往车上装了几筐稻杆和麦秸,省得在那边花钱买软柴。

  长夏虽有不舍,但裴曜去是为赚钱,他帮裴曜把衣裳鞋子都装好,又拿了干净布袋装馒头包子还有炸好的肉丸子素丸子等。

  今年六月底七月初就要生了,娃娃一出来,往后就多一个人吃饭了,手里有钱最好不过。

  送孟叔礼和裴曜出门后,看着他们走远,长夏才和陈知几人转身回家。

  冬天的路有积雪,很多地方不好走,幸而有车拉东西,不用自己背,空手很轻快,孟叔礼和裴曜跟着车走,到了宽敞平坦的官道上以后,两人才上了车。

  裴有瓦坐在前头,鞭子一甩,在空中打出鞭声,壮实的毛驴便跑起来。

  ·

  积雪被踩实,凌乱覆盖着各种脚印,有人的,也有驴蹄牛蹄印。

  行人有来有往,奔波忙碌。

  年节过去,各种生意重新做起来,冬的严寒不再令人畏惧,天气渐渐变暖。

  在低洼处,雪的颜色已经分辨不出,和湿溻溻的烂泥混在一起,碾出深深的车辙印。

  太阳不再黯淡,明晃晃挂在天上。

  随着湿泥烂泥变干,驴蹄踏过、车轮碾过时,扬起干燥的灰尘,春已变得盛势了,到处草丛茂密,野花片片。

  长长的柳枝在风中舞动,燕子衔泥,从树梢飞掠而过。

  春日的清晨伴随着婉转悠扬的鸟叫声。

  天还没大亮,朦胧的清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长夏在睡梦中听见了鸟叫,迷迷糊糊睁眼,微微侧身,换了个姿势又睡过去。

  不一会儿,他脊背贴上一具结实健硕的身躯。

  湾儿村在山脚下,春夜还带着些冷意,要盖厚点的被子,半夜寒冷时,裴曜身上的热意是长夏无法拒绝的,清晨也是如此。

  天亮以后,长夏终于睁开眼。

  他神色还透着没有彻底清醒的茫然。

  肚子上多了一只大手,轻轻摩挲。

  鼓起的肚皮白皙圆润。

  裴曜的手很轻柔,摸着摸着,长夏就露出个浅笑,伸手抓住那只大手,小声说:“痒。”

  身后的人手一顿,往上面移动。

  长夏咬住下唇,慢慢收回手。

  很快,不满足的人直接翻过来,面对面侧躺。

  长夏不得不闭上眼睛。

  白皙细腻的颈子上,昨晚擦了香膏,直到现在还留有余香。

  裴曜在他颈侧和肩窝闻了许久。

  长夏没怎么动,时而被迫轻轻摇晃两下,幅度很轻。

  待停下后,长夏眼睛微微湿润,浅色的唇微张,吐息微热。

  “长夏。”

  裴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长夏抬手,摸了摸他脑袋,小声问道:“这下不难受了?”

  “嗯。”裴曜低低应一声,伸长胳膊拿了条干净手帕,为两人擦拭。

  缓了一阵后,裴曜坐起穿衣,长夏也慢吞吞坐起来。

  忽然,长夏眼睛睁大。

  他掀开被子,肚皮露在外面,能清晰看到肚皮上的小小鼓包。

  裴曜忍不住将手覆盖上去。

  感受到手心里的动静后,他看向长夏,笑容十分灿烂。

  这不是第一次了,两人没有当初的一惊一乍和害怕。

  长夏穿好衣裳后,裴曜已经下炕了,他站在炕边,问道:“今天想吃什么,我去跟阿爹说。”

  长夏想了一下,说:“野菜馍馍就行,菜多的。”

  裴曜点点头:“好,一会儿吃了早食,我去挖野菜。”

  在乡下,野菜是简单的东西。

  长夏穿好鞋,扶着炕沿将鞋跟勾好,一边往外走一边想,吃野菜馍馍,还是调个醋汁子蘸着吃,更爽口解腻。

  昨天吃了炖鸡,是自家养的小母鸡,肉比老母鸡更嫩些。

  他吃了两个鸡腿和一些鸡脯子肉,炖的烂,肉很入味很香,今天不由自主就想吃点清淡的。

  近来长夏嗜睡,早上起得比之前迟了,晌午也得睡一阵子。

  因此他盥洗时,陈知和窦金花已经在灶房忙了。

  裴曜啃个糙馒头,喝几口冷茶,就拎着竹篮和小铲子出门了。

  开春之后,他记着春灌和插秧的时节,总是及时从府城赶回来。

  孟叔礼知道长夏干不了活,农忙时裴家等于少了个人,没有说什么,有时还买点东西,让裴曜带回去。

  长夏也不是什么活都不做,家里忙的时候,做饭都是他来。

  喂鸡鸭喂猪也不是什么太重的活,他从前就干顺手了,身上的不便其实不算碍事,就是猪食桶有点重,家里不让提,不过给猪和毛驴喂草还是很容易的。

  这几天家里的活轻一点,水田秧苗已经插了,麦地灌溉了,就是靠山田那边要翻翻地。

  这些活长夏做不了,见裴曜没回来,他和陈知说一声,就出门闲转了。

  白狗正好从狗窝里出来,伸长了腿和身体抻懒腰,看见他往外面走,屁颠屁颠就跟上。

  过年时它吃胖了不少,全是各种骨头和肉渣,到这会儿身形瞧着都肥,毛也顺。

  长夏来到河滩,没走多远,就看见蹲着挖野菜的裴曜。

  不等他出声喊,白狗看见裴曜,汪汪叫着,兴奋跑了过去。

  长夏走近后,裴曜直起腰,笑问道:“怎么过来了。”

  “在家也没事。”长夏说着,见地上有朵蒲公英,弯腰摘下来。

  可没等他吹,一阵风刮起来,一半绒毛被吹飞,他有些懊恼,连忙用手挡住风来的方向,自己用力一吹,看着白色绒毛飞高飞远,眼睛里露出笑意。

  裴曜见有蒲公英的黄色花朵,摘了两朵递给他,自己又蹲下去,挑嫩些的野菜用铲子挖。

  长夏用指腹搓着蒲公英的茎秆,顶上的小花转动起来。

  白狗摇着尾巴,一会儿闻闻这朵花,一会儿咬草吃,再抬头看看他俩有没有走远,要是离得远了,它汪汪叫两声,飞快追上。

  一大篮子野菜塞满,裴曜拎起来,和长夏回了家。

  到家之后,长夏坐下择野菜,裴曜一边洗手一边对陈知说:“阿爹,五六月收麦碾场,我要是忙的话,不如雇个短工来干几天活。”

  第 113 章:短工

  陈知正站在梯子上,往屋顶放竹匾。

  竹匾蒙了一层纱布,里头是半干的春笋条。

  近来春笋很好吃,挖了不少回来,没吃完的就切了焯水,晒成笋干。

  这几天有一群鸟很讨厌,会落在屋顶乱啄竹匾里的东西,他就给每个竹匾蒙了一层轻薄的纱布。

  最外面不是用绳条箍一圈,就是拿石头压住纱布四角,以防被风吹开。

  忽然听见儿子说雇短工,陈知转头看下去。

  裴曜起身,一边擦手一边说:“我想了下,回来耽误的几天,都够做一半只螃蟹了,既有这个钱赚,短工一天不过两顿饭、三四十文的工钱,就算做个十天,花上四钱,我赚的螃蟹钱和木雀钱,怎么都能抵上。”

  陈知有点犹豫,听完后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个理。

  儿子在府城一只便宜的螃蟹,都能卖一两八钱,刨去成本,算净利八钱的话,雇一个短工,还能有剩余。

  他从梯子上下来,和长夏一起择野菜,一边琢磨起来,渐渐有些心动。

  家里从没雇过人干活,就没想过短工的事。

  家中子嗣单薄,但三代也有六个人,伺候十亩左右的田地是足够的,尤其裴曜长大以后。

  但他如今有了府城做木雕的这条出路,不在家的时候多了。

  前些年裴有瓦和裴灶安在栽种和收割的时节,干完自家几亩地的活,都顾不上歇息,到处打听谁家雇短工干活,辗转多处,赚些辛苦钱回来贴补家用。

  那时候码头的生意没有这几年繁荣。

  出去做几天短工,每天管两顿饱饭,有时还能见着荤腥,一天下来,赚个三十文四十文,算不错的。

  三十文是寻常农户出的价钱,稍有点钱的大户,要是这一年着急抢收,会出四十文的价钱,这样更容易招揽到干活的庄汉。

  至于更有钱的员外财主,着急收割的话,会出到五十文的价钱,有心善些的,甚至会给到六十文,十里八乡的壮年汉子都抢着去做活。

  野菜择干净,长夏舀了水淘洗。

  如今天暖和了,用凉水也没什么。

  裴曜正在院里劈竹子,竹子是前天砍的,他用柴刀将锯好的竹节劈开。

  鸡圈鸭圈篱笆旧了,风吹雨淋,有的地方也腐朽破了,得新编竹篱,将那些都换掉。

  裴有瓦和裴灶安牵着毛驴去靠山田翻地了,有毛驴拉犁,他两个就足够。

  窦金花给他俩送水去了,家里这会儿只有他们三个人。

  今天翻地不算小活,晌午不能只吃野菜馍馍。

  陈知去赵荣家买了一盆豆花和几张豆腐皮。

  昨天炖了一只小母鸡,家里六口人,尤其有裴曜在,连汤带肉吃了个干净,什么都不剩,今天吃些素的就好。

  素菜简单,都不用他切,有长夏在家,他回来后没有停歇,拎了竹筐拿了镰刀,出门打猪草。

  长夏在灶房切豆腐皮,这时节吃凉拌菜已经不怕冷。

  两颗剥好的笋切成笋丝,焯过水后清炒也好吃。

  野菜已经切碎了,一大盆放在那里,拌上糙面就能蒸,但这会儿还不到时候。

  野菜馍馍量大,再加上豆花,两个菜足够了,实在不行,还有腌的酸水芹和小咸菜。

  晌午。

  裴有瓦和裴灶安没有回来吃饭,毛驴和犁头在地里,来来回回牵着拉着,费那个工夫做什么。

  陈知和窦金花给他俩送饭送水到地里,照样能吃饱喝足。

  到处都是草,不怕毛驴没得吃。

  裴曜在吃饭之前,跟着陈知两人提了半桶水去饮驴。

  靠山田离水远,毛驴干一上午活,也会渴累。

  他三人再回来,长夏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等到傍晚,裴有瓦和裴灶安回来以后,陈知才和他俩说了雇短工的事,自然也提了是儿子的主意。

  裴有瓦没有立即应声,他干惯了活,家里这几年才富裕了点,因此一贯的想法就是有活自己干,从没想过雇工这一点。

  裴曜在旁边说道:“我也不是不回来,到跟前了,怎么都会回来,只是日子没那么准,我的意思是,要是到收麦收稻的前一天我还没回来,就找个短工来做,总比你们咬牙去干好,尤其今年,长夏不能下地了,又少一个人。”

  裴有瓦思索一阵,确实,府城离得远,找人捎话都不容易,割麦的日子又不固定。

  见老爹神色松动,裴曜笑道:“到时候,工钱我来给就行。”

  陈知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神色露出一点喜悦,真是长大懂事了。

  在粮价上,朝廷始终在平抑,不让粮价太高,因此无论粜粮还是籴粮,价钱都不高。

  再加上有田税,一年到头,打出来的粮食要交一部分作税,余下的才是自己的,留足自家吃的口粮以外,才能粜粮卖一点钱。

  正因如此,少了长夏和裴曜干活,陈知和裴有瓦也没想过雇人来做,花那个钱做什么,他们多辛苦几天就好。

  只要把麦子稻子运回家中,后头晾晒打粮的事都好办。

  裴曜又道:“抢收要紧,短工不过干个两三天,花不了几个钱。”

  裴有瓦点点头,是这样,越快收完越好。

  要不然遇到下雨,麦子湿了,收不好,不收也不好,陷入两难,麦粒还容易被雨水打落,要么太阳太大,麦子过熟,也容易掉落,从土里筛麦粒更费劲。

  老爹一点头,裴曜就知道事情八九不离十了,心中轻快起来。

  阿爷阿奶年纪大了,再能干活,也得顾及一下身体,尤其收麦时,暑热炎天。

  长夏今年有身孕,明年小娃娃出来,还要带娃娃,在家做饭就行了,带着孩子下地太麻烦,又热又晒的,半岁左右的婴孩,哪能在太阳底下晒一天。

  他思来想去,又有师父提醒了一下,觉得雇短工干活十分划算。

  长夏昨晚就听裴曜说了这事,比陈知他们更早知道。

  对花钱雇人,他也觉得裴曜这些话挺有道理,花钱总比裴曜来来回回跑好一点。

  之所以舍得这个钱,一个是他心疼裴曜,另一个则是钱匣子里十五两银钱给他的一点底气。

  过年前裴曜就赚到了将近二十两,不过年后这两个月家里的活多了,两头都要兼顾,再加上小木雀价低,赚钱就没那么快了。

  而且裴曜上次去府城拿了八两,走之前还给了阿爹三两银子,让买各种吃喝。

  做螃蟹的成本是大,但一点点积累下来,家里没有其他大的花销,这些钱慢慢就攒多了。

  窦金花和裴灶安见大孙子越来越会当家做打算,高兴得很,也知道裴曜确实在赚钱,根本不会反驳。

  一家子商议定了这件事,太阳落山了,天幕一片深蓝。

  几人纷纷舀水盥漱,劳累了一天,早早歇下为好,靠山田还没翻完,明天照样得清早起来去干活。

  老黄狗晒了一天太阳,懒洋洋趴在角落的稻草堆上。

  夜里有些寒意,但它身上有皮毛,这一堆稻草也干净暖和,它懒得挪进狗窝中。

  白狗身上的皮毛比它更厚实顺滑,也没进狗窝,就趴在狗窝前面睡下。

  风声簌簌,白狗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夜深人静后,一切都陷入深深静谧之中。

  ·

  肚子里的娃娃在长大,长夏的肚皮也慢慢变大。

  掀开锅盖,捏一个糙馒头,里头的馒头芯已经软和了,长夏不再给灶底添柴。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脸上的热汗,灶房里冬天冷夏天热,好在做完饭就能出去凉快了。

  拿了汤盆过来,将醪糟舀出来晾,岸上用大碗扣着炒好的菜。

  他摇着蒲扇出来,眯着眼睛看一眼院门,没人回来,就先舀水洗了把脸,一下子凉快许多。

  两只狗热得直吐舌头,趴在阴凉处喘着气。

  见狗食盆里的水见了底,长夏顺手给舀了两瓢。

  没多久,裴有瓦拉着第一车麦子回来了,只有窦金花跟着在后面推车。

  长夏下意识想去帮忙,却被裴有瓦拦住:“全是麦芒,扎的,到屋里歇着就行。”

  日子过得很快,又是一年收麦的时候。

  长夏肚子更大了,裴家人都紧张,生怕他磕着碰着。

  他从窦金花手里接过水罐,连忙进灶房灌满。

  水是晾好的薄荷水,旁边还有个瓦罐,里头是装好的绿豆汤,已经放温了,加了一点冰糖,有点甜味在里头。

  长夏把两个瓦罐放在灶房窗沿上,看着老爹和阿奶拿木叉把麦子挑下来,解开捆扎,顺势就在院里摊开。

  麦子的味道混着扬尘,瞬间弥漫。

  麦子铺好后,长夏端了两碗温水过来。

  窦金花和裴有瓦接过,大口喝完,才喘过一口气。

  “爹,饭已经做好了,这会子就送过去?”长夏问道。

  裴有瓦擦擦嘴,说:“不急,还有一车要拉回来,等我和你奶回来,正好空车去地里,把饭篮子放车上,你不必过去了,要是饿了,在家先自己吃。”

  “嗯。”长夏小幅度点头。

  裴有瓦拉着空车,窦金花提了两个瓦罐也往外走,她得往两个方向去送水。

  陈知和裴灶安在中等田割麦,裴有瓦和赵二在上等田割麦。

  赵二是雇的短工,隔壁赵李村人,生得黑瘦,家中只有薄田两三亩,爹早早死了,好在老娘和媳妇干得动,他出来赚一点工钱,还能省两顿饭。

  他和裴有瓦认识,两天前裴有瓦和陈知就找上了他。

  工钱是三十文一天,但馒头和菜会管饱,并且陈知还承诺,无论干两天还是三天,每天晌午那顿饭,会有一碗肉菜。

  这让赵二动了心。

  乡下人雇个短工,三十文和两顿饭很常见。

  这两顿饭就算没肉没干米饭,糙馒头会管饱,不然的话,第二年再想雇工,大伙儿一宣扬,就没人愿意来了。

  陈知说有肉菜,也是为了招揽,他家农忙时,本来就会弄点肉吃,不然这么重的活,肚里没油水不好扛。

  既然要雇短工,吃食上肯定一样的,就这三两天而已,不值得做两样饭。

  有肉菜,自然要拿出来说道说道。

  乡下人哪有不苦的,一年到头能经常吃肉的并不多。

  果然,赵二听了,又询问一遍,陈知点头再次允诺,肉肯定有,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长夏在家做饭,扣着的碗底下有一碗青辣椒炒腊肉片,炒的时候有点呛人,他扭头又咳又打喷嚏显然辣味是足够的。

  腊肉片子也多,不是零星一两片装点,实实在在的一大碗。

  其他三碗是素菜,有蒸茄子、炒蒿菜以及拌黄瓜,菜量足够大,再加上绿豆汤,四个菜一个汤,还有二十几个热好的糙馒头。

  等这些拿到地里,赵二看见果然有一碗肉,满是热汗的脸上露出个笑容,很快就被烈日晒没了。

  太阳太大,所有人都眯着眼睛,又累又热又饿,也做不出什么多余的神情来。

  赵二和裴家人一起坐在田垄上,拿起馒头就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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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4 章:农忙

  府城城郊也有大片大片的麦田,金黄麦子被太阳烘烤,散发出独特的麦秸味道。

  原本连绵不绝的麦田很快变得斑驳,一茬茬割过的土地露出来,扎脚的麦茬留在身后,农人只顾弯着腰挥动镰刀,往前一把把割麦。

  裴曜坐上码头最早的船只往回赶。

  他回来后,已经是家里收麦的第二天了。

  上等田只有两亩,昨天下午,陈知和裴灶安也来到上等田,一齐动手,将两亩麦田早早收完,也拾了一遍麦穗。

  长夏正在家里喂狗喂牲口家禽,此时不过辰时初,还没那么热。

  裴家其他人卯时就起了,趁着清早凉快,早早就进了地。

  他刚才去地里送了一趟水,见一亩半中等田四个人去割,阿奶跟在阿爹后头捆扎,赶在今天晚上之前,肯定能全收回来了。

  刚给毛驴和猪倒了水,他听见裴曜的声音,高声答应一句,就拎着空水桶匆匆往前院走。

  裴曜见他拎着水桶,将竹筐放在地上,直起腰说道:“慢些走,提小半桶就行了。”

  “就是半桶。”长夏眼睛微弯,笑着问道:“今天回来这么早,吃过了?”

  裴曜给自己倒一碗茶,喝了半碗才说:“吃过了,在码头买了几个包子吃,饱饱的,阿爹他们去地里了?”

  长夏点点头:“嗯,今天第二天,雇了赵李村的赵二叔,我刚才去送水,看见他也进地了。”

  裴曜没有耽误,喝完手里这碗茶,转身就去拿镰刀。

  长夏连忙给他灌了一竹筒温水。

  地里有水罐,但割麦的时候谁也顾不上一直往前挪瓦罐。

  竹筒能挂在腰间,渴了时能立即摘下来喝两口,就是竹筒能装的水没有大肚子瓦罐那么多。

  “太阳大了后,先别脱那么多,好歹留件短褂在身上,不然太晒了,万一晒伤皮,可不好受。”

  长夏送他出门,叮嘱了一句。

  “嗯,我知道。”裴曜答应一声,视线从长夏脸上移到肚子上,好像和上次回来没太大变化。

  这会儿不是看肚子的时候,他让长夏回去,自己拎了镰刀大步往前。

  等他走远,长夏不再张望,回来拿了竹匾,在菜地摘了黄瓜吊瓜等菜蔬,直接来到水井旁,摇了半桶水上来,将瓜菜都洗干净。

  他端着湿淋淋的竹匾又进灶房忙。

  卯时家里人起来时,他听见动静,就再没睡着,干脆也起来了。

  他吃了一点早食垫肚子,头一件事就是用大锅煮绿豆汤,和昨天一样,给里头加了些冰糖。

  另一口大锅煮的是薄荷水,灶底的火已经被灰盖上,绿豆汤和薄荷水都舀了出来,盛在干净的大木盆里晾凉。

  而泥炉上的大陶壶里烧的是白水,好冲沏茶叶。

  天热,在地里干活一身一身流热汗,水得续上。

  家里人都不喝生水,伤人,这些煮开的水得早点晾好。

  黄瓜摘得多,刚摘下来的清脆汁水多,一会儿去送水,顺便带几根。

  进地早,吃饭的时辰也得提前,不然人在地里要饿扁了。

  长夏拿了菜刀就切菜。

  今天裴曜回来,多个人吃饭,菜量得加一些。

  腊肉还有一块,但怕裴曜不够吃,他又从吊篮里取了两根腊肠,切成片装了一碗,直接蒸着吃也方便。

  将菜切好备下后,他没让狗跟着,留下看家,自己提了一个小包袱和两个瓦罐,锁好院门往地里走。

  太阳这会儿就晒了,路上有人拉着一车麦子往村里走,无论车轮碾过还是人踩过,地上扬起的土灰不算小。

  大伙儿都匆忙,遇到之后不过喊声阿叔婶婶,顶多说一句今年收成看着还行,就各自离开往前。

  长夏走得不快,毕竟肚子大了,想快也快不了。

  太阳照下来,他不由自主眯起眼睛。

  到地头后,裴曜离得远,往日高大的身影不那么明显了,割麦的动作又快又利索,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

  “阿爹!”

  长夏喊一声,从田垄上进了地。

  土垄比田里走着快,田里有麦茬,一边走还得一边留神。

  陈知几人不约而同都停下来,擦擦热汗,见长夏带了黄瓜,他舔舔嘴唇。

  收麦要紧,喝两口水就行了,不敢耽误太久。

  不过见黄瓜这么新鲜,一人啃一根,几口的事,陈知接过洗好的黄瓜咔嚓咔嚓啃起来。

  到裴曜跟前后,长夏给他竹筒里添了水,塞紧盖子。

  裴曜吃完黄瓜,又喝了些薄荷水,说:“我回来了,让阿奶和你一起回去歇歇,后头送饭送水什么的,你俩一起。”

  “嗯。”长夏点点头。

  裴曜便朝窦金花那边喊道:“奶,你和长夏回去歇歇。”

  “哎!”窦金花高高应一声,没有在地里多留。

  长夏肚子大了,一会儿送饭还是自己来,路上又是扬尘又是坑坑洼洼的,还是在家更放心。

  长夏拎着空瓦罐和她一起往外走。

  窦金花见地上有两根麦穗,连忙捡起来。

  长夏不好弯腰了,但眼睛下意识往地上看。

  土路颠簸,无论挑担还是拉车,或多或少都会有麦子掉下来。

  一路上不止他俩捡,只要没拉车没挑筐,大伙都会往地上瞅瞅,顺手拾几根。

  回到家里后,长夏有些累了,身上也出了汗,忍不住洗了把脸,坐下好好歇了一阵。

  窦金花也坐下,舀了一碗绿豆汤喝。

  没有风,太阳越大了,满院都是热烘烘的麦子味道。

  祖孙两个没有多偷懒,缓过这口气就进灶房忙了。

  凉拌黄瓜用小汤盆盛了一盆,炒吊瓜一大碗,腊肉炒蒿菜一大碗,清炒空筒菜一大碗。

  还有一碗辣椒黄豆炒咸菜碎,咸味重,又有辣味,很下馒头,吃了也有力气。

  比起昨天,今天的六道菜更丰盛了。

  长夏拿了两个碗,分出一些菜留下,这才拿了大竹篮,将六样菜放平装好,盖上干净的布,又用干净的口袋装了二十个糙馒头,就往地里去送水送饭。

  为顾着他,窦金花没有走快,还说急什么,慢慢走就到了。

  长夏这才不着急。

  辣椒咸菜碗里放了个勺子,不然全是碎丁,用筷子不好夹。

  裴曜坐在田垄上,掰开馒头,舀了两勺混着黄豆和辣椒的咸菜碎,夹进馒头里。

  其他人也是如此。

  长夏和窦金花等他们吃完,收拾好碗筷,回到家中才吃他俩的饭菜。

  ·

  最后一把麦子割完,裴家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一捆捆麦子搬上板车,又用麻绳捆紧,裴曜在前面拉车,裴灶安在后头帮忙推。

  裴有瓦和赵二往另一架板车上装麦子,落在后面。

  窦金花早背了竹筐,进地就弯腰捡掉落的麦穗,陈知在另一亩地里拾。

  四亩地的麦子都收完了,人心都轻快许多。

  不过后面还有掘麦茬和翻地的事,过不了一段时间,地翻好,浇过水,就要种柴豆了。

  陈知往前走着,转头见旁边地里的窦金花落了几步,他停下说道:“娘,今年要不种一亩晚花生。”

  年年吃豆子,也种一点花生换换口。

  这几年村里有人种花生,收成还行,挑去镇上吆喝叫卖,价钱竟也不错,因此种花生的人多了起来。

  种一亩就行,秋时收获,交过田税后,再卖一些换钱,剩下应该够自家一个冬天吃的。

  窦金花想了想,点头说:“行,回去跟有瓦说说。”

  等月亮升起,晚上终于忙完歇下之后,裴有瓦一听就点了头,和豆子一样的,不费什么力气,这几天就打听打听,看谁家的种花生好,买一些回来。

  长夏和裴曜听见,也没说什么,只点头赞同。

  嫩花生好吃,炒花生米也好吃,花生还能煮豆子饭。

  夜里终于有了风。

  风没有那么凉快,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一股子尚未散去的麦秸味。

  长夏侧睡着,轻轻、缓缓呼出一口气,总算歇下了。

  裴曜只着亵裤,因天热,他懒得盖东西。

  长夏不放心,摸到他结实的肚腹上,小声说:“你嫌被子热,要不盖件薄衣衫,好歹把肚子遮住。”

  裴曜抓住他的手,捏着玩了一会儿,才从旁边扯过衣裳,摊开盖住肚子。

  月光还算亮,屋子里不黑。

  两人安静下来。

  长夏肚皮被一只大手摩挲,粗糙温热的掌心带来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

  他闭上眼睛,一颗心渐渐变得安定、放松。

  一天下来,裴曜是干了活劳累,不免困倦。

  长夏做的活没那么重,但因身体有恙,早起又醒的太早,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

  最忙的时候过去了。

  赵二干了两天,拿了六十文的工钱,又往别家找活做。

  麦子是割完了,但想种下一茬作物,得先把麦茬掘出来,有时候遇到要抢种的天气,就有人家会雇人掘麦茬、翻地。

  赵二头一回在裴家做工,工钱和一些大户来比较便宜,但晌午一顿饭有肉吃,裴家人也不吝啬,会谦让他,这让他挺高兴。

  他给一些大户做过短工,虽然饭会管饱,但很少会给吃这么多肉。

  陈知和裴有瓦向来待人客气,结了工钱后还送他出门,他便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秋收时若是想找人,自己愿意过来。

  一听这话,陈知满脸都是笑,满口应了。

  赵二干活干得好,埋头只管干,不说闲话,人也不愣,这样的短工,他自然乐意雇。

  而且赵二说愿意来,传出去对自家名声也好,要是给短工工钱少或吃得不好,人家才不愿意再来。

  因只有六十文的工钱,陈知没有问儿子要。

  裴曜这次回来没有着急走,白天打草掘麦茬,干个不停,晚上倒是还有点精力。

  但长夏肚子大了,不到两个月就要生,他没敢胡闹,顶多亲一会儿,也就倒头睡了。

  第 115 章:冤屈

  忽然听到雷声,长夏睁开眼。

  窗户半开,起风了,卷着灰土、草枝碎叶等打着旋。

  他连忙去关窗,神色透着焦急。

  出来一看,天果然变了,乌云起得很快,隐隐有闪电弧光一亮一灭。

  院里分开晒着麦粒和麦秸,前天才碾了场脱粒完。

  上午太阳还挺大,不想雨就来了。

  长夏匆匆去拿木锨,刚把麦子往墙根草棚底下铲了几下,裴曜背着一筐草跑回了家。

  “你别着急,进屋歇着吧,阿爹他们肯定往家里跑了。”裴曜见他肚子那么大,连忙从他手里抢下木锨。

  有人回来,长夏舒了一口气。

  碾好的麦子最怕淋雨,关乎全家人一年的粮食,不得不紧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麦子被打湿。

  刚才动作有点急,长夏觉得胳膊和腿都有点不舒服,像是有条筋没扭好,总觉得有点别扭。

  他眉头轻蹙,悄悄摸了下肚子,还好,肚子不疼。

  给裴曜让开地方,他往旁边退了退,又朝门口张望。

  他从柴房和后院将铁锨、木锨还有木推子和木耙,都拿了出来,等阿爹他们回来,抄起家伙就能用。

  天上阴云越重了,再不复刚才的明亮,闷雷声更响,轰隆隆的,几道闪电骤然亮起。

  感受到雨滴落在脸上,长夏再次焦急起来。

  陈知和裴有瓦率先跑进门。

  “快、快。”

  他俩只来得及说这两个字,见墙上靠着木锨等农具,一把抓过就去铲麦子、推麦子,将麦子堆在草棚底下。

  随后窦金花和裴灶安也匆匆赶了回来。

  雨点变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头上脸上,长夏连忙退回屋子,站在门口看。

  五个人忙起来,都顾不上戴斗笠,终于收完麦子后,又抓紧将麦秸也堆积起来。

  麦秸堆上面没有草棚遮挡,柴火而已,湿就湿了,过几天再晒干就是。

  麦子淋了一些雨。

  裴有瓦伸手探进麦堆中抓一把,好在没有湿透。

  裴曜扛来两根长长的木头,按进地上挖出来的圆形凹槽,将木头竖着,顶住草棚。

  一共四根不轻的长木头,草棚左右两边的边沿各两根,牢牢将棚子顶好。

  陈知几个抱着几卷草席过来,冒着雨搬了高凳子,让裴曜站上去,给草棚挂上,好遮挡风雨。

  至于从草席缝隙里飘进去的雨,只要不多,就没什么。

  草棚沿着院墙搭建,因简易,平时只用两根木头支撑,在底下放些木头、树枝什么的,一到夏收秋收晒粮食时,就会把底下腾空,留待雨天应急。

  终于忙完后,所有人松一口气,幸好回来得快。

  最近晒粮是大事,夏天又多雨,尤其这种突如其来的雷雨、大白雨,粮食晒干晒透之前,裴家人轻易都不会出远门,就是防着今天这种事。

  长夏已经倒好茶水,又拿了几条布巾来。

  裴曜散开缠发的发带,用布巾大力擦拭。

  见他肩头淋湿了,摸一把水淋淋的,长夏说道:“擦一擦,就回屋换衣裳。”

  “嗯。”裴曜一手擦头发,另一手端起茶碗喝了几口。

  陈知几人也狼狈,脸上、头发上都有雨水。

  待缓过这口气,陈知才说道:“眼瞅着云上来了,我赶紧就喊你爹往回跑,只顾得提上筐子,麦茬都没捡。”

  地里剩最后一点麦茬了,他俩就自己去了。

  窦金花和裴灶安在山上捡柴,也是看见起了云起了风,匆匆往家里赶。

  说一阵子话,长夏和裴曜就撑了伞回东厢房。

  长夏从箱子里拿出叠好的一身衣裳,再转身,裴曜已经脱了上衣。

  结实修长的身躯展露在眼前,无论胳膊还是宽阔壮实的胸膛,肌肉昭显,看起来是那么漂亮、有力。

  裴曜的身板结实又协调,是恰到好处的好看。

  力气也不用说。

  长夏微微垂眼,错开了视线,裴曜换裤子时,他更是背过身。

  外头大雨倾盆,才这么一会儿,地上雨水就聚成小河,自高向低哗啦啦往院门外流去。

  下大雨不用干活了,裴曜换好干净衣裳,又擦拭一会儿头发,才挨着长夏躺下。

  炎热被大雨驱散,炕席不再发热,凉飕飕的,很舒坦。

  雨来之前,长夏本就在小憩,这会儿乏意又来了,他闭上眼睛,但忍不住揉了揉大臂。

  “怎么了?”裴曜问道,手下意识伸过去,帮忙揉了揉。

  长夏睁开眼,想了下如实说道:“收麦时太着急,可能用的力气太大,说扭也没扭到,也不疼,但就是有点不舒坦。”

  裴曜隔着衣裳摸几下,说:“好像没肿,还是脱了我看看,给你揉揉,这两天歇歇,别干活了。”

  长夏穿的是窄袖,乡下人的衣裳样式多是这样,方便干活,但不好挽到大臂上,只能脱下衣服看。

  裴曜看他右臂没肿没红,不是什么大事,笑着说:“估计一着急,用了力气,抻着了,揉揉就好。”

  要是真扭到筋,早就疼起来了。

  长夏就右臂难受,有人帮着揉了,自己省了力气。

  他找到一个较舒坦的侧躺姿势,正好面对着裴曜。

  裴曜衣衫松垮垮的,没有系汗巾,夏天衣裳也薄,露出一部分结实的胸膛。

  白皙、块垒分明的胸膛就在眼前,原本困了想睡觉的长夏,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

  他轻轻抿唇,不小心又看了一眼,耳朵微微发起热。

  “舒坦了?”裴曜问道,又说:“还有哪里难受?”

  “嗯?”长夏慌慌张张抬眼,因走神,没能立即回答上,又急急开口:“不难受,不难受了。”

  他一副心虚的模样,让裴曜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长夏不敢看他,拉过薄被盖住肚子,作势要睡了。

  裴曜微微眯眼,发现装睡的长夏耳朵红了,白皙脸颊也像擦了很淡的胭脂,染上粉色。

  他知道,长夏容易害羞,可屋里只有他们两人,连话都没说几句,怎么就忽然害羞了?

  长夏闭着眼睛,不想脸颊凑上来温热的呼吸,随后轻吻一路朝着耳畔轻移。

  他觉得有点痒,正要推开裴曜,没想到对方在他耳边低语:“你那里难受?”

  话音落下,裴曜就看到长夏红透了的耳朵,以及咬住下唇,一脸羞愤的模样。

  他直接笑出声。

  清越爽朗的笑声直接在耳边响起,嚣张肆意。

  两人离得太近,长夏感受到结实壮硕的少年人胸膛在震动,笑得极为开怀灿烂。

  长夏又羞又恼,明明他没有这样,但此时一着急,再加上自己是偷看裴曜,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他也不是会发脾气的性子,最后只能憋憋屈屈开口:“我不难受。”

  裴曜脸上笑容不减,眉头一挑,说:“那你刚才脸红什么?”

  长夏闭上嘴,回避了视线。

  裴曜摸摸下巴,一边思索一边说:“你不难受的话,天也不热,按道理,不可能脸红啊,难不成,你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长夏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慌张起来。

  裴曜一直在看他,此时恍然大悟,挑眉道:“真被我说中了?”

  长夏几乎要喊冤了,他磕磕巴巴否认:“没、没有,我就是,就是看了你几眼。”

  为洗刷自己的“冤屈”,他不得已说了实话。

  裴曜反应一下,明白他说的看几眼是什么意思,俊脸上笑容更为灿烂。

  长夏眼睁睁看着他扯开衣衫,露出硕大结实的胸膛块垒和线条漂亮的腰腹。

  极力在心里说服自己,不该乱看的,可裴曜抓起他的手,就这么摸了过去。

  长夏仅有的一点微小挣扎,在触碰到之后,一下子松懈了,再也抵抗不得。

  玩闹过后,长夏的高兴劲肉眼可见。

  裴曜重新躺好,不再乱来。

  他伸手摸一会儿长夏肚子,却见长夏忽然皱眉,问道:“肚子疼?”

  长夏开口:“不是,腿有点抽筋难受。”

  原是这样,裴曜松了口气,又坐起来给他揉腿。

  自从有了身孕后,前两三个月还好,后头这几个月,长夏不是胃口不好,就是脚肿腿疼。

  阿爹说是常见的事,不打紧,可裴曜看着这些变化,实在放心不下。

  尤其,现在月份大了,离生产不远。

  他这次回来没急着去府城,一个是因为家里确实忙,另一个就是不想走。

  长夏肚子一大,走路行动都不方便,尽管有阿爹他们,可自己不在跟前,怎么都有忧虑。

  裴曜一边给长夏按揉腿脚,一边拧眉思索,如今已经不适合坐车坐船走远路,而且去了府城也没人照顾,留在家里肯定是最好的。

  心里一个想法渐渐冒了头,等他再躺下,和长夏商量过后,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往水桥码头赶。

  这次出门没有带行李,反而从府城把一些木头、刀具和颜料带回了家里,甚至把锤炼铁括的小火炉都给背了回来,这样在家也能做螃蟹。

  孟叔礼见裴曜意已决,更何况生产本就是大事,还是第一个孩子,心急热切人之常情,就没拦着,只要回家记得勤练手艺就好。

  各种小酒馆小茶馆天天都开张,他一个人在府城惯了,吃喝都不愁。

  ·

  重新回家里住下后,裴曜心中踏实了许多。

  这一手做螃蟹的技艺,属实也让裴家人开了眼,尤其机括的锤炼,一番敲敲打打,折扭成形,再那么一套,互相连结,接上去的螃蟹腿就能动了。

  因这是孟叔礼不外传的秘法,连结机括时,裴曜不在院里做,自家人不用防备,只是不想村里人来串门时撞见。

  他住在家里,长夏的开心不言而喻。

  农活繁忙,在家天天都有事情做,一日日过得很快。

  裴曜差不多半个月就去一趟府城,坐船顺着水流下去很快,来回不过半天的工夫。

  他做的螃蟹得先让孟叔礼看过,才能去卖,不然小老头还怕砸了自己招牌。

  至于木雀什么的,倒不用旁人过眼,他自己就知道好坏,有瑕疵的,他也不愿拿去廖记,都留在家里,不是给长夏玩就是送了亲戚朋友。

  每次去府城,他会给孟叔礼带一些山货或者自己上山找的好木头,回来时也会买一些蜜饯果脯什么的。

  而一进七月,裴家一家子心中既期盼又忐忑,对待长夏越发小心。

  陈知更是哪里都不去了,就守在家中。

  可这么天天盼着等着,就是没动静。

  直到这天半夜。

  裴曜正睡着,忽然被推醒,他一个激灵,立刻坐起来,紧张问道:“怎么了?”

  长夏气息不稳,喘着气说:“肚子疼,好像要生了。”

  “阿爹!”

  裴曜慌乱的喊声惊醒所有人,白狗和老黄狗同样惊醒,汪汪吠叫起来。

  第 116 章:娃娃

  混乱的人声当中夹杂一阵犬吠。

  裴曜稳住心神后,急匆匆出门去请接生婆。

  他身量高腿长,跑得很快,眨眼就没了人影。

  接生婆家就在赵李村,姓赵,这几年颇有名气,人利索稳重,经验多,还懂一点医术,陈知上个月就跟对方说定了。

  东厢房。

  油灯、蜡烛全点上了,火光映出炕上的情形。

  长夏出了一身一脸的汗,阵阵疼痛袭来,他只能大口喘气。

  陈知和窦金花看过他情况,确实是要生了,还好,情况瞧着较稳,眼下看起来没什么险兆。

  裴有瓦被打发进灶房烧水,他添一把柴火,见火苗腾一下窜起来,烧得很旺,他在灶前坐不住,就出来在院里团团转。

  裴灶安也在院里,院子点着灯笼和火把,火光照在两个人满是焦躁担忧的脸上。

  家里十几年没有过小孩。

  十几年没有生产的事情,因此哪怕以前经历过,这会儿他爷俩还是有些六神无主。

  “水开了烫剪子。”陈知出来吩咐一声,就到门口张望去了。

  裴有瓦连忙去取剪刀。

  陈知没敢在外头多耽误,听见长夏的哭声,连忙又回来。

  “别怕别怕,还没到用力气的时候,先忍忍。”陈知连声安慰。

  窦金花坐在炕沿,拿了手帕给长夏擦脸上脖子上的汗。

  这会儿只是疼痛,其他征兆还没来,没到生的时候。

  陈知嘴一张,原本想让裴有瓦煮些红糖水,又怕他拿不住量,太甜了齁,太淡了没味,干脆自己去放糖,嘱咐裴有瓦好生看着泥炉。

  白狗和老黄狗在院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看向东厢房,眉头都皱起来。

  它俩之前在房门口打转,人进进出出绊腿绊脚,就被陈知撵到一旁。

  陈知听到老庄子那边有狗叫,此起彼伏不止一只,连忙出来看,果然 ,没一会儿,裴曜背着稳婆跑回来了。

  幸好幸好,赵婆子在家,没有被其他人请去。

  前段日子他就跟裴曜提过,要是真没请到赵婆子,就上曲水村请另一个有了点年纪的稳婆,对方家在哪里住,他还特地带裴曜去了一趟,就怕路不熟跑错,白耽误工夫。

  “婶子。”陈知扶着赵婆子下来,两人脚下匆匆,没有停留就进了东厢房。

  赵婆子一看还算稳,又摸了大致的胎位,拿帕子擦擦汗说:“胎位正,不要紧。”

  陈知和窦金花都松了一口气。

  家里就他们两个能进产房,陈知顾不上别的,说:“娘,快去杨家,找赵琴和她大儿媳来,还有柳哥儿,都喊来,你跟我爹一同去,别自个儿出门,这会儿不着急,走慢些。”

  窦金花答应一声,一出来,裴灶安手里已经提了灯笼,两人匆匆出了门。

  生产有时需人抱住腰,擦身端水这些活,他和窦金花两个人恐怕忙不过来。

  村里其他人家有媳妇生娃娃时,无论白天还是半夜,只要来人喊,他都会去帮帮忙,轮到他们家了,自然也能喊到人。

  裴曜胸膛起伏剧烈,他从奔出家门就没停,见赵婆子进了屋,下意识就要跟上,却被裴有瓦拦住,只好站在外头。

  听到里头长夏偶尔发出的声音,他眉头紧锁,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呆呆站在原地。

  裴有瓦将杵在门板前的儿子拉过来,不满道:“堵着门做什么?”

  说完,见裴曜一脸的呆愣,也不好再训斥。

  他动了动嘴,有心想宽慰两句,可自己也提心吊胆的,根本说不出劝慰的话。

  长夏意识很清醒,知道阿爹在跟前,稳婆既然来了,那裴曜一定也回来了。

  心安定下来。

  听见阿爹和赵婆婆的声音,他忍耐着,没有乱喊乱叫,攒下力气等待。

  屋里的烛火虽亮,但不比太阳的白光那样清晰,昏黄中透着一种朦胧之感。

  像是幼时被卖掉的前夜,娘点的那盏油灯,恍惚、迷蒙。

  疼痛让长夏分不出什么时辰。

  除了小时候饿肚子,他没遭受过这样的苦楚。

  手忽然被握住,有人在喊他。

  眼前的恍惚散去,握着他的那只手和裴曜不一样,但同样有着热意和温暖,让他心神稳了稳。

  长夏转头看过去。

  陈知见他回过神了,去桌边端了一碗水,自己额上出了一层细汗,却顾不上擦,说:“喝些温水,一直出汗,想也渴了。”

  水碗递到了嘴边,长夏张开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陈知又给他擦擦脸上脖子上的汗。

  “长夏。”

  隔着门,裴曜的声音响起。

  长夏立即看向门口,他缓过一口气,提高了声音说:“还没生,你在外头等等。”

  “好。”裴曜答应一声,站在门前犹豫一会儿,才随便拿了张板凳坐下。

  他心神都落在东厢房。

  长夏还能说话,说明眼下没什么大事。

  赵琴带着大儿媳进了门,顾不上别的,直接进了东厢房。

  不一会儿,王柳也来了,和窦金花一起进了屋。

  见长夏情况好,几人就没围在炕前,坐在一旁说了会儿话,又出来看看热水备的如何了。

  临产的征兆到来后,长夏发出几声痛呼,很快就忍住,将力气积攒下来。

  窦金花怕他咬到唇舌,连忙取了干净的软布让咬住。

  这些布都是干净的,除了浆洗过一遍,没有用过一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里,就等着这一天。

  裴曜早站了起来,看着房门开开合合,自己却进不去,眉头直皱。

  听见长夏的声音,他怕站在门口挡路,就站在窗前问道:“阿爹,长夏怎么样了?”

  陈知正忙着让长夏用力以及宽慰,听见儿子的话也顾不上回答。

  直到裴曜又喊了两声,才不耐烦开口:“正生着,你离远些,喊什么喊。”

  听见阿爹还有闲心骂自己,那就是没事,裴曜松了一口气。

  他离东厢房远了一点,没再瞎喊。

  剧烈疼痛让长夏汗水眼泪一齐流,他没发出太多哭声,忍着疼痛在稳婆的声音中尽量配合。

  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泪珠不断滚落,他眼前水蒙蒙一片,看什么都模糊。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声啼哭。

  长夏脱力一般向后倒去,被王柳和赵琴接住,陈知在热水中捞出布巾拧干,给他擦拭。

  赵婆子将刚生出来的奶娃娃查看一遍,手足、五官俱全,一边飞快用热布巾给孩子擦身,一边笑着道喜:“是个大胖小子。”

  “哎呦。”窦金花凑过去,奶娃娃红彤彤的,小猴崽子一样。

  果然是个小子,她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拿了襁褓来,和赵婆子一起裹住孩子。

  王柳和赵琴也纷纷道喜。

  大伙儿都笑起来,一扫刚才的紧张。

  哭声一响,裴曜又凑到门板前了,又不敢冒然开口,直到听见里头的笑声和恭喜声,一颗心落回原处,这才发觉背部凉意,原来出了一脊背的汗。

  蹲在墙根抽烟的裴灶安也站了起来,磕了磕烟袋,背着手往东厢房张望。

  裴有瓦给灶底添了柴火,匆匆出来,听一耳朵房里的话,是个小子。

  他擦擦额上汗,后知后觉露出喜意。

  长夏躺在干净柔软的褥子上后,看一眼窗户,发觉有亮色,原来已经是清早了。

  赵婆子抱着娃娃过来,先给他看一眼。

  长夏气息已经平稳了,闭着眼睛的小娃娃有点红有点皱,嘴巴动了动,发出奶娃娃独有的轻轻哼唧声。

  他缓慢眨了下眼睛。

  哪怕五岁裴曜已经是十几年前的记忆,他还是看出小崽儿轮廓和那个白胖又漂亮的娃娃有相似之处。

  见长夏没说话,赵婆子知道他累了,只笑着恭喜两句,就抱着孩子打开屋门。

  怕吹了风,她没有出去,只站在门里,裴曜几人立刻上前。

  赵婆子知道他身量高,身板也壮,但昨天是晚上被背来,没有仔细留神,这会儿忽然被大片阴影遮挡住,还被唬了一下。

  她抬头一看,怪不得这个娃娃胳膊长腿长,随了爹,将来肯定也长得高。

  “就这么大?”裴曜脱口而出。

  陈知被他气笑,一边收拾弄脏的稻草和旧褥子,一边骂道:“你还想直接生出来五六岁大的?也不过过脑子,还好都是婶子婆婆在这里,不然出了门丢人,我可不认你。”

  挨了骂,裴曜没吭声,视线越过稳婆头顶,往炕上张望。

  长夏已经躺下了,眼神也看过去。

  他眉眼弯了弯,露出个浅笑。

  裴曜不由自主跟着笑一下。

  待裴有瓦和裴灶安看过一眼孩子,赵婆子就转身将孩子抱进屋里。

  陈知从怀里掏出包好的喜钱,塞进她手中,连连道两声谢。

  他又对门口说道:“裴曜,快,带婆婆出去洗洗手,沏壶好茶,让婆婆歇歇。”

  窦金花也跟着出去了,生产时赵婆子不让屋里太多人,她年纪大了,有稳婆在场,用不上她,她就点了油灯,进灶房将饭菜备下了。

  这会儿米饭已经蒸熟,给赵婆子吃的饭只需再炒两道菜,一荤一素,肉量菜量都足。

  给长夏蒸的一碗鸡蛋羹放在锅里,还是热的,随时都能吃。

  忙活了大半宿,赵婆子确实饿了,裴曜给她倒了茶端了糕点和果脯蜜饯等,摆了好几个碟子,她坐下就先吃喝一阵。

  见其他人从东厢房出来,裴曜连忙给赵琴三人倒上茶。

  他给茶壶添满热水,见阿爹也出来了,先进了灶房忙,他轻轻放下茶壶,就往东厢房去。

  长夏闭着眼睛歇息,听见门被推开,他没有睡意,下意识睁开眼睛。

  “你怎么样?”裴曜语气没了往日的张扬恣意,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眉也拧着,走到炕边都不敢乱动。

  长夏被眼泪打湿的睫毛尚未干,眼中还带着水光,这会儿身上疼痛没有那么明显,他轻声说道:“还好,阿爹说慢慢就恢复,不疼了。”

  他抬手,裴曜下意识低头。

  摸摸脑袋又摸摸脸,长夏露出一点笑意,哄道:“已经很顺利了。”

  见裴曜眉头舒展了一些,他才收回手,又说:“给我倒碗水。”

  裴曜连忙去倒水。

  桌上就有茶壶,他伸手摸了摸,是热的,就倒了一碗。

  见长夏自己支撑,他坐在炕沿搭了一把手,稳稳扶住。

  长夏接过碗,喝完才又躺下。

  他转头看向睡在炕里的娃娃,忽然笑了,说:“长得像你。”

  裴曜放下碗,站在炕边看过去,疑惑说道:“像我?”

  他这才仔细端详奶娃娃的模样,之前赵婆子给他看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记住娃娃长什么样。

  好像,是有点像。

  奶娃娃的嘴巴在动,脸颊没有刚才那么红那么皱了,他伸长了胳膊,越过长夏,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娃娃的脸颊。

  “怎么这么软。”裴曜嘟囔着,飞快缩回手。

  见他有点大惊小怪,长夏忍不住笑了下。

  第 117 章:裴景裕

  忙忙乱乱的一夜过去,赵婆子吃饱喝足后,裴有瓦套了驴车,将人好生送回赵李村。

  躁动不安的狗似乎意识到什么,安静了下来。

  白狗打个哈欠,随后伸出前腿,抻了个长长的懒腰,找了片地方趴下,闭着眼睡了。

  老黄狗在东厢房门外徘徊一阵。

  听长夏说饿了,终于有胃口了,比起嫩滑的鸡蛋羹,却更想吃开胃的酸汤面,陈知连忙进灶房和面。

  裴曜在针线篮子里找了一把干净剪子,也进了灶房。

  他十天前就去山里摘了半筐乳果,一直放在阴凉处。

  锅里水还热着,但没有滚,他把剪刀放进去,又给灶底添一把柴,水烧开了好烫剪子。

  要用剪子给乳果剪开一个小口,一会儿孩子饿了,就能直接吃。

  屋里没了人,只有长夏和奶娃娃躺在炕上。

  门很轻地响了一下,却没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却是老黄狗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也没靠近,就站在那儿,仰起头看他。

  老黄狗以前叫小黄,后来老了,喊“黄儿”、“老狗”更多。

  长夏有点惊讶,他从老黄狗的脸上莫名看出一点担忧。

  话下意识就出了口,他说道:“我没事,你睡去吧。”

  昨晚很混乱,但狗叫声他还是听到了,况且家里人这么进进出出,折腾了半宿,不用想就知道,狗肯定也没睡觉。

  老黄狗歪头看他,从喉咙里“呜”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这时裴曜正好从外面推门进来,低头看着狗从他旁边走出去,问道:“狗怎么进来了?”

  长夏笑着说:“可能是来看我,我跟它说我没事,让它去睡觉。”

  裴曜惊讶,转身朝外面看去,就见老黄狗找了一片地方,趴下睡了。

  他讶然道:“还真去睡了。”

  长夏有些诧异,但此时动一下身上就有些疼,再好奇也只能躺下。

  裴曜往房里走,说:“阿爹在和面了,一会儿才能吃,你要不要吃鸡蛋羹垫垫肚子,我刚才摸了,还热着。”

  长夏想了一下,才说:“行。”

  裴曜就去端饭了。

  窦金花正和赵琴几个坐在堂屋吃饭,忙活了这么久,大伙儿都饿了。

  她吃了几口饭,起身想去问长夏吃不吃蛋羹,就看见裴曜端了鸡蛋碗进东厢房,就放下心,坐回原处吃饭。

  裴灶安在娃娃生出来后,一下子觉得饿了,也没让窦金花给他做饭,直接进灶房摸了两个冷馒头,就着热水下肚,这会子一点都不饿。

  他在自家大门旁边的墙根下坐着,烟袋也不抽了,时不时嘿嘿笑一声。

  有进山的村里人路过,见他这么早就在家门口闲坐,笑着问道:“老裴叔,起得这么早,怎么坐在这里?”

  裴灶安笑得脸上皱纹加深了几分,说:“嗐,这不是长夏生了个大胖小子,乱糟糟过了半夜,我也睡不着了,一会儿曾孙要是饿了哭了,这不还得帮着哄哄。”

  和裴有瓦差不多年纪的村汉惊讶,笑着说:“真是件喜事。”

  “可不是。”裴灶安乐得不行,又道:“回头满月酒一定要来喝。”

  “这是自然。”村汉满口答应,他与裴有瓦关系不错,互有来往,肯定要还一下人情。

  村汉走之后,裴灶安依旧在门口坐着,只要路过人,他就和对方说一遍。

  直到听见孩子哭声后,他连忙站起来,小跑着往东厢房赶。

  可惜抱孩子的人多,他年纪大,又没带过娃娃,根本轮不到他。

  陈知坐在炕沿,抱着娃娃喂乳果。

  窦金花送了赵琴几人出门,他们也辛苦大半夜,吃过了饭,都说要回去睡一觉。

  她再回来,没抱上曾孙,只好在旁边看着。

  见孩子嘬乳果很有劲,她满脸笑容,夸道:“可真有力气。”

  裴曜一脸好奇,这就是他和长夏生的?

  娃娃睡觉的时候他看了一会儿,也不敢乱摸乱碰,这会子被阿爹抱在怀里,离得近了,他仔细端详一会儿,说:“嘴巴有点像长夏。”

  陈知抬头,甚为赞同,说道:“我也觉得,别的都跟你小时候一个模样,独嘴巴像长夏。”

  孩子一生出来,他一眼就看出和裴曜很像,不过也有两分长夏的影子。

  裴曜又看一会儿。

  等孩子吃饱,扭着脑袋不愿意再吃了,眼睛也闭上,陈知将没吃完的乳果放在一旁,拍着哄了哄孩子。

  睡着的娃娃又放回长夏身边。

  长夏靠坐在炕头,吃了几口鸡蛋羹就不想吃了。

  陈知说道:“面醒好了,我这就去擀面。”

  他匆匆出去。

  窦金花坐在炕沿,问了长夏几句身上的状况,宽慰了几句,养一养慢慢就好了,后头多多留心,要有什么不对就赶紧说,早早找大夫为好。

  长夏一一答应。

  见他神色疲倦,窦金花没有多说什么,让他能睡就睡一会儿,等面条好了,自然会喊他。

  长夏自己用手撑着,慢慢往下躺。

  裴曜原本想搭把手,但发现反而会添乱,只好收回手,在旁边看着。

  孩子发出几声梦呓,不知是不是在做梦。

  两人同时看过去。

  见孩子没醒,长夏转过头,看向裴曜,小声问道:“名字用哪个?”

  这两个月裴曜在家住着,没事就拿本旧书翻翻看看,还往纸上写了好多名字,一一念给了他听,但他没记住。

  因为名字太多了,一天换一个甚至两个,裴曜自己纠结苦恼,连带长夏都发愁,他又不识字,哪里记得住那么多。

  这话长夏悄悄埋在心里。

  取名字这事裴曜很上心,裴灶安和窦金花每次看他翻书,又写又念的,有读书人的模样,看着就高兴,就做主让裴曜来起名。

  一提起这个,裴曜的纠结从心底浮现到脸上,他拧着眉,冥思苦想。

  末了,他犹豫着开口:“裴景裕怎么样?”

  见长夏有点懵,他又道:“之前我跟你说过,风景的景,富裕的裕。”

  长夏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但小声念了两遍,倒挺顺口,尤其这个富裕的裕。

  他思索一会儿,说:“要不你问问爹他们。”

  裴曜点头:“好,我去问问。”

  虽说贱名好养活,可有个好听名字,长大了不至于被人喊猪儿驴儿甚至更难听的,孩子脸上也有面儿。

  陈知琢磨一会儿,笑着说:“裕儿,裕儿,这不是挺好听。”

  裴曜从小被他连名带姓喊,眼下听见裕儿裕儿的,摸了摸下巴,心想,儿子和亲孙还真不一样。

  裴家其他人都不认字,当初给裴曜取这个名儿,已经竭尽全家所能。

  既然有现成的,不用自己去想,裴有瓦偷了个懒,只点头说不错,再没说别的。

  “裴景裕”这个名字就定了下来。

  裴曜特地拿出纸笔,将三个字写下,给长夏看过一遍,又让陈知几人看了。

  长夏见这三个字不简单,懵懵看一会儿,见阿爹端了酸汤面进来,就不再烦恼孩子的名字,自己撑着身体坐起。

  醋酸味十分开胃,他先喝了两口汤,觉得舒服了许多。

  陈知原本给他备的是小米粥,都煮好了,但他不想吃,就给裴曜和裴有瓦吃了。

  陈知看一眼孩子,睡得正香,他放轻了声音,说:“今天你胃口不好,明儿胃口好了,想吃什么就说,猪蹄儿我都跟卖猪的定下了,回头拿回家炖了,给你补补。”

  “嗯。”长夏点点头。

  面条很筋道,只是他吃了几口就有点饱,再喝了几口酸津津的汤,就放下了碗筷。

  “吃这么点?”裴曜问道。

  长夏说:“可能是身上疼,吃不下。”

  陈知在旁边开口:“确实会这样,不要紧,家里吃的喝的都有,饿是饿不着的。”

  裴曜放了心。

  陈知看一眼没吃完的面条,正热乎着,他递给裴曜:“吃得下就趁热吃了吧。”

  他自己吃过饭,肚子饱饱的,一点儿也吃不下了。

  裴曜接过,就坐在炕沿端着碗吃起来。

  他刚才已经吃过粥和菜,不过这碗酸汤面面少汤宽,也就几口的事。

  陈知给长夏倒了半碗温水,递过去,又看向裴曜说:“这几天的乳果够吃,过三四天,你再上山里去摘。”

  “知道了。”裴曜应一声,才将最后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长夏这会儿没觉得过于不舒服,就靠坐着没动,看一眼孩子,目光又落在桌上的乳果。

  幸好提前摘了,不然孩子生出来,要是饿了,还得先在村里找有奶///水的妇人喂两口。

  和妇人不同,夫郎没有奶///水。

  然山中有种乳果树,枝头结的果子成熟以后,果子当中的白色汁液宛如人///乳,能喂养婴儿。

  乳果熟透了之后,果皮呈白色,圆润光滑,没有任何绒毛小刺。

  一般都是拳头大小,也有小一点或大一点的,差异并不明显。

  这种树木不畏严寒,即使寒冬腊月,枝头也会开花结果,果实繁盛不休,月月都有熟透的果实掉落,新的果实生发,冬天生孩子也能摘到。

  只是乳果树长在山中,多半在清澈的溪水边。

  一旦有一株树苗长起来,过个十年二十年,会长成一片小树林。

  一棵乳果树长三年才能结果,但只要开始结果,就有十年十几年的果期,直至树木老去枯萎。

  成熟的乳果上有个如妇人乳///头一样的凸起,剪开小口或者用针扎开,孩子叼住就能吸出乳///汁。

  吸不到时,就要大人帮着倾斜或者轻轻挤捏。

  一般来说,谁家生了娃娃,尤其娶了夫郎的,去摘乳果没人会说什么,妇人奶水不够的,家里男人也会去摘。

  成熟的乳果摘下来后,只要不沾水,可以放三个月甚至更久,里头的乳///汁依旧新鲜。

  孩子吃到一岁半或两岁,就很少有人再去摘了,毕竟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吃米糊糊泡馒头一类的东西。

  也有过太心疼孩子,偷偷给孩子吃到好几岁的事情,被村里发现后,都十分鄙夷。

  乳果树不像杂草那么多,也不是到处都有,怎么都算是金贵稀罕的东西。

  谁不疼自己孩子,大伙儿都守规矩,偏偏你家不守,别人哪能忍,势必要吵架的。

  离山远的城镇,都有大伙儿共同推出来的摘果匠,会由官府发下凭证。

  这种大多都是心性稳重踏实的实在人,品德有目共睹。

  摘果匠会进山中摘乳果,挑两筐回到镇子,谁家生了娃娃,都可以去摘果匠家中拿取。

  果子不要钱,但需付给摘果匠一点辛苦钱,毕竟镇子离山远,一路沉甸甸弄回来,给一些酬劳,让摘果匠足以糊口,就可以常常进山中摘果子,挑回家中备着。

  长夏心想,自己小时候应该也是吃过乳果的,但因太久远,已经忘了是什么味道。

  不过阿爹跟他说过,没什么滋味。

  见裴曜吃完了面条,还把汤喝完了,他眉眼里都是笑意,刚才接住碗时,裴曜还说不饿。

  因为有没看过那两本的读者,所以在乳果的描写上和前两本有一点相同,但我没有直接复制粘贴[墨镜]

  第 118 章:猪蹄

  孩子吃过乳果睡沉以后,裴家人安心了,陆续回屋补觉。

  到下午,孩子拉尿了,陈知和窦金花忙着洗尿布,不大的布片挂在麻绳上,被风吹得晃动,他二人满脸都是喜意。

  裴灶安和裴有瓦做不来这些活,孩子除了哭和吃,多数时候都闭着眼睛睡觉,想抱也抱不了。

  他俩没有事情干,又不好总进东厢房,终于想起猪草还没打,就拉上板车出门了。

  裴曜始终都在屋里,他不用避嫌,给长夏擦拭换衣时,还顺势搭把手。

  小小的娃娃睡着了,长夏看一眼,深深的疲惫涌来,他也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陷入沉沉睡梦之中。

  裴曜掀开帘子进来,见长夏呼吸绵长,睡得很香。

  他放轻脚步,将添好热水的茶壶轻轻搁在桌上。

  一大一小都睡着了,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裴曜怔怔看一会儿。

  末了,他脱鞋上了炕,没敢去挤长夏和孩子,直接睡在炕尾,拽过一个枕头,腿脚缩起来,穿着衣裳就囫囵睡过去。

  屋门半掩,等陈知进来,见他三人都睡了,一下子收了声。

  长夏和孩子肚腹上盖着薄被。

  儿子高高大大的身躯缩在炕尾,长腿都蜷起来,他笑一下,也没管,合上门就出去了。

  虽然进了初秋,但白天不怎么凉快,今天没什么风,不盖东西也不会着凉,晌午热时,孩子都没裹襁褓。

  外头,窦金花听陈知一说,手脚立即放轻了许多,也不去织布了。

  长夏大半宿没睡,遭了一场罪,上午因身上疼痛,睡了几次都没真正睡着,眼下能睡了,多睡会儿总是好的。

  ·

  再有意识,是听到了孩子响亮的哭声。

  长夏睁开眼,下意识伸手拍了拍。

  房门被推开,陈知匆匆进来,问道:“怎么了?”

  炕尾的裴曜睡眼惺忪坐起来,看一眼长夏,又看一眼阿爹怀里抱了个娃娃,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陈知查看了一番,说道:“没尿,估计是饿了。”

  长夏也呆愣愣的,一脸没睡醒的模样。

  陈知见他俩如此神情,暗暗摇头,年纪小,还给睡昏头了。

  他抱着娃娃,自己拿了桌上的乳果,坐在椅子上喂孩子。

  乳果是上午吃过的,只放了半天,还能吃。

  孩子小,一次吃不完一个,乳果只要别放过夜就行。

  吃到东西,娃娃的哭声立马停了下来。

  陈知抱着孙子,见裕儿小手还知道扶住乳果,笑得合不拢嘴。

  长夏和裴曜也看见了,手小小的,还没小狗的爪子大。

  刚生出来,吃奶不多,陈知放下乳果,拍着哄了两下,轻声说:“又睡了。”

  他把孩子放回炕上,直起腰后,说道:“累的话就再睡会儿,白天夜里折腾这么久,好生歇息,往后一个月都不用你做事,想睡就睡,不要操心别的。”

  “嗯。”长夏应一声,轻轻翻身,换了个姿势闭上眼。

  裴家添丁的事情很快在村里传开。

  王小蝉得知了消息,惦记着长夏,第二天就来看望。

  连名字都取好了,他念两遍,笑着说:“真好听。”

  长夏和他说一会儿话,听见一阵很轻的哼唧声。

  两人一转头,就看见孩子睁开了眼睛。

  “这么乖,醒来都不哭。”王小蝉小声说道。

  长夏下意识伸手,想把孩子抱起来,可到了跟前又不敢。

  从昨天到今天,都是阿爹阿奶抱孩子,换尿布喂奶什么的,他都没上过手。

  抱是抱过一回,都是阿爹抱起来后,放进他臂弯中。

  孩子很软,让他不敢随意去动。

  见他一脸为难,王小蝉疑惑问道:“怎么了?”

  “我不会抱。”长夏有点手足无措,幸好孩子没哭。

  这么小的孩子,王小蝉也不敢抱,他坐在炕沿,下炕很方便,于是出去在院里喊了陈知。

  “阿叔,孩子醒了,长夏说不会抱。”

  陈知匆匆从灶房出来,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心里又很惦记孙子,只得先进屋。

  “要是没哭,你摸摸尿布,没有尿湿没有拉,就没什么事,没哭就是不饿。”他这么说着,还是拿了个开好口的乳果,试着去喂孩子。

  娃娃下意识嘬了一口,很快就松开嘴,转过脑袋不愿意吃。

  陈知又道:“看,就是不饿,可能睡够了,醒一会儿,不要紧。”

  “让躺着也好,不然每次醒来都抱,那得累成什么样,这一两个月还轻一点,好抱,再大些,分量沉了,抱着沉甸甸的,费胳膊。”

  他絮絮叨叨念完,长夏接连点头,将这些都记下。

  陈知又出去了,屋里剩他俩说话。

  孩子倒挺乖,就躺在那儿眨巴眼睛,也不知道看什么。

  许是听见了说话声,还转头看过来。

  长夏笑了下,又看向王小蝉,犹豫着问道:“小蝉,你还是没动静么。”

  他知道,不光堂哥家里,小蝉爹娘也催促,还给炖汤补身子什么的,两边都有点着急。

  往日提起这件事,王小蝉眉眼总是带着愁绪,不知怎的,长夏见他眉眼绽出一点笑。

  王小蝉笑着比出三根手指,只道:“正好足了。”

  长夏脸上笑容变大,很为他高兴。

  见王小蝉不愿多提,心道可能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谨慎一点又没什么错,他那时候四个月了,阿爹才和人聊起。

  想起红钿的事,他目光落在王小蝉眉心,怪不得阿爹说每个人不一样,小蝉的红钿就没太大变化。

  王小蝉察觉到他视线,低声说道:“我娘和婆母也没看出来,还是我两个月前忽然胃口不佳,又吐又难受的,才去看了大夫。”

  长夏点点头,原来如此,他到五六个月时,胃口才不好。

  他问道:“你要吃梅子干吗?我这里还有,一会儿回去给你包一些。”

  酸津津的梅子干,一提起来,确实有点馋,王小蝉开口道:“文清给我买了,家里有呢。”

  长夏说:“没什么,去年我爹买的多,再有三个月,就放了一年了,早点吃完也好。”

  他再三说不要紧,王小蝉才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梅子干屋里就有,长夏今天能下炕了,自己慢慢下来,拿了干净的油纸包了一包,叠好封口暂且放在桌上。

  平时走动惯了,忽然躺久也难受,长夏见孩子乖乖闭上眼睛睡了,干脆在地上站了一会儿。

  两人又说一阵子话,听见外头陈知问他俩吃不吃饭,王小蝉连忙就要走。

  长夏将油纸包塞给他。

  他揣进怀里,抿唇朝长夏笑一下,说:“你在屋里,别出来。”

  “好。”长夏点头。

  陈知见王小蝉要走,挽留了两句,饭有呢,坐下吃一碗猪蹄汤又不是什么大事。

  王小蝉不愿做这种没眼力见的事情,推辞两句就离开了。

  今天炖了猪蹄,煮的很软烂,虽然没有放酱油上色,但汤清白,好吃不腻。

  长夏吃了两天以来的头一顿正经饭,尝了一口软乎乎的猪蹄,没觉得有腥气,便吃了起来。

  半碗米饭和一小碗汤,三块猪蹄肉,以及几口菜下肚后,他放下筷子,胃口还是不怎么好,但比昨天强很多。

  陈知见他吃这么点,没有勉强,说:“要是喜欢吃,明天我去买两个猪蹄,再炖一回,给你解解馋。”

  长夏笑着点头:“嗯。”

  今天的两个猪蹄等裴曜几人回来,肯定就吃完了,陈知也是怕他依旧吃不惯隔夜的肉汤荤腥,不打算留到明天。

  别看裴曜十九了,还是那副馋嘴德行,无论给长夏做什么吃的,他多少都要尝一口。

  猪蹄根本算不上贵,裴曜昨晚给了他五两银子,这一个月,天天炖一只都成。

  ·

  夜幕降临,天变得深蓝暗沉。

  等裴曜在外头盥漱完进来,长夏问道:“天阴了?”

  “嗯,有云,也起了风。”裴曜将木盆和布巾放好。

  “我就说有点凉快,月亮也不亮。”长夏说完,捂着嘴巴打个哈欠,就老老实实躺下了。

  裴曜洗之前,先给他端了热水进来洗脸洁牙,腿脚也用热水擦洗过,身上还算爽利。

  陈知进来说道:“你就睡在外面,乳果我都开好了,夜里别睡得太死,上点心,听见动静就醒来,看是饿了还是尿了,该换尿布换尿布,该喂奶喂奶。”

  “知道了阿爹。”裴曜应一声。

  他睡在最外头,长夏身上伤势尚未好全,夜里真要抱孩子什么的,他得搭把手。

  陈知上心亲孙子,昨晚怕他俩不会带孩子,还和长夏睡了一夜,赶裴曜去西屋睡。

  但今天王小蝉来过,让他忽然发现长夏连孩子都不会抱,一下子醒悟过来,自己大包大揽终归是不好的,不然等裴曜和长夏以后有了孙子,想帮忙都帮不上,还是趁早学会怎么抱孩子带孩子。

  至于洗尿布什么的,有他和窦金花在,倒不用长夏上手,做饭也是,只管歇息就好。

  见裕儿不用哄就睡着了,陈知喜不自胜,说:“可真乖。”

  喜滋滋看几眼大孙子,他没有多留,这两天忙进忙出,也累了,该早早睡下。

  窦金花在长夏盥漱的时候就进来看过曾孙,不哭不闹的,真是让人省心,她满脸慈祥笑意,口中唤两声乖乖,乐得不行。

  裴曜借着一点烛火微光,看了一会儿儿子,今天没那么皱巴了。

  他吹灭灯上炕,挨着长夏躺下。

  “还疼?”

  低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长夏轻声说:“没那么疼了,强很多。”

  一只大手来到后背轻轻摩挲,是很舒服的力道。

  长夏呼吸渐渐均匀平缓,困意越深,他平躺下去,裴曜的手就顺势抽走,帮他将被子往上拽了拽。

  第 119 章:满月

  一大清早,裴有瓦在东厢房外头听一耳朵,没有小孩的声音,屋里挺安静,连裴曜和长夏都没醒。

  他原本想着,要是大孙子醒了,还能在出门前抱一下。

  陈知从屋里出来,一看他在那儿徘徊,哪能不知道在想什么,笑着说:“行了,去吧,早点定下。”

  “好。”裴有瓦答应一声,就背着一筐野蘑出门了。

  野蘑是昨天下午他和陈知还有窦金花一起进山摘的。

  运气好,摘了将近两筐,家里人再能吃,也吃不了这么多,留了一些足够这两天解馋的,这一筐趁新鲜去镇上卖掉。

  里头有一种好吃的灰白色野蘑,滋味鲜美,在镇上能卖到三四十文一斤,价钱很不错。

  家中也晒了一些干野蘑,离深秋还有一段时日,近来慢慢积攒,到时候也就足够冬天吃的了。

  除了卖野蘑之外,裴有瓦怀里还揣了一两银子的定钱。

  今天他要去镇上的金银铺子,给孩子定一把长命银锁。

  定钱一两,等去取的时候,再给二两,一共三两银子,只能打一把小锁。

  小锁足够了。

  他们乡下人家,手里这点余钱不够看的,再说要是弄个太大的,给别人看见,还容易遭红眼。

  陈知已经交代了,长命锁上要打莲花纹和蝠纹。

  娃娃生出来才五天,但想赶在满月的时候给戴上,可不得早点去打。

  听见外头动静,长夏从睡梦中醒来。

  他一动,睡在里面的孩子也动了动,小嘴巴哼哼两声,但始终没睁眼。

  长夏舒了一口气,还好没吵醒,不然要是惹哭了,哄起来可不容易。

  他轻轻翻身,侧躺向外面。

  裴曜睡得正香。

  直挺的鼻梁,浓密的眼睫,清俊明晰的轮廓。

  睡着的样子很乖,安安静静的,也很好看。

  见裴曜睡得香,他的睡意也袭上来,忍不住打个哈欠,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这几天夜里,两人都没怎么睡过整觉,孩子半夜醒来饿了,就哭闹要吃奶,要么就是尿了,湿哒哒难受,也会哭闹蹬腿。

  孩子一有动静,他二人都会惊醒。

  还好,从一开始的慌乱,到昨晚已经可以自如应对了,饿了就喂乳果,尿湿了就换衣裳和尿布,再拍拍哄哄的,孩子也就安静下来。

  陈知虽然睡在西屋,但夜里也警醒。

  一入夜,整个村子都陷入静谧之中,孩子的啼哭声十分明显,再加上只要孩子一哭,狗也会吠叫两声,怎么都能听见。

  他只要听见了,一个激灵睁开眼,就侧耳细听一会儿。

  好在长夏和裴曜哄得还算快,孩子没有长久哭泣,还算让人放心。

  白天起来后,去看孩子的时候,还要夸几句他们裕儿就是乖,吃饱了就睡,不闹人,睡得还那么香。

  天色渐渐明亮。

  鸟叫声叽叽喳喳的,清早那一丝冷意被太阳驱散。

  隔着窗户,窦金花听一耳朵,娃娃没哭,她坐回堂屋纺线。

  家里的织布机这几天不经常响了,孩子刚生出来,头一个月睡得多,织布机哐当哐当的,怕打搅了娃娃睡觉。

  十几年前裴曜出生的时候,还没这么细致,那会儿家中不富裕,得织布卖钱,用以贴补家用。

  如今钱不缺了,织布虽然也要紧,但不至于清早就来吵孩子。

  长夏和裴曜的懒觉没有睡太久,再听到孩子哼唧声后,两人都睁开眼。

  裴曜揉揉眼睛坐起来,昨晚还好,只喂了两次乳果,后半夜孩子就睡踏实了。

  长夏先撑起上半身,伸手去摸孩子尿布,湿湿的,他睡眼惺忪,转头看向同样睡意朦胧的裴曜,说:“尿了。”

  裴曜会意,伸手从炕边拿起一条干净尿布。

  长夏坐起来,抽出弄湿的尿布,又摸了摸孩子的小裤子,裤子也湿了,都得换。

  他俩这几天学会了抱孩子,无论神态还是举动,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给弄哭。

  虽不如陈知和窦金花上手娴熟,好歹会了。

  给孩子换好后,见小褥子没湿,长夏又把孩子放回原处,轻轻拍两下,小小的娃娃打了个哈欠,还用那么小的拳头揉揉眼睛。

  孩子睡老实了,长夏不再拍他,轻手轻脚穿好衣裳下了炕。

  如今孩子睡觉多,不用经常抱。

  裴曜正在院里洗脸。

  长夏出来先用牙粉洁牙。

  他身上好多了。

  吃得好,天天不是炖猪蹄就是炖肉骨头,肉嫩的小母鸡和小母鸭想吃了也随时有。

  陈知不舍得杀自家母鸡母鸭,要留着下蛋呢,就会上老庄子问谁家卖,买上两只回来。

  自家的母鸡母鸭从春天的小鸡仔小鸭苗养到现在,已经养顺了,熟悉家中,少有掐架的时候,每天能下一个蛋。

  一阵轻风吹来,不冷,但裴曜还是说道:“进屋洗吧,一会儿我端出来倒。”

  “好。”长夏应道。

  他在屋里待了这几天,昨天实在觉得憋闷,难受不已,就趁上午太阳没那么大的时候在院里透了透气。

  这会儿有太阳,不冷不热的,出来阿爹阿奶也没说什么,但确实不好在外头太久,尤其有风的时候。

  陈知正想让他回屋,见不用自己开口,就没说什么。

  月子里不能大意,偶尔出来透透气就行了,也是生的日子好一点,天还热,风也不冷,才能出来一会儿。

  其实要他说,待在屋里不出来是最好的,老人都是这么讲的。

  但长夏昨天要哭不哭的抿着嘴,看着在屋里闷狠了,他一心软,再加上裴曜那个犟种,说外头没风,包好脑袋,在东厢房门口站一会儿,透透气就行。

  陈知拿了木盆给长夏兑洗脸水,一边说道:“这几天该去府城了?”

  “嗯。”裴曜擦干脸,将布巾搭在木架上。

  陈知又说:“这次去了,跟你师父报一声喜,到时满月,也请他来吃酒。”

  裴曜开口:“这是自然。”

  陈知琢磨一会儿,又道:“你师父在府城一个人,家里有他的被褥,到时让他早来几天,在家里住住,也热闹热闹。”

  裴曜点头:“行,阿爹,我明天去了跟师父说一声,让他来和阿爷钓鱼,也正好,我上次去府城,他说想找些好木头,到时候来了,我跟他一起进山转转。”

  他从陈知手里接过水盆往屋里走。

  陈知跟在后头,看一眼炕上的孩子,乖乖睡着呢,就放轻了手脚,从椅子上取了脏尿布和脏衣裳出去。

  出屋门之前,他又回头问道:“今儿想吃什么?要不杀一只乌鸡,昨天不是摘了那么多野蘑,和鸡炖了,吃个新鲜的。”

  “好。”长夏点点头。

  家里还有两只活乌鸡,是在生孩子之前买的,一直养在柴房。

  窦金花在堂屋听见,一抬头,看见陈知要洗尿布,就放下手里的活,进灶房烧水了。

  等水烧开,她喊道:“裴曜,水开了。”

  裴曜从东厢房出来,拍拍身上的木屑,就进柴房抓了只乌鸡。

  长夏听见外头鸡叫和翅膀扑腾的动静,随后就没了多少动静。

  裴曜杀鸡宰鸭早已熟练,不用操心。

  他身上伤痛轻了很多,但还是有些虚弱,就躺回炕上。

  孩子在睡觉,他不用做针线,更不用出去做饭洗衣,于是躺着躺着,眼睛又闭上了。

  ·

  有肉有汤,各种吃喝都不愁,也不必操心家用够不够,这样的日子在乡下已经很不错。

  偶尔长夏馋辣味的东西,陈知只会放少量的辣椒。

  和妇人不一样,夫郎虽然不用哺育孩子,但生完后的身子同样虚弱,太辣很容易伤身,解解馋就行了,等过了这个月,后面身体好了,想吃多少都有。

  裴曜去府城卖了一次木雕,这回做的螃蟹是肥肥憨憨的小蟹,两只都卖出去了,还有四只神态各异的扁嘴鸭子,照样是八十文一个。

  他带回来三两九钱,长夏都收进钱匣子中。

  孩子的满月没有过,裴曜不着急去府城住,依旧在家中。

  摆满月酒的前五天,他又去了一趟府城,除了卖掉一只大螃蟹以外,还把孟叔礼从府城接了过来。

  裴有瓦和陈知忙着预备酒席,酒水是少不了的,裴有瓦特地去镇上买了好酒。

  素菜都好说,家里种的那些菜就足够,不过买些豆腐豆腐皮和腐竹,多添两道菜。

  孟叔礼来了以后,和裴灶安去河边钓鱼,到山溪中下网捞虾,正好鱼虾不用花钱了。

  鸡鸭猪肉都是买的,该花的钱就得花。

  为让席面丰盛些,陈知还让裴曜去山上找了些野蘑。

  十几年没办过满月酒这样的大事,裴家人很看重。

  陈知在娘家村子找了擅厨艺的婆子来,同样姓陈,因厨艺好,专在乡下给人做酒席上的菜。

  长夏和裴曜成亲时,就是请的她做厨子。

  满月这天,陈婆子带着儿媳一大清早就进了门,直奔灶房忙活。

  她昨天下午就来看过菜和肉,对要做什么菜,已经捋顺,要炖的肉昨晚也都炖上了。

  陈知和窦金花不过洗洗菜洗洗肉,再就是把碗、盘子找出来,在旁边放好,切菜都不用他俩动手。

  陈婆子自有一套规矩,她儿媳是她一手教出来的,菜该怎么切,两人自有手艺,别人切的菜还看不上。

  亲戚朋友进门后,陈知和窦金花忙着招待,再顾不上灶房里的事。

  长夏待在屋里,不断有人进来看孩子。

  满月的娃娃比刚出生长大一点,也不再那么软了,别看这么小,已经有几分好看。

  但凡进来看孩子的,都要哎呦哎呦两声,笑着说是个俊娃娃。

  不少人都说随了裴曜,长夏点头附和,十分认同,确实是个漂亮白皙的奶娃娃。Ngi mua: Mohoang, 25/06/2025 03:10

  第 120 章:拨浪鼓

  夜色深深,闪烁的星辰静谧遥远,一轮弯月散发着淡淡光辉。

  忙碌了一天,东厢房的房门合上。

  裴曜倒了洗脚水,将木盆放好,这才坐在炕沿脱衣裳。

  炕里,长夏已经躺下,最里面睡着孩子。

  白天人多,孩子醒的次数也多,傍晚时一个劲闹觉哭泣,他俩哄了好一阵子才哄睡着,这会儿两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孩子。

  裴曜无声上了炕,拉被子也轻轻的。

  他躺下后,没多久,长夏往外面靠了靠。

  裴曜搂住人,今天他起得早,招待亲戚朋友本就有些疲累,又喝了酒,睡意渐渐涌上。

  长夏这一个月以来总是待在屋里,还是头一次跟这么多人说话闲聊,也有些困了。

  后背伸进一只大手,在他脊背上来回摩挲轻抚,随着大掌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两人几乎同时入睡。

  翌日。

  裴家人都起得有些晚。

  陈知和窦金花操心席面上的酒菜,忙个不停,裴有瓦和裴灶安招待客人,两人一高兴,喝了不少酒,睡的时候都醉醺醺的。

  孟叔礼也是如此,这次来喝裕儿的满月酒,他话不多,没在嘴上说,但徒弟有了儿子,他是真高兴,同样喝多了,在西厢房睡得昏天黑地。

  等到天色大亮,公鸡早就叫过了。

  听见后院猪叫毛驴叫,还有鸡鸭的动静,陈知可以说是惊醒的,一坐起来,就发现起迟了。

  啪!

  “赶紧起!太阳都出来了。”他一巴掌打在裴有瓦后背,将人喊醒,就急急忙忙穿戴好出去了。

  裴有瓦打着哈欠坐起来,抬起眼皮望一眼窗子,天确实亮了。

  他倒不着急,偶尔起迟一次,不碍事。

  八月农忙,但还好,过几天才割稻,水田里的水都已经放了,只等稻谷再干些。

  东厢房。

  长夏和裴曜陆续坐起来,连孩子一起,三人一夜酣眠,没一个中途醒来的。

  因昨晚睡得太沉,不知道孩子到底有没有哭,之前夜里,孩子最少也要吃一两回乳果,昨晚却怎么都醒不来。

  好像,也没听见哭声,不然狗汪汪大叫起来,也是能听见的。

  他俩睁开眼后立即想起来,连忙去看孩子。

  见嫩嫩的小脸蛋肉乎乎的,脸色也如常,能听见小小的呼吸声,长夏放了心。

  他穿好鞋,站在炕边叠被摞枕头,炕上一下子空了。

  孩子这么小,还不会翻身乱滚,不过他还是给孩子身侧放了一个长枕挡住。

  出屋子后,裴曜已经给他舀好干净的洗脸水。

  长夏洁了牙,站在木架前洗脸。

  水温热,一点都不凉。

  孩子满月了,他也总算能出门,不用再憋在屋里。

  这一个月天天有各种肉和鸡蛋鸭蛋吃,他恢复得很好,脸色都是白里透红。

  偶尔有一两天没有做肉,他也有单独一碗蛋羹或一碗肉沫炖豆腐,有时不想吃了,就趁屋里没人,偷偷给裴曜吃。

  不过裴曜不像他一直待在屋里。

  秋季繁忙,要打草晒草,还要伺候田地,除此之外,木雕也不能落下,裴曜忙忙碌碌的,一点儿都没有长胖。

  陈知从灶房出来,问道:“晌午擀面条吃?”

  “阿爹,吃酸汤的。”裴曜立即开了口。

  陈知点点头:“我知道,昨儿大鱼大肉的,吃个酸汤面,正好解解腻。”

  要是以前,吃了大鱼大肉,哪里用解腻,还想吃才是真的。

  也是这个月因为长夏坐月子,家里伙食太好,人人都跟着沾光,吃得不像话,才馋一口酸汤面条。

  陈知说完,又看向长夏,开口道:“虽满一个月了,最近还是注意些,不要碰冷水,也别太劳累,再休养几天,把身体彻底养好。”

  裴家人自己也知道,长夏生完孩子,家里有足够的人手照顾,也有足够的钱财买肉吃,这样坐月子,在湾儿村是顶顶好的,多少人都羡慕。

  大多乡下人日子都过得普通,即使媳妇夫郎生了孩子,月子期间没办法这样称心如意,即使不用下地,别的活该干也得去干。

  裴家子嗣单薄,好不容易得个孙子,自然看重。

  陈知当年因身体差,第二个孩子没有保住,到长夏这里,越发上心。

  养好了身体,要是再怀上了,多注意些,肯定顺顺利利的,多生几个才好呢。

  窦金花从屋里出来,听见了陈知的话,她附和着说:“洗衣裳尿布什么的,你先别动手,有奶在,这点衣裳还怕洗不了吗。”

  长夏犹豫着点头。

  他见过村里其他妇人夫郎坐月子,心里一清二楚,自己过得已经够好,如今孩子满月了,却还不用干活,心中不免有些迟疑,他其实可以干活了,身上的疼痛早就恢复好,也敢见风。

  但他向来没什么大主意,从小就听阿爹的话,这会儿也只能点头。

  裴曜没当回事,一脸的理所当然。

  又不是冬天,洗衣做饭艰难,他在家里,一些重活不用阿爹阿奶去做,他两人有了闲工夫,不就该照管长夏和孩子。

  说着话,见孟叔礼从西厢房出来了,他开口道:“师父,趁今天不忙,上午就进山找木头,我带上柴刀和斧头,要有合适的,就砍一根拖下山。”

  下午他还得打草,不能在山里耽误太久。

  “好。”孟叔礼点点头,也拿了自己的木盆竹筒等东西舀水盥漱。

  他前几天和裴灶安钓鱼网虾,备了两三天,足够席面上的鱼虾,还余几条鱼和一些虾,正养在大木桶中。

  为这些东西,再加上裴曜也忙,都没找到空子去山上找木头。

  有些钱能省则省,尽管省的不是自己钱,孟叔礼心里也满足。

  大陶罐里的水烧开了,陈知拎了茶壶过来,壶里依旧放的好茶叶。

  孟叔礼在,茶饭可不能含糊,不然被人知道了,还不得笑话他招待不周。

  好茶好酒吃得起,不至于在这上抠抠搜搜小家子气。

  长夏不用洗衣做饭,就拿起竹匾,去菜地摘了几个茄子,一大把秋蒿,一个小点的冬瓜和几根老黄瓜。

  家里七个人吃饭,无论饭还是菜,都得多做些,不然不够吃。

  洗菜时,他掺了些热水,陈知看见,就没阻拦,别动凉水就好。

  吃过早食,裴曜背着麻绳,拿了斧头和柴刀,就和孟叔礼进山了。

  长夏听见孩子哭声,进屋给换了尿布和衣裳,又喂了半颗乳果。

  比起刚出生那会儿,孩子不再那么软了,他已经抱得很熟练。

  吃饱后,见裕儿睁着眼睛,他浅浅笑了下,拿来拨浪鼓,咚咚咚摇晃。

  裕儿果然被吸引,小脸朝向他。

  长夏又轻轻摇了几下,不慌不忙的,咚咚的声音轻缓平和。

  等裕儿厌烦了拨浪鼓的响动,眼睛眨巴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长夏看得心喜,眉眼泛起柔和笑意。

  他不忍打搅孩子的安静,在一旁静悄悄的。

  阿爹不让他经常抱孩子,只要孩子乖乖的,没有哭闹,就让躺着。

  据阿爹阿奶说,裴曜刚生出来那会儿爱抱,结果满了百日后,胖乎乎一个,越抱越沉,胳膊肘都是酸的,真是有苦说不出。

  见孩子乖巧,他下了炕,坐在椅子上做针线。

  尿布早就裁了许多,足够换洗,他这会儿缝的小衣裳,是两岁左右的。

  阿爹说,孩子一旦长起来,就很下了春雨的笋苗苗一样,长得很快,衣裳就要早早备下。

  家里没有多少小孩旧衣,好在不缺布匹。

  这一身是阿奶裁剪好的尺寸,不用他多操心,缝起来就好。

  他记下了大概的尺寸,总不能依靠阿爹和阿奶一辈子,自己得长长心眼,多看多学。

  陈知忙完,进来看孩子。

  他坐在炕沿,嘴里噢噢逗两声,见裕儿小脑袋转过来,他那叫一个高兴,说:“我们裕儿听得懂了,知道是阿翁,对不对?”

  逗一会儿孩子,陈知对长夏说道:“我出去打草,你阿奶在家。”

  “嗯。”长夏点点头。

  陈知没有多留,干活要紧。

  这几天多打些草攒着,等到秋收时,猪和毛驴吃半干的草和干草对付两天,一家子就能腾出手只管地里的活。

  院里,老黄狗和白狗趴着晒太阳。

  满月这几天没下雨,但半个月前下了一场雨,自家院子的地面是夯实的,比外面的路强很多,没有那么泥泞。

  陈知一边走一边想,今年因为长夏有了身孕,不宜随意动土,再一个就是手里的钱要紧着长夏的吃喝,铺青石板的事,只能再往后拖拖。

  比起水井,青石板路倒没那么着急,况且他没在外头跟人说过,只去年闲聊时,打听过一嘴哪里的石匠口碑好干活细心,多的没有提起,也没人知道他家的这个心思。

  窦金花见孩子醒了,和长夏坐了一会儿,就进堂屋织布。

  长夏看向炕上,孩子最近习惯了织布机的声音,没有疑惑到处乱找,也没有哭闹,他放了心,低头继续穿针缝衣。

  有了孩子,要操心的事情不少,时不时就得看一眼。

  幸好他和裴曜夜里都警醒,睡相也不差,不至于压到孩子。

  不用阿爹提醒,他和裴曜都记得小时候一件事。

  孩子夭折这种事其实不罕见,不过这些年风调雨顺,粮食收成好,没有出过大的旱灾涝灾,寻常农户只要有田有地,勤快些就能吃饱,小孩饿死的事情已经不常见,多是生病夭亡。

  但赵李村曾有过不到半岁的小孩因口鼻被被子角遮住,父母皆外出干活,没有人发现,再回来孩子就没了。

  长夏小时候就听过这件事,也不知怎的,印象很深。

  裕儿挨着他睡觉,夜里他盖被子,都不敢让被子遮到孩子身上,翻身时总往自己这边收,半夜醒来时,也会摸摸孩子的小被子,看有没有上移。Ngi mua: Mohoang, 25/06/2025 03:18

  第 121 章:底气

  打扰了这么多天,找了四根好木头后,孟叔礼就提了要回去的事。

  他知道,八月农忙,到秋收的时节了,自己没种过地,连镰刀都不大会使,根本帮不上忙,只会给裴家人添乱。

  他心里也清楚,留下来裴家人还要操心他吃饭的事情,不如早些回去,陈知天天好茶好饭招待,花的都是钱。

  裴灶安挽留,孟叔礼按实话说了,裴家人一听,确实是这样。

  陈知心想,农忙时大伙儿都灰头土脸的,哪里顾得上别的,到时候院里也乱糟糟,孟师父回去了也清净。

  原本裴曜要套车送他回去,顺便带些家里种的菜和一些山货,但孟叔礼见他要忙打草的事情,得赶在冬天之前多囤积干草,就没让他送,只说自己去水桥码头坐船就好。

  最后裴灶安说他套车去送,孟叔礼也坚持只到水桥码头那边。

  陈知没有多争执,客气来客气去没什么意思。

  从水桥码头到府城码头,是顺水流,行船方便又快,只是能带的菜就少一点。

  这也不打紧,裴曜要去府城卖木雕,到时候让他再背一些菜。

  自从他住回家里后,每次去府城,都会给孟叔礼带些野蘑干笋木耳什么的,多少能吃几天。

  裴灶安套好车,裴曜将一筐新摘的菜蔬放上去。

  出门后,孟叔礼道一声,坐上车裴灶安就赶毛驴往前跑。

  太阳挺大,颇有些秋老虎的威力。

  长夏眯着眼,忍不住用手遮了遮眼睛,见驴车远去,才和家里人往回走。

  吃过晌午饭不久,就热得人人都减了一两件衣裳。

  草棚底下的阴凉处,晾着四根差不多长的木头,是这几天裴曜和孟叔礼去山上找的,砍下来后,裴曜将树干扛回来,费了挺大力气。

  湿木头得先晾晾干,不急着往府城运。

  院里宽敞处晒了不少荩草,见顶上一层已经晒得干燥,裴曜拿了木叉翻草。

  长夏从柴房取了另一个木叉,站在另一边翻晒。

  正忙着,屋里响起了娃娃哭声。

  陈知匆匆从堂屋出来。

  见状,两人都没有再管。

  陈知哄大孙子的声音传出来,乐呵呵的。

  长夏今天晌午饭吃得还算好,裕儿睡得没醒,不用抱,也不用喂乳果,好好坐下吃了顿饭。

  翻完草,外头太晒了,两人拍干净身上的草屑,洗干净手,就回了屋里。

  陈知正抱着裕儿给他摇拨浪鼓,咚咚咚直响。

  长夏看见孩子身上的尿布和衣裳都换了,脏的搭在椅子上,他拿出去放在洗衣盆里。

  裴曜喝了半碗茶,见儿子眨巴着大眼睛,这会儿不哭了,瞧着乖巧很多,他心生喜悦,于是拿起桌上的绒花蝴蝶,在裕儿眼前晃了晃。

  鲜艳的彩色蝴蝶晃动,裕儿的视线跟着转。

  长夏进来后看到,忍不住露出笑脸。

  陈知放下拨浪鼓,说:“裕儿也大了,明天要是天好,没风,早上的太阳出来后,抱出去晒晒太阳,老闷在屋里,不见光也不行。”

  “知道了。”长夏应道。

  阿奶和村里的老人也这么说,大人的话总是有道理的,明天还是起早点。

  娃娃娇气,别说晌午,就是上午的太阳,连大人都要眯起眼睛,要是起得太迟,就没办法抱出去了。

  裴曜逗一会儿孩子,手晃来晃去倒不累,只是他见裕儿小脑袋转着,眼睛跟着动,想来娃娃应该累了,就放下了蝴蝶。

  长夏见阿爹没有放下孩子的意思,便自己做针线。

  这会子是个空当,裴曜搬了板凳坐在屋门口,低头削起木头。

  三人时不时说几句话,过了一会儿,裕儿打着小小的哈欠,揉起了眼睛。

  陈知便拍着他哄睡,长夏和裴曜都不作声了。

  将孩子放在炕里,盖了一角薄被,陈知轻手轻脚下了炕,又进堂屋纺线。

  夏天睡个晌午觉没什么,这都进八月了,偶尔打个盹还行,哪有天天偷懒的,人人手里都有活要干。

  孩子的小开裆裤缝好了,打好结,长夏剪掉线头,将裤子翻过来,两手捏着垂在空中,仔细端详一下,裤腿齐整,没有错处。

  一早一晚虽然冷,但裕儿不出房门,之前阿奶做的虎头帽还没戴过。

  还有两双软软的虎头鞋,缝了一层棉花在里头,是给满百日后准备的,比较大,到时候天冷了,要想带孩子出去,正好能穿。

  婴儿的鞋子再大,对大人来说,完全能放在掌心里。

  长夏叠好小裤子,裕儿的衣裳已经做到两岁,旧衣裳不好讨,便做了新的,阿爹说,等以后再有了孩子,就有现成穿的,做多少都不嫌多。

  他想起去年虎头鞋糊好后,裴曜觉得有点稀罕,就将鞋子放在掌心比对。

  裴曜的手很大,鞋子显得小巧袖珍,惹得他自己发笑。

  将针线篮子推回桌里,长夏一边揉脖子,一边看向坐在门口的裴曜。

  他问道:“秋收后,你在家里住,还是去府城?”

  裴曜停下手里的刻刀,转头看过来,思索一下说:“在家也行,火炉什么的都搬来了,只是在家的话,依旧只能做螃蟹,之前师父不是给了我几张做小楼阁的图纸,我自己在家练,遇到难处,没有师父在旁边指点,还真有些不方便。”

  长夏听完,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之前他跟着裴曜在府城,孟师父的指点哪怕他听不太懂,但裴曜一下子就领悟了,有师父教导,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开口道:“要不,你再搬去府城。”

  长夏又想了想,嗓音慢慢的,说:“秋收过后,家里活不多,你最近在家,阿爹虽不让你干太多活,可一天下来,总有这个杂活那个杂活耽搁打搅,不如你在府城那边清净。”

  尤其裕儿一旦哭闹,家里人无论在做什么,都会下意识来看看,裴曜也不例外。

  裴曜心道,在府城确实清净很多,没有这么多活要干。

  偶尔不想洗衣裳,找个爱干净的浆洗婆子,花十几二十个钱,就不用操心了。

  只是……

  他看向长夏,神色露出一点不情愿的纠结。

  目光交汇,长夏看出他所想,认真说道:“忙完秋收你再去的话,阿奶能腾开手帮忙带孩子,就算阿爹他们出去干活,我们两个人,足够了。”

  裴曜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最近在家里住惯了,还有个小娃娃能逗逗,他一走就是半个月,万一裕儿不认得爹怎么办。

  他这么想,就这么说了出来。

  长夏眉头蹙起,也有点苦恼。

  要是他,也不愿离开裕儿太久。

  他绞尽脑汁,末了劝道:“孩子才一个月,也记不住事,等后面大了,能坐车坐船了,到时候就能去府城看你了,还有孟师父。”

  裴曜放下手里的木头和刻刀,起身先看一眼睡在炕上的孩子,什么都没说,只站在桌边倒了一碗茶。

  长夏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

  见人闷闷不乐的,却没反驳,长夏知道,裴曜想通了,但有些不高兴。

  他握住裴曜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捏了捏对方掌心,和裴曜捏他手的姿态差不多。

  放下茶碗,裴曜定定看过去。

  长夏忽然被拉起来,落入结实宽大的怀抱中。

  肩头沉了沉,裴曜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长夏下意识抬手,一下一下抚摸裴曜后脑和后颈。

  两人相拥无言。

  长夏颈侧和耳垂被亲被吻,湿湿热热的。

  忽然,他耳根渐渐变红,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腰上的手臂一下子勒紧,让他动弹不得。

  “还是白天。”他声音很小。

  裴曜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手臂也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长夏看了看门外,小声开口:“那,你先把门关上。”

  好歹,别被看见。

  窗户是关着的,裴曜几步走过去,将房门关严实了,顺手上了门闩。

  家里人向来不会随意进东厢房,一旦看见屋门紧闭,即使有事情,也是先站在外头喊一声,不会直接推门。

  这会子太阳正大,家里没有在院里干活的意思。

  长夏稍稍放了一点心,但炕上睡着娃娃,他忍着羞,小声在裴曜耳边央求:“轻些。”

  虽然没听见裴曜答应,好在摇晃的幅度不大,当真轻了很多。

  长夏很快被转过身,两手撑在炕沿。

  怀有身孕的时候,裴曜难受,却不敢胡乱碰他,夜里胡闹也不会来真的。

  这下也是一样。

  热意让长夏出了薄汗,鬓边散落的发丝沾湿。

  粗糙带茧的手掌在他脊背重重抚过,他紧张忧虑,一时没能体会到摸背的舒服。

  那只手一顿,直接抓住了他。

  太阳热辣辣照下来,比酷暑时威力弱一些,野草没有被晒蔫。

  密林深深,青蒙蒙似有雾气弥漫,像长夏失焦后的眼睛,一双清透漂亮的瞳珠染上雾气。

  树叶上残留的露水滴答落下,晶莹水珠滴在一片草叶上,将草叶压得弯了弯。

  露珠又沿着草叶缓缓滚落下滑。

  ·

  陈知和裴有瓦听儿子说忙完秋收就去府城,两人都没阻拦。

  要做木雕赚钱,无论买铁片还是颜料,府城更方便,他俩知道,裴曜再能耐,想学更高超的手艺,没有师父指点,肯定是不行的,为长远起见,去府城是对的。

  夜里。

  长夏早早盥漱完,哄了孩子睡觉,和裴曜说一会儿话,又解襟哄起年少贪欢的郎君。

  终于将人哄好,对去府城的事,裴曜不再闷闷不乐。

  长夏整理好衣裳,困意倦倦,睡着之前想起钱匣子里的数目。

  除了要给裴曜留够买原料的本钱,最少有十三两左右可以动用。

  他之前觉得阿爹管家,对钱不怎么上心。

  可如今手里有钱了,当真是有了底气,不怕吃不饱,不怕穿不暖,更不怕饿到孩子。

  第 122 章:聪明

  炉膛里,炭条燃烧变红,火焰烈烈。

  草棚底下,坐在炉前的裴曜神色认真,手里的小锤子一下下砸下,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孩子睡着了,长夏从屋里出来,闲来无事,就过来看了一会儿。

  稻谷收了回来,连着稻秸在院里晾晒,再晒干些才好碾场脱谷。

  太阳很大,是个晒谷的好天气。

  草棚遮起一片阴影,里头地方也较宽敞,正方便在这里打机括。

  旁边有个小矮桌,桌上放了前几天打好、扭成型机括,大大小小,粗细、形状都不一。

  炉旁太热,长夏受不住,正好还有个板凳,他干脆坐在矮桌前,给自己倒了半碗茶水,一边小口喝着,一边看向桌上的东西。

  裴曜这会儿手上正忙,顾不上喝水,他没有打搅,自顾自盯着那些熟悉的铁质小东西。

  无论在府城还是在家,裴曜嵌套这些小玩意的时候,有时会避开别人,但避不开他。

  削好的螃蟹身和蟹腿也放在桌上,只待拼接连结。

  尽管还没上色,也能看出螃蟹的八条腿和威武蟹钳刻的十分精细,早已和从前做的丑陋小蟹不同。

  长夏想着想着,忍不住伸手,把蟹身和蟹腿摆成螃蟹的样子。

  阿爹几人出门干活了,留他在家里看孩子。

  没别的事情做,实在发闲,他又看向裴曜那边,手肘撑着矮桌,手掌托着下巴,百无聊赖。

  敲敲打打的声音时而急时而缓,长夏看着看着就走了神,一会儿看看撵鸟雀的狗,一会儿视线又落在桌上。

  谷粒引来了不少鸟儿,麻雀最多。

  白狗很威风,一旦看见有鸟落下来,就汪汪汪冲过去,将鸟赶走,跑得直吐舌头。

  狗食盆里有足够的水,它舔水喝的动静不小,又吸引了长夏的目光。

  老黄狗没有它跑得那么快,但也叫着小跑着,追撵鸟雀。

  他没有说话,一边出神一边捏起那些小机括,往蟹腿和蟹身之间的空隙摆放。

  呲——

  水汽冒白,长夏被这动静唤回,下意识看过去。

  有的机括铸造需要浸水,有的则不用,即使没有刻意去看,但这么久了,裴曜做螃蟹要干的活,他大概都知道。

  等裴曜放下火钳,一转头,就看见桌上摆好的螃蟹。

  蟹身和蟹腿之间有缝隙,缝隙中放着要用到的机括。

  他眉头微微一动,仔细看了一遍,每个地方要用的嵌套小机关都是对的,数目也不多不少。

  长夏见他目光落在桌上,连忙小声解释:“我就是摆在了一起,没有乱动。”

  他知道等刚才浸过水的铁器凉下来后,这只螃蟹就可以连接了。

  虽然刚才是玩,但这样的话,裴曜随手拿起就能连结,很方便。

  见裴曜看他,眼神带一点说不上的笑意,长夏不再用手撑下巴,缓缓收手,一下子坐直了。

  难道真的弄坏了?

  他忐忑看向桌上未成形的螃蟹。

  裴曜开口道:“你知道怎么嵌套?”

  长夏见没有被捏扁变形的铁器,木头也好好的,才放了心,听见这话,他犹豫着点头:“嗯。”

  “那一会儿你试试。”裴曜神色有点好奇。

  “啊?”长夏呆呆的。

  裴曜笑一下,问道:“是看会的?”

  长夏只好点头:“嗯,见过好多次,就记下了。”

  想起自己没有回避过长夏,裴曜心中了然。

  他每次都是先把零碎的东西都做出来,最后连接成型,就算不上心,多看几遍,也知道该怎么嵌套。

  机括嵌套是孟叔礼不外传的绝技,如今他会了,没想到长夏也记住了。

  虽然长夏不会锻造和削螃蟹,但能记住如何嵌套,也算是学到了其中精髓。

  想起师父还不知道这件事,裴曜笑了下。

  给狗添了干净的水,没过多久,在裴曜的示意下,长夏拿起螃蟹试着往里镶嵌铁器。

  他回忆起裴曜先从哪里下手。

  平时看裴曜做的轻松,没想到一上手,发现力气小了根本塞不进去。

  他手法生疏,但明显知道每一步该怎么做。

  裴曜看一会儿,目光又落在长夏脸上,一副认真的模样,抿着嘴巴,眼神都像是在用力。

  他轻笑一声,伸出手,用拇指帮忙按了进去。

  蟹身里的机括陆续装好,长夏拿起一条蟹腿,将一个小小的铁片镶嵌进刻好的凹槽中,手对着螃蟹的身体比划了几下。

  他最终放下手,转头看向身侧,说:“还是你来吧,万一我给弄坏。”

  不说一只要卖三两五钱,光成本就要一两左右,一旦弄坏了,不止损失了一两银子,还让裴曜白费了几天工夫。

  割了稻谷后,碾场的事情裴有瓦让裴曜不用操心,该去府城就去。

  但裴曜想着已经做出来蟹身和蟹腿,不如直接在家做一只成品,去了府城正好卖掉,这两天就没着急走。

  他毫不在意,说:“这有什么,坏了就放在家里。”

  见他这样,长夏的担忧散去了一些,低头又忙起来。

  小机括的嵌套没有那么简单,长夏即使知道哪里该用什么,有的地方还套反了。

  裴曜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提醒一下。

  他组一只完整的螃蟹差不多要两刻钟,长夏手生,忙活了半天,额头都流下汗水,两刻钟过去,才弄了一半。

  “急什么,慢慢来。”裴曜在旁边说道。

  长夏指腹因为不断按压东西,有点疼痛不适,闻言就慢了下来,还顺势喝了两口茶解渴。

  知道他不想把东西弄坏,裴曜时不时帮一点小忙,等所有螃蟹腿安好后,从外表看,没有任何差错。

  长夏舒了一口气。

  他试着拨动蟹腿,见蟹腿颤颤而动,和裴曜之前做的没什么两样,所有忧虑一下子消散,露出个笑容。

  “我就说你行。”裴曜说着,拿起螃蟹把玩几下。

  他又看向长夏,笑道:“能看会,真聪明。”

  长夏的喜悦、羞涩同时出现在脸上,即使抿着嘴巴,翘起的唇角也明晃晃的。

  本就漂亮的眼睛在发亮,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仿佛夜晚的星河。

  两人腿挨着腿,离得很近,裴曜情不自禁凑过去。

  轻吻来到眼下,长夏眼睫颤动,随着轻轻的呼吸挪动,他闭上眼睛。

  眼皮上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想起这是在院子里,长夏想要后退,可不等他按住裴曜肩膀,忽然被抄住双腿抱起,整个人离开了板凳。

  他睁大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被随意转了个方向,眼前一花,胸腹就抵在裴曜肩头,被扛了起来。

  白狗趴在阴凉处喘息,嘴边的毛发被水打湿。

  它忽然收了舌头,耳朵也竖起来,歪头看向大步往东厢房走的裴曜。

  “呜——”

  带一点疑惑的声音从它喉咙里发出,等房门关上,它又吐着舌头喘气。

  ·

  早上的太阳不刺眼,给孩子换过尿布后,长夏笑着抱起睁大了眼睛的裕儿,带孩子在外面晒太阳。

  见太阳好,又听裴灶安说是个晴天,陈知几人用木耙等农具,将草棚下的稻谷粒推出来铲出来,又在场院里铺平晾晒。

  怕夜里下雨,来不及收稻谷,每天傍晚,裴家人都会把稻谷收进草棚底下。

  推推铲铲的,有干燥的扬尘在院里飞舞。

  长夏从抱孩子出来,就离晒谷的地方远,见灰尘起了,他一手抱孩子,另一手拎起椅子,又离远了些,在菜地边上坐下。

  有几根秋丝瓜长老了,一直没摘,又大又黄,回头剪下来,干了就换掉灶房正在用的丝瓜络。

  狗叫了一声,老黄狗和白狗都走过来,小心翼翼凑到孩子脚边嗅闻。

  早起冷,长夏给裕儿裹着襁褓。

  见它俩隔着襁褓嗅闻,他没有阻拦,白狗又在孩子脑袋跟前嗅嗅闻闻。

  一看它有用鼻子和嘴来碰裕儿脸蛋的迹象,长夏口中轻喝一声:“去。”

  白狗缩回脖子,耳朵往后折,有点心虚,不再往前凑,转而去啃菜地边沿的一棵绿菜。

  老黄狗趴在长夏脚边,懒洋洋甩了下尾巴。

  长夏轻轻握着裕儿的小手,逗孩子玩了一会儿。

  铺好稻谷后,陈知过来看一眼,笑眯眯哄几句孙子。

  娃娃小,还做不出什么反应,只是眨巴着大眼睛看一眼人,又转过头不知在张望什么。

  这也不妨碍陈知对大孙子的满口赞扬,真是乖,睡够了就不闹,哪里像他爹小时候那么难带。

  地里的活还有的忙,陈知没有逗闲太久,背了竹筐和裴有瓦出门去了。

  窦金花和裴灶安紧随其后,走之前都看了眼曾孙,出门时乐呵呵的,仿佛不是去地里下苦干活,那叫一个高兴。

  裴曜不在家,长夏自己要带孩子,他们四个人比之前忙很多。

  见阿爷阿奶出门了,长夏收回视线。

  裴曜走了快半个月,说不定这两天就回来了。

  这次裴曜走之前,想着翻地和麦田灌溉会很忙,还特意跟他交代了,说家里要是忙的话,就让阿爹雇个短工来干活,工钱就从他俩的钱匣子里出。

  前两天见家里忙,他就和阿爹说了,可爹和阿爹都说忙得过来,哪里用请短工。

  大人倔强,长夏说服不了,更何况最重要的秋收忙完了,只得作罢。

  他看一眼地里的菜,心想一会儿等裕儿睡着了,能腾出手,就先把菜摘了。

  秋辣子很多都红了,茄子泛着油油紫光,豇豆炒和凉拌吃腻了,还是腌成酸菜吃,更有味道。

  有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的,似乎想要择机而动。

  白狗一下子站起来,警惕地看向它们。

  有狗帮忙撵走鸟雀,晒谷的时候,家里省力很多。

  最近干的活都不轻,人有肉吃,给狗也吃了骨头和肉汤,跑来跑去看管稻谷,也有一份功劳。

  长夏看见那几只麻雀,想起这次裴曜走的时候,还带上了几个在家做的木雀。

  其中一件是两只麻雀打架,但和之前的神态不一样,一只麻雀用爪子踩在另一只脑袋上,鸟喙朝下,似乎要啄底下的那只。

  底下的那只麻雀也张开翅膀,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裴曜做完后拿给他看,神色很得意,说即使定价贵一点,也一定能很快卖出去。

  他知道这些小玩意便宜好卖,找裴曜定木雀的,又多了一家玩器铺子,这次裴曜在家里做的几个金黄圆南瓜,就是对方要的。

  不过在裴曜问他信不信的时候,他忽然起了警惕心,果然,裴曜下一句就问他打不打赌。

  长夏受过蒙骗,闭上嘴不语,只摇头坚决不点头,最终躲过了裴曜那点小九九。

  想起裴曜那一刻的失落,眼睛都垂下去,实在让人心软。

  他只摸了摸裴曜脑袋,没有松口答应。

  总不能被骗两次,况且他也没有那么笨。

  第 123 章:胖崽

  搅好的蛋液“滋啦——”下锅,很快,金黄的鸡蛋凝固成型,微微焦黄之后,长夏用木铲将鸡蛋翻个面。

  油放得足,鸡蛋翻炒起来十分顺滑,一点儿没粘没糊。

  炒鸡蛋的香气浓郁,在初冬寒冷中,热乎乎的饭菜无比温暖可口。

  狗在灶房门口来回走动,嗅着香气呜咽叫了两声。

  将炒蛋盛出来,最后一道菜齐了,长夏端了两碗菜往外走,喊道:“阿爹,裴曜,吃饭了。”

  婴孩无意义的咿呀声响起,裴曜抱着三个月大的孩子从东厢房出来。

  比起满月那会儿,满了百日的裕儿又长大一些。

  胖乎乎的,拳头全是肉,胳膊也滚圆如嫩藕,结实了很多,脖子没有那么软了,有时给他换衣裳,放他趴在炕褥上,还能抬头看大人。

  长夏放好菜碗,一转身就看见裴曜和孩子进了堂屋,见裕儿睁着大眼睛,乌黑的瞳孔大而清澈,满是懵懂好奇。

  一看见阿爹,裕儿咧嘴笑了下,小手也乱晃,发出高兴的声音。

  长夏露出浅浅的笑容,走到孩子跟前,笑着说道:“你这就不睡啦,一会儿又要捣蛋。”

  比起之前两个月,最近裕儿白天睡得没有那么多,有时正好撞在吃饭的时候醒来,还不愿意一个人躺在炕上,就哼哼唧唧哭,只能抱着他。

  看见大人动嘴,他看一会儿,小嘴巴也动动,还试图伸手去抓大人筷子上的东西。

  “没事,我抱着他。”裴曜说道。

  “嗯。”长夏应一声,就快步往灶房走。

  一大碗骨头汤煮萝卜块,萝卜块透白清甜,一碗猪油炒冬瓜片,一大碗醋溜白菜丝,总共四个菜,分量都足。

  今天蒸了米饭,白米软糯,一人盛了一碗。

  裴有瓦前几天跟着去跑商了,在他走之前,裴曜正好在家,见到了季节,和老爹商量了一下,他如今在府城赚钱,比去外地一趟赚得多,不去也成。

  裴有瓦见儿子懂事,但想着多了裕儿,以后多一张嘴吃饭。

  按裕儿这个体格,一看饭量就不小,如今吃乳果都那么有劲,嘬住就不放,等以后长大了,要是爱吃肉的话,可都是钱。

  他虽有了点年纪,可还算身强力壮,而且也闲不住。

  自打去年长夏有了身孕后,一家子跟着吃吃喝喝,肉吃了那么些,力气都足了,多跑跑赚点钱,也是应该的。

  趁着还能跑,再出去几年,等跑不动了,冬闲就不出去了,待在家里带孙子也是件美事。

  陈知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闲在家里也没事,不如赚点钱,出去一个半月左右,等回来了,好好歇一个月,什么也不做,就缓过来了。

  大事上裴曜怎么都得听一下他俩的,因此裴有瓦今年又照常赶了驴车去外地了。

  五个大人坐下吃饭,胖乎乎的雪白娃娃咿呀叫。

  裕儿被裴曜单手抱在臂弯,他眼巴巴看着爹侧过头,避开他往嘴里塞吃的,他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

  陈知见大孙子嘴馋,笑眯眯的,今天还好,没哭闹,他说道:“放摇床里头吧,吃饭要紧。”

  “行。”裴曜放下筷子,起身走到木摇篮那里,将孩子放了进去。

  娃娃哼哼唧唧,假哭了几声。

  见儿子一滴眼泪都没流,他笑一声,将拨浪鼓的木柄塞进儿子手里,就没管了。

  没人理会,裕儿哼唧两声,就安静下来。

  窦金花起身,悄悄探头看一眼,哎呦,一个人玩呢,她笑呵呵的,没有打搅,又悄悄坐回去。

  没了儿子绊手绊脚,裴曜端起饭碗大口夹菜吃饭。

  长夏见他吃得香,眼睛弯了弯,自己夹了一块萝卜,就着米饭也吃了一大口。

  骨头汤是昨天炖的。

  昨天上午裴曜从府城回来,路过赵李村,去杀猪的家里买了些肉和骨头。

  骨汤炖了不少,锅里剩了一些没吃过的,如今天冷,放两晚都不会坏,不过今天用来煮了萝卜,这一顿也就吃完了。

  有鸡蛋有肉汤,油水足够,肚子饱饱的,冬天的寒冷不足为惧。

  长夏收拾碗筷去刷锅,裴曜擦过嘴洗了手,走到摇篮旁边看一眼,忍不住伸手将孩子抱起来。

  他不常在家,自然有些想念,这会儿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悦。

  昨天刚回来时,裕儿还不让他抱,好在没有多久,胖娃娃听到他吹口哨的声音,也不看阿爹摇拨浪鼓了,一脸好奇看向他。

  他顺势就将儿子抱过来,玩一会儿后,裕儿还笑起来。

  夜里又睡了一晚,孩子跟他熟了,随便就能抱。

  裴灶安过来逗了逗曾孙,孩子一笑,他也乐得不行。

  窦金花见自己插不上,就背着手在旁边乐呵呵看。

  两人头发比去年白得更多,一些半黑的发丝掺杂在其中。

  比起村里其他老人,他俩牙齿掉的不多,虽然牙口不怎么样了,爱吃软的烂的菜,但一口牙齿基本都尚在,只缺了零星几颗,就显得年轻许多。

  不像掉了许多牙的瘪嘴老头老太太那样,瞧着苍老。

  陈知从西屋出来,见他们哄孩子,自己挽了一圈衣袖,坐上织布机忙起来。

  裕儿听到动静,下意识看过去。

  裴曜干脆抱着他靠近。

  织布机哐当哐当的声音不刺耳,陈知还把梭子给大孙子看了看。

  果然,裕儿眼睛被吸引,伸手想要拿过来。

  “这可不是玩的。”陈知笑着说。

  裴曜见儿子小手肉乎,那么短的手指,也拿不住梭子,就抱着孩子离开了织布机这边。

  长夏在灶房忙碌,窦金花进来帮他煮猪食。

  等忙完后,他解下襜衣,洗干净手,就回屋了。

  裴曜和裕儿正在屋里玩耍。

  蓝色的蝴蝶和粉紫色的蝴蝶都挂在细绳上,提起来后,蓝蝴蝶的蝶翅轻颤,像在飞舞。

  躺在炕上的裕儿看见,发出奶乎乎的笑声,高兴极了,小脚还蹬了几下。

  长夏其实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但看见儿子的笑脸,忍不住也跟着笑。

  裴曜手里捏着细线,让两只蝴蝶在半空中转着飞舞。

  有人逗孩子,长夏笑意盈盈在炕沿坐下。

  裕儿的小模样比刚出生更漂亮了,阿爹说几乎和裴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其实不用家里人讲,他也看了出来,眉眼鼻子已经有了他记忆中五岁的裴曜的轮廓。

  力气也不小呢,两只腿蹬动起来,瞧着就有劲。

  裴曜笑着收回手,说:“这样晃来晃去,有点费胳膊,不如找根细木棍,系在木棍上。”

  怕孩子掉下炕,他把孩子放的朝里,用蝴蝶逗时,不可避免要往前倾身伸胳膊,到底不方便。

  “行,我去找。”长夏说着就出去了。

  裴曜好不容易回来住几天,稀罕孩子,可不得多带一会儿。

  他进柴房找了根笔直的树枝,细细的,正好拿在手里,只是有点长,他啪一下折断。

  进屋后,摸着树枝的粗糙,长夏拿了一根布条,将其中一端缠了几圈,省得有小刺什么的扎手。

  另一端则系上挂绒花蝴蝶的绳子。

  这下不用往前倾身了,裴曜轻轻松松握着树枝,将蝴蝶又晃到儿子上空。

  怕转晕孩子,他没有打着圈轻晃,就让蝴蝶垂在半空轻轻颤动。

  “下次再回来,我喊师父一起,也让他看看徒孙。”裴曜说道。

  长夏拿了针线篮子,坐在炕沿缝一件新亵裤,是给裴曜做的,闻言点点头:“好。”

  见孩子打哈欠,裴曜收回树枝,不再逗着玩,他坐在炕沿坐下,伸手去拍儿子,学着长夏和阿爹的样子,一下又一下。

  见裕儿闭上眼睛,长夏笑着小声说:“今天还挺乖,哄一哄就闭上眼,也不揉眼。”

  裴曜眉梢一扬,同样小声开口:“也不看看是谁哄的。”

  他神色得意,长夏脸上笑容一下子变大。

  孩子睡得很快,裴曜取来小被子给盖好,又拿一个长枕挡在外侧。

  他走到桌边给两人都倒了茶,喝了两口就打开小箱子,从里头取出刻刀和一小块木头。

  家里留有他的刀具,木头都是现成的,上次去府城之前,有个小木雀只做了一半,削出了大致的轮廓,今天就该细琢了。

  鸟翅的雕刻他早已熟练,小小的刻刀在他手中玩出了花,木屑不断掉落。

  做着做着,裴曜抬头,问道:“你练得怎么样?”

  长夏缝完一针,抬眼看过去,带着一点苦恼说:“做的一点都不好看,没一个成形的,都给烧了,这几天忙一点,没有再练。”

  之前他组接出来一只螃蟹,当时很高兴,但没有想别的。

  裴曜却让他学着做螃蟹,先从削蟹身和螃蟹腿做起。

  这手艺是裴曜拜了师才能学到的,而且以后要给孟师父养老送终。

  这么值钱的手艺,平时要防着人知道,自己却在背地里学,让他很忐忑。

  但裴曜说不教他打机括,只学怎么削木头螃蟹,要是真的学会了,以后岂不是省力许多。

  长夏当时依旧犹豫,没想到裴曜抱臂看他,说螃蟹,尤其蟹腿,想要做的精细,可不是件容易事,他没有做过任何成形的木雕,学的话,有可能要学很久,就这一点皮毛,根本算不上偷师,有可能都出不了师。

  知道自己没有这个天分,长夏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就这么被裴曜哄着,跟他学了几招怎么削螃蟹。

  上次裴曜回来,跟他说师父不介意,只要别把手艺外传就好,他才放了心。

  见他苦恼,裴曜没有强求,笑一声说:“学不会就算了,就当玩了。”

  没有任何责怪,长夏眉眼重新带上笑意。

  第 124 章:天赋

  冷风卷起雪花,忽的扑面刮来,肃冷冰凉。

  天色阴沉。

  光秃秃树枝不断摇晃,没了春时树影摇动的轻柔沙沙声,整个府城上空都能听见北风呼呼作响。

  酒馆、小茶馆的门窗不再像夏天那样大敞开,窗户关得严实,门上也垂了厚实的棉帘子。

  有人掀开棉帘子从外面走进来,冷风随着掀开的缝隙一同灌进来。

  离门最近的食客不由得缩起脖子,一边嘶气一边用抱怨的眼神看过去。

  好在棉帘子很快放下了。

  酒馆角落,裴曜和孟叔礼坐在离门远的一张桌子前。

  他俩今天来得早,恰好这张桌子空了,就坐在这里,远离了门边。

  裴曜手里拿着一个略显粗糙的黄雀,皱着眉端详。

  黄雀的眼睛画的较大,但看起来没有多少灵光,十分呆板,虽然身子是圆滚滚的,但雕琢的工夫尚不够。

  尤其翅膀,羽毛的纹路和凹凸不够精细,上色的手艺也不怎么样。

  黄雀除了黄、黑以外,翅膀还带一点白,甚至每只活黄雀的“黄”,偏重不同,有浅黄、深黄,很多看起来都偏黄绿,更漂亮的,身上还带一点金黄。

  想要上色漂亮,这些颜色的交叠之处要处理干净,只有上色自然,色泽均匀,染出来的才好看。

  手里的黄雀颜色重一块浅一块,好几处有补过的痕迹,显得斑驳了点。

  或许一般人不怎么留意,但懂这些的,自然能看出一点门道。

  “面来了。”

  伙计面带笑意,端着托盘急步走来。

  他脚下很稳,手也很稳,走得这么快,侧身避让其他客人时,托盘里的面汤只轻轻晃,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伙计在酒馆干了好几年,自小就能吃苦,心又细,手上脚下练出来的功夫,不是别人能比的。

  因干活麻利稳重,即使泼辣的老板娘也轻易不会挑刺斥责,反而多有倚重。

  将两碗羊肉面和一碟酸豇豆放下,伙计道一句慢用,匆匆又进了后厨。

  孟叔礼拿起筷子,说道:“先吃饭。”

  闻言,裴曜放下手里的黄雀,取了一双筷子,低头吃起面。

  面条很筋道,羊肉块不多,只有四块,炖得软烂香浓,腥膻味几乎没有。

  这家馆子最香的就是羊肉面,汤是羊汤,热气腾腾又滋补,冬天吃上一碗,真是从胃暖到心。

  裴曜的碗更大,他加了一份面,汤自然也多一些。

  酸豇豆带一点辣味,酸辣爽口,配羊肉面正好。

  酒馆里的食客面前,不少都是这样的羊肉面和酸豇豆小菜。

  大酒坛子打开,酒香气飘出来,老板娘打了一壶酒,给要酒的食客送去。

  一转身,瞧见坐在角落吃面的裴曜,她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笑容,没说什么,走回账台后面,一手翻账本,一手打算盘。

  裴曜容貌出众,但从衣着打扮上看,就知道并非富贵人家出身,而且手上有常年劳作的痕迹,她之前就留意到了。

  孟老头她认识,去年两人就来吃过饭,当时她打听到是孟老头收的徒弟,自己娘家侄女到了说亲的年纪。

  侄女模样一点不比大户人家的小姐差,就是挑剔了些,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她这个做姑姑的,哪能不知道侄女那一点小心思。

  男人好美色,谁说女人不爱呢。

  因此她一见裴曜,要模样有模样,要身量有身量,瞧着性子也稳重,不像一些年轻人,流里流气的,没个正形,还会做木雕赚钱,心细手巧,看着很不错。

  不想细细一打听,孟老头的徒弟是从乡下来的,早就成亲了。

  前几天来吃面,从师徒二人的言谈中,她听出对方今年有了儿子。

  这好姻缘,真是不容易找到。

  吃完面,汤也喝了大半,裴曜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

  他目光又落在那只木黄雀上。

  这是从张记玩器店买来的。

  两刻钟前,他和师父出门吃饭,顺便带上了自己做的四个木雀,去了一趟张掌柜那边。

  张掌柜收了木雀,价钱和之前说好的一样,都是八十文。

  在张记,他看见货架上有几只小木雀,和他做的圆滚滚木雕很像。

  乍一看还以为出自同一人之手,细看才能发现二者的精细程度略有不同。

  他一眼看出那不是他做的。

  张掌柜也坦荡,说是有人来卖货,他见东西还行,就收下了。

  别人要做生意赚钱,裴曜不好说什么,但心中有些好奇,干脆买了一只,想仔细看看。

  张掌柜只收了他六十文,说给个本钱就好,也透了一点底,说收价比他低,卖价也不高。

  裴曜知道,张掌柜是顾虑他年轻气盛,或许恼怒翻脸了,不再去送货,才说了这些。

  初看见时,除了疑惑以外,他没其他多余的情绪。

  等买了黄雀,来酒馆的路上,他发现做这个木雕的人,完全仿照他的技艺,后知后觉生出一些气愤,眉头紧紧拧着,十分不愉。

  孟叔礼放下筷子,擦擦嘴,见他看着那只手艺不怎么样的黄雀,便拿起看了看,哼一声说:“做工太差,上色太差,肚腹故意削成圆的,做成大肚模样,可脖子脑袋连接太别扭,木头雕的东西不似画画,本就容易呆滞无神,眼睛上色最为重要。”

  “此人不懂画技,也无天分,没有巧思和心思在其中,一味只知道模仿,形、神俱无,面上看起来有几分相似,实则粗制滥造,拙劣不堪。”

  他神色倨傲,将不知名的人批了个一无是处。

  作为师承大木雕匠许璋的人,自己又有旁人比不上的天分,独创螃蟹的活动机括,孟叔礼自有几分傲气在身上。

  裴曜眉目舒展几分。

  尽管知道师父的话是安慰他,但也说得头头是道,这个木雕的缺点对他俩来说,一眼就能看出。

  孟叔礼将手里的黄雀往桌上一掷,没有半点珍惜,不屑道:“不足为惧,玩器店不过是因为他价格便宜,收几个小玩意捎带着售卖,你做的那几个,只要拿在旁边一比,高下就立判了。”

  这不是他瞎说,裴曜做这种木雀的天分实属少见,那圆墩墩的模样,可以说浑然天成,野趣盎然。

  裴曜对翅膀羽毛的细化雕琢,在这一年的勤练中,又长进几分,眼睛总是点的很好,很少有呆板的模样。

  而裴曜对上色的精准把握,连他都不及。

  之前裴曜要做熟螃蟹的样式,两人一起钻研。

  蒸熟的螃蟹蟹腿是蜷缩起来的,因此假螃蟹的肢节处要更灵活,可以弯折起来。

  光这个,就费了好些工夫琢磨,最后总算弄了出来。

  孟叔礼以前试过给熟螃蟹上色,做出来的很不满意,但见过裴曜上色之后,便知道在对颜色的敏锐感知上,真是天外有天。

  自己无疑是有天分的,徒弟比自己还出色,让他十分欣慰。

  想想也是,若不是有天赋在身,裴曜也鼓捣不出来那些小木雀。

  汤足饭饱,心里那点不愉在发现对手不足为惧后,也消散了,裴曜数够铜板,将钱放在桌上,同伙计说一声,就起身往外走。

  临走的时候,也没忘了拿上那只黄雀。

  回去给长夏看看,竟有人照着他的木雀做。

  师徒两个一出来,北风呼啸,直往脸上吹。

  要不是用风领护住了耳朵,否则耳朵要被吹得生疼。

  裴曜将风领又往上拽了拽,护住口鼻。

  孟叔礼也是如此。

  两人踩着一地积雪往回走。

  街上行人都闷头赶路,没护住口鼻的,皆不愿意张嘴吸冷风,一个比一个沉默。

  天色很不好,雪花乱舞。

  白雪地里,大白菜的一点绿意十分明显。

  长夏拿着镰刀来到菜地,割下一棵新鲜的大白菜,抱着进了灶房。

  锅盖边沿冒出白汽,一揭开,白汽忽的弥漫,整个灶房像被雾气笼罩。

  陈知从锅里舀了两瓢热水,倒进洗菜盆中。

  长夏将白菜外面的老叶子扒掉,切掉白菜根,将白菜叶子分剥下来,浸在温水中洗干净。

  泥炉上放着大陶锅,锅里煮的是骨头汤,已经咕嘟咕嘟沸腾。

  骨头汤香味四溢,里面的骨头没有捞出来,煮的越久才越香。

  两人切菜备菜,锅里的馒头热了之后,菜备齐了。

  案台上白菜、冬瓜片、南瓜片、萝卜片、豆腐块,以及豆腐皮丝、腐竹,泡好的木耳、笋干、野蘑干等,大大小小好多个碗,还有腌好的瘦肉片。

  东西齐全了,陈知朝外面喊一声,裴家人踩着落雪,一进来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裴有瓦出去一个多月,昨天刚回来,今天就下了大雪。

  奔波劳累,不免有些疲态,但看着大孙子又长大一点,依旧胖乎乎雪白可爱,再多的疲惫都一扫而光。

  眼下又要吃暖锅子,光是闻着香喷喷的肉味,就觉得分外满足。

  腌肉有两碗,一碗是辣的,一碗是用梅子酱腌的,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往年用梅子酱腌肉都是烤着吃,今年试试煮着吃。

  窦金花刚才在屋里带孩子,见她进来没抱孩子,长夏问道:“阿奶,裕儿睡了?”

  窦金花点点头:“睡了,刚哄睡着。”

  长夏点点头,那正好,不用抱了。

  五个人坐下后,陈知很高兴,笑着说:“刚才我就把野蘑和笋干放下去了,还有冬瓜和萝卜片,想来已经煮熟了,快吃快吃。”

  裴有瓦刚回来,裴家人自然先紧着让他吃。

  骨汤新鲜香浓,煮出来的菜软和好吃。

  这一顿吃得这么好,窦金花忽然开口:“可惜曜儿不在,不然他也爱吃。”

  长夏微微点头,裴曜冬天就喜欢这样吃菜吃肉骨头。

  陈知抓一把白菜叶子煮进去,说:“娘,可惜什么,大冬天的,他懒成那样,肯定不愿意自己切菜做饭,都是跟着他师父去馆子吃香喝辣,不必操心他。”

  府城那么多馆子,又没到年节上,大多都开着门挣钱,就算真到了没法出门的时候,师徒两个总会自己想法子。

  白菜叶子很好熟,陈知给窦金花夹了一筷子,笑道:“白菜是去地里挖的新鲜菜,好吃呢。”

  大孙子在府城也饿不着,窦金花知道这个道理,儿子回家了,她心里高兴,没有再说什么,笑眯眯吃起白菜。

  长夏一边吃饭一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裕儿有时候白天不好好睡觉,半刻钟一刻钟就醒了。

  好在今天挺乖,一直到窦金花吃完放下筷子的时候,都没有听见哭声。

  东厢房的炕不管白天晚上,始终都闷着柴,炕热乎乎的。

  窦金花同样担心曾孙,吃完就先进屋里看孩子。

  胖乎乎的奶娃娃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

  第 125 章:山楂

  雪后的村子白茫茫一片,山也被覆盖。

  太阳的威力不足以让冰雪消融,有时瞥去,能看见晶莹雪花被照得微微发亮。

  灶房。

  长夏拿着长擀面杖用力戳向水缸的冰层。

  砰砰捣了好几下后,冰面才有了裂痕,他一鼓作气,很快将冰层戳破。

  混着冰块冰碴子的水舀进大锅,撞得当啷作响。

  〔[域:.]〕

  两口大锅都舀好水,其中一个放上笼屉,将包子馒头等搁上去,他坐在灶前用火石擦火。

  清晨很冷,一呼一吸间,不断有白气出现。

  好在刚从热乎乎的被窝出来,冬衣也厚实暖和,不至于手指发僵。

  两块石头互相打擦,能看见细微的火光闪烁,火星子落在干燥的碎草绒上,小火苗燃起。

  忽然从门外吹进一阵风,长夏连忙放下火石,用手护住颤巍巍的火苗。

  火苗烧了起来,也引燃了底下的麦秸。

  等火势旺了后,他把麦秸塞进灶膛之中。

  添好木柴,火焰腾腾燃烧。

  长夏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没动,打了个哈欠。

  要等水烧开后再盥漱,这会儿没别的事情做,除了添柴以外,他眼神倦倦,坐着坐着就出神发愣。

  刚下过雪,到处的路都不好走,很多人家都起得迟。

  裴家人不愁钱和粮,不用出门干活讨生活,比平时醒得晚。

  等长夏烧开水,早食热好后,才听见各屋里有了动静。

  陈知从东厢房出来,一边走一边说:“长夏,先燎针,戳一个乳果。”

  “知道了,阿爹。”长夏刚洗完脸,应一声后,起身从墙上拿下一根挂起来的长针。

  他伸手进灶膛中,让火苗烧了烧针,这才捏着针给乳果扎开小口。

  裴曜不在家的时候,夜里为方便照顾孩子,陈知也睡在东厢房。

  [域:.]

  长夏拿着乳果进了屋子,没想到一进来就发现孩子醒了,睁着大眼睛,看见有人进来,发出奶乎乎的哼唧声。

  他笑着将乳果放在桌上的小竹匾里,一条腿搁在炕上,身体往前倾,伸手掀开孩子身上的被子,将孩子抱了出来。

  一摸尿布湿了,还是热的,显然刚尿,长夏笑着给孩子换了尿布和裤子。

  屋里暖和,炕依旧是热的。

  往年他和裴曜烧炕晚,今年有了孩子,深秋就烧上了炕,最近冰天雪地,越发冷了,炕更是白天黑夜都烧着,孩子一点冻都没受到,脸蛋总是红扑扑的。

  屋里放了一个木架,上头搭着洗干净的尿布和小衣裳。

  外头冷,孩子一天下来要换不少次尿布,裴灶安干脆做了个小点的木架。

  木头细细打磨过,平整光滑,一点小毛刺都没有,生怕那种小木刺扎进尿布里,再扎到他曾孙。

  东厢房暖和,有时还会用炭盆放在木架底下烘一烘,孩子的尿布和衣裳会干得快一点。

  见裕儿有点懵,还没睡醒的模样,长夏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拍着哄了哄。

  “不睡?也不闹?”他浅笑着问道。

  裕儿咿呀叫了两声,奶音小小的,也不知在说什么。

  孩子小手乱动,长夏一手抓住,在肉乎乎的小手上吹出噗噗的气音,就看见裕儿咧着嘴巴笑。

  小肉手出了汗,有点黏,正好陈知进来了,长夏抬头说道:“阿爹,你抱着,我去舀水,给他洗洗脸和手。”

  陈知一听,说:“我去就行了。”

  说着,他就转身出去了。

  窦金花端了个碗进来,碗里有两个馒头两个包子,她站在长夏身前,弯腰逗了逗曾孙,见孩子又笑了,她也笑眯眯的,说:“一大早就这么乖。”

  她在旁边坐下,自己伸手拿了个包子,又道:“奶给你也拿来了。”

  长夏点点头:“我给他洗了脸再吃,手都黏了。”

  窦金花下意识看向孩子在空中乱动的小手,那么肉乎,她眼尾的褶皱又笑弯了。

  有了孩子,这个冬天比以往都忙,不再能悠闲串门子说闲话,但裴家人乐在其中。

  陈知端了温水进来,用布巾沾着水,给孩子洗了脸和手。

  “哎呦。”他笑得合不拢嘴,大孙子的脸蛋又嫩又软,胖乎得很。

  裕儿脑袋来回转,有点不情愿,却拗不过阿爹和阿翁,哼唧几下就哭出声。

  屋里三人都没慌张,陈知说道:“估计饿了。”

  长夏将裕儿抱好,将乳果的开口往孩子嘴边一放,裕儿的小嘴巴直接就叼住,用力嘬起来。

  孩子吃奶的力气很大,小手还下意识扶上去,一只帖在长夏手上,另一只紧紧护着乳果。

  等孩子吃饱了,陈知接过去,长夏这才拿起温热的包子。

  外头刮了一阵风,能听见呼呼的响动。

  裴曜去府城快二十天了。

  这一场雪下得大,路上不好走,没回来也好,不然路上走得太艰难,还不如在府城有吃有喝做木雕。

  陈知拿着一个布老虎逗孩子玩,孩子的笑声响起。

  很快,裴有瓦笑着掀帘子进来。

  ·

  雪地上的车辙印有轻有重,杂乱相交,混着烂泥,有的地方湿滑,很不好走。

  来来往往的车辆都行驶稳重,牵着骡子的车夫在前头走着,遇到坎坷处,要么绕开,要么牵着骡子卖力往前。

  车轮碾过隆起的地方,就哐当挨住低处的地面,骡子口鼻呼出浓重的白汽。

  雪停了好几天,路上的人和车不算少,总有人要赶路,也总有人要出门讨生计。

  骡车在芙阳镇镇口停下。

  年轻矫健的人影跳下车,背起竹筐,将车钱给清,转身大步往前走。

  镇上的热闹远不如府城。

  北风吹得紧,茶馆外面挂的布幌子几乎要被吹上天去,幸好系得紧,始终没有吹走。

  天上阴云不重,只是风大,吹得人都不敢在外头露面,只想待在屋里。

  长夏捏起一个山楂蜜饯,一咬就咂出股酸津津的劲,他眼睛不由得眯了下。

  几样蜜饯还是上次裴曜回来在镇上买的。

  镇上的糕点铺子里,山楂蜜饯其实有两种,一种酸口,一种甜口,甜的已经吃完了,不过酸的也好吃。

  后院老母猪叫了起来,声音挺大,不知是渴了还是饿了。

  长夏放下针线活,转头看孩子睡得沉,他轻手轻脚下了炕。

  今天没什么事,陈知和窦金花出去串门了,裴有瓦拎了坛浊酒,上老庄子那边找人喝酒去了。

  裴灶安原本在堂屋扎扫帚,来了两个老头喊他去赵李村看杀猪,顺便买些猪肉回来。

  不知道白狗是不是听到猪肉,又或许也想出门了,屁颠屁颠就跟着裴灶安出门了。

  家里只剩长夏和孩子。

  老黄狗吃饱后,钻进铺满稻草的狗窝里睡觉,很少发出什么动静。

  忽然,有人影进了大门,它从狗窝出来,一声没有叫,只冲着来人摇尾巴。

  长夏抱了一捆干草,先去猪圈那边给老母猪和年猪放了些。

  今年同样养了四头猪,两头已经卖掉了。

  两头毛驴看见人来,纷纷站在了食槽前,也等待吃草。

  长夏又给它们抱了一捆来。

  刚把干草分完,他拍拍衣服上的草屑,还没转身,突然有人从背后袭来,一把将他抱起,双脚都离了地面。

  长夏吓了一跳,心都乱了几分,耳边传来裴曜的笑声,才松了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打在颈侧,背后高大清俊的年轻男人低头,一边笑一边亲他脖子。

  长夏双脚挨住了地面,站稳后他开口:“我就说,怎么没听见狗叫,小白虽然出去了,老狗在家呢,原来是你回来了。”

  他语气有一点抱怨,又道:“怎么走路没声。”

  裴曜松开胳膊,等人转过来,两人面对面后,他笑着说道:“我一进门,前院没人,屋里也没人,就孩子在睡觉,一进后院才看见你。”

  见长夏背对着他,没有发觉,他起了捉弄的心思,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阿爹他们都出门转去了。”长夏说道,又打量一下他,脸色挺好,应该没少穿衣裳,于是问道:“饿不饿?回来之前吃了?”

  裴曜点点头,说:“吃过了,到镇上后,我看见卖油酥饼的,买了十二个,热一热就能吃。”

  他俩往前院走,裴曜胳膊搭了上来,长夏转头看过去。

  清俊英朗的人眉头一挑,长夏收回视线,抬起来想要推开肩上胳膊的手也落回去。

  家里没有别人,长夏几乎是被搂着进了屋。

  炕上的孩子动了动,发出梦乡中的呓语。

  裴曜站在炕边看一会儿,笑着说:“比上次长大了一点。”

  长夏正在给他倒茶,闻言看过去,端详一会儿,却没发现哪里长大了,他浅笑着开口:“我天天看,倒是没看出来。”

  裴曜接过他递来的茶碗,仰头咕咚咕咚喝完。

  长夏又提起茶壶给他添满,说:“下次带上水囊,灌了热水,放进竹筐里,用包袱压住,冷得就慢一点。”

  “嗯。”裴曜应一声,又喝第二碗。

  长夏将炕桌上的山楂蜜饯端下来,坐在桌边问道:“从镇上走回来的?”

  “嗯,其实碰到了赶车的,我想着这条路走惯了,哪里用得着坐车,就走了回来。”裴曜说完,见有山楂吃,就出去洗手。

  再进来,长夏见他手上没冒白气,下意识摸一把,冷冰冰的,他眉头蹙起,说:“怎么用冷水,泥炉上煨着热水。”

  裴曜毫不在意,捏了一个山楂吃,酸口的,眉眼不自觉皱了下。

  见长夏纠结担心的模样,他趁长夏不备,将冷冰冰的修长手指从长夏颈侧伸进衣领中。

  被冰了一下,长夏下意识往旁边躲,一边去拨裴曜手。

  但裴曜另一手按住他肩膀,不让他躲开,手指也故意冰他。

  长夏有点气恼,裴曜力气太大了,他躲不过,也不知是太气了还是怎么,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第 126 章:洗屁股

  曾孙长得结实胖乎,窦金花出门和几个老太太老夫郎说闲话,总忍不住提一句,和她关系好的,都点头附和,说随了裴曜,小模样俊的。

  一个村的,没事你在我家说说话,我在你家说说话,他们自然都见过孩子。

  窦金花出门时用手帕包了些梅子干,给众人分了分。

  有几个老太太老夫郎都没了牙齿,一看分东西,哪能不要,即使咬不动,含着抿着咂味儿也酸津津的,吃着吃着还带一点甜。

  吃人嘴软,说的话自然更好听。

  老庄子人多,他们一群人坐在李老夫郎家门口说笑,有在旁边听见的老人,来迟一步,没分到梅子干,心里头泛酸,一声都不吭。

  因这场大雪,众人都在家闷了好几天,总算能出来说闲话透透气。

  等窦金花从老庄子回来,话家常话得很高兴,一路都乐呵呵的,而听到东厢房传来大孙子的声音后,她哎呦一声,连忙掀开帘子进去,果然是裴曜。

  二十几天都在府城那边,和一个月没什么差别。

  裴曜一回来,一下子给她稀罕得不行,又是问饿不饿渴不渴,裴曜说吃过了,她还是匆匆进灶房,给大孙子煮了两个鸡蛋。

  天太冷,母鸡很少下蛋了,好几天才能从鸡窝里找到一两个,冬天的鸡蛋自然金贵。

  陈知同样串门子说闲话去了,兴高采烈回来,就看见儿子到家了,正在吃鸡蛋。

  堂屋大又宽敞,就算烧了炭盆,也大大不如房间里暖和,尤其东厢房,白天也烧着炕。

  因此几人没出去,就在屋里说话。

  在府城将近一个月,就算有吃有喝,一回家可不得吃好点。

  陈知原本想攒几个鸡蛋,回娘家的时候带上,看见后没说什么,笑着也问了句吃没吃饭。

  两个鸡蛋,长夏分了一个,他掰了一半给窦金花。

  没多久,裴有瓦和裴灶安陆续回来,都进了东厢房坐着。

  裴曜说前几天他就猜老爹应该到家了,毕竟出去这么久,按往年,应该回来了。

  今年跑商的行情一般。

  梅朱府东南部下雨多,虽不至于造成涝情,却对梅子有很大影响,今年挂果少了许多,以至价钱是这几年最高。

  赵连兴身上带的钱倒是够,但梅子发价高,卖价自然也高,一些小铺子只能少买,不敢多进货。

  原本梅子货商铺中售价就不算低,不过寻常人家要是舍得,也买得起,就当尝尝鲜,这下子价钱高了,家境一般的小老百姓哪里舍得,有这个钱,还不如去买肉吃呢。

  这种果干零嘴,再好吃也不是正经饭菜。

  顾及这些,赵连兴没敢多收货,今年为将梅子货卖出去,跑的都是大点的城镇,甚至今年拉回燕秋府的一批货,还特地绕路去燕秋府城转了一圈,卖给了那些大酒楼、大点心铺。

  也是货不多,发了个七七八八,剩的不多,好歹没砸在手里,赵连兴给众人将剩下的东西各自分一点,今年就这么回家了。

  一听这话,裴曜就问裴有瓦,怎么到了府城却没去梧桐小巷。

  裴有瓦说,驴队七八个人,又忙着找酒楼和点心铺谈价,牲口、板车都杂乱,跑去孟师父那里做什么,况且众人奔波这么久,都归家心切,哪里顾得上别的。

  燕秋府城不小,裴曜跟着孟叔礼住在城西,但平时也会出门吃饭,却不曾见到驴队。

  裴有瓦便说他们只在城西的大酒楼停了一会儿,又往城南去了,而且只在府城转了一天。

  不过梅子货到底比倒腾柴火山货什么的挣钱,今年分到了二两一钱。

  至于裴有瓦带回来的梅子货,赵连兴给的少,其他是他自己在金梅镇花钱买的。

  去年长夏有身孕,他买了许多,今年想着儿子赚钱了,不差这点钱,就又买了些。

  因价钱高,今年送人的就比往年少。

  家里留下的大半,过年要用来待客的,也能当一份不错的礼去走亲戚。

  他直言快口,明说了梅子贵,自己带回来的不多,得了好处的人哪能多说什么,沾人家的光,有的吃就不错了。

  至于村里那些占便宜没够,吃了还想拿的一些人,要么不是亲戚,要么是早就出了五服的远亲,本就来往得少,自然不会送他们,顶多在老庄子碰见了,给分一两个梅干吃。

  六个人在东厢房高高兴兴说话、吃梅子,不想吵醒了炕上睡觉的孩子。

  裕儿被说笑声打搅了好梦,哭声响亮,眼泪也簌簌掉了下来。

  陈知抱起大孙子拍着哄,笑说道:“真真是受委屈了,眼泪这么大颗。”

  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调侃,裕儿哭声更大。

  陈知被逗笑,连忙对裴有瓦说道:“行了,快出去吧,看架势,要闹大脾气了。”

  窦金花和裴灶安也跟在后头出去,曾孙睡得正香呢,结果一大家子说起话来,把曾孙给忘了,可怜见的,觉都睡不好。

  长夏拿了干净手帕,给孩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哭声称得上嘹亮了,裴曜笑着走过来,就看见孩子只顾张嘴哭,眼睛被泪花蒙住,都不看人。

  好不容易哄好,喂了半颗乳果,总算不哭了。

  耳边忽然一清净,裴曜揉揉耳朵,看一眼哭得满脸泪痕的孩子,心想嗓门可真大。

  长夏端进来热水给孩子洗了脸和手。

  裕儿不愿意睡了,陈知抱着他逗他玩。

  见儿子咧嘴笑,胖乎乎的脸蛋十分惹人疼,裴曜忍不住上前,从陈知怀里接过儿子。

  裕儿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大眼睛盯着他,长长的眼睫毛湿漉漉的,随着眨巴眼睛而颤动。

  他似乎很疑惑,就这么看着裴曜。

  长夏浅浅笑了下,说:“这是爹,又不认识了。”

  裴曜这两三个月回家少,上次回来也是,裕儿和他处了一天才慢慢熟悉。

  听见阿爹熟悉的声音,裕儿转头看一会儿长夏,憨憨笑了下,也不知在高兴什么。

  见儿子乖巧,裴曜忍不住低头,在孩子肉乎乎的脸颊亲一口。

  裕儿立即又转头看他,奶乎乎的笑容再次收了起来。

  陈知在旁边说道:“没哭都算好的,上次你姑父来了,要抱他,他非不肯,哭个不停,一点面子都不给,却让你姑姑抱,给她稀罕得不行,说真是亲侄孙,直惹人笑。”

  原来这样,那自己也算有面子,裴曜又在儿子脸蛋亲一口,洋洋得意道:“我可是他爹。”

  陈知掀开门帘,看一眼外头的天色,回过头说道:“晚饭想吃什么菜?你爹带回来两坛梅子酒,今晚开一坛,你爷俩喝几杯,想吃糖炒花生豆还是盐炒花生豆?”

  裴曜想了下说:“既然喝酒,还是盐炒的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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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知点点头:“行,正好你阿爷买了肉回来,炒肉片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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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我听你王柳阿叔说,玉良他娘卤了几个猪头,说是要卖,上午还推车到其他村去吆喝了,我去问问,要是还有,买两个卤猪耳回来,切了做下酒菜。”

  他说完,风风火火就拿了钱出门。

  长夏见孩子没哭,在裴曜怀里还挺乖,笑着说:“我先去灶房备菜,花生豆之前煮饭吃了,我记得所剩不多,你看着孩子。”

  “好。”裴曜满口答应。

  他这两三个月在府城待得多,回来住几天就走,挺乐意抱孩子,又是拿布老虎又是拿绒花蝴蝶逗。

  裕儿胖乎乎的,还挺沉,他抱一会儿,下意识换了胳膊。

  天还没黑,晚饭早早就做好了。

  卤猪耳切成丝凉拌了一盘,醋香十足,确实是道好下酒菜。

  梅子酒味道不浓烈,长夏小酌了一杯,他酒量很一般,脸颊发热后,就没有再喝。

  裴有瓦和裴曜父子俩喝酒时没有大声乱吹嘘,安安静静的,碰杯喝两口,就吃吃菜说说话,一点都不吵嚷。

  倒是陈知,一高兴,多喝了几杯。

  他酒量比长夏好一些,醉倒是没醉,不过裴有瓦见他脸红,就让他回房歇着了,不然出去吹了冷风,容易生病。

  长夏和窦金花浅酌一小杯,根本不碍事,赶在天黑之前,两人将灶房拾掇干净。

  裴曜喂了猪,从后院过来,长夏正端了半盆热水,转着身体想蹭开门帘进去。

  他几步跑过去,帮着掀开厚重的门帘。

  原以为是长夏自己洗脸,没想到放下木盆后,长夏就将孩子放在炕沿,脱了孩子的开裆裤,露出肉乎乎的腿和小屁股。

  裴曜问道:“给他洗?”

  长夏让他把木盆放在炕边的高凳上。

  “嗯,给他洗洗屁股,不然会发痒发红。”长夏说着,就抱着孩子在木盆上方,又看向裴曜说:“我抱着,你给他洗。”

  裴曜拿起湿淋淋的软布巾,下意识放轻了力度,不敢乱擦。

  见他姿势别扭,长夏只好说:“那你抱着,我来洗。”

  孩子蹬着腿乱动,但他力气就那么点儿,根本拗不过大人。

  裴曜连忙和他换了,自己抱着孩子。

  平时长夏和陈知一起给裕儿洗屁股,早熟练了,很快就给洗好,擦干后连忙把孩子塞进热乎乎的被窝里。

  见裴曜松了一口气,仿佛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长夏笑着说:“你走了这一个月,天太冷,不好洗澡,睡前给他洗洗屁股,半刻钟都不到,屋子暖和,被窝里也暖和,不碍事。”

  “之前没给洗,就擦擦,前段日子裕儿总是哭,还是阿爹一看屁股发红了,就赶紧给他洗,如今不红不痒了,他也不哭了。”

  长夏端起木盆,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就是不敢让他光屁股太久,我烧了水,给你打盆洗脚水。”

  “好。”裴曜应一声,坐在炕沿用布老虎逗了逗孩子。

  裕儿伸出小肉手抓布老虎。

  裴曜想起刚才的小屁股,肉乎乎的,腿上也都是肉,忍不住笑了下。

  等他和长夏盥漱完,上了炕后,裕儿却还不睡。

  见孩子一直瞅裴曜,大眼睛一眨一眨,长夏眉眼弯弯,说:“看你呢。”

  裴曜干脆将孩子抱在两人中间,父子俩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

  这下成了长夏睡在最里面,笑着说:“平时都是阿爹在这边睡,他才这么大,竟认得人了。”

  油灯昏黄的光不够明亮,见孩子自己玩手,还张嘴打了个哈欠,裴曜伸手拍了拍孩子,试着哄睡。

  长夏直起身,说:“还是给他放在里头,明天起来不至于搅扰到他。”

  等孩子被抱过去,裴曜问了一声,就将油灯吹灭。

  他躺好后没有出声,听着长夏一边拍一边哄睡的声音,不知不觉,自己的困意也上涌。

  第 127 章:数钱

  又听见一声鸡鸣,长夏睁开眼,从窗户看,天还没亮,只有一点微光透进来。

  不用出门,他就知道外头白雾弥漫,黑夜尚存。

  冬天的冷雾同样抓不到摸不着,只弥漫在空中,可总是伴随着寒冷。

  雾气消散也很缓慢,常常是在清晨的黑夜中出现,令人回想起就觉得漫长寒冷。

  长夏伸出手,摸了摸孩子身上的被子,又轻轻在脸上探了一下,口鼻没有被遮盖住。

  他放了心,于是翻身,将冬被裹紧,又睡了过去。

  等老庄子那边传来几声此起彼伏的鸡叫。

  有的院落传出人声响动,咳嗽声、低低的说话声,伴随着门板吱呀开合又关上的动静,很快又归于平静。

  不下雪了,要去上工挣钱的人顶着严寒出了门,若赶在年底多赚一点,年节就能过得好点。

  裴家院子很安静,没人愿意这么早起来。

  只是东厢房又有了一点细微的动静。

  天色未明,冬天的夜晚总是很长。

  长夏的被窝里多了个人。

  伴随着膏脂融化开的香味,他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随后咬住被角,再不敢出一声。

  怕惊动孩子,长夏在身后人不管不顾乱撞时,颤着手往后推一把,以示提醒。

  但裴曜收敛没一会儿,又故态萌发。

  长夏没了办法,分别这么久,他知道裴曜难受,只好尽量配合。

  炕只剩余温,幸好被子够厚实,睡了一晚,被窝里的热气足够。

  这么一通胡闹折腾,热乎气从缝隙里散出去,但长夏一点不觉得冷,反而出了薄汗。

  他趴在枕头上喘气,胸膛随着呼吸的起伏在动。

  而很快,裴曜又拿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长夏只觉颈侧微微一凉,就被抹上馥郁芬芳的香膏。

  脊背压上一具结实精壮的身躯,强而有力的胸膛和臂膀,将他整个人几乎覆盖住。

  无论有身孕那会儿,还是出了月子后的这两三个月,家里伙食不错,还没多少重活要干。

  虽然带孩子要操的心多,但有陈知和窦金花帮忙,长夏远比其他媳妇夫郎过得好。

  心里不装事,吃喝不愁,他比前几年胖了点,不再那么瘦弱。

  然而裴曜压下来后,筋肉骨骼带来的沉重感,属实不是他能比,光胳膊的粗细就有很大差别。

  长夏缓过劲后,才小声开口:“别咬。”

  啃他的人从轻咬变成亲吻,颈侧湿湿热热的,裴曜呼吸较重,扫过肌肤带来轻轻的痒意。

  “好香。”

  呢喃声低哑,情//欲深深,不复平时的清越含笑。

  长夏耳朵微动,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畔勾连到颈侧,仿佛连心尖都轻颤了下。

  他自己也能闻到香膏那股芬芳味道,混着裴曜的气息,使他有些说不上的头晕目眩。

  身体被翻过来后,如同被蛊惑般,长夏两手攀上裴曜脖子,任对方在他颈侧深深嗅闻,一直流连到锁骨处。

  裴曜不在家时,长夏从不往身上抹这个,偶尔洗了太多东西,觉得手干,才取一点涂涂手背。

  府城买的香膏确实很不错,油润感好,即使擦得少,一抹就不干燥了。

  锁骨、心口陆续被涂了些香膏,初时微凉,指腹摩挲一会儿,渗进皮肉里,变得温热,连味道都像是被带热,越发芬芳。

  随后而至的就是亲吻和嗅闻,逐渐蜿蜒往下。

  就在长夏放松下来,以为裴曜不会再胡来的时候,忽然又睁大眼睛。

  天色微明,他瞳孔有一瞬的涣散。

  ·

  裴曜已经很会抱孩子了。

  胳膊护住脖子和脑袋,另一手抄过儿子胖乎的身体,抱得很不错。

  比起刚出生的柔软,孩子结实了不少,也让他有了胆量随便抱。

  抱着孩子在屋里走动一会儿,他坐在炕沿,说起那只黄雀的事。

  “我在张掌柜铺子里看见的,也没打听是谁做的,就算问了,估计张掌柜也不会说。”

  长夏拿着黄雀仔细端详。

  这和裴曜做的明显不一样,他分得出来。

  这只黄雀看起来有点粗糙。

  从裴曜开始做木雕起,他就看着,更别说成亲后,两人不再有什么避讳,裴曜给木雕上色的时候,他很好奇,就坐在旁边看。

  裴曜对木雕的打磨和上色很讲究,不急不躁的,总要磨平磨滑了。

  无论小鸟还是大鹅鸭子的肚子,大多都是圆滚滚的,连带着脑袋和眼睛,也是偏圆,憨趣十足。

  他手里的这只,肚子是挺大的,但脑袋和脖子怎么看怎么别扭,眼睛也画得呆板,没有多少神采。

  裴曜低头逗一下孩子,又抬头说道:“其实他就算说了,我也不找事,木雕谁都能做,我找事又不占理,只是瞧这东西,非要学我的,实在叫人不快。”

  长夏眉尖蹙起来,一脸的严肃,一边听一边点头附和,仿佛和他一起同仇敌忾。

  等裴曜说完,他开口道:“这个人做的不好看。”

  他认真补充道:“丑。”

  长夏几乎没骂过人,裴曜见他神色严肃,说了这么一个字,笑容一下子变得灿烂,极力赞同道:“你也看出来了?就是丑!”

  他再次开口:“师父也说不好看,还说这个人手艺太一般,上色更是差劲,只知道仿别人的手笔,一点自身的灵气都没有,不足为惧。”

  长夏觉得很有道理,指着黄雀说:“他的颜色就是不好看,我说不上,但就是不好看。”

  他的木雕小老虎就摆在桌上,颜色和谐漂亮,小老虎憨态可掬,别说他,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差别。

  陈知从外面进来,新奇问道:“说什么呢?我在灶房就听见你俩说什么丑,可千万别在人家面前说,人家就算真长得丑,也不能这么戳心窝子,说不定是个好人呢。”

  长夏和裴曜说起丑的时候,音调不由自主提高,叫他听见了只言片语。

  想着儿子如今去府城了,到处都是高门大户,最好轻易不要得罪人,于是进来劝两句,出门在外的,最好别骂人。

  裴曜有点哭笑不得,只得把黄雀的事情又说一遍。

  陈知倒是看得开,说:“嗐,我当什么,既然你师父这样说,一定有道理,那人肯定比不上你,别的不说,和你廖叔来往这么久了,他那边,总不会不要你做的木雕。”

  裴曜开口道:“廖叔那边我没看见有这些,他收货都要亲自看过,他铺子里的那些旧陶器旧木雕,我都见过,他生平喜好这些,想来入不了他的眼,即使价钱便宜,也不会去收。”

  他想得通透,又道:“即使收了也没什么,只要往后我做的更好,不愁卖不掉。”

  “正是这个道理。”陈知笑着附和。

  见裕儿扭着身子,还哭了两声,他上前摸摸尿布,没湿,于是说:“可能是饿了,我去扎个乳果。”

  “嗯。”裴曜应一声,将孩子换了个手臂托抱着,又拍着哄了几下。

  没一会儿,乳果拿进来后,被裕儿看见,哼唧声一下子变大,小手都往前抓,有些迫不及待。

  裴曜拿着乳果给儿子喂。

  裕儿嘬住就不放了,都能听见他用力吞咽的声音。

  乳果的外皮不薄,白色汁液被包裹在其中,无论春夏秋冬,始终是温的。

  不过进了寒冬后,每次给裕儿吃乳果,只要不着急,都会在热水浸一会儿果子,扎开小口后,陈知也挤出来一点试了试,温温热热的就行,不然烫了孩子。

  第二颗乳果吸不出来汁液了,裴曜将乳果的小嘬口轻轻从孩子嘴里拔出来。

  裕儿的大眼睛盯着乳果,像是恋恋不舍。

  陈知在一旁说道:“先不给吃了,饿不着就行,看这小脸,胖乎的,哪有这个月龄一顿就吃三颗的。”

  长夏见孩子没哭没闹,心道应该是吃饱了。

  果然,看不见乳果后,裕儿又被阿翁逗得直笑,再想不起吃奶的事。

  玩玩闹闹一早上就过去了,孩子睡着的时辰正好,饭做好了。

  不用一边吃饭一边哄孩子,长夏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一次生孩子带孩子,他对裕儿的喜爱和稀罕不必说,但带孩子怎么都会累,偶尔清闲一下,不用哄孩子,他也挺高兴。

  尤其裴曜每次回家后,有他抱孩子,自己就能干点别的。

  裕儿很乖,只要和爹爹熟悉了,就一直待在裴曜怀里,轻易不会闹着找他。

  吃过饭,喂了后院的牲口家禽,两人回到屋里歇息。

  怕吵醒孩子,他俩放低了声音。

  打开的钱匣子里有好几个钱袋。

  长夏将椅子上的坐褥放在桌上,才把钱袋从里面拿出来。

  放在坐褥上,铜板和桌面相撞的声音没有那么大,不会哗啦啦吵到孩子。

  大钱袋里,放着成串的铜板,都是一百文的,沉甸甸一大袋。

  另一个钱袋里,是裴曜赚回来的碎银子。

  他卖螃蟹都是几两的大钱,多数时候玩器店给的都是散碎银子,有时铺子里没有碎银了,也会给铜板。

  褪了色的黄色钱袋里,是长夏分出来的两百文。

  家里阿爹做主,吃喝的钱都是阿爹在出,但有时阿爹阿奶他们不在家,他想买豆腐买肉,亦或挑担的货郎到了门前,想买点针线和零碎布头,自己就从这个钱袋里拿钱,两百文已经花去五十文左右。

  还有一个褐色钱袋,装了一百四十文,长夏牢牢记着数目。

  最后一个麻布色的钱袋里,是四十二文钱,他同样清楚。

  这次裴曜回来了,带回一些碎银和铜板。

  长夏坐在桌前,从一堆铜板里数出来十八文,抬头笑着说:“够六十文了。”

  在裴曜回来之前,他就算好了麻色钱袋里还差十八个铜板。

  这下褐色钱袋就凑够二百文整了。

  裴曜坐在对面,支着下颌看他,见他眼睛都在发亮,不由得笑了下。

  长夏拿了麻线团过来,剪下长长两段,拿了一根开始串钱。

  见状,裴曜拿起另一根麻线,一边穿铜板一边默数。

  两人都没说话,长夏也在心里默念,串够一百文后,他眉眼弯了弯,将麻线头打了个结。

  两串一百文放进大钱袋里。

  长夏抓着钱袋口提起来,沉甸甸的,他脸上笑容变得灿烂。

  昨天回来忙着和家里人说话、抱孩子,都没工夫提起黄雀和这个月赚了钱的事。

  裴曜这才说道:“这个月做了两只螃蟹,一只大螃蟹,送去了城南那家陶氏玩器铺,一只圆螃蟹是廖叔要的,一共卖了五两三钱。”

  “陶氏的老板娘上个月还找去了梧桐巷子,定了六个木雕,她原要八只,我说可能没那么多,我一个人,十几二十天只能做那么几只,就跟她说,往后每月去送几只,月月都有,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要那么多,她得了准话,心满意足就走了。”

  “那六个木雕有两个是大的,各一钱,其他四个都是八十文,共五百二十文,还有张记的四个木雕,三百二十文。”

  长夏抬头听得很认真,他目光落在裴曜一张一合的唇上,心想,做了这么多,实在是勤勉。

  于是他望着裴曜的眼神有些欣慰,真是长大了,知道要养家。

  听完后,他忍不住点着手指,试图算清楚。

  裴曜给两人倒了热茶,笑道:“不用算了,我已经算清,六两一钱四十文,这些钱我一文没动,都带了回来。”

  木雀是八百四十文,也就是八钱四十文,螃蟹五两三钱,算起来并不难,长夏在他说完后,自己也算清了。

  木雀的价钱不高,好在成本也低,可以不计入其中。

  螃蟹一只的成本在一两左右,这个成本不小,每次长夏都会算算。

  不过实实在在到了手里的,确实是这六两一钱四十文。

  裴曜说道:“前两天廖叔那边还催,要赶在年集之前,多给他那里送几只。”

  长夏点点头,说:“年集逛大街的小孩子多。”

  府城的玩器铺他们乡下人很少去,但裴曜跟他说过,住在城里的小孩子,大多都知道这些玩器店,有时三五成群,在玩器店门口探头探脑张望,胆大的还会自己进去逛逛。

  年集一开,大孩子小孩子都无比雀跃,盼着念着要逛集会,吃这个、买那个,玩器店也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地方。

  一些人家疼孩子,过年前给孩子买一两个玩耍的东西也舍得。

  像裴曜做的木雀,价钱不贵,一二钱左右,很多人都掏得起,这正是廖诚良催着要货的原因。

  成堆的铜板和一小堆碎银,裴曜早已清点过。

  这几家玩器店有的给了碎银,有的全给了铜板,给什么都行,反正都是钱。

  铜板多了也无妨,他们乡下人,平时买肉买果子糕点,用的多是铜板。

  长夏数了数碎银块,大多都是一钱的碎块,也有几个二钱的。

  算清这些后,他拿来一个小竹篮,这是裴灶安闲来无事编的,没那么精细。

  长夏两枚两枚拿起铜钱,一边数一边往小篮子里放,够一百文后,他剪了一段麻线,穿铜板的时候,眉眼间笑意盈盈。

  第 128 章:五豆

  卖炭的老农牵着骡子往前走,头骡脖子下系着铃铛,随着它走动,摇晃出“铛铛”的响动。

  头骡健壮,背着一袋木炭,身体两侧垂挂的麻袋也是黑色木炭,已经卖掉一些。

  后面两只骡子跟着慢悠悠走,也背着木炭。

  而最后面,一个年轻的庄汉牵着驴车,板车由两头小毛驴拉着,车上是满满的柴火。

  伴随着老农的吆喝声,铃铛“当啷、当啷”晃动,牲口蹄子也踏踏作响。

  小巷里,紧闭的院门打开,老妇朝卖炭老农招呼,问价钱几何。

  柴火比平时贵一点,老妇想了一下,还是将院门大大打开,取下门槛,让老农往院里挑柴。

  每户人家的屋檐上都落了厚厚一层雪,尚未到融化的时候。

  绿意很少,只有柿子树稍干瘪的几颗柿子还有一点残红,已经不甚明晰了。

  去岁的桃符、春联褪了色,等到年前才会被换下。

  细细的树枝落下几只麻雀,枝条一下子摇晃起来,本就枯败的一片叶子再也挂不住,悠悠飘落。

  麻雀换了羽,羽毛蓬松极了,一只比一只圆。

  院子里,裴曜抬头看着邻居家的树,树上麻雀用鸟喙梳理羽毛。

  他眼力极好,能看到麻雀抬起翅膀后,身上绒绒的羽毛。

  麻雀这种东西,大倒是不大,就是平时喜欢聚堆。

  一入冬总爱在城郊的野地里啄草籽,一旦有人靠近,它们一群群哗啦啦飞起来,动静挺大。

  可惜,木头没办法刻出一层层蓬松的雀羽。

  裴曜收回目光,拿起刻刀将一只胖墩墩大鹅的雏形慢慢削了出来。

  木头的硬和拙难以变得轻盈,加之他本身的短板,更擅长做圆润的木雕,向来都是逼真不足,多几分灵气和野趣而已。

  不过师父做的螃蟹那么神似,让他起了一点心思。

  但这种雕刻出一层层羽毛的技艺,他实在没有,满府城的玩器店也没有类似的东西,木雕多是狮虎狗马,车船楼阁等。

  即使有花草木雕,看起来都很平平,卖得不怎么样。

  纱绢等织物轻盈柔软,而且颜色多彩,纱花绢花还有绒花,远比木头做的花草漂亮。

  巷子里又响起铃铛声,逐渐远去,裴曜没有抬头。

  天冷,没什么人在门口说闲话,几乎家家都闭着门。

  他之前从家里拉来两车柴火,还有不少麦秸稻杆,够用许久,无需花钱买柴草。

  虽然还没和师父说过年的事,但小老头一个人在府城太冷清,比他做的饭还难吃。

  肯定要喊回家过年,因此柴火什么的,就不着急运来了。

  太阳照下来,热意不是很强。

  觉得冷了之后,裴曜起身挪进堂屋。

  和之前不一样,手里的这只大鹅眼看着有了雏形,他却忽然顿住。

  随后他起身去屋里拿了笔砚,一边思索一边提笔在木头上轻轻勾勒。

  没一会儿,翅膀根部那里,他试着用小凿子弄出两个豁口。

  螃蟹腿既然能做成可以动的,那翅膀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做。

  这个念头并非最近才冒出。

  只是这样一来,身子倒是无所谓,翅膀就要做的更精细一点,不能只刻外面一层。

  机括那些图纸他看过很多遍,了熟于心,只需翅膀和鸟身连接起来,不用做蟹腿那样的肢节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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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了好几张草图后,依旧没有画出合适的,他皱着眉,想要揉乱纸张,却又收回手。

  纸张是买来的,虽然不是什么好纸,也花了钱。

  看样子,图纸不是一两天就能想出来的,等画满了,没处下笔后,再塞进灶膛。

  院门从外面推开,孟叔礼拎了个油纸包回来了。

  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说:“熟的羊肉,切了就能吃。”

  见裴曜在那里写写画画,不知道鼓捣什么,他背着手过来。

  既然师父回来了,裴曜也不扭捏,直接问他该怎么做。

  孟叔礼见混账徒弟有上进心,不一味吃老本,还是挺高兴的,他做这些东西的经验,比裴曜不知多了多少,提笔在纸上涂涂画画,不一会儿,心中就清晰了。

  但这些光靠画和想不行,做出来才知道合不合适,哪里不对就得改。

  师徒两个都不是拖拖拉拉的性子,说干就干,一下子忙碌起来。

  ·

  一进腊月,小孩的热情变得高涨,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灶房全是升腾起来的白汽,颇有些缥缈仙境的意味。

  不过煮豆子的味道一下子将人拉回柴米油盐的烦琐尘世中。

  长夏握着大勺搅动锅里的粥。

  今天熬了半锅粥,一天吃不完,还能再吃两三天。

  粥是五豆粥,腊月初五正是吃五豆的日子。

  红豆、黄豆、绿豆、黑豆以及花生豆,煮的时候还放了不少糖块。

  每一年的腊月初五,陈知都会拿出来冰糖块,一年之中,也就五豆的时候吃碗甜粥了,平时都舍不得。

  夏天熬绿豆汤的时候,也只是放点糖,有点味道就行。

  今年自家种了花生,想吃多少花生豆都有。

  香稠甜蜜的五豆粥勾起馋虫,长夏咽了咽口水,见豆子和米都软烂了,于是拿了一摞碗盛饭。

  陈知几人听见他的喊声,都放下手里的活来吃饭。

  端起碗吃一口,花生豆都咬得动,窦金花笑眯眯的。

  只是吃了几口后,她说道:“不知道曜儿吃没吃到五豆。”

  陈知夹了一筷子白菜,停在自己碗上,说:“娘,和吃粽一样,府城那些酒楼馆子,肯定熬五豆,一个初五一个腊八,少不了。”

  “再不济,腊月不是有富贵人家搭粥棚做施舍,像这样的腊月节,他们和寺庙一样,不光舍穷人,过路的人也能讨一碗粥吃。”

  他笑着又说:“不过裴曜再嘴馋,也拉不下这个脸,估计还会嫌人多挤来挤去,一定是买着吃了。”

  别说长夏,窦金花一听也觉得是这样,就不操心了。

  冬天的桌上总有白菜,也是冬天鲜菜太少,没得挑,几乎顿顿都吃。

  熬白菜热乎,有时和豆腐一起炖,白菜的清甜和豆腐香相交在一起,成了最合适的。

  今天的白菜炖之前,长夏往锅里倒了一点油,煎了豆腐,再炒过白菜,才加水煮上,有一点油星,吃着更香。

  一碗粥还没吃完,在屋里睡觉的孩子忽然哭起来。

  长夏连忙放下碗筷。

  ·

  绵绵山峦盖着白雪,是多少年都不变的景色。

  山坡上,好几个人在雪地里找柴火,有老有少。

  裴灶安也在其中。

  之前下大雪时,不少树枝被积雪压断,他在家闲不住,只要天晴,就会到山脚山坡等地方转转,能捡几根是几根。

  一根树枝被雪埋得挺深,他看见黑色的枝条,便将雪挖开,抽出那根树枝。

  今天出来就捡了两根柴,都不值得用麻绳捆。

  “我回去了。”裴灶安冲着不远处的老头喊一声,就慢慢往山下走。

  看见一个小瘦猴子弯腰刨雪,是王家的小子,王小蝉弟弟王小丰,好像十岁了。

  王家的蝉哥儿和他们长夏交情好。

  裴灶安想了想。

  王家的日子他知道,是外来户,过得不怎么样。

  王小蝉跟着他们文清过,在婆家吃得饱了,但想接济娘家,没那么容易。

  又不是财主员外,各家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不错了,哪有多余的钱粮使,顶多三节的时候,带些东西回娘家接济接济。

  不过王家两口子实在,给儿子找了个好婆家,没听人说过上文清家打秋风。

  他家小子也懂事,知道出来捡柴火。

  裴灶安看看手里的树枝,拿回家晒晒,就是好柴火,他有点舍不得。

  可再看看瘦猴子一样的王小丰,衣裳打着补丁,冻得鼻子都红了,他犹豫一会儿,就喊了一声。

  “裴阿爷,你叫我?”王小丰问道。

  裴灶安将手里的树枝递出去。

  王小丰下意识接住。

  裴灶安拍拍手上的渣子,见他呆呆的,也没说什么,自顾自下了山。

  王小丰揉揉鼻子,又在雪地里找了一会儿,最后抱着四根长短不一的树枝回家了。

  他人虽小,也知道这是裴家阿爷心地好,把自己捡的柴火给了他。

  长夏哥哥人也好,每年都给他们家拿些梅子干吃。

  日子是什么他不太懂,爹娘会愁眉苦脸,叹气说钱不多了,村里人会说他们家日子不好。

  文清哥说了,等他再长几年,就带他出去做工干活,赚到钱就能吃饱饭了。

  堂屋。

  窦金花将大簸箕放在腿上,剥好的花生豆哒哒落在簸箕里,花生壳被随手丢进腿边的大竹篮中。

  都腊月二十了,早早剥了花生备下,过年时多一碟炒花生豆,就当多一道菜了。

  她心里惦记着大孙子,走之前都交代过了,这次回来带着他师父一起。

  眼瞅着快二十三了,大孙子嘴馋,从小就爱吃芝麻灶糖,还有整个的糖瓜。

  她已经打算好了,过两天去赶集就买,裴曜一回来就有的吃。

  剥着剥着,看见院门外有个身影,她连忙细看,却是裴灶安。

  窦金花眯起的眼睛又舒展开,低头看向簸箕里的花生。

  等裴灶安进了堂屋,她才问道:“没捡着?”

  山上全是雪,不好进山,村里正经打柴的人不多,只是闲着没事去捡捡。

  一般来讲,冬天第一场雪下来之前,家家该囤的柴就已经囤好了,不然冬天难熬。

  “嗯。”裴灶安应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坐在炭盆边烤了烤手。

  家里柴火够用,窦金花不再说话了,继续剥花生。

  裴灶安望一眼东厢房,问道:“娃没醒?”

  窦金花说道:“没听见声音,多睡也好,昨晚睡得迟,该补补觉。”

  养孩子不是件容易事,他们家裕儿还算好带的,就这样,真哭闹起来也不停歇。

  昨晚长夏和陈知哄了好半天,后半夜总算睡沉了。

  曾孙在睡觉,裴灶安闲着没事,抓一把花生剥。

  ·

  腊月二十三这天,长夏一大早就在门前张望。

  灶糖糖瓜买好了,裕儿还小,这几年还吃不了,家里每年买的糖瓜,多是裴曜和他吃。

  可一天下来,他吃了两根芝麻灶糖一个圆球糖瓜,在门口张望到暮色昏昏,也不见裴曜和孟师父的身影。

  直到第二天下午,白狗汪汪叫着,摇着尾巴冲出家门。

  长夏正在院里扫地,今天扫舍,从早上就忙,家里人都没闲着,前院后院,屋里屋外,全都拾掇了一遍。

  两口大锅铲了锅灰,他拿了小扫帚扫锅灰。

  白狗原本拴着,裴灶安看见狗窝,就把它的锁链解了,将狗窝修缮了一下,里头塞的稻草都换了干净的。

  见白狗那么兴奋,长夏眼睛亮了一下。

  他来不及放扫帚,脚步匆匆往外走。

  白狗跑得快,已经到了裴曜脚边,还围着孟叔礼转了几圈,不断往人身上扑。

  “师父。”长夏喊了一声,随即目光又落在裴曜脸上,眉眼弯弯。

  陈知几人不是在后院就是在杂屋收拾,听见狗叫声,又听到了长夏的喊声,知道回来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出来。

  孩子这时醒了,屋里传来哭声。

  长夏顾不得裴曜了,放下小扫帚进屋去看。

  见他们忙,孟叔礼连忙说不用管他。

  刚进门,哪能真的不管,陈知沏了好茶,几人在堂屋寒暄一阵,这才继续干活。

  孟叔礼的行李已经放进西厢房,他不用别人帮,自己进去铺被。

  裴曜洗干净手,掀开东厢房的门帘进来。

  长夏正抱着胖娃娃哄,裕儿的大眼睛挂着泪花,抿着小嘴巴,可怜兮兮的,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看得人好不心疼。

  第 129 章:小脾气

  这么久没见孩子,裴曜笑着上前,捉住裕儿一只肉乎乎的手,肉肉软软的,他笑容更大。

  见孩子看他,就吹两声口哨逗了下。

  谁知裕儿小嘴巴一瘪,又哭起来。

  “好好,不看不看。”长夏抱着孩子,背对裴曜。

  他哄两下孩子,转头笑道:“闹脾气呢,哭起来不愿意有人碰他,阿奶跟他说句话,他都要哭两声。”

  “脾气不小。”裴曜啧一声,看一眼他怀里的孩子,就这么大点,一臂之长,还挺会闹脾气。

  长夏眉眼弯弯,说:“说乖也乖,不哭的时候谁抱着都行,还给个笑脸。”

  孩子哼哼唧唧的,有点像假哭。

  长夏拍着哄,见裴曜坐在炕沿,拿起针线篮子里的手帕看,他说道:“前几天做的,过年时给你换上。”

  “嗯。”裴曜就知道新帕子是给他的。

  这几个月长夏忙着带孩子,都没做几个手帕,他用的那几条已经旧了。

  知道儿子有小脾气,长夏没离他太近,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问道:“怎么今天才回来?”

  裴曜将手帕叠好放回去,说:“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一次,想把合适的鸟翅膀做成能动的,最近和师父试着捣鼓,虽然还没有做成的,但已经有眉目,等过了年,再好好想法子。”

  “这样一来,对方就算学着我做木雕,总做不了这个吧。”

  说到最后,他眉梢微扬。

  长夏有点惊讶,还真是这样,他刚才都没往这上头想。

  裴曜开口:“廖叔和陶老板娘催了一次货,他俩都想赶着府城大摆年集之前,让我多送几个,既然有钱赚,何必推掉,就在府城多待了几天。”

  长夏点点头,他和家里大概猜到了,迟迟不回来,肯定是在做木雕。

  裴曜又道:“师父说赶着年底,一些人家该收的账都收上来了,置办年货的时候顺手给孩子买个小东西很常见。”

  年集摆起来后,燕秋府城的好几条街道都很热闹。

  廖记那边虽不是年货主街,但和主街相邻,加之金银店字画店不少,街上常常能见到许多人。

  这个时节,廖诚良总会让伙计把店里一些小孩玩具摆出去,譬如彩绘过的泥哨、泥偶,还有鸡毛毽子九连环等,裴曜做的彩色木雕自然在其中。

  这些东西往门口一摆,路过的小孩都会停下脚步。

  廖记的伙计很会招揽,直接说价钱不贵,这个几十文那个一钱,大人一听,买得起就顺手给娃娃买了,买不起、不想买的就不上前多问了,拉着孩子赶紧走远。

  裴曜的语气不急不慢,长夏一边听一边拍着哄,孩子不再抽抽搭搭哭了。

  长夏拿了手帕给奶娃娃擦干净眼泪,白嫩嫩的脸颊和剥了壳的鸡蛋一样,他忍不住亲了一口。

  对阿爹的亲近,裕儿咧嘴笑了两声。

  见状,裴曜起身走过去,低头也亲一口儿子。

  裕儿眨巴着大眼睛,看一眼他,又转头看向长夏咧嘴笑。

  “又不认识了。”裴曜无奈,又有点不甘心,伸手碰了下儿子的小鼻子。

  裕儿小手乱挥,像是不耐烦了,想把他的手赶走。

  长夏不小心笑出声,他抿了抿嘴巴,抬眼去看裴曜。

  见他眼睛还在笑,裴曜假意眯眼,突然伸手弹了一下他脑门。

  长夏轻嘶一声,腾出一只手揉了揉额头。

  他看向裴曜的眼神不由得含了一点“怨”,可神态丝毫没有气恼,那一眼过去后,又很快绽出笑容。

  裴曜将带回来的行李包袱打开,从里头掏出钱袋。

  他说道:“两个小螃蟹三两六钱,一套四只的小黄鸭子,因整个上了色,我试着提了二十文的价,陶老板娘爽快,说行,小鸭子就给她了,四只卖了四钱,还有八只木雀六百四十文,四个上了色的小夜壶一百六十文。”

  裴曜又是早就算清了,直接开口:“小鸭子这些一共是一两二钱,还有小螃蟹的,是四两八钱,没有上个月多。”

  四两八钱,差二钱就五两了,一个月能赚到这些,对乡下人来说,是一笔大的进项。

  长夏没觉得少,看一眼钱袋说:“你这个月做了这么多?”

  “嗯。”裴曜点点头,说:“我想着要过年了,多挣一点是一点,白天没做完,天黑了就点上灯和蜡烛,不过夜里就算干活,也不上色,就是挖夜壶,再就是打磨,只费手,不怎么费眼睛。”

  长夏的担心打消掉,他夜里也干过活,有时赶着缝衣裳,白天要干活,夜里就得点上油灯多干一会儿。

  油灯昏黄,就算点两盏,也不如日光明亮,看久了眼睛会干会涩。

  阿奶眼睛不好,就是早年经常这样干活。

  到阿爹时,年轻那会儿也不得不点灯织布、缝补,后来日子好一点了,阿爹这几年偶尔才夜里点灯干活,年龄也不大,眼睛还算好。

  村里不少人家都是这样过的,长夏很清楚。

  到他这里,家里日子比从前强了太多。

  而且这两年裴曜赚的钱多,无需织布贴补家用,夜里就不必熬眼睛。

  交代完这个月赚的钱,裴曜将袖口挽了两圈,说:“我先去忙。”

  扫舍是大活,他既然回来了,没道理躲避。

  “嗯。”长夏应道。

  天还是冷,今天虽然师父来了,但外头扫舍灰尘大,又有各种脏东西,还是待在屋里好。

  长夏又看看房间各处,还好,平时扫的勤,不脏。

  原先裴曜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就很干净。

  如今多了娃娃,虽然常常有尿布搭在木架上,但天天都洗,也会透透气,屋里的味道并不大。

  裴有瓦和裴灶安前几天就开始收拾后院,平时裴家人也不乱塞东西,即使这样,前院后院扫完,已经是傍晚了。

  孟叔礼原本想帮忙,被裴有瓦和裴灶安劝下。

  该做晚饭的时候,长夏一看孩子怎么哄都不睡,恰好孟师父在堂屋坐着喝茶。

  堂屋上午就扫过了,灰尘已经平息。

  他干脆把孩子用襁褓裹好,抱去堂屋,放进摇篮中,让孟师父帮忙看着。

  裕儿在摇篮还算乖,只要给他轻轻晃着,就不会哭。

  家里干了一下午活,都累了饿了,早点吃完好歇息,长夏匆匆进灶房洗菜做饭。

  孟叔礼有些无措,这么大点的孩子,他多少年都没抱过了,只能按着长夏所说,轻轻摇晃一下摇篮。

  裕儿眨巴着大眼睛,是个很俊俏的胖娃娃,鼻子眼睛和裴曜很像。

  他几乎能想到,裴曜小时候也长这样。

  孩子的眼神很懵懂,静静看着他,似乎在辨别。

  有的小孩认生,看见生人很容易哭,孟叔礼有些忐忑,都没出声哄两下,万一声音不对,被认出不是熟人,哭起来就麻烦了。

  好在裕儿看一会儿他,就转过脑袋,两只小手互相抓着,一边玩手一边望房顶。

  也不知这么大一点的小娃娃能想什么心事。

  孟叔礼松了一口气,又晃了一下摇篮。

  长夏在灶房做饭,也怕孩子闹起来。

  咚咚咚切完菜,他停下手里的活,侧耳细听一下,还好,没有哭声。

  家里活多,晚饭做的有点着急,不过还算丰盛。

  前几天杀了年猪,卖掉了一些肉,家里留的肉还有很多。

  长夏炒了满满一大碗五花肉片,还蒸了一碗腊肠片,这两个荤菜一端上来,就足以撑场面了。

  有肉就得有酒。

  裴有瓦拿出上次打开的梅子酒,和孟师父喝起来。

  裴灶安少陪了几杯,他酒量不怎么好,喝几杯就不肯喝了。

  裴曜喝了两杯后,陈知劝他放下酒杯吃菜。

  若在平时,喝醉了也无妨,在自家想睡就睡了,但这几天家里忙,天天有活,还得出门置办年货,裴曜牵车搬货是把好手,醉醺醺睡到晌午可不行。

  知道这几天忙,裴曜本身也不想多喝,今天刚回来,夜里还想和长夏说说话,就适时放下了酒杯。

  裕儿睁着溜圆的眼睛不愿意睡觉,长夏一个人在东厢房吃饭,肉、菜拨出来满满一碗,馒头米粥都有。

  他没有抱孩子,让孩子睡在炕上,自己坐在桌前吃两口饭,听见孩子一哼唧,就嗯哦应两声。

  孩子听见他的声音,知道大人在跟前,就不哼唧了。

  饭菜刚端上桌的时候,孩子哭了几声,他知道是饿了,就把自己的饭菜放回锅里闷着,先让孩子吃饱乳果,自己才去灶房端了饭进来。

  锅里有热水,饭菜还是温热的。

  孟师父来了,饭桌上有酒,他就没在堂屋吃,孩子万一哭闹起来,吵吵嚷嚷的,吃不尽兴。

  做饭的时候也起风了,外头冷,屋里暖和,孩子又不吃饭,解了襁褓自自在在躺在炕上也舒坦。

  外面刮北风,呼呼呼作响,忽然有一阵大风,将棉帘子吹动,窗纸也哗啦闷响。

  长夏吃好了,起身先看了一眼孩子。

  之前下大雪的时候,裕儿就听过呼啸的北风声,这会儿没有被吓到。

  他端着空碗出来,迎面就是一阵冷风。

  棉帘子厚实,钻进去一点风不要紧,炕是热的,孩子也穿着厚衣裳。

  他匆匆走进灶房,陈知正在洗碗筷。

  他们比长夏吃得早,人多,几样菜没剩什么。

  “没睡?”陈知问道。

  长夏点点头:“嗯,眼睛睁得那么大,还在啃手。”

  陈知笑着说:“行了,我来洗,你去哄,一会儿热水烧好了,我让裴曜给端进去。”

  孩子洗屁股不能含糊,洗干净了,夜里睡得香。

  陈知刚才往旁边干净的大锅里添了不少水,大人也要盥漱,孟师父和裴曜今天从府城赶回来,肯定都要泡泡脚。

  第 130 章:二十两

  屋外的风声时而大时而小。

  夜色降临后,湾儿村逐渐静下来。

  快过年了,早早钻进被窝里的人听着外头北风吹拂,烧了炕的还好,被子里热乎乎的,裹紧被子便能安睡。

  缺柴少草的人家,为省一点柴火没烧炕,被子里冷冰冰的,风声一起,仿佛更冷了。

  长夏听着外头的动静,心想快过年了,最好别下雪,不然出门不方便。

  以前过年有过几次下雪,都不大,只是路上泥泞些,不像寒冬时那样风雪漫天,难以行进。

  炕面传到身上的温热足以抵御北风呼啸带来的不安。

  长夏刚闭上眼睛,就听见身侧孩子的咿呀奶音。

  吹了灯之后,他拍着哄孩子睡觉,以为哄睡着了,没想到一声不吭的奶娃娃也会骗人。

  长夏又睁开眼,有些哭笑不得,说:“我还以为睡了。”

  裴曜也有了动静,笑着说道:“我也以为,都没敢出声说话,就怕他刚睡着给吵醒。”

  长夏又翻身朝里,一边拍孩子一边小声好奇:“你也会说话?可阿爹听不懂。”

  他喃喃絮语,孩子的咿呀声紧接着响起,像是在一附一和。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裴曜忍不住出声:“还不睡?”

  长夏无奈开口:“白天就晌午睡了一阵,也不知道他怎么精神头这么足。”

  他的手轻轻拍着孩子,发觉孩子乱动,下意识摸了摸被角在哪里,手也在孩子脸上探了下,不想这个举动惹得孩子发笑,以为在玩。

  裴曜听儿子笑声挺精神,估计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于是压低了声音说:“师父前几天去收账,回来跟我说,钱都要攒起来,有个一百两左右,就能在府城买个小铺子,不想做生意的话,就租出去,收上三年租子,本钱就回来了,还落下一间铺子。”

  做师父的,为徒弟做打算很常见,他又是唯一的徒弟。

  其实拜师之前,廖诚良曾暗示过,拜师之后,给小老头好好养老送了终,府城那处宅院,就是他的了。

  府城对自己来说有些陌生,裴曜一直没当回事,当初拜师,更多的还是想学手艺。

  有手艺傍身,以后再怎么,起码饿不死。

  要说这门手艺比起正儿八经的木匠、铁匠,确实不算香饽饽,箱柜、铁器农具这些,无论乡下还是城镇,几乎家家户户都要用到,手艺学成了,只要不懒,一辈子的吃喝都有。

  他做的这些小玩意,只是供孩子玩耍,或者有点闲钱的大人把玩。

  出路还是有的。

  不过他最大的底气,还是家里的房子和田地。

  加上前年开的那亩靠山田,一共十一亩地,就算赚不到大钱,也有一口饭吃。

  长夏平躺回去,只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拍孩子,听他说起铺子和租子的事情,手一下子顿住。

  他小声开口:“一百两买间铺子?”

  裴曜说:“嗯,应该有比这便宜的,我看师父那意思,一百两的铺子稍大一些,租给别人做个小生意正合适,不然太小的话,可能不好往外租。”

  长夏喃喃说道:“一百两,那得有多少,到今天才攒下二十两。”

  他在心里算了算,又说:“以后要是一年赚二十两,那再挣四年,就有一百两了,好像,也不是很久。”

  “不行。”他忽然又开口:“但一年二十两,总有花的时候,是不是也得留几两,攒下不动。”

  阿爹就是这样攒下钱的,一年到头,无论二三两还是四五两,会咬着牙攒下几两不肯动用。

  陈知跟他俩说过,这些钱一个是防备伤病之类的事情,另一个则是窦金花和裴有瓦年纪大了。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两个老人瞧着身板硬朗,但一些事不得不提前做打算。

  生老病死很常见,而白事是大事,该花的钱不能少,总不能临到事情发生了,手里连钱都没有,到处跟人去借。

  裴曜听长夏说得有道理,嗯了一声开口:“是要留下几两。”

  他想了想,说道:“不算正月,从二月算起,一年十一月,我每个月最少做两只螃蟹,一只大的一只小的,除去二两的成本,能赚到三两三钱。”

  “大螃蟹贵,玩器店收了货,不一定立即都能卖出去,不过一年就做十几只,又是师父的独门手艺,仅此一家,没有其他人做,一个月卖不掉,两个月三个月也就卖出去了,倒是不愁这个。”

  “嗯。”长夏应了一声,以示自己在听。

  裴曜一边琢磨一边说:“至于木雀的钱,比起螃蟹不算多,但一个月做六只的话,四百八十文,起码能从中获利二百文,也就是二钱。”

  “不过如今我一个月少说也能做八只,总有一两个贵一点的,差不多赚三钱,我在府城用不上,但够你们在家里买肉吃。”

  他在府城的吃喝依旧是师父给钱,毕竟手艺还没学完。

  除了螃蟹以外,孟叔礼还会别的木雕。

  当初就说好了,绝不藏私,总不能还没教完,就让徒弟出师自立门户,被人知道还不笑话,孟叔礼这点脸面还是要的。

  一斤肉贵的时候二十几文,三百文确实够一个月吃不少肉了。

  长夏又拍了拍儿子,忍不住提醒道:“买肉钱常常是阿爹出。”

  黑暗中,裴曜笑了下,说:“你忘了?我之前不是给过阿爹钱。”

  “啊,我把这个忘了。”长夏老实开口。

  他有身孕的时候,裴曜给了阿爹五两,后来孩子出生,又给了五两。

  这些钱应该花的七七八八了。

  猪肉猪蹄猪骨这些不算贵,但长夏吃了不少鸡鸭,还有鸡蛋鸭蛋炖鸽子什么的,果脯蜜饯也没少。

  孩子满月后,陈知去镇上卖菜,在布庄扯了一段好布,给长夏做了一身新衣裳。

  不止这些,赶在腊月之前,陈知还给长夏和孩子都做了一身过年的衣裳,布料也是去镇上扯的。

  裴曜没有新衣裳,不过有一双新鞋。

  钱既然给了,花了多少,该怎么花,他俩不好过问。

  孩子的咿呀声慢慢弱了,长夏就再没出声,裴曜也适时停下话头。

  直到孩子睡着,长夏困意上涌。

  裴曜声音更轻,问道:“那二十两,没算这个月的?”

  “嗯。”

  提起钱,长夏睁开眼睛,说:“这个月我在家只花了一些铜板。”

  他一般只动用黄色钱袋里的铜板,最近家里没什么大事,连阿爹都没动大钱。

  而且杀了年猪后,村里人来买肉买骨头,几十斤肉卖出去,少说也有几百文的进账。

  当然,这些钱都在阿爹手里。

  他俩说的二十两,是裴曜上个月带回钱之后,两人点清的。

  而裴曜要买颜料铁料的六两银子,没有包含在其中,是额外放的。

  之前就攒下了十三两随意花的钱,冬闲后,裴曜做的木雕更多,两个月赚到了七两净利。

  两个人都在心里盘算。

  长夏想了一会儿,说:“要不明天我拿出五两,另外放着,这个钱以后就不动了。”

  “嗯。”裴曜应一声,开口道:“今天带回来的四两八钱,就先不放进去,这几天买年货要花钱,要是能剩个一两,也拿去买颜料,就不往匣子里放了。”

  “好。”长夏声音困倦。

  既商定了,两人再没有出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沾着芝麻的长灶糖是空心的,一口咬下去酥脆掉渣,得用手接住。

  嚼一嚼有点粘牙,甜中带着芝麻的香味。

  长夏抱着睡醒的孩子坐在椅子上。

  见裕儿睁着大眼睛看爹爹吃灶糖,小嘴巴跟着动,他脸上笑容就没停过。

  “小馋鬼。”他说着,亲一口儿子肉乎乎的脸颊。

  吃过早食后,窦金花从吊篮里拿出两个油纸包,一个鼓一个扁,扁的包了一排长灶糖,鼓的包了几个圆糖瓜。

  大孙子二十三没回来,没赶上吃糖,今天该吃到嘴里了。

  长夏要抱孩子,无论长灶糖还是糖瓜,咬开会掉渣,他不想掉到孩子身上。

  万一小胖手抓得快,把糖渣塞进嘴里,一旦融化,抠都不好抠出来。

  这么小,根本没到吃糖的年纪,阿爹说,要是嘴巴早早惯坏了,以后有可能就不好好吃乳果了。

  见儿子看自己,裴曜笑容灿烂,故意将灶糖伸过来,在裕儿嘴巴跟前停住。

  长夏没说话,浅浅笑着。

  裕儿下意识张嘴,可还没吃到,芝麻糖就飞走了。

  他眨眨眼睛,小嘴巴还张着,目光依旧落在糖上。

  “这也不哭?”裴曜忽然开口。

  长夏抬头看他,目光带一点无奈的笑意,哭了还了得?

  裴曜笑道:“我就试试,昨天脾气不是挺大的,我还以为吃不到就要哭了。”

  “也不是天天都有脾气,乖的时候真是没有比他乖的,不哭不闹,一个人躺在炕上玩,不用大人操一点心。”

  长夏说完,见儿子眼巴巴看着爹爹吃东西,真是乖惨了,小模样又漂亮,忍不住再亲一口。

  裴曜咔嚓咔嚓又吃一个糖瓜,也过来在儿子脸上亲一口。

  裕儿似乎意识到自己吃不上,就不再看他,转头和阿爹玩起来,长夏亲他一口他笑一声。

  没想到忽然被爹爹亲了,他的笑脸一下子消失。

  儿子这么不给面子,裴曜气的牙痒痒,又狠狠亲一口孩子肉乎乎的脸颊,笑骂道:“臭小子,亲一口还不乐意。”

  长夏见孩子脸颊都被亲的往里凹,嘴巴一咧像是要哭,连忙拿起放在桌上的绒花蝴蝶给裕儿摇。

  孩子没有哭的架势了,他松一口气,笑着看向裴曜,说:“和他玩几天,等熟了,肯定就笑了。”

  “这还差不多。”裴曜气哼哼的。

  不过,他看一眼长夏……

  长夏正想问他今天买什么,面前忽然凑来人影,脸颊就被亲了口。

  他眼睛睁大了一瞬,随即弯了弯眉眼,抿着嘴巴,笑容有点羞涩。

  儿子不给笑脸,但长夏给,裴曜心满意足。

  第 131 章:宫灯

  小孩心心念念赶年集逛大会,一听见大人要出门,急得竖起耳朵认真听,不玩不闹了。

  不是跟在阿爹老娘屁股后面,就是追在爷奶身后,生怕没看到自己,巴巴儿盼着跟去买年货。

  裕儿还没长大,路都不会走,根本不知道爹爹出门做什么了。

  不能去赶集看热闹,长夏没有什么遗憾可惜,他已经是大人了。

  陈知没有跟去,家里还有各种活要干,他让窦金花跟着去转转,想吃什么吃什么,有想买的东西,跟裴曜说一声就行。

  年集一直摆到三十上午,后几天想去了,随时都能去。

  喂孩子吃过以后,长夏抱着裕儿哄了一会儿,就看见裕儿眼皮慢慢合拢,他笑着又拍拍,孩子眼睛闭上了,呼吸声渐渐平稳。

  放好孩子后,听见院里的动静,他从东厢房出来。

  陈知提着两个竹篮,买的都是豆腐,嫩豆腐老豆腐豆腐干都有。

  得知孩子睡着了,他笑着说:“你荣阿叔家生意好,幸亏我去得早,买到了这么多,我回来的时候,他家院里好些人,都等着买豆腐,他一家子忙得脚不沾地。”

  豆腐是冬天的好东西,也是除了白菜萝卜以外,容易买到的一道菜。

  日子不好的人家,平时还舍不得吃,过年时多少得买一点,二十五这一天自家吃一点,再就是把豆腐炸了,给过年备一道菜。

  陈知提着竹篮往灶房走,说:“晌午他们不在,就咱俩,我买了两碗豆花,一会儿隔水热热,调着吃了。”

  长夏跟进来,答应一声,就挽起袖子拿了刀切豆腐。

  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炸豆腐,鲜豆腐也要吃。

  裴曜他们估计过了晌午就回来了,晚饭的时候再一起吃炖豆腐、辣炒豆腐、拌豆腐干。

  油锅热了以后,两人都拿着长长的筷子,将豆腐一片一片放进热油里炸。

  这一锅油,明后天还要炸面麻花、炸鸡块鸭块鱼块,油倒得多,用是用不完的,晾凉后重新舀进油罐里,还能接着吃。

  忙碌起来,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年三十儿。

  老天爷赏脸,没下雪,也没刮大风,备年货的这几天天天都有太阳。

  裴家今年的酒水礼物等东西,全是裴曜买的,陈知就没问儿子要过年的钱。

  年夜饭照样丰盛,裕儿被抱到东屋玩了一会儿。

  饭菜端上来,大人吃菜喝酒,长夏抱着孩子回了东厢房。

  年三十儿这样的好日子,喝起酒来肯定要热热闹闹说一阵子话。

  见孩子困了,要是被吵到可能会哭,再一个就是有睡觉的孩子在,阿爹他们还要顾及孩子,不能放声说话。

  东厢房点了油灯和蜡烛,一室昏黄灯光。

  傍晚那会儿时不时就有炮仗声,长夏一直在留意孩子,发现孩子没有被吓到,心想胆子还挺大。

  眼下天黑了,窜天猴和二踢脚的声音越来越多,到半夜还有连串的鞭炮声,他不免有些担心。

  今年裴曜除了必要的两挂鞭炮,别的炮仗买得少,就是怕吓到孩子。

  炮声一响,孩子睡得就不安稳,哼唧了两声,长夏又伸手拍了拍,轻声哄了两句。

  裕儿的眼睛闭着,没有睁开,这让他放下心。

  倒了一碗热茶喝两口,他原本打算哄睡了孩子再去吃一点,孟师父在,应该去陪坐的。

  眼下一想,还是不去了,万一孩子被炮声惊醒,没个人在跟前肯定要哭。

  一会儿去锅里拿两个热包子,吃饱就行了。

  他坐在桌前,桌上有一碟酸枣糕、一碟杏脯、一碟花生、一碟红枣里混着些剥好的核桃。

  他这会儿不是很饿,只捏了一个核桃慢慢吃,对着烛火出神。

  外头炮声依旧。

  每个娃娃都是这么过来的,长一长就好了,说不定五六岁上头,就敢点炮玩。

  裴曜小时候不过五岁的年纪,就吵着嚷着要响炮,不给玩都不行。

  正想着,长大后的裴曜忽然掀开门帘进来,手里还端了两个碗。

  “怎么过来了?”长夏问道。

  他眉眼含笑,眼睛倒映出烛火那一点温柔缱绻的暖光。

  裴曜脚步微顿,眼神怔愣一瞬,才扬起笑脸走来。

  他说道:“看你一直没过去,我拿了两个空碗,拨了些菜出来。”

  一碗是荤菜一碗是素菜,满满当当的,长夏惊讶道:“这么多?我吃不完。”

  “我刚才跟师父和阿爹说了,我过来陪你一会儿。”裴曜坐下说完,又道:“忘了拿筷子。”

  “我去拿。”长夏起身说道:“锅里还有一些鸡块冬笋汤,应该还热着,我顺便舀一碗。”

  裴曜刚才拨菜的时候没有舀汤,有的菜要是泡了汤水,就没那么好吃了。

  两双筷子、一碗鸡汤放在桌上,长夏落了座。

  裴曜端起茶碗,笑着说:“以茶代酒。”

  见状,长夏也端起茶碗,和他轻轻碰了下。

  孩子在睡觉,两人声音较低,三言两语说完,都安静下来吃菜。

  屋里暖和,菜和茶都热乎,即使不说话,也不减这份自在和满足。

  炮声逐渐密了,长夏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擦擦嘴,吃太撑也不好。

  裴曜将鸡汤喝完,三个碗都空了,没剩什么东西。

  听见东屋传来的说笑声,他开口道:“要不要响炮?在门前放,不在院里。”

  长夏看一眼炕上的孩子,说:“要不,你先去门外放两个,我在屋里听听大不大,万一给孩子折腾醒,咱俩都不在,他哭起来也没人抱。”

  “行。”裴曜点头,就起身出去了。

  没一会儿,长夏听见离得近的炮声,嘣一声在空中炸开。

  果然,裕儿哼唧了几声。

  他连忙伸手拍一拍。

  等裴曜再掀帘子进来,见长夏在哄孩子,就知道刚才的动静在屋里听也不小。

  他坐在炕沿问道:“半夜响鞭炮怎么办?”

  长夏见孩子依旧没有睁眼,哼唧声小了下去,想了想说:“我给他把耳朵捂住?”

  裴曜笑了一声。

  正说着,陈知进来了,见大孙子睡了,低声问道:“刚才你响炮了?”

  裴曜说道:“嗯,试试动静,在门外放的。”

  陈知也记起半夜要除岁迎新放鞭炮的事。

  他开口道:“响鞭炮之前,先把孩子叫醒,这会儿还早,他睡上两个时辰,叫醒应该不会哭,最好别被炮声惊醒,不然不好哄。”

  这话很有道理,长夏点点头,认真记下。

  裴曜看一眼胖乎乎的孩子,心想今年看着胆小,再长几年,可能就和村里那些小孩一样,过年就惦记玩炮。

  陈知吃饱了,见裴曜和长夏都没有睡意,他说道:“行了,你俩想去玩,就去门外放炮,我看着孩子就行。”

  他笑着又说:“你师父买回来的那对宫灯漂亮,去看看,闷在屋里做什么。”

  长夏应一声,就和裴曜出去了。

  一对六角宫灯悬挂在堂屋门口两侧,里面的蜡烛已经点上了,火光映出灯壁上的彩图。

  夜风轻轻吹动灯笼。

  长夏站在灯下抬头,宫灯上绘了花鸟、寿桃、红柿、石榴等,漂亮鲜艳。

  这是孟师父从府城买来的,一到家就拿了出来,看得人心喜不已,今天挂起来点上蜡烛,烛光暖黄,看起来更漂亮。

  手忽然被牵住,他转头看向裴曜。

  清俊英朗的脸上露出个笑,和平时的张扬、恣意不同,那双眼睛染上点点温柔的微光。

  年少的郎君不知不觉褪去十六七岁时的青涩别扭。

  无论眉宇之间的神态还是体魄,都成熟了一些,隐隐有了男人的沉稳。

  真的长大了。

  长夏只觉一阵恍惚,那个理直气壮要亲他,歪理一大堆,生气了还让他哄的清俊少年在眼前一闪而过。

  现在的裴曜,越长越好看……

  心又跳得奇怪了。

  他耳朵微红,什么都没说,轻轻回握住那只大手。

  而等裴曜真的拉着他去门外响炮的时候,那份沉稳被打破,长夏无声叹一口气,都是假象。

  ·

  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当中。

  雪水渐渐融化。

  屋檐下,长夏拿着竹竿敲打挂在檐下的冰溜子。

  屋顶的雪,还有冰溜子滴答滴答流水,汇集在一起,像下雨一样。

  怕冰溜子掉下来砸到人,而且他有时候会抱孩子出来,因此每天都要戳一次。

  一截冰溜子掉在地上,摔成好几段。

  白狗忽然扑过来,也不知它怎么想的,对着冰溜子就是一通扑跃吓唬,最后还叼起一根,咬的咯嘣响。

  把家里每一处檐下的冰溜子都打掉,长夏才放下竹竿。

  他看见门口有人影,是阿爹回来了。

  陈知没有立即进门,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拿了根树枝刮鞋底粘的泥。

  雪融的时候,乡下到处不好走,全是土地,被雪水滋润以后,地面湿软,踩上去就有个泥印子,有的地方还打滑,走路不得不小心。

  夜里寒冷,一些水洼水坑还会结薄冰。

  小孩看见后,总要用脚尖在上面踩一踩压一压,冰面就裂出一道道白色的细纹。

  “走路都费劲。”陈知抱怨了一句。

  长夏来到门口,说:“阿爹,阿爷刚才回来打了一罐米酒,晌午煮米酒吃?”

  “行。”陈知把手里的竹篮递给他,说:“正好吃肉包,米酒喝着解腻爽口。”

  篮子里是几斤肉。

  家里馒头不多了,今天太阳不错,陈知一大早起来就说要蒸馒头包子。

  昨天买的豆腐还有,和好面之后,他出门去赵李村买肉,打算多包两样包子。

  长夏拎着竹篮进了灶房,将肉浸在水里洗了洗,剔下猪皮和一层肥肉,剩下的瘦肉切一切,就咚咚咚用力剁起肉馅。

  正心无旁骛忙着,他忽然听见裴曜的声音。

  放下菜刀出来一看,真是裴曜回来了。

  裴曜也在门外刮鞋底的泥,看见长夏,他终于抱怨出声:“路上全是泥,一点儿也不好走。”

  第 132 章:包子

  知道裴曜爱干净,不喜欢鞋上、裤腿上沾泥。

  长夏也不喜欢这个时候在外面到处踩泥,可下了雪,就有化雪的时候,只要出门干活,就避免不了。

  他浅笑一下,安慰道:“那今天别出门了,家里没那么多泥,好好歇歇。”

  见地上有个小罐子,他拎起来,不用打开就闻到了酱油的味道。

  “嗯。”裴曜答应一声,仔细刮干净鞋底烂泥,才踏进院门。

  每年冬天下了雪,裴家人都会把前后院的积雪铲出去,这样开春融雪时,院里就不会满地都是水,院墙角落也不会长久堆雪,脚下会干净许多。

  裴曜将竹筐放在屋檐下,问道:“裕儿睡了?”

  长夏给木盆里舀两瓢水,说:“一大清早比我醒得早,他抓了一把我头发,我才醒来,玩了一上午,两刻钟前才睡下。”

  陈知去后院找了一圈鸡蛋,在后面就听见了儿子的声音,他提着竹篮过来,笑道:“说你嘴馋有口福,真是一回比一回准,今天包肉包子,你阿爷还打了米酒回来。”

  裴曜正在洗手,一听有肉包子吃,刚才的不快一扫而光,说:“那正好,我从府城带了一罐酱油回来。”

  府城的酱油香浓,滋味好,自打吃过一次后,每次酱油不多了,陈知或长夏都会叮嘱他打一罐回来。

  想起一件事,他一边擦手一边说:“之前我去城东,看见有家醋坊,闻着还挺香,下回买一些尝尝,要是好吃就带回来。”

  “桌上有米糕,你饿了先垫垫。”长夏交代一句,就进灶房剁肉馅了。

  除了野葱以外,他还切了一些老姜混进去一起剁。

  陈知在旁边切豆腐丁,豆腐地皮菜包子也香,晒干的地皮菜一大早就泡上了,黑绿色的软块浸在水盆中。

  裴有瓦几人不在家,裴曜问了一句,得知出门干活了,他一时不想出去,搬个板凳坐在灶房门口,吃着米糕喝着茶水,时不时说两句话。

  在府城的日子没什么稀奇的,他每天都要做木雕、练手艺,不过今年师父开始教他做别的了。

  两人天天去码头看船,少则两三刻钟,多则半个时辰。

  码头人潮拥挤,他俩也会避开码头,沿着河岸慢慢走慢慢看。

  大小船只的样式不同,那些桅杆、纤绳,还有船舱门窗的样式,以及大船船舵的结构,方方面面都要详看。

  他向来只坐船,哪里会去想这些构造,初接触时还兴味盎然,一边看一边听师父跟他说船舶建造的一些事。

  不过日子久了后,当真上手去做,发现实在不是件容易事,比做木雀难多了,也比学做螃蟹时艰难,兴致多少被打消了一些。

  长夏剁肉的手一顿,听出了他的委屈。

  这是学的时候遇到难处了,怪不得,今天一回来就抱怨,原来是这几天不高兴。

  陈知也听出儿子的不如意,劝道:“世上哪有那么顺的事,慢慢学慢慢练,别着急,实在心烦,就先撂两天,有的事情,逼也逼不来,何必为难自己。”

  随口说了这些,他觉得有点不妥,又补一句:“嗐,爹瞎说的,你那些手艺,我做不了,不是什么行家,最好,还是听你师父的,别听我瞎说,万一耽搁了。”

  “不是有那句话,什么有志者事就成,或许咬着牙去学,真就学成了。”

  裴曜笑了下,有志者事竟成,不过这个“事就成”也说得过去,都是成。

  至于长夏,长夏说不出什么道理,他一会儿觉得阿爹前面说的话有道理,心烦意乱了,暂放一放是对的,不然越想越烦扰。

  可阿爹后面说的话也有道理,学手艺,不勤勉怎么行呢。

  他眉头微蹙,神色变得纠结。

  长夏咚咚咚剁肉的声音不小,因此三人说话都提高了嗓门。

  窦金花还没进门,就听见大孙子的声音,高兴得笑起来,腿脚一下子变快。

  “奶。”裴曜喊了一声。

  窦金花手里攥了一把鲜绿的韭菜,笑着说:“刚才碰到你祝婶子在老庄子那边买豆腐,说她家春韭长出来了,非要让我去割一些,瞧这嫩韭,水灵灵的,一会儿给你炒鸡蛋吃。”

  祝芸是赵连兴女人,两家是亲戚,裴有瓦又跟着赵连兴年年跑商,自然熟悉。

  去年过年的时候,裴曜跟着裴有瓦去赵连兴家,带了一只自己做的小螃蟹,给了祝芸的五岁大孙女。

  他两口子是见过世面的,一看这东西就知道价钱不菲,而且蟹腿还能动,大孙女高兴得什么似的,见人就显摆。

  祝芸不是吝啬的人,知道这东西在府城才能买到,因此见了窦金花,连忙就给一些好菜。

  之所以带一个过去,是裴曜想着每年连兴叔给他们家分的梅子货比旁人要多一点,而且这些年要不是老爹跟着出去跑商,家里也攒不下盖房的钱。

  一只螃蟹不算什么,送就送了。

  春韭鲜嫩,是这时节的好东西,裴曜笑着说:“是水灵,咱们家的春韭还吃不了?”

  他刚才进门都没顾上看菜地。

  窦金花坐下择韭菜,说:“出是出来了,但没你婶子种的这些大,再长几天才能割。”

  她想了一下,又道:“你多住几天的话,等韭菜长一长,到时候带一些给你师父,自家种的菜,不花钱。”

  一辈子自己种菜自己吃,一个铜子都不用花,大孙子在府城却得买菜吃,因此每次裴曜从家里走,她都想着要给带菜。

  裴曜开口道:“嗯,这次回来,我得去山上转转,看有什么好木头。”

  洗干净韭菜,窦金花一进灶房,就看见竹篮里的鸡蛋,显然是刚从鸡窝里摸出来的。

  陈知说道:“娘,留两个新鲜鸡蛋,一会儿给裕儿蒸蛋羹,炒韭菜从罐里拿几个。”

  孩子六个多月了,除了乳果之外,慢慢学着吃鸡蛋羹米糊一类的软烂东西,吃得还挺好,喂一口吃一口,从不挑。

  说起大孙子的乖巧,陈知喜笑颜开,又说:“比你那会儿强,好不容易攒下几个鸡蛋,给你蒸了一个,不想你还挑嘴,吃着吃着就不愿吃了。”

  小时候的事情又被翻出来,还是自己根本不记得的事,裴曜嘴一点都不慢,说:“我长大了可没挑过。”

  “就你能。”陈知没好气白他一眼,拿了盐罐给馅料调味。

  长夏低头,抿着嘴巴悄悄笑了下。

  ·

  笼屉一层层端下来,馒头的香味、包子的香味四溢,热气腾腾的。

  最显眼的是唯一一屉白馒头,暄软雪白,用手抓起来的时候,指痕在馒头上留下凹陷的痕迹,又很快恢复,没留下痕迹。

  大白馒头咬一口,松软有韧劲,嚼着嚼着就尝出微甜,越吃越香。

  襡傢ぷ裞棢:..

  掰开的肉包子流汁,混着葱香味,肉味异常浓郁,香到忍不住直往嘴里塞。

  豆腐地皮菜包子也够软和,馅调的好,有盐味鲜味,吃第二个的时候蘸一些醋汁,味道也很不错。

  有包子,桌上的菜就少,只有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盘酸水芹,就馒头吃正好。

  一个冬天都在吃白菜萝卜,有了新鲜菜蔬,让人胃口大开。

  长夏吃了两个肉包子,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吃得高兴了,一双清透的眼睛泛着喜悦。

  他拿起一个豆腐包子,刚咬了一口,就听见孩子的哭嚎声。

  正好米酒喝完了,他面前的碗是空的,他把包子放在碗里,起身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往东厢房走。

  裴曜抓起一个肉包,跟在他后面。

  长夏一进屋,孩子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看见了他,一下子止住。

  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就是干嚎,长夏笑眯眯抱起裕儿。

  醒来头一件事就是抱着孩子让尿尿。

  裴曜吃着肉包,站在旁边看着。

  裕儿转过小脑袋,眼神透出一种天真和疑惑,似乎在想他是谁。

  裴曜看出儿子在想什么,笑一声说:“又给忘了。”

  长夏嘘嘘吹了两下,说道:“以后长大了,就能记住了。”

  尿完之后,长夏手探进孩子后背,没出汗。

  裴曜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拍拍手,端起地上的小盆往外走,尽快倒掉屋里就没味。

  陈知掀开门帘,先是身体躲在门外,只探进脑袋,喵一声叫了下,见裕儿看过来,他用门帘挡住脸,又飞快扯开。

  孩子咯咯的笑声童稚奶气,又圆头圆脑生的胖乎漂亮,谁见了都心喜,笑起来更是招人疼。

  陪大孙子玩一会儿,陈知去灶房取来蛋羹。

  包子馒头一出锅,见孩子没醒,他就把鸡蛋羹蒸上了,正正好,蛋羹嫩得很。

  蒸了两个鸡蛋,裕儿一般吃不完。

  长夏知道,这是阿爹特意多蒸的,让他也吃几口。

  家里人丁单薄,有了裕儿后,几个大人没那么着急了,再不见暗暗叹气,每天乐乐呵呵的。

  他同样知道,阿爹还是盼着能多生一两个。

  裴曜再次进来,见孩子看他,他眉头一挑,走近后故意用有点凉的手指去摸裕儿的小脖子。

  他刚才用冷水洗了手,如今天暖了,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

  孩子忍不住缩脖子,大眼睛眨巴着,小手挥舞起来,要把他的手赶走。

  裴曜收回手的同时,孩子的小手乱挥,啪一下打在他手上。

  那只小手胖乎乎的,看得他心喜,于是抓住,亲香了一口。

  裕儿努力想要收回手,角力之下,不敌爹爹,气得啊啊叫了几声,眉头都蹙起。

  陈知摇摇头,起身说道:“我去拾掇,你陪孩子玩玩,别老气他让他哭,气性大了对娃娃不好,让着些。”

  “知道了。”裴曜随口应一句。

  屋里只剩下他和长夏了,他转头看一眼门帘,没听到有过来的脚步声,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亮的小葫芦。

  第 133 章:花篮

  长夏看见发亮的银葫芦,小小一个,圆润可爱,上面有雕刻一些花纹。

  小葫芦递过来后,他下意识接住,仔细一看,这些花纹应该是葫芦藤,他看见藤上还挂了更小的葫芦花纹。

  原来裴曜之前说的小葫芦是这个模样。

  小是小,接过来就发现有一点分量。

  真好看。

  他心里这么想,眼睛在惊讶过后,就露出欣赏的点点笑意。

  裴曜眉梢微扬,问道:“好看吗?”

  “嗯。”长夏点头,他这下反应过来了,刚才裴曜看门那边,是怕阿爹知道了说他乱花钱。

  他小声问道:“不是说,等家里铺了青石板,再买这个吗?”

  裴曜开口:“不贵,就二两,前天我去廖记送货,路过金银铺子,见里面人多,也进去凑了凑热闹,恰好看见这个,一问价,我手里正巧有二两,干脆就买了。”

  他又摸摸孩子小手,笑着说:“阿爹说要铺石板,都好几年了,也不见动静,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也不怪阿爹拖,之前是你有身孕了,后来满月酒和银锁,都是该花的钱,就二两,下个月就赚回来了。”

  石板路要花的钱不少,陈知的顾虑他俩都能猜到,除非手里有更多的钱了,否则阿爹不会轻易把钱拿出来。

  青石板路这种东西,乡下多少人家都没有,有了不过是更好看而已,他们家起的房子结实敞亮,若院里铺了石板,就是锦上添花。

  就是这“锦上添花”,才叫人犹豫,没铺不也照样过日子。

  长夏用指腹摩挲一下小葫芦,已经买了,说太多无益。

  见他喜欢,裴曜就知道买对了,说道:“其实买这个比别的好,是银的,真不想要了,能抵钱,也能拿去折现银。”

  裕儿伸出小手,哇哇叫了两声。

  长夏怕他把小葫芦吃进嘴里,没有松手,只让孩子摸了摸。

  裕儿的哼唧声有些不满,他就将小葫芦握进手心,伸长胳膊递给裴曜,说:“还是先收起来。”

  “放钱匣子里?”裴曜问了一句。

  “对。”长夏将孩子换了个方向抱,说:“匣子上有锁,放心些。”

  钱匣子上的锁不大,钥匙也小,有两把,他俩一人一把。

  裴曜放好小葫芦,问道:“我去给你拿包子,先吃饭。”

  “好。”长夏点点头。

  他已经吃过两个肉包和几口鸡蛋羹,让裴曜抱着孩子,他又吃了两个小点的豆腐包子。

  裕儿今天没什么脾气,在裴曜怀里挺乖,还时不时抬头看裴曜。

  长夏吃完出去洗手,外面有太阳,裴曜抱着孩子跟出去。

  “木雀做的怎么样了?”长夏沾湿手,拿起野澡珠在手心里搓了搓,白沫子很快出来。

  裴曜说道:“初有雏形了,不过这是个慢功夫,先试着做出来,再一点点改,师父说急不得,他琢磨螃蟹花了好几年,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要着急,把东西做漂亮了,以后卖得才好。”

  长夏洗干净手上的白沫子,说:“过段日子翻地育秧,这些还好,等插秧的时候,你不在家,要不要雇两天短工?阿奶前段日子说腿疼,还是别让她下地了。”

  裴曜开口道:“那就雇个短工,你也别下地,在家看着孩子就好,不然阿奶一个人在家,裕儿分量不轻,抱一会儿胳膊都酸了,阿奶本就腿脚不好,可能抱不动。”

  长夏的烦恼并非这个。

  他认真说道:“我是想说,到时候,你劝爹一声,真到了插秧的日子,我再和阿爹说说,不然他们不听,肯定要说,不就这点活,自己就干完了。”

  见他神色认真,还学人说话,裴曜笑一声,点着头说:“行,我知道了。”

  陈知正在灶房忙,他俩在院里说话,自然听见了,他在灶房里高声笑道:“行了行了,不用你俩劝,到时我让你爹雇个短工。”

  长夏笑眼弯弯,不再担心了。

  裴曜朝着东屋走,朗声问道:“奶,你腿疼,吃药没?”

  东屋的窗户开大了些,窦金花站在窗里,笑眯眯说:“吃了,也贴了膏药,强多了。”

  裴曜见她说话声音不小,底气是足的,就放了心。

  裕儿看见祖奶奶在窗里,一下子笑了,小手挥了挥,很高兴的模样。

  窦金花便站在窗后逗孩子。

  裴灶安给牲口的水槽添了水,提着空桶从后院过来,见孩子在院里玩耍,笑得合不拢嘴。

  ·

  早春的天上不再有冬日常见的厚重阴云,明媚湛蓝。

  风也和煦,吹起来耳朵一点儿都不疼。

  说是不愿意出门,但下午裴曜还是去麦田和水田都转了转。

  长夏本来想跟他一起,但孩子一直没睡,背出去沉甸甸的,路上泥泞,还是在家更稳妥,而且可以把孩子放在炕上、放在摇篮,就不用抱了。

  窦金花帮着照看孩子。

  摇摇拨浪鼓,晃晃绒花蝴蝶,又拿起布老虎嗷嗷叫,逗得裕儿直笑。

  裴曜给孩子做了两只螃蟹,一只青色螃蟹,一只“蒸熟”的红螃蟹,还有一个木头小鸭子、一个巴掌大的木头小马。

  前两天裴有瓦去赶水桥集,还给孩子买了一个彩色风车。

  正好有风吹进堂屋,长夏拿起风车,风轮呼啦啦旋转,裕儿看见了,张嘴咯咯笑。

  见孩子高兴,两个小手乱晃,窦金花轻轻抓着孩子的手,教他拍一拍。

  “哎呦。”窦金花乐不可支,喜滋滋的,说:“可真聪明,一学就会了。”

  裕儿的大眼睛疑惑过后,两个小手拍在一起,就听见祖奶奶的声音。

  他似乎听懂了,奶气十足笑起来,一高兴又用力拍了两下。

  孩子聪明,长夏也高兴。

  正闹着,裴曜回来了,还带着一把柳枝和几朵野花。

  长夏笑着问道:“怎么想起摘这个?”

  裴曜把柳枝放在地上,说:“刚才去河边转了转,有几个小孩在编柳枝篮子,编的还挺好看,我顺手就拽了一把。”

  一听他想要柳枝篮子,长夏放下纸风车,过来捡起柳枝,先分出长短枝条,随后拿了个板凳坐在裴曜对面,着手编起来。

  裴曜确实不会这个,他小时候只顾和村里同龄人拿棍子打架玩了,小子里也有手巧的,不过编篮子这种活,多是小双儿和小姑娘喜欢。

  长夏编柳枝篮子是小时候和王小蝉学的。

  王小蝉娘会编这个,编的很好看,王小蝉学会以后,两人玩耍时,王小蝉教了他。

  裴曜看着柳条逐渐在长夏手里编折成型。

  野花带着长长的茎,长夏将野花编进去,最后做好,他看了看,把彩色风车斜插在小花篮里。

  他把篮子递过去,笑着说:“野花不多,下次你回来,花就开盛了,到时候多摘一些,编个颜色更亮的。”

  裴曜提起小花篮看了看。

  春天的花娇嫩,柳枝颜色也是嫩绿的,没有到变深的时候。

  柳枝花篮清新亮眼,窦金花笑眯眯夸道:“真好看。”

  闻言,裴曜把花篮给了她。

  窦金花左看看右看看,拿着逗摇篮里的裕儿。

  一群燕子从空中飞过,身形轻盈极了。

  早春的傍晚尚带这寒意。

  东厢房。

  长夏手里拿着一条湿了的尿布,浸在水中打湿后搓洗起来。

  他头发用一根旧发带松松绑了两圈,垂在背上。

  先前赶着剪发的好日子,一家人都打理了头发,不然太长麻烦。

  拧干后,他搭好尿布,又洗洗手,这才进屋。

  裴曜正在哄孩子,但裕儿不怎么给他面子,被拍一下就哼唧一声,不愿意闭上眼睛睡。

  长夏上炕后,裕儿看见他,小嘴巴呜呜叫了两声,也不知在说什么。

  裴曜收回手睡回外边,见长夏背对着他,一头乌发干净顺滑,下意识伸手,将发带解开。

  顺滑的头发一下子散开,他伸手摸了摸。

  下午两人都洗了澡洗了头发,长夏想着在家里,时辰也晚了,没有人会来串门,就没正经束发,只松松绑着。

  为哄孩子睡觉,长夏没说话,等孩子闭上眼睛睡着了,他给盖好被子,就轻轻翻身,面朝着裴曜。

  漂亮的眼睛盈着笑意。

  裴曜亲过来的时候,长夏下意识闭眼,眼皮就被吻了几下。

  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他颈侧,不断嗅闻亲吻。

  洗完澡后,裴曜非让他给身上抹香膏,颈侧、锁骨还有心口,甚至……

  温柔的吻让长夏轻轻颤抖,唇被吻的染上一抹艳色。

  男人结实温热的躯体覆盖上来,他眼睫颤如蝶翅,轻轻搂住裴曜脖子,吻在对方唇角。

  长夏轻哼一声,渐渐沉溺在缠绵里。

  第 134 章:蜜蜂

  一片灰条菜嫩生生的,长夏看见了,提着空竹筐快步走过去。

  随手一掐就是一把嫩嫩的野菜,他弯着腰,两手齐上,很快就有小半筐收获。

  草茎被掐断后,或多或少有绿色的草汁,他手指脏了,用手帕不好擦掉,就没有管,背起竹筐沿着山坡往上走。

  没多久,身后传来喊声。

  陈知匆匆追了上来,他俩今天打算去挖春笋,临出门时,赵琴找陈知说了两句话,长夏就先出来了。

  “阿爹,我刚看见一片灰条菜,很嫩,就摘了半筐。”长夏说道。

  陈知追上后,放慢了脚步,说:“行,回去焯了,凉拌着吃。”

  有窦金花在家里看孩子,他俩都没操心,裴灶安就在家里干活,怎么都能应对得来。

  路过一条小溪时,长夏洗了洗手。

  水里忽然有一只虾蹦了下,他看得很清楚,但离得有点远。

  陈知也看见了,说:“回去了跟你爹说一声,这两天要是有工夫,让他下张网,捞点小鱼小虾,这一口新鲜的,我都有些馋了。”

  山溪里的一种小白虾很鲜,春天时最好吃。

  小白虾水腥气很淡,不用别的料,趁鲜活,在水里煮熟滋味就极好。

  他一说,长夏也有点想吃了。

  山里的路不好走,不是爬坡就是下坡,两人一边走一边看附近有什么东西。

  瞧见枸杞嫩芽在风中摇晃,陈知笑道:“没有小虾吃,摘些嫩芽,回去和瘦肉煮汤。”

  长夏跟着他过去,摘了不少枸杞芽。

  香椿芽发了上来,不过家里有了,不用去摘。

  看见有野花,长夏顺手摘几朵,到了竹林后,就顾不上手里的花了。

  挖笋是个费力气的活,等筐子塞满一根根嫩春笋,他俩在原地歇一会儿,才背起竹筐下山。

  远远的,长夏就看见自家门前有几个老头在墙根下或蹲或坐,你一言我一语,在那里高谈阔论。

  裴灶安吸着烟袋,看见他俩回来,轻咳一声,就将烟袋锅在地上磕了磕,不再抽了。

  孩子小,陈知嫌他那个烟味呛,早就说过不许在孩子跟前点烟。

  裴灶安很有眼力见,怕儿夫郎嫌弃,不让他抱曾孙,刚才是看到老杨头抽,没忍住摸出了自己的烟袋锅子。

  儿夫郎厉害,管家这么多年,他和窦金花早已习惯,即使偶尔心有怨言,也轻易不说什么,家里就这几个人,何必弄得鸡犬不宁,顶多瞪一眼儿子,或者骂两句出出气,也就过去了。

  “老叔过来了。”陈知笑着招呼一声,就进门了。

  长夏冲他们喊一声阿爷,也没多留,跟着进去了。

  身后的老头们又说起今年种甘薯的事。

  今年是第三年了,甘薯在燕秋府城推行开来,只要没偷懒的,去年秋天的收成,最少也有一百斤左右,足够今年按亩栽种了。

  而今年开出来的那亩靠山田依旧不收税,无论多少,都是农户自己的。

  这让很多人心热不已。

  已经种了两年,这些上年纪的老人,自认种了一辈子地,经验十足,对甘薯该如何育苗,如何栽种,苗的稀疏和栽种距离该如何,各有所得,毕竟已经种了两年了,多少摸出了一些门道。

  第一年领甘薯的时候,衙门还往各个村派了人,先给里正叮嘱一遍栽种的要诀,再由里正告诉大伙儿。

  而衙门的那些经验,则是朝廷收集了其他府地的栽种情况得来的。

  有这些,燕秋府的庄稼人种起甘薯,就更有把握了。

  要是种的好,一亩下等田不说千斤了,有六七百斤的收成就够让人高兴。

  而且今年收获的,全能留下自己吃,到时候正好过冬。

  去山上一趟,过去一个多时辰,回来孩子睡了,长夏进屋看一眼,就出来洗菜。

  门外的声音忽大忽小,几个老头说完甘薯的事情,又说起别的。

  长夏听一耳朵,兴致寥寥。

  按阿爹的话,把那些陈年芝麻烂谷子又翻出来了,别说听,背都背会了。

  憂騲獨家

  他和裴曜也是如此,那些陈年旧事听了不知多少遍,小时候就不怎么爱听了。

  想起甘薯的味道,甜糯糯的,确实好吃。

  去年收了将近二百斤,留了一大半做种薯,剩下的就吃掉了。

  甘薯催出了芽,这两天刚埋进土里育秧苗。

  ·

  没下雨,融雪的泥泞早晒干了。

  城西,裴曜从颜料铺往回走,手里拎了几个用细麻绳套起来的小罐子。

  街边有卖炸油糕的,他顺便买了六个。

  接过油纸,正要往前走,对面来了两个一边跑一边打闹的小孩,六七岁的模样,梳着两个羊角揪,背着不大的书囊。

  两个小孩一个追一个,追上就用手里的竹竿砰砰砰打起来。

  他俩玩得不亦乐乎,从旁边经过的人下意识避开了几步。

  一个穿红衣的小孩随手在脸上一抹,他的手脏,小脸立刻就花了,他吸吸鼻子,说:“不玩了,今天的字还没记完。”

  说起课业,另一个穿绿衣的小孩也闷下头叹了口气,小大人一样。

  裴曜看见他俩一个花脸一个叹气,星眸露出一点笑意,这两个一看就知道是皮猴子,课也不好好听。

  垂头丧气的小孩从旁边走过,一个比一个像蔫嗒嗒的鹌鹑。

  裴曜看得好笑,走着走着,他想起裕儿。

  城西有家私塾他知道,之前路过的时候,还听到了里头的诵读声。

  和乡下不一样,乡下的私塾多在冬天开办。

  当年他去念书,是家里想让他认几个字,于学业一道,他天赋无奇,不过字写得还算可以。

  能念得起书的乡下小孩不多,到年纪了就要干活,一些人和他一样,都是认几个字就不念了。

  他们那附近出过几个秀才,他念的私塾,就是一个老秀才办的。

  不过他们湾儿村没出过这样的人物,最近的赵李村和曲水村也没有,许是没有这样的风水,村里人很少谈论考功名的事。

  至于裕儿。

  裴曜想,再过几年,裕儿四五岁了,到开蒙的年纪,就该送去上学堂了。

  该认字还是得认几个,不然以后连地契房契都看不明白。

  只是不知道府城的学堂一年束脩多少。

  城西私塾一年都有读书的声音,不止是冬天,肯定比乡下贵。

  ·

  算着插秧农忙的日子,裴曜坐船从府城赶回来。

  只是还没进门,就听见窦金花焦急的声音,说什么打、打,孩子也在哇哇叫。

  他脚一蹬几步跑进去,谁想是长夏和窦金花在驱赶蜜蜂。

  胖乎乎的裕儿坐在摇篮里,抬头看着在空中嗡嗡嗡乱飞的几只蜜蜂,小嘴巴叭叭的,还挺凶。

  就几只蜂,裴曜急奔的脚步一下子停住。

  窦金花看见大孙子,都来不及说话,挥着手里的鸡毛掸子,忙着赶蜜蜂。

  长夏拿着孩子的一件衣裳,也在半空中甩了几下。

  见他俩这么忙,孩子还在那里哇一声啊一声吓唬蜜蜂,裴曜有点哭笑不得,说:“不就几只小蜂,也没落下蜇人。”

  长夏说道:“它们吓唬孩子,刚才见孩子害怕,故意绕着孩子飞,裕儿本来怕怕的,又被它们气到,哇哇叫了几声,我才察觉。”

  还有这种事?

  裴曜有点惊讶,见孩子确实在生气,他笑着上前,拿起一个空竹匾,大力扇了几下。

  竹匾扇出来的风大,蜜蜂飞走了,不再围着摇篮嗡嗡叫。

  长夏看见,说:“刚才一着急,都没想起用这个。”

  裴曜看见被丢在地上的一束野花,问道:“是花引来的?”

  长夏点点头,说:“想给裕儿玩的,没想到引来了蜂。”

  第 135 章:得意

  太阳很暖和,裕儿不再穿得圆咕隆咚,换上了薄衣裳。

  有时陈知会抱着孩子出去串门闲转,这么胖乎漂亮的奶娃娃,不少人瞧着都稀罕。

  村里一些老人看了娃娃的胳膊和腿脚,都说以后能长个高个儿。

  长夏眯着眼睛看一眼天,说:“太阳大了,你抱着他,我和阿奶把摇篮抬进去。”

  裴曜卸了竹筐,笑着将胖崽抱进怀里,低头就亲一口。

  孩子的脸颊又软又嫩,在他想亲第二口的时候,裕儿的小胖手忽然伸出来,按在他嘴上往外推。

  裴曜不好张嘴,闷闷笑起来,胸膛都在颤动。

  长夏和窦金花把摇篮抬进堂屋,一出来就看见孩子用手捂着他的嘴。

  “怎么了?”长夏浅浅笑着。

  裴曜将孩子的小手扒拉下去,刚张嘴,那只小手又伸过来了,手指头不小心进了他嘴里。

  “呸呸,怎么还是咸的。”裴曜嫌弃地扯开儿子小手。

  裕儿咯咯笑起来。

  长夏脸上笑容变大,接过孩子,说:“天热,手心可能出汗了。”

  裴曜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孩子脑门,只是碰到了而已,就见裕儿睁大眼睛,两个小手都捂上去。

  “出息。”他笑骂一句,就去水缸边舀水了。

  裴曜将木盆放在架子上,问道:“给他洗洗手?趁水干净着。”

  “好。”长夏摸一摸儿子手心,确实出了细汗,院子里热,刚才还大叫着赶蜜蜂。

  小胖手一伸进水里,五个手指头还张开了,就等着大人给他搓洗。

  裴曜又笑起来。

  窦金花在旁边笑眯眯说:“洗惯了,都知道张开手了,这小脑瓜,真是聪明。”

  裕儿见大人笑,也傻乎乎跟着笑。

  长夏给他擦干净手,站起来说:“爹前几天买了两棵石榴树苗,已经栽上了,刚才看见没?”

  裴曜撩水洗手,开口道:“刚才在门外,听见孩子乱叫,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跑进来什么也没留意。”

  石榴树苗栽在菜地边上,三人过来看了看。

  树叶没有枯没有蔫,长几年才能结石榴果。

  菜地绿油油的,各种叶片随风摆动,长势喜人。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吆喝卖鱼。

  声音一听就知道是两个孩子,脆生生的,吆喝的很起劲。

  长夏问道:“想不想吃鱼?”

  裴曜点点头:“行,我去问问。”

  他往外走,长夏抱着孩子,和窦金花也出来了。

  一个小姑娘一个小双儿,看年纪不过十一二岁,推着独轮板车,车上放了两个水桶,有水从桶里晃荡出来。

  两个人都黑瘦,小双儿见有人询问,连忙说都有什么鱼。

  裴曜上前看一眼,两个桶里都有,除了几条翻白肚的,其他都活着。

  鱼挺便宜,他自己上手挑了五条。

  窦金花从家里提了桶出来,见两个小孩脸生,忍不住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

  小姑娘声音清脆,说是从曲水村来的。

  曲水村离得不算远,那边的老人窦金花有认识的,年幼的孩子就不大认得。

  裴曜掏了荷包数钱,一共四十五文,他挑的鱼偏小,肉嫩,小鱼肯定比大鱼便宜一些。

  他们这儿本来就靠河,鱼拿去镇上卖还能多卖一点钱,但在乡下,价钱就贱一些。

  一下子有了几十文,两个小孩挺高兴,郑重其事将钱放进钱袋,再由大一点的小姑娘揣进怀里。

  裴曜好奇问道:“你俩捞的鱼?”

  小双儿说:“我家大哥捞的,他要去地里,没工夫去镇上,叫我俩来卖。”

  两个木桶有水有鱼,轻不到哪里去。

  长夏见他俩用力到撅着屁股推板车,笑着摇摇头。

  “真能干。”窦金花说道。

  大人看着他俩推车那么费力气,可小孩能卖到钱,高兴得什么似的,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湾儿村往后面还有几户人家,他俩推一段路就停下来喊,嗓门高高的。

  裴曜提着水桶回来,问了一句插秧的事。

  长夏换了胳膊抱孩子,说:“今年秧苗小,要迟几天,还不到时候。”

  他又道:“爹和阿爷这两天在翻靠山田,一会儿你去看看。”

  “好。”裴曜应一声,拿了刀和剪子坐在院里杀鱼。

  鱼肉细嫩,清蒸就很好吃。

  长夏坐在桌边,先端了碗给孩子喂鸡蛋羹。

  裕儿一口就把小勺子含住,吃到蛋羹后,大眼睛都笑弯了。

  第二勺还没喂过来,他就张大了嘴巴,满眼期待。

  裴曜原本想喂孩子吃饭,但裕儿一看见鸡蛋羹来了,扭着身体不愿意在他怀里。

  孩子伸手扒拉碗,长夏避开,家里鸡蛋是够吃,但没有多到能让孩子糟蹋。

  陈知刚才带着饭菜和水罐去靠山田了,裴有瓦和裴灶安还在地里。

  那边离得远一点,毛驴和耙犁撂在地里怕丢,来来回回牵着也麻烦,在地里吃饭最省心。

  饭后,知道老爹和阿爷在地里歇,裴曜没有着急过去。

  裴灶安年轻的时候要强,撂下碗就去干活,结果伤着身体了,从那以后,只要不是急活紧活,裴家人都不会刚吃饱就下力气。

  不过抱儿子也挺费力气。

  长夏在灶房洗碗筷煮猪食,裴曜抱着裕儿在灶房门口逗狗。

  白狗叼着一个小竹球来回跑,竹球上挂着几个彩色络子,红色黄色绿色都有。

  狗很兴奋,在院里跑来跑去。

  老黄狗趴在太阳底下,瞥一眼狂奔的白狗,眼皮耷拉下来,波澜无惊,听到孩子咯咯笑,它才摇摇尾巴。

  白狗把竹球放到裴曜跟前,它汪汪叫一声,转头就跑,肥壮的身体在奔跑中荡漾出肉的波澜。

  这两年家里人吃得好,它跟着沾光,老狗吃不动了,胃口也小了,很多骨头和肉渣都是它的。

  白狗停下后,又叫两声。

  裴曜会意,用脚尖将竹球骨碌碌踢过去。

  白狗很聪明,咧着嘴巴像是在笑,一路用前爪将竹球踢了回来。

  孩子看见,笑得直拍小手。

  玩了一会儿,裴曜开口道:“对了,我前几天去廖叔那边送货,碰见了那个学着我做的人。”

  长夏一下子转过头,问道:“是个什么人?”

  裴曜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年纪应该比咱们大一点,脸白,相貌一般,人瞧着没多大精神,他应该知道我,见我拿了木雕出来,一声不吭,也没有意外之色,廖叔给他结了钱,他就走了,我也没跟他说话。”

  “我找廖叔问了一下,廖叔说对方家在府城,并非什么富贵人家,小门小户的,倒是念过几年书,可惜好吃懒做,念书不成,做小生意也不成,干脆就在家待着,整日游手好闲,爹娘打骂也不顶事,打小就惯坏了。”

  长夏一听,原来是这种人。

  裴曜又说:“廖叔跟我说了,对方做的木雕,有的他看不上,送去也不收,那人得过且过,卖一个是一个,卖了钱最好,卖不掉就去找另外的玩器店。”

  狗又把竹球放在他脚下,他踢过去,说:“我一看是这样的人,连那点比的心都没了,没意思。”

  长夏点点头,是呢。

  “其实不止这个人,我在府城多逛了几个地方,发现卖木雀的多了。”说完,他看向长夏,忽然又挑眉,笑道:“可他们的手艺都比不上我。”

  他的得意溢于言表。

  长夏失笑,认同道:“我还没见过比你做肥雀厉害的,那么肥,却很漂亮。”

  “上色也好看。”

  似乎还嫌不够,长夏又说一句:“大鹅、小鸭子,还有小南瓜、小夜壶,都好看。”

  时至今日,裴曜做了不少小夜壶,他从一开始的不解,到如今已经坦然接受了。

  第 136 章:逗人

  咬痕斑驳的菜叶上,一条菜青虫蠕动起来,慢慢往上爬。

  忽然,阴影从上方投下。

  威风凛凛的红冠大公鸡猛地啄向青虫,快如闪电,当即就将菜青虫甩到地上,尖而有力的爪子按住在地上慌乱拱起身体的青虫,几口就将虫子吃下肚。

  咕咕咕的动静从菜地各个方向传来。

  除了大公鸡以外,十几只母鸡分散在闹了虫的几块菜地里,有的见了菜叶就啄,直到发现菜叶底下藏着更肥的虫子后,菜叶也不吃了,找起虫子来。

  长夏站在菜地边上看了一会儿。

  这几块地的绿叶菜被青虫祸害了,阿爹说算了,不吃了,放鸡来捉虫。

  鸡顺口啄菜叶吃也没什么,总归是自家养的,长得肥肥的才好下蛋。

  那些插了竹竿的爬藤菜还好,为防鸡群乱啄,放它们出来之前,窦金花和裴灶安给闹了虫的几块菜地围了竹篱笆,将地方圈好,才赶鸡进去。

  家里之前拔出来的旧篱笆还没剁开烧,一直放在后院,今天正好用上。

  不过竹篱笆没办法把一圈都围起来,长夏看见几只小母鸡跑到一旁的菜地里,拍着手把它们赶了回去。

  已是夏日,清晨的微寒凉爽只有那么一时半会儿。

  太阳的光束穿透云层,一道道照下来。

  长夏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喊:“黄儿?”

  白狗跟着阿奶出门了,不在家。

  老黄狗从窝里出来,打着哈欠,懒洋洋抻长了身体,又扑棱棱甩甩毛。

  它看向长夏,长夏朝菜地指了指,说:“看着鸡。”

  老黄狗向来聪明,慢腾腾往菜地那边走,它虽然老了,但没有瘸,走路除了慢一点,还算顺当。

  长夏没有再管鸡和狗,进屋看一眼炕上的孩子,还没醒,就先去灶房忙了。

  他开了柜子的锁,从里面拿出五枚咸鸭蛋,放在一个碗里,没有切开。

  明天要去舅舅家,表哥的小儿子满月了,今天裴曜肯定会回来,上次走之前,阿爹特意跟裴曜交代过,让他赶着日子回来。

  咸鸭蛋是阿爹上次从舅舅家拿回来的,不会那么咸,裴曜很喜欢配粥配馒头。

  还是等裴曜回来后再切咸鸭蛋。

  锁好柜子后,长夏端起竹匾,舀了水坐在灶房门口洗菜。

  裴曜有时候上午回来,有时候忙一点,就下午回来,不过他总会赶在吃饭前到家,轻易不会错过。

  长夏觉得这样很好,能吃上热的正经饭,比随便啃个馒头米糕充饥垫肚子更好,还不用生火另做了。

  听到孩子哇哇叫的喊声后,他放下手里的菜,笑着起身,先拿起搭在木架上的布巾擦干净手,口中喊道:“来了。”

  听到大人声音后,孩子不再乱叫,汪汪吠了两声的老黄狗也不再叫了。

  长夏掀开薄薄的布帘子进去,胖乎乎的孩子就哼唧起来,肉滚滚的腿蹬了两下。

  还没到暑夏,裕儿夜里睡觉穿着一身薄衣裳,看不到藕节般的胳膊和腿。

  一看孩子神色,长夏先上手抽出尿布,果然尿湿了。

  他拿了软布巾给裕儿擦干屁股,又给换了一身小衣裳,这才抱起孩子。

  长夏托一把肥肥的小脚丫,用手心轻轻拍几下,刚睡醒的孩子还有些懵,但下意识露出笑脸。

  把孩子放进木推车里躺着,见裕儿坐没有哭闹,长夏连忙去舀水,用软布巾沾湿,给孩子洗了脸擦了手,顺手也在小脖子上擦一把。

  裕儿有点不情愿,扭着脑袋想躲开,可根本拗不过大人,哼哼唧唧假哭两声。

  长夏笑一下,没理儿子的假哭,将布巾在水里揉洗几下,拧干搭在一旁。

  木推车放在屋檐的阴影下,不怕太阳晒到,车里放着拨浪鼓,昨天还玩了纸风车和绒花蝴蝶。

  不过今天只有长夏自己,怕孩子往嘴里塞风车和蝴蝶,来不及掏,就没有放。

  拨浪鼓倒不怕,绳子系得紧,不怕小木珠脱落,他每天都会看看。

  从屋里拿了小枕头出来,给裕儿垫好脑袋,长夏拿来乳果。

  裕儿眼尖,一下子丢了手里的拨浪鼓,两个小胖手伸出来,嘴里呜啊叫着。

  长夏听不懂,但知道孩子的意思,笑眯眯把乳果递过去后,裕儿两手抱住乳果,乖乖吃起来,哄都不用哄。

  见状,长夏坐回原处洗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和裕儿说两句话,今天要吃米糊糊,吃饭的时候不能捣乱,爹爹也要回来,等爹爹回来了,夜里让爹爹搂着裕儿睡。

  裕儿忙着吃奶,根本没听懂。

  长夏眉眼盈着浅浅笑意,不再说话打搅孩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

  还没到晌午,太阳就热辣辣的。

  鸡被赶回了后院,到下午没那么热了,再放出来吃虫吃菜。

  今天还省了喂鸡这件事。

  大木盆里盛着干净的水,正放在太阳底下。

  东厢房。

  长夏逗着孩子玩一会儿,但裕儿坐在炕上笑两声,大眼睛眨巴着,就看向站在他旁边的裴曜,也不见笑了。

  “臭小子,看什么呢,又不认得爹了。”裴曜说着,伸手摸摸孩子的肉脸蛋。

  陈知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话,笑道:“还没到记事的时候呢,你回家住的天短,孩子难免记不住。”

  裴曜摸摸孩子小胖手,情不自禁露出笑容,说:“这好办,裕儿也大了,带他一起去府城住几天,省得又忘了我。”

  忽然听闻这个,哪怕之前提过一次,不过陈知还是没能立即出声答应。

  大孙子不在家的话,要是吃不好睡不好,该怎么办。

  长夏和裴曜都年轻,哪里有带孩子的经历,孟师父一看就知道帮不上什么忙。

  他想了一会儿,说:“嗐,急什么,天这么热,你带去府城,孩子要是住不惯,乍一到了生地方,夜里认床的话,哭闹起来没完没了,容易搅扰到四邻。”

  裴曜一下子犹豫了,乡下地方大,他们家和近邻杨家还隔着一段地方。

  梧桐小巷确实是各门各户挨着,有时隔壁人家在院子里吵架,隔着墙就能听见。

  陈知又道:“那边地方小一点,不如家里凉快,到处都敞亮,风一吹,不怕闷着热着。”

  “也对。”裴曜点点头,说:“还是等入了秋,天凉了,再说这些。”

  陈知想了下,心中虽有不舍,可裴曜想孩子,带去就带去了,总不能长到一岁还不记得爹。

  到时候孩子腿脚更壮实,不再软趴趴的,比如今更让人放心。

  长夏拿着布老虎逗裕儿,裕儿伸手来抓,他忽然往后收,抓了个空,裕儿却咯咯笑起来。

  他一边和孩子玩,一边听裴曜和陈知说话。

  裴曜之前就提过带他和孩子去府城,在家住着舒坦,做什么都熟悉自在,不过府城有裴曜,对他来说,和孩子住在哪里都行。

  明天要回娘家,陈知干脆收拾起孩子的尿布和衣裳。

  乳果也得带上,侄儿娶的是媳妇,上次回去侄媳奶水足,根本不用给孩子吃乳果。

  他嫁到裴家,裴家子嗣单薄,老爹老娘操过不少心,自然稀罕曾孙,裕儿肯定要跟着去。

  长夏帮着收拾。

  夏天经常变天,怕万一半道上下雨,还收拾了一把伞。

  裴曜插不上手,顺势就站在长夏刚才的位子上,拿着布老虎逗孩子。

  裕儿看一眼,没有伸手来抓,反而拿起一旁的拨浪鼓,自己摇的咚咚响。

  孩子胖乎乎十分可爱讨喜,裴曜没忍住,将孩子抱起来,先掂一掂分量,着实不轻,他笑着,低头就亲一口孩子脸蛋。

  裕儿没有哇哇乱叫,只眨着眼睛看他。

  裴曜见他还抓着拨浪鼓,就想给儿子摇一摇,不想他试着将拨浪鼓从孩子手里拿过来时,发现裕儿的小手挺紧。

  “力气不小。”他情不自禁出声。

  长夏转过头,见他父子俩为一个拨浪鼓在争抢,裕儿的小嘴巴都抿住,小手紧紧握住拨浪鼓的木柄,忍不住笑着说:“手可有劲了,有时候抓着东西,我和阿爹两个人都掏不出来。”

  陈知笑呵呵的,说:“有劲才好呢,以后一定壮实。”

  裴曜手上松了力气,拿不过来就算了。

  裕儿又抬头看他,他吓唬裕儿,装作又要抢拨浪鼓的架势,手指捏上了木柄。

  裕儿连忙缩手,不让他拿到。

  裴曜收回手,却在裕儿放松的时候,再次捏上去。

  如此来回几次,就变成裕儿偷偷把拨浪鼓往他手边戳,等他伸手来拿的时候,裕儿突然缩手,让他抓了个空。

  孩子缩手根本不快,也就是大人故意抓不住。

  玩了几次后,裕儿终于笑出来。

  “你还会逗人玩?”裴曜有一点惊讶。

  陈知打好了包袱,说:“他又不傻,平时大人逗他,学着学着就会了,当然,也是咱们裕儿聪明。”

  三人和孩子玩一会儿,长夏见裕儿揉眼睛了,眉眼有点变红,就让裴曜把孩子放在炕上,自己伸手拍拍哄哄,没多久,孩子就睡着了。

  天热,晌午都要歇歇,窦金花和裴灶安早睡下,陈知见大孙子睡得香,自己也回房歇晌觉。

  长夏倒了一碗茶,一边喝一边小声说:“如今不用抱着哄,省事多了。”

  “是挺乖。”裴曜点头赞同,一双星眸中满是对孩子的喜爱。

  门窗半掩上,两人也上了炕小憩。

  平躺着的长夏被一只大手碰了碰,他翻了个身,面朝着裴曜。

  屋里没那么热,不用摇扇子。

  长夏摸摸裴曜脑袋,又用指腹轻轻摩挲脸颊,年轻的清俊男人心满意足,一只大手搭在他腰上,闭上眼睛就睡了。

  第 137 章:买田

  小小的婴孩睡在炕上,眉心有一条细细的红钿。

  他被大人说话声搅扰到,小嘴巴动几下,发出细声细气的哼唧声,小手也动了动。

  长夏坐在炕沿,看见凳儿细细的手指,又看一眼自己怀里裕儿胖乎乎的手指头,忍不住笑了下。

  王小蝉给他倒了一碗热茶,也坐在炕沿,看一眼睡觉的孩子,压低声音说:“夜里要吃两三次,尿布也得换,以前帮我娘带小花小丰几个,夜里不用我管,谁能想到这么累。”

  他的语气带着疲惫和一点抱怨,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长夏只好安慰他,说道:“再大些就好了,只要睡着了,夜里就不用喂,能一觉睡到天亮。”

  见裕儿睁着大眼睛看自己,王小蝉又笑了,稀罕得不行,伸手接过裕儿,说:“裕儿真是乖。”

  胖娃娃总是讨人喜欢,尤其漂亮的。

  王小蝉笑道:“要是凳儿长大一点,也吃得胖胖的,像裕儿一样,壮实一点,那就好了。”

  胖嘟嘟的裕儿分量不轻,乖乖待在怀里不哭不闹,乐得王小蝉眼睛都笑弯了。

  两人说着话,裴文清老娘掀开门帘进来了。

  见孩子还在睡,她放轻了手脚,和长夏说了两句家常话,又逗了逗裕儿。

  裴文清老娘说:“我们小板凳瞧着弱一些,再长一长,吃得多了,说不定就和裕儿一样,也胖起来。”

  凳儿是个小双儿,刚出生时哭声细弱,怕养不活,裴老娘和裴老爹给取了个“板凳”的贱名,如今过了满月,长大了一点,也结实了一点。

  没能得个男丁,裴老娘看着裕儿,心里难免有些羡慕,不过这才头一胎,小蝉和文清还年轻,以后还能生。

  裴曜和裴文清在院里说话。

  虽是亲戚,可他一个外男,不大方便进王小蝉屋里,只在刚进门时,进去看了一会儿孩子,就和堂哥出来在外面喝茶闲聊。

  王小蝉抱一会儿,有点抱不动裕儿了,就把孩子放在炕上。

  不想裕儿看见睡觉的小板凳,嘴里呜呜哇哇说了两句话,就往小板凳那边爬。

  长夏眼疾手快,立刻伸长胳膊,将裕儿拽住,一把抱了回来。

  他点一下裕儿小脑袋,说:“弟弟在睡觉,你捣什么乱,惹哭了你又不会哄。”

  他抱着裕儿站起来,道:“不早了,该回去了,晒了水,得趁热给他洗洗,早早让睡下,就不闹人了。”

  裕儿没能得逞,哼哼唧唧在他怀里扭身子,一会儿又把胖嘟嘟的脸蛋埋进他胸口乱蹭,一副要闹起来的样子。

  王小蝉也站起来,家家都有事忙,能得闲串个门算不错了,因此没有多留,送他俩出门。

  裴曜见儿子气闷的小模样,还啊啊叫了一声,顺手接过来抱着,道一声别,就和长夏走了。

  下午的太阳没那么晒了。

  长夏伸手一探,木盆里的水热乎乎的,正合适。

  正好陈知在院里洗衣裳,他一个人端不动,裴曜又抱着孩子,就喊阿爹一起将木盆搬到东厢房门口的屋檐阴影下,避开了直照下来的光。

  一看要给大孙子洗澡,陈知三两下把剩下的衣裳洗完,在木架上搭好,笑眯眯过来看。

  裴曜给胖崽脱了衣裳,两手抱着出来。

  光溜溜的小孩雪白可爱,胳膊和腿真真像藕节似的,圆滚滚肥嘟嘟。

  还没碰到水时,裕儿的腿弯曲着,小小的脚趾蜷起来,似乎有点害怕,不过等脚碰到热乎乎的水面后,一下子就乐了,小手拍着,也不知在傻乐什么。

  裴曜把孩子放进木盆里坐着,裕儿坐得还挺好。

  怕孩子滑下去,长夏扶着孩子胳膊。

  裕儿另一只空闲的手在水里乱搅动,不小心拍出了水花,溅得到处都是,长夏三人都下意识侧头躲避。

  天热,孩子玩水没什么,反而高兴。

  陈知拿来软布巾,在孩子身上搓搓洗洗,这么小的孩子皮肉嫩,他都不敢用太大力气,洗干净就行了。

  裴曜也上手给儿子洗洗脸,肥嘟嘟的小脸蛋十分讨人喜欢。

  “臭脚丫也得洗洗。”长夏说着,就给孩子搓了下小脚丫。

  许是觉得痒痒,又或许是和阿爹玩,一碰到小脚丫,裕儿就咯咯笑起来,大眼睛看向长夏,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臭脚丫臭脚丫。”长夏逗起孩子。

  裕儿笑声就没断过,被陈知抱起来,长夏给他洗小屁股的时候也是。

  孩子小,连路都不走,身上没灰没尘,从盆里抱出来后,水还是清的。

  陈知一看,就把裕儿换下来的小衣裳浸在水里,拿了野澡珠搓搓洗洗。

  炕边。

  擦干后的胖娃娃穿了一条绣着鲤鱼的红肚兜。

  洗了澡,还不用穿衣裤,裕儿高兴得很,也不愿睡觉,就在炕上爬来爬去。

  窦金花进来就看见曾孙爬的这么起劲,连忙夸两句,好给曾孙助威。

  她站在炕边看一会儿,想起刚才听到的闲话,说:“听你阿芬奶说,杨大户家要卖一亩上等田,正找买主呢。”

  裴曜抬头,问道:“他家?”

  窦金花点点头,说:“你前段日子没在家,不知道,他老娘摔了下,折了腿,孙儿又病了,为给他家老二在镇上找个活,打点、请吃饭,都要用钱。”

  “可开春那会儿,他家不是买了一头牛,花了不少钱,听说还借钱了,这么多事情堆到一起,估计是不够,这才想着卖一亩地,好歹周转过来。”

  治伤、看病不是一两天就能好的,给儿子找差事做,都搭上人了,有了一点眉目,总不能又缩回来。

  杨江家是村里的富户,田地多,因是杨姓之中的大户,湾儿村人私底下常称作杨大户。

  裴姓自然也有大户。

  新房盖起来后,裴有瓦就曾被戏称为大户,只是比起二三十亩地的人家,他家的十亩田地,确实不够看的。忘憂艸官網:..

  裴曜问道:“奶,他家卖水田还是旱田?”

  窦金花开口道:“听说是水田。”

  裴曜想了一下,说:“我去找爹和阿爷商量一下。”

  窦金花愣神过后,问道:“要买地?”

  裴曜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轻易碰不到卖上等田的事,我先问问爹和阿爷的意思。”

  长夏拦住往炕边爬的孩子,闻言,也怔愣一下。

  上等田不便宜,看地段和土的肥沃度,在八两到十两之间,不是一笔小钱。

  不过这几个月,裴曜做木雕确实又攒下一些钱。

  裴有瓦正在后院扫猪圈,听完儿子的话,他琢磨一会儿,说:“杨大户家的水田我大概知道,八两是拿不下的,真要出价,怎么也得十两。”

  十两银子的余钱,不是他和陈知一年就能攒下的,一下子掏出来,实在让他犹豫不定。

  裴灶安抱了草在喂毛驴,家中大钱不在他手中,因此一直沉默不语。

  裴曜开口道:“爹,这个钱我出,要是旱田,我不一定想买,可卖的是水田,浇地灌水方便多了,就算我不在家,多一亩地,你们也忙得过来。”

  还真是这个道理。

  这些年有了水车,水田灌水十分省力气,裴有瓦看一眼人高马大的儿子,以前还不觉得,今日一瞧,真是出息了,不但有主意,也有花钱的魄力。

  既然裴曜说出钱,那他手里的钱一定足够。

  裴有瓦看向老爹。

  裴灶安想了一会儿,说:“多一亩地不是坏事,田产自然是要紧的,以后裕儿长大了,不愁没粮吃。”

  他年轻那会儿,好不容易攒下一点钱,也是抓紧置办田产,有地才有粮食,胃里心里才踏实。

  裴有瓦点点头,说:“还是再问问你阿爹的意思。”

  于是三个人又回到前院。

  陈知刚才就听见了,没有拦着,让先去打听价钱,十两要是能买下,就凭裴曜自己做主。

  裴曜进屋又和长夏说了一声。

  他低声道:“要是买的话,田契就写我名字,拿回来你收着。”

  庄稼人哪有嫌田地多的,长夏也不例外,只是听了裴曜的话后,他懵懵点头。

  裴曜笑了下,摸摸他脑袋,说:“多一亩地,就多些粮食,也是给裕儿攒下一点东西。”

  粗糙大手的抚摸让长夏眉眼带上一点很浅的笑意,他再次点头:“嗯。”

  裴有瓦和裴曜去找杨家打听,裴灶安不放心,放下手里的活跟了出去。

  ·

  杨江家已经有几个人在院里说闲话。

  杨江和裴有瓦年纪差不多,一个辈分,裴曜要喊一声江叔。

  杨江女人出来倒了茶,说笑两句,又进屋管孙子管婆婆去了。

  之前杨老娘摔伤,陈知和窦金花带了点东西来看过。

  见裴曜回来,杨江还和他说笑两句,如今都去府城做生意了,真是比村里人都有出息。

  裴曜免不了谦虚两句,不过小生意,跟着师父混口饭吃而已。

  一亩上等良田,想买的人不止他们一家,大伙儿说着说着,有性急的不愿再耽误,和杨江拢袖出价。

  裴有瓦见人多,心想估计要磨几天,回头还是找里正帮忙说道说道。

  裴曜看别人都上前议价,他在当中辈分最小,于是等其他人“说”完后,也上前谈价。

  他生得俊,咧嘴一笑十分灿烂,低声说道:“江叔,这个价要是行,我手里是差一些,但立即就能借到,现给,不耽误你这边的工夫。”

  一听是现银,杨江神色动了动,但最后只点点头。

  大伙儿都知道卖地不是轻易就能出手的,价钱一定要合适,见杨江还在犹豫,说尚未有决断,心中都了然,没有催促,各自回家去了。

  路上,裴有瓦问了裴曜出的价钱。

  裴曜开口:“一开始出了九两,我见杨江叔摇头,干脆出了十两的诚心价。”

  裴有瓦点点头,说:“我看没个十两是买不下的,毕竟是上等田,谁也不是傻子,愿意吃这个亏,如今他那边正等着用钱,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出这个价。”

  这份担忧纠结,在第二天一早,杨江让小孙子来喊他们去家里喝茶,就彻底打消了。

  第 138 章:萤火虫

  临出门时,裴曜揣上了荷包。

  杨家的小孙子杨椿不过四岁,正是好动的时候,他看见长夏抱着裕儿坐在院里玩耍,也上前嘻嘻哈哈逗小娃娃玩。

  陈知瞅他脸上是花的,才一大早,就不知在哪儿弄得手上脸上脏兮兮,忍不住扯住杨椿,说道:“哎呦,快来洗把脸。”

  小孩心里只有玩,哪里顾得上这些,被大人一说,杨椿还算乖巧,自己就蹲下洗手洗脸。

  因记着自家阿爷的话,杨椿没有在外面多玩,见裴曜几人出去了,都顾不上擦脸,一溜烟就追了上去。

  陈知手里的布巾还没递出去,野小子眨眼就没影儿了,他摇摇头,又把布巾搭回木架。

  “呜。”裕儿坐在长夏怀里,伸出小小的手指头指向门外。

  长夏笑着握住孩子小小肥肥的手指,说:“哥哥走了。”

  裕儿又奶声奶气呜呜叫。

  陈知见大孙子有点委屈,说:“小孩就爱找小孩,等你会走会跑了,就能追上哥哥姐姐们一起玩耍了,是不是?”

  他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有意逗孩子,还拍了拍手。

  裕儿一下子就高兴了。

  杨家。

  谈妥之后,请了见证的老人过来,杨家的二儿子提笔写好田契,裴曜看过确认无误,双方都按了指印。

  十两银子用戥子称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杨家得了现银,裴曜得了田契,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杨江一家又留他们喝了两杯茶,说一阵子闲话,见证的人各自回家干活,裴灶安和裴有瓦也回去了,只有裴曜在杨家门口等着杨江二儿子。

  两人结伴往芙阳镇赶路,田契过了官府明路,盖上官印才最稳妥。

  至于今年这亩水田里种下的稻秧,在刚才两个老人的见证下,两家已经商定好,给一成的收获,到时就彻底结清了。

  杨家自己放出话要卖地,地里的庄稼不好要五五分成,能得一成已经算不错的,有些人买卖田地,不管庄稼只论田亩,也是常有的事。

  都是一个村的,不用杨家人带着去,裴有瓦和裴灶安就自己走到了那亩水田的地头。

  又是一亩上等田。

  两人站在地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沿着田垄往里走,看了看秧苗的稠密和长势。

  刚才谈论的时候,他俩听杨江说了,原本想卖个活契,过些年周转过来了,再把田赎回去。

  不等裴曜说什么,杨江自己又道,只是这样的话,别人恐怕不愿意,再者钱也少一点,干脆卖个死契。

  他家田亩多,但上等田的占比不多,水田旱田一共九亩,少一亩确实心疼,不过这十两银子就够手头周转的了,以后不用再卖地。

  等裴曜从镇上回来,盖了官印的田契在裴家人手中转了一圈。

  长夏认得裴曜的名字,别的就不怎么认识了。

  薄薄的纸张就是一亩地,看完后,两人进屋将田契收起来。

  对田契上写裴曜名字一事,陈知和裴有瓦乍一听见,都愣了下,老子还当家做主着,儿子不但有私房钱,还有私房地了。

  不过他俩倒是想得开,这钱是裴曜自己出的,而且就一个儿子,这么点家当,以后都是裴曜的,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锁好小箱子,长夏走到炕尾,将钥匙塞进大木箱后面的缝隙里。

  多了一亩良田,哪有不高兴的,他眼睛含笑,说:“刚才阿爷和爹去地里看过了,杨家管得好,没什么差错,是亩好地。”

  裴曜将空荷包放在桌上,说道:“那就好,杨江叔一家是厚道人,也做不出损人不利己的事。”

  “嗯。”长夏点点头,目光落在扁扁的荷包上。

  对外说是借钱,实际是裴曜卖木雕攒下的,并未负债。

  一下子少了十两碎银,好在钱匣子里还有十几两。

  ·

  凉凉夜风吹散了炎热,地面凉了下来。

  东厢房。

  奶娃娃的哼唧声不断,长夏摇着蒲扇给孩子扇凉,时而低低说两句话。

  裕儿白天睡得有点多,这会儿不愿意睡觉,奶声奶气的,也不知在说什么,一会儿又翻身,肉乎乎的小手小脚往阿爹胳膊上搭,搭上去了还咯咯笑。

  天上繁星闪烁,地上虫鸣声不断,还能听见一声声的蛙鸣,也不知躲在哪里。

  房门关着,窗户打开,有风吹进来。

  窗上糊了一层细纱,可以防蚊虫飞进来。

  叮大人一口还好,要是叮了裕儿,孩子挠起痒不管不顾的,之前就挠出了小伤口和红痕。

  裕儿的肉脸蛋蹭到了自己胳膊,嫩嫩滑滑的,继而就是孩子的嘴巴糊在胳膊上。

  就那么几个小牙,不足以咬疼人,而且还没学会咬人,只是糊了长夏一胳膊湿哒哒的口水。

  长夏轻轻推开孩子,拿了手帕擦干净胳膊,又顺手往孩子嘴边一抹,胡乱擦了几下,也没细看,全当擦净了。

  他笑着低声说:“行了,快睡觉,不然打屁股了。”

  没被打过屁股的裕儿又挪过来,肉乎乎贴住阿爹,咯咯笑个不停。

  “汪!”

  狗忽然叫了一声。

  长夏下意识抬头,细细听了下外头的动静,试探着开口:“阿爹?”

  “是我,还没睡?”陈知的声音由远及近。

  裴有瓦咳了两声,说道:“还是浸在水里。”

  他二人借着明亮的月色在院里忙碌,窦金花和裴灶安也没睡,隔着窗户问了几句话。

  裴曜不在,陈知想去镇上卖幼蝉,就喊上裴有瓦一起出门去树林里找。

  夜风微凉,徐徐吹进屋里。

  月光明亮,屋里也能视物。

  长夏一把抓住想往窗边爬的胖崽,裕儿呜呜啊啊说了两句话。

  他笑着抱住儿子往后躺,说:“阿爷和阿翁在忙,外头黑,咱们不出去。”

  沉甸甸的孩子趴在胸口,许是觉得好玩,裕儿还用脸蛋蹭长夏手。

  “裕儿没睡?”陈知在窗外问道。

  长夏开口道:“没呢阿爹。”

  “门关着?”陈知说完,又笑道:“捉了只萤火虫,还亮着呢,给裕儿看看。”

  于是长夏下去开了门。

  裕儿趴在炕上,听见阿翁的声音,连忙抬头。

  陈知走到炕沿,捂住的双手忽然打开,他掌心有东西一闪一闪,萤光烁烁。

  调皮的胖娃娃忽然安静下来,大眼睛一眨一眨,疑惑看向发亮的东西。

  见裕儿爬过来,看了好一会儿后,径直伸出了小手,陈知笑着往后躲,说:“可不敢让你拿,万一吃了呢。”

  说着话,他掌心里的萤火小虫突然飞起来,在屋里乱转。

  长夏在旁边看着,夏夜的天幕上银河闪烁,屋里一只小虫闪闪发光。

  他眉眼带上点点笑意,比孩子看得还要认真。

  “飞了。”陈知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抓。

  裕儿眼睛盯着到处乱飞的一点萤火,看着看着就笑起来。

  陈知费了一会儿功夫,总算又捉到,他看看裕儿,又瞅一眼自己合拢的双手,说:“还是放它出去吧,留在屋里万一被裕儿抓到,孩子手快嘴也快,万一吃坏肚子。”

  “嗯。”长夏点头附和。

  陈知合拢的手没有放开,到门外后,才张开手,朝萤火小虫吹一口气,那一点萤火轻轻盈盈飞起来,晃悠悠在院里瞎转。

  裴有瓦将幼蝉浸在水中,以防夜里蜕壳飞走。

  他直起腰,就看见那一点小萤火飞过墙头,消失不见。

  每到夏夜,村里总有小孩会去捉萤火虫,用纱网裹起来,挂在屋里看点点萤火。

  他俩今晚是为捉幼蝉,碰到了一群小虫,陈知正好用手扑到一只,就小心带了回来,想给大孙子看看。

  “唔?”裕儿转着脑袋寻找,却再也看不见闪闪发光的小东西。

  长夏听见孩子的疑惑,悄悄笑了下,没有说话。

  他一旦多说两句,裕儿就更不想睡觉,只顾玩耍了。

  天色晚了,外头陈知和裴有瓦放轻了动静,洗过后就回屋了。

  整个院落安静下来。

  裕儿最近夜里不怎么闹,睡得好一觉就到了天亮,长夏一个人管得过来,陈知就没有在东厢房睡。

  偶尔夜里听见孩子哭闹的动静,不用长夏喊,他也会披上衣裳出来看,等哄好后再回西屋。

  没有找到萤火的胖娃娃终于不再乱扭身体,长夏将孩子摆好,轻轻拍着哄睡。

  孩子随着拍打发出一哼一哼的奶音,孩子睡着了,长夏也进了梦乡。

  ·

  小船缓缓停在码头,随着船家一声吆喝,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腰从里面出来,大步从船头跨到岸上。

  夏日的天阴晴不定,裴曜带着斗笠,在府城被一阵雨淋湿的肩头已经干了。

  他将竹筐绳子挪正,迫不及待往家里赶,手里握着的小木雀翅膀在轻轻颤动。

  第 139 章:木雀

  木头小麻雀圆滚滚的,磨得光滑,上色也漂亮,最不一样的,是两个张开的翅膀可以动。

  和真麻雀有一些区别,但眼睛画得好,身子也像冬天毛绒绒的胖麻雀,很惹人稀罕。

  几个大人来回拿在手里看,独自坐在木推车里的裕儿仰着头,大眼睛眨巴着。

  他有不少类似的木雀,许是认识,一个人在下面伸出小胖手,啊啊叫了两声,似乎也想要。

  裴曜端了一碗薄荷茶在喝,看见长夏惊讶、钦佩的神色,家里其他人也纷纷惊叹称赞,他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只算是成品了,师父说可以拿去玩器店给廖叔他们看看,至于价钱,用到的机括没有螃蟹那么多,也没有螃蟹那么精细,只有翅膀那里有,本钱算下来在五钱左右。”

  “卖给玩器店的话,不用自己走街串巷吆喝,省事很多,卖给玩器铺子的话,我想定个一两二钱的价。”

  见长夏似懂非懂看过来,他笑一下,又说:“总归是卖给孩子的小玩意,价钱太高没那么容易卖出去,又不像师父的螃蟹那样,能做的那么真切传神,别人要花钱买,自然要先看值不值得,况且这个价钱,一只能赚个六七钱,利也不薄。”

  “啊!”

  没人理自己,裕儿突然生气尖叫了一声。

  长夏将手里的小麻雀递给陈知,笑着弯下腰,将孩子从木推车里抱出来,说:“没人和我们裕儿说话是不是?”

  裕儿呜呜叫了两声,似是回应。

  陈知碰了碰鸟翅,就见鸟翅颤动,他笑道:“一两二钱就一两二钱,只要没亏本,能赚到就好,太贪心也不好。”

  裕儿的小手摸了过来,他看向裴曜,问道:“这个是要拿去卖?还是留在家里?”

  拿去卖的话,就不能给裕儿玩了,小娃娃不懂事,拿起布老虎木雀什么的,玩一玩就随手丢了,容易摔坏。

  裴曜放下茶碗,说:“这个先不给孩子玩,等我回头再做一只,师父那边其实还有一只做好的,我想着第一次去卖这个东西,还是两只最好。”

  陈知连忙说道:“那还是别让裕儿瞧见了,省得哭闹,你快收起来。”

  裴曜接过东西,直接放进了竹筐。

  裕儿看见他的举动,小手就往地上的竹筐指,还回头看一眼长夏。

  长夏笑着说:“阿爹也不能拿,我们都不拿了。”

  堂屋的桌子上也放着一些玩的东西,正好有一只大螃蟹,他抱着孩子过去,将螃蟹递给孩子。

  裕儿的小手不大,但很会抓,两只小手捧着螃蟹,见蟹腿动了,就傻乎乎笑起来。

  长夏点了点他的小鼻子,说:“爱的时候这么爱,两只手抱着,不爱的时候只抓着一两条蟹腿,让螃蟹垂着摇来摇去。”

  每次裕儿随手抓着蟹腿乱丢的时候,他总觉得这只大螃蟹没多久就要掉腿掉钳子,或者被摔坏了。

  他是有一点心疼,每次孩子要摔的时候,能接住就赶紧接住。

  毕竟做一只的成本摆在那里,还要耗费裴曜不少时辰,尤其细小机括的制作。

  好在大螃蟹还算结实,被裕儿玩了这么久,除了蟹壳上有划痕,看起来旧了一些,倒是没掉腿。

  闻言,裴曜近前,从长夏怀里接过孩子,笑着开口:“不爱的时候就乱摔,是不是?”

  换了个人抱自己,裕儿眨巴着眼睛看他一会儿,没有哼唧去找阿爹,又低头自己玩螃蟹。

  “今日倒是乖巧。”裴曜低头亲一口儿子毛绒绒的脑袋。

  天热,孩子天天都洗,头发也给洗,浑身都干干净净的。

  陈知喝一口茶,说:“可不是,长大了,也听话了,不过也分人,前两天你黑山叔想抱他,死活都不愿,给你黑山叔气得,我寻思着,估计是不爱老的,就挑人家年轻的让抱,上次小桃带着软软来咱家玩,他就让小桃抱,坐在人家怀里那叫一个乖。”

  “臭不要脸。”裴曜笑骂一句。

  话虽这么说,却忍不住将孩子抱高一点,亲了亲肉乎乎的小脸蛋。

  “啊。”裕儿叫了一声,大眼睛都睁大。

  然而又被亲了一大口。

  他想躲没躲掉,眨巴着眼睛和裴曜四目相对,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笑起来。

  奶娃娃的心思谁也猜不到。

  就算长夏天天看着哄着,对儿子突然用额头去蹭裴曜下巴,还咯咯笑个不停,也属实没想到。

  “哎呦,就是和爹爹亲,我们裕儿认得爹了。”窦金花笑眯眯说道。

  孩子的亲近让裴曜脸上笑容一下子变得灿烂,越发欢喜。

  逗着孩子玩一会儿,裴曜坐下说道:“明天过了晌午我就去府城,先把两只木雀卖了。”

  陈知一听,问道:“今儿想吃什么?肉?还是拌豆腐丁炒鸡蛋?这几天的茄子又嫩又好,要不吃醋蒜蒸茄子。”〔[域:.]〕

  裴曜点头:“行,这个爽口些,肉不大想吃,豆腐和鸡蛋就行。”

  陈知又问一句:“白米饭吃不吃?”

  “吃。”裴曜应一声。

  不等陈知说什么,长夏挽了两圈袖子,就往灶房去备菜备饭。

  木雀能卖更多钱了,裴家人都高兴,吃饭的时候裴有瓦还开了一坛酒,是桑葚酒,于是长夏也喝了几杯。

  傍晚最后一抹亮光被吞没后,黑夜渐渐笼罩下来。

  月亮弯弯,星河闪着点点银光。

  墙外的草丛、石缝里,虫鸣声很热闹。

  夜风还带着白日的余温,树影摇动。

  洗过澡,头发已经干了,身上干净爽利,躺在炕席上没有那么热了。

  长夏给睡着的孩子摇一会儿蒲扇,风轻轻柔柔的。

  孩子依旧睡在最里,他侧躺着,一边扇一边想明天该做什么菜,裴曜这次回来只住一晚,在家自然要吃好些。

  他小声说道:“明天一早我去山上转转,看有没有野蘑,找到的话,用蒜片炒了吃,你想不想吃鱼?”

  没有听到裴曜说话,一只大手忽然搭在他腰上,轻轻摩挲起来。

  长夏手一顿,呼吸也放轻了,再没有说话。

  裴曜的掌心很粗糙,探进脊背后的轻抚让他轻颤了两下。

  长夏的纵容总是无声的,轻柔的抚摸不过是短暂假象。

  身体忽而被翻正,压抑在黑暗中的呼吸变得滚烫急促。

  香脂几乎融化成水,散发出腻腻热热的香味。

  着急的年轻男人直直闯入,不知不觉,长夏出了一身薄汗。

  他张嘴无声呼吸,胸膛的起伏很大,眼睫不断颤动,胳膊紧紧搂住裴曜脖子,哪怕如狂风巨浪般颠簸翻涌,也不曾松开,直至力竭。

  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尾滑落,他的呼吸才有了一点声音。

  双手无力滑下,身体也往后倒,只是还没挨着炕席,忽然就被捞起。

  结实有力的臂膀圈在他后腰,将他牢牢按回去。

  皮肉相贴让长夏感受到年轻男人健壮结实的体魄。

  身躯的差异之大,连逃都没有任何机会。

  他眼神溃散,恍惚间,只能听到裴曜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再听不见、看不到别的。

  待缓过这一阵,颈侧细密的亲吻让长夏回过神,也闻到自己身上香膏的味道。

  他抬手,摸了摸裴曜脑袋,也知道一次过后,裴曜不再那么难受,后面就不会乱撞了,便悄悄舒了一口气。

  心口忽然一疼,长夏轻嘶一声,一边摸男人脑袋一边柔声说:“轻些。”

  ·

  翅膀能动的木雕要做,便宜的小木雕也要做。

  无论芙阳镇还是府城,到底是小老百姓更多,花一百文两百文给孩子买个小玩意,总有舍得的。

  因和廖诚良关系最好,裴曜先往他店里送。

  一看翅膀能动,廖诚良果然喜欢,仔细看过后,没发现有什么瑕疵,就按一两二钱的价收了。

  他是玩器之中的行家,这个价钱在他看来是不高的,毕竟满府城一时还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做出来的人。

  听裴曜意思,这种东西最招小孩子喜欢,若太贵,就只有富贵人家买得起了。

  他哪能听不懂,自己生来就爱这些小玩意,除了摆在架子上让人赏玩,玩器玩器,大多还是给小孩玩的。

  虽然裴曜没问他卖价多少,但没两天就从别人口中知道是一两五钱。

  裴曜知道,就算外行来看,也一眼能看出木雀没有木螃蟹那样精致细巧,不过是讨巧,取个憨趣之意。

  木雀的消息在其他玩器铺子也传开。

  孟叔礼路过张掌柜和陶老板娘的铺子时,还被喊住,得知确实是裴曜做的,两人不约而同,都同孟叔礼叮嘱了一遍,让裴曜再做出来,记得给他/她这边送两只,可不能只顾着廖记,厚此薄彼。

  裴曜本就有意和他两家做长久生意,不用他们说,做出来了肯定要带过去问问。

  他两家一个在城南,一个在菜市口,都是热闹的好地段,名气虽然没有廖记大,但生意还算不错。

  打开小箱子,裴曜将几张整理好的图纸放进去。

  这些都是他自己画的,注解也是他自己写的。

  木雀的机括没有螃蟹那么复杂,但也算一门秘技,潜心琢磨了这么久,他不用看图纸就能做出来。

  等裕儿大了,或许也想学这些东西,有了图纸,学起来能多看多想,更方便些。

  想得再远一点,这些图纸会再传下去,给孙辈也留一门手艺。

  ·

  残暑蝉催尽,新秋雁戴来。

  天不再那么炎热,裴曜接了长夏和孩子去府城小住。

  怕车和船倒腾,孩子不耐烦,裴有瓦干脆套了驴车,一路慢慢赶着毛驴往府城走,自己赶车不着急,孩子要是哭起来,随时能停下。

  因长夏不在家了,少一个人,临出门时,裴曜特地给陈知了一些钱,让他忙时雇几天短工,如今有赚钱的门路了,何必那么劳累。

  虽舍不得大孙子,但儿子越发出息懂事,陈知心中宽慰不少,千叮咛万嘱咐,才送了他几个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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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暑蝉催尽,新秋雁戴来。出自白居易的《宴散》

  第 140 章:认生

  梧桐小巷。

  孟叔礼时不时转悠到巷子口,张望一会儿,又背着手往回走。

  卖菜的农妇挑着扁担,进了巷子吆喝,赵老太太听见,从家里出来,喊住了对方。

  她看见孟叔礼又回来了,一边挑菜一边奇道:“老孟,怎么没出去?我看你来回好几趟了。”

  邻里邻居的,她哪能不知道孟老头没事了就出门闲转。

  孟叔礼说道:“家里没鸡蛋了,想等卖鸡蛋的来,买上几个。”

  赵老太太点点头,说道:“是没听见卖鸡蛋的。”

  卖菜的农妇只挑了两筐菜,她家里倒是有几个鸡蛋,但今天没带出来。

  赵老太太挑了几根茄子,又开口道:“不如上菜市那边买,什么都有呢。”

  确是这个理,不过孟叔礼面上有些犹豫,他点了点头,就走回院里了,坐在石凳上琢磨。

  裴曜走的时候说今天会带长夏和孩子过来,他没出门一个是为等卖鸡蛋的,另一个是为等人。

  菜市隔着一条街,万一他锁了门出去,裴曜没带钥匙,进不来门,就得在外头等,又带着孩子,实在不像话。

  还是等进门了,再去买鸡蛋。

  卖菜农妇的吆喝声渐渐远去,没多久,孟叔礼又听到赵老太太的声音,不知看见了什么,惊讶到发出一连串的哎呦哎呦。

  裴曜和长夏的声音继而响起。

  他起身往外走。

  裴有瓦牵着驴车停在院门前。

  孟家的院子大大打开,孟叔礼迎出来后,先和裴有瓦寒暄两句。

  车板上放着几个竹筐和大大小小的包袱,长夏见孟师父出来,跟着裴曜喊了一声师父。

  至于裴曜,怀里抱着睡着的胖娃娃。

  赵老太太是第一次见裕儿,小小年纪就看出俊俏来,小鼻子直直高高的,虽然没睁眼,但胖乎乎的,眉眼嘴巴都很周正,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好看的孩子。

  她乐得不行,这模样的胖娃娃,确实不多见,真真是随了亲爹。

  “快进快进,歇歇脚。”孟叔礼招呼裴有瓦。

  院门的门槛早卸下来了,不过裴有瓦没有把驴车牵进去,在门前的树上栓好毛驴,就从车上卸竹筐。

  长夏手里有草编的小狗,随着走动一颤一颤,他将几个包袱拿起来,跟着裴曜率先往里走,得先把裕儿放在炕上,让好好睡。

  孟叔礼见筐子多,也帮着一起搬,见有许多菜,扫一眼就能看见里头的茄子、豇豆、吊瓜、丝瓜等各种菜蔬,他开口道:“带这么多。”

  裴有瓦笑道:“都是自家种的,不花钱,我们在家里也吃不完。”

  东厢房,裴曜将孩子放好后,又拍了两下,低声说:“我去搬东西。”

  “嗯。”长夏将包袱放在炕沿,见孩子动了几下,还发出要哭不哭的哼唧声,熟门熟路伸手去拍。

  裕儿安稳下来后,又睡沉了。

  这一路为照顾孩子,走得慢了些。

  裴有瓦在前头赶车,太快了怕颠着大孙子,太慢了又怕耽误太久,孩子更要哭闹,因此一路都小心。

  好在裕儿之前坐过车,驴车奔跑时总会摇晃几下,裕儿在家会睡摇篮,昨晚估计睡得也好,在车上没有不舒服到大哭大闹,还算乖巧。

  饿了困了的时候孩子哭了几声闹了一阵,他连忙又勒住毛驴让停下。

  快到府城时,裕儿就在裴曜怀里睡着了。

  长夏哄一哄,外头既然有裴曜,他就把包袱打开,将孩子的尿布和小衣裳先放好。

  桌上绿色的小狗是用狗尾巴草编的,出了芙阳镇后,裕儿尿湿了尿布,哭了几声,他们就停了下来。

  他给孩子换了尿布,裴曜见路边有狗尾巴草,顺手拽了一把,给裕儿编了个毛绒绒的小狗。

  裕儿挺喜欢,拿在手里一边看一边咯咯笑。

  裴曜搬了一筐乳果进来,放在桌上。

  这是昨天他进山摘的,不然到了府城还得找摘果匠,不如自己带来。

  已过了七月初,裕儿都满周岁了,早就在吃米糊糊菜糊糊了,不过乳果也吃着,都不能少。榢ぶ説網:..

  见孩子睡得沉,暂且不用照管,长夏就和裴曜一起出去了。

  装菜蔬的筐子放在灶房门口,不用记性,长夏走过去,将菜蔬分拣出来,省得压久了。

  孟叔礼没想到裴有瓦跟着来了,想想也是,毕竟这次带了孩子,裴家人不放心是应该的,若没有驴车,这些东西也不好带。

  眼瞅着快到吃饭时辰了,长夏刚进门,怎么好让他去做饭。

  孟叔礼说道:“喝过茶歇一歇,咱们就去外头吃,好不容易来一次。”

  裴有瓦连忙推辞,长夏和孩子过来,就够打搅的,哪里用如此招待,在家吃顿饭就行了。

  一顿酒饭而已,花不了几个钱,孟叔礼不是吝啬人,手里也有一点小钱,一定要出去吃。

  裴有瓦笑道:“娃娃睡了,不知什么时候醒,家里总离不了人,不如就在家吃点,菜都是现成的。”

  孟叔礼差点忘了这一茬。

  他想了想,喊来裴曜说道:“上李记,买几个菜带回来,他家猪肘炖得好,熟羊肉也不错,别的菜你自己看着买。”

  “知道了。”裴曜答应一声,见长夏在灶房里,都舀了水要洗菜了,他笑着说:“不用忙,跟我去馆子里买几个菜,就够咱们吃了。”

  这一路走得慢,又操心孩子,即使还没到吃饭的时辰,裴曜已经饿了。

  见长夏有点犹豫,他又说:“馆子里的肘子和羊肉都是现成的,做菜也快,早些吃饱,就能歇息了。”

  闻言,长夏就放下葫芦瓢,从灶房提了一个大食盒,跟着裴曜出门了。

  裴有瓦一边喝茶一边留心孩子的动静,又和孟叔礼说一阵家常话。

  没多久,长夏和裴曜买了饭食回来了。

  李记酒馆离得不远,带回来的饭菜热腾腾的。

  红亮的猪肘软烂香浓,肥而不腻,和熟羊肉一样,都是李记酒馆的拿手菜。

  两道素菜是当下的鲜蔬,味道尚可,量也大。

  至于馒头,裴曜没从馆子里买,从家里带了一些糙馒头,虽然凉了,但还软乎,拿出来就能吃。

  孟叔礼还开了一小坛酒,不烈的那种,和裴有瓦喝了几杯。

  吃饱喝足后,裴有瓦略歇一歇,就起身说要回去。

  孟叔礼留他不住,就和裴曜长夏一起送出门。

  走的时候裴有瓦有心想说两句,让裴曜和长夏照顾好孩子,但当着孟师父面,说这些显得太生分,他没有多言,牵着毛驴就走了,也不让裴曜送出巷子。

  这一年多快两年,长夏没有来府城,和四邻寒暄时,大伙儿一算日子,竟这么久了。

  赵老太太在旁边笑道:“可不是,娃娃都大了。”

  满巷子也就她见过孩子,忍不住问长夏:“会走了吧。”

  长夏点点头:“刚学呢,扶着能走几步。”

  小老百姓之间所寒暄的,无非就是这些琐事小事。

  正说着,忽然听见孩子的哭声,长夏和裴曜连忙往回走。

  孟叔礼见过几次裕儿,上个月为找木头,还和裴曜一起去了湾儿村。

  他跟在后头,只是不方便进东厢房。

  等长夏抱着孩子出来,才和揉着眼睛的胖娃娃对上视线。

  “嗯?”

  裕儿的小拳头同样肉乎乎的,他歪着脑袋,发出奶声奶气的疑惑。

  他看一会儿生人,又转头看看陌生的庭院,一双大眼睛都是迷茫。

  长夏抱着孩子,笑道:“到阿公这里了,这几天都要在这住,可不能乱哭乱闹。”

  裕儿抬头看一会儿阿爹,听见裴曜的声音后,小脑袋扭着,又去找爹爹。

  孟叔礼不知道要和这么小的娃娃说什么,沉默了下来。

  裴曜将孩子的湿尿布湿衣裳放进木盆里,又给里面舀了几瓢水。

  长夏看见,说:“先浸着,一会儿我再洗。”

  裴曜一转头,就看见儿子眼巴巴看自己,笑着大步走近,接过来自己抱着,说:“怎么,今天这么稀罕你爹我。”

  裕儿在他怀里挺乖。

  两人这几天在家里玩熟了,夜里他还能搂着裕儿一起睡,比从前被嫌弃强多了。

  “给阿公抱抱?”长夏在旁边小声说道。

  见裕儿看向师父,裴曜笑着开口:“还挺聪明,知道阿公是谁。”

  孟叔礼犹豫一下,试探着伸出手。

  裕儿小脑袋立马往裴曜胸口钻,紧紧埋着脸,一副不愿被抱的模样,胖乎乎的身体也在乱扭。

  裴曜抱得稳,不怕儿子乱动,笑着说:“臭小子,这会儿还认生了,在家哇哇乱叫的劲呢?”

  他抬头又对孟叔礼说:“没事师父,过两天熟悉了就好了。”

  孟叔礼点点头,开口附和道:“刚来,还认生。”

  有裴曜抱着孩子玩耍,长夏腾出手来,先把脏尿布和衣裳洗了。

  孟家院子里多了奶娃娃的笑声、叫声,三两个老太太老夫郎闲来无事,听着挺稀奇,便在门前张望,被招呼进去后,笑眯眯逗了一会儿孩子。

  孟叔礼不如他们逗孩子那么熟练,坐在石凳上一边和裴曜说话一边看着。

  见孩子被长夏扶着,小腿往前倒腾,步子走得还挺快,他笑了下,脸上的风霜褶皱再没有凄苦之意。

  ·

  乍换了地方,暮色降临时,长夏还有点担心,怕孩子认床认地方,夜里万一哭闹。

  他们家裕儿长得壮实,真哭起来,嗓门一点不弱不小,平时在家都能惊到近邻杨家,更别说巷子里的四邻挨得更近。

  好在裕儿闹觉时没有大哭,哄好后看看他又看看裴曜,仿佛放心了一样,打着哈欠就闭上大眼睛。

  “睡了。”长夏轻声说。

  裴曜也舒了一口气,小声说道:“还挺好哄。”

  长夏拍了拍孩子,听裴曜这么小声说话,他露出个浅笑。

  第 141 章:老鹰

  风透过细窗纱吹进屋子,一只被细绳拴着的木头小麻雀晃荡起来,翅膀也在动,仿佛借风飞翔。

  长夏手里拿着一只木头老鹰,老鹰的一双眼睛十分锐利。

  比起可以握在掌心的小麻雀,老鹰大多了,几乎有他小臂长。

  窗下就是炕,裕儿稳稳坐着,看见老鹰追逐飞翔的小麻雀,乐得拍起小手咯咯笑。

  “哎呀,抓到了。”长夏手里的老鹰在小麻雀身上“啄”了一下。

  “呜——”

  裕儿睁大了眼睛。

  见小麻雀离自己近了,他抬高小手,却没抓到,只碰了一下,小麻雀荡向了对面。

  长夏跪在炕上,觉得膝盖不舒服,于是坐下来,伸长胳膊又让老鹰追麻雀,逗孩子玩耍。

  老鹰是孟叔礼做的,几十年的手艺,他不止会做螃蟹,之前做了几个大件,听裴曜说秋凉要接孩子过来,就留下了这只老鹰。

  院子里,裴曜坐在阴凉处捶打铁片。

  小火炉烧得旺,汗水沿着脸颊流淌滴落,前心后背的衣裳也濡湿了一大片。

  孩子的笑声稚嫩天真,宅院比平时热闹多了。

  孟叔礼提着蛋篮子进了门,昨天裴曜几个一进门,忙忙乱乱,忘了买鸡蛋的事情。

  裴曜抬眸看过去,手上不停,顺口问道:“师父,买到了?”

  “嗯,三十个,够吃一阵了。”孟叔礼提着竹篮往灶房走,脚步一顿,又说道:“晌午给孩子蒸个鸡蛋吃。”

  他不大懂照顾孩子的事,但鸡蛋羹细嫩,裕儿这个年纪正好能吃,鸡蛋又是好东西,天天给孩子吃一两个,长得壮实才好。

  “知道了。”裴曜应一声,掏出手帕擦一把脸上热汗,又低头忙起来。

  

  听见师父回来,长夏也玩累了老鹰抓麻雀,就下了炕,抱着孩子出来。

  初秋凉爽了一些,但太阳出来后,依旧热意不断。

  裕儿没见过爹爹捶打机括,听到叮叮当当的响动,大眼睛满是好奇。

  他看一眼长夏,伸出手指了指爹爹那边,嘴里呜啊了一声。

  长夏笑着说道:“那边热,咱们不过去。”

  孟叔礼看着胖乎乎的裕儿,眼神露出些慈爱。

  知道孩子还认生,他没有近前,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喝了几口茶。

  裕儿对捶打声很是好奇,而且那边是熟悉的爹爹,他一点儿也不认生,扭着身躯啊啊叫着,非要过去看。

  长夏无奈,只好抱着孩子过去。

  一靠近小火炉,热意扑面袭来,裤管都被烤热。

  裴曜笑着抬头,说:“给他放下来,让烤烤,就知道冷热了。”

  裕儿被抱着,离地上的小火炉较远,长夏一想也是这个理,就让孩子站在地上。

  学走路的小娃娃试着靠近小火炉,然而热意让他皱起脸,小脚再也不往前走,反而后退了两步。

  裕儿还摇着脑袋挥着小手,仿佛要把那股热意打走。

  裴曜直接笑出声,说:“这下知道了吧。”

  裕儿撅着屁股往后退,怕他摔倒,长夏又把孩子抱起来,远离了火炉这边。

  一阵风吹来,胖娃娃还学大人一样舒了口气,长夏忍俊不禁。

  孟叔礼脸上笑容也没断。

  孩子在院里玩耍,笑声传到了邻居家,没一会儿,赵老太太就领着小孙子来串门了。

  裕儿看见小哥哥,下意识就想跟人家玩。

  小毛瘦瘦的,正是好动的时候,见有个漂亮胖乎的小弟弟,也心生喜爱,抬头对长夏说:“阿叔,我带弟弟去玩。”

  长夏脸上笑容一下子变大,声音也带着笑意,说:“那你先试试,能不能抱得动,他还不会走呢,想出去只能抱着。”

  他说着,就放裕儿站在地上。

  五岁的小毛说干就干,两只胳膊往裕儿咯吱窝下一抄,然而脸都涨红了,才将将抱起来,根本走不了。

  “这孩子可真壮实。”赵老太太被孙子和裕儿逗得合不拢嘴,哈哈直笑。

  “算了,还是在这里玩吧。”小毛松开手,喘着气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裕儿习惯了被抱,见哥哥往后退了两步,他往前凑近,又张开小胳膊让抱着他。

  小毛一脸为难,说:“可哥哥也是小孩,等哥哥长大了,说不定就能抱动你了。”

  裕儿听不懂,哇哇乱叫。

  长夏笑着抱起孩子,劝道:“哪有这么为难小毛哥哥的,阿爹抱就行了。”

  小毛绕着长夏和裕儿玩起来,满院都是嘻嘻哈哈的声音。

  ·

  辘轳咯吱咯吱摇动,麻绳一圈圈又缠回来。

  长夏提起水桶,哗啦一声,干净的水倒进木盆中。

  将吊桶丢回井中,他坐下用棒槌捣洗衣裳。

  石桌那边,裕儿扶着石凳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叫,也不知在高兴什么。

  怕孩子摔了,孟叔礼在旁边看着,神情稍显紧张。

  裴曜坐在屋檐下削木头,一来府城,不用干农活了,但木雕天天都得做。

  螃蟹、木雀等东西是眼下最熟练的东西,每个月都要给玩器店供一些,一直都卖得不错。

  船只和其他物件的雕刻便当成闲暇时的练手,毕竟贪多嚼不烂,先专精一两样来,一边赚钱一边练着,总有熟手那天。

  见裕儿玩得好,一个人慢慢扶着石凳转圈,长夏没有出声,两盆衣裳要洗呢。

  他一来府城,自然而然就撑起了做饭洗衣的活。

  在家有阿爹和阿奶帮把手,不过在府城没有别的活要干,无论裴曜还是孟师父都在家,能帮着看孩子。

  外头忽然响起卖鱼人的吆喝声。

  裴曜抬头,问道:“要不要买条鱼吃?”

  知道他想吃鱼了,长夏放下棒槌,一边在襜衣上擦手一边起身往外走,说:“行,买两条。”

  裴曜也放下手里的活。

  见他俩往外走,裕儿一下子急了,哒哒叭叭喊了几声。

  裴曜笑了下,路过的时候一把抄起儿子,说:“走,买鱼吃。”

  “吃!”裕儿高兴极了。

  长夏听见孩子说话,惊讶回头,忍俊不禁道:“第一次说的这么清,结果是吃。”

  孟叔礼也是头一回听小徒孙说话,在旁边乐了下。

  裴曜在儿子脸蛋亲一口,笑着附和道:“吃,我们裕儿吃小鱼。”

  长夏在门口喊住卖鱼的,对方背着个大鱼篓,里面的鱼已经不多了。

  “白鱼有吗?”裴曜问道。

  卖鱼汉子笑着开口:“哪有这东西,白鱼要上山溪捉,我这些鱼都是在青眉河捞的。”

  长夏有身孕时,家里捉过几次白鱼,山里的小白鱼刺少,炖汤尤其鲜,鱼肉也很嫩。

  “还是等回去了,给裕儿抓一些白鱼吃。”裴曜说完,抱着孩子靠近鱼篓。

  裕儿很好奇,跟着大人一起往里面看,小手还试探着往下伸。

  “想摸?”裴曜挑眉,在裕儿没留神的时候,大手忽然一抓,将一条蔫嗒嗒的鲫鱼抓上来。

  鲫鱼在水里挺蔫,被抓住后就甩动鱼尾,登时水花乱溅。

  裕儿被水溅了一脸,慌忙用小手捂住脸和眼睛。

  裴曜有点没想到这鱼挺能扭,自己也被溅了一脸,手一松就丢了回去,不过看见儿子狼狈的小模样,他还是笑出声。

  长夏摇摇头,挑了一条草鱼和一条鲫鱼,鱼篓里只剩这两种鱼了。

  鲫鱼草鱼刺都有点多,给孩子吃的话,得把小刺挑干净。

  他正要进去拿竹篮装鱼,孟叔礼就提着篮子出来了。

  卖鱼的汉子把两条鱼放进竹篮里,见胖娃娃生得讨喜,忍不住多瞧了两眼,说道:“你们家娃娃个头真不小。”

  裴曜用手帕给孩子擦干净脸,闻言,他笑着开口:“饭量大,吃得多,跟小猪仔一样。”

  长夏跟着笑了下,从怀里掏出钱,将鱼钱结清。

  卖鱼的汉子得了钱,背起鱼篓又往巷子里面走,他今天生意不错,吆喝声又高又亮。

  裕儿长得圆润可爱,自从来了梧桐小巷,许多邻居都喜欢,也都乐意抱一抱。

  每次有人抱孩子,长夏都会在旁边看着,不敢错眼。

  有时卖菜、卖扇子梳子的妇人夫郎看见裕儿,心喜之下说要抱一抱,长夏从不给他们抱。

  又不认识,万一抱了孩子就跑。

  来府城之前,裴曜就跟他说过,一些乱地方会有拐子,去年冬天就出过事。

  即使是邻居们要抱孩子玩耍,他都不敢不在跟前。

  一个是梧桐巷的邻居确实不熟悉,不像在村里那么知根知底,根本不放心。

  而且就算在村里,抱孩子出门,他也不让人从自己眼前抱走。

  另一个是邻居赵老太太私底下跟他说过,要防着几个人。

  别看平时和声和气,坏心眼子多着呢,她家小毛还不会跑的时候,那个死老太太说要抱小毛,结果偷偷掐孩子。

  就因为对方家里没生出孙辈,小毛还是个小子,就遭了嫉恨,她和死老婆子大吵一架,还动了手,几年都没理过对方。

  提着蹦跶的鱼回到院里,裕儿很好奇。

  裴曜就抓着他的小胖手去摸鱼。

  裕儿神情有点怕,摸到后立即缩回手,看一眼爹爹,就咯咯笑起来。

  玩了一会儿后,裴曜闻了下孩子小手,鱼腥味挺重,语气带一点嫌弃,说:“臭小子真臭了。”

  裕儿歪着脑袋,把自己的小手又伸过去让爹爹闻,被嫌弃推开后,他又笑起来。

  “行了,找阿公玩去,爹要杀鱼了,晌午给你吃鱼。”

  裴曜说完,就把孩子递给孟叔礼。

  半空中小孩的腿在蹬动,孟叔礼连忙接住,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没说话。

  裕儿分量不轻,孟叔礼没抱惯,胳膊酸了以后,就在石凳坐下。

  孩子坐在他腿上,抬头看了好一会儿,许是这几天熟悉了,裕儿没有哭,看见树梢扑棱棱飞走的麻雀,他伸手指了指,笑个不停。

  ————————

  再有几章就完结啦,大纲一直定的是长夏和裴曜的故事,所以不会写到孩子长大,强行写的话我没有大纲,临时凑出来的东西可能写出来也不好看,我想了好几天,还是按照原计划来比较好[比心]

  第 142 章:糖葫芦

  雨滴砸在水洼中,溅起一片片细小的涟漪。

  屋檐下,长夏抱着孩子看雨。

  雨慢慢大了,瓦片上的雨水汇集成束,一条条流淌下来。

  裕儿看得认真,长夏瞅一眼孩子,没有说话,他胳膊酸了,又正好一阵风吹来,雨水扑来,于是他抱着孩子回到房门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裴曜在屋里削木头,阴天下雨,室内不甚明亮,因此门帘一直搭在门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长夏和孩子。

  雨刚下时,裕儿很兴奋,一定要在外面看绵绵细雨,还用手去接,满眼的好奇,喊都喊不回来,小脾气上来,还只让长夏抱,他抱一下都不行。

  长夏拗不过闹起来的孩子,只好拿了斗笠给孩子遮住头顶,刚才雨大了,雨中再也待不了,湿淋淋的一大一小才回屋换了干净衣裳。

  所幸虽然下雨,但天没有那么冷,长夏也没让裕儿淋到太多雨水。

  听着哗啦啦的雨声,裕儿安静了下来,不再闹着出去,他坐在长夏腿上,往后一靠,舒舒服服靠在阿爹身上,两只小手还扒拉起长夏的手。

  带孩子哪有那么容易的,好不容易静一会儿,不用哄着玩,长夏默不作声,在心里舒了一口气,靠着椅子歇息。

  没多久,裕儿打了个哈欠,还用手揉眼睛。

  长夏低头一看,笑着问道:“想睡觉?”

  裕儿哼唧了两声,就被横抱着轻轻拍打。

  他乖乖躺倒,揉眼睛的小手被长夏制止住,也就不揉了,闭上眼睛,一手抓着阿爹的手指,就乖乖睡了。

  裴曜削木头的动静本就不大,眼下又轻了一些。

  孩子睡着了,长夏起身,把孩子放在炕上,脱下小鞋子和外裤外裳,好让孩子睡得更舒坦点。

  刚给孩子盖好,打着伞的周婆子走到了门外。

  她朝屋里望一眼,见孩子睡在炕上,压低了声音问道:“夏哥儿,晌午要吃什么饭?”

  长夏想了下,说:“天冷,吃汤面吧。”

  “行。”周婆子应一声,往灶房走的脚步又顿住,再次问道:“菜呢?我看丝瓜和吊瓜都有,茄子只剩两根了,还是吃这些?”

  “嗯,先吃完,不然放久了就不新鲜了。”长夏说着,转头看一眼裴曜,又说:“婶子,再炒几个鸡蛋。”

  裴曜爱吃肉,这两天没买肉,又下了雨,出门不方便,吃个炒蛋也行。

  “好。”周婆子撑着伞,就往灶房和面去了。

  周婆子是孟叔礼前几天托人寻来的,有做饭的手艺,这几天长夏吃她做的饭,觉得味道很不错。

  那天孟师父出门没和他俩商议,再回来,就带了个干活的婶子进门,别说他,裴曜也愣住。

  孟叔礼却不管他俩,只说以后就由周婆子来做饭洗衣。

  裴曜原本想多问两句,怎么突然想起雇个婆子。

  孟叔礼又说不止这几天,以后周婆子也会来洗衣做饭。

  长夏听着,一下子明白了,这样的话,即使他不在这里,裴曜和孟师父也有饭吃,不必去小酒馆小饭馆吃,衣裳也有人洗了,会方便许多。

  他之前就听隔壁赵老太太说过,曾经劝师父雇个婆子来拾掇扫洒。

  乡下多是雇长工短工来种地,寻常人家少有雇婆子的,在府城却常有。

  而且听赵老太太的意思,雇一个这样的婆子,工钱不算贵。

  像周婆子,一个月就二百文,好处是孟叔礼许诺一天管两顿饭,因她家就在府城,夜里不必管住,不过还是腾出来一间耳房供她歇息。

  那间耳房有一张床,曾经也住过婆子。

  当年孟耀出生,家里添了新丁,孟叔礼见老妻照顾孩子辛苦,就和其他有点小钱的人家一样,雇了个婆子洗衣做饭,老妻只管带孩子就行,旁的不用去操心,喊一声想吃什么,婆子就去做了。

  长夏带着孩子一来,又是洗衣又是做饭的,即使有他和裴曜帮着看孩子,想起曾经的日子,他手里又不缺钱,干脆就雇了个人,这样就算长夏和孩子回去了,他和裴曜也有人做饭吃。

  做饭好、人又干净的婆子其实没那么好找,一些婆子专干扫洒挑水洗衣的粗活,于做饭上不甚精通。

  因此像周婆子这样有一点手艺的,孟叔礼和其他人家一样,除了许诺一个月可以回家歇三天之外,和主家吃的是一样的饭菜,不必另做,荤腥也可以沾一些。

  周婆子干了这几天,觉得这家人还不错,工钱给的不多,但胜在各种杂活事情少,无论孟老头还是他徒弟徒夫郎,人都和气,处起来舒心,便决定干下去。

  她前几年在另一户人家做下人,也是小门小户,有一点小钱的人家而已。

  都是讨生活的,那家人却把下人当驴当马,工钱就那么点,从睁眼就要被使唤到夜里,什么脏活累活都喊她去做,稍微慢一点,那家的老夫郎就要骂半天。

  又没签卖身契,哪有这样挨欺负的,她忍耐了两月,实在挨不下去,就托人给自家男人捎口信,接了自己回去。

  灶房传来切菜的声音。

  来的时候想着要带孩子,还要做饭洗衣什么的,长夏没有带针线活,突然闲下来,他看了看屋里,打开衣箱整理。

  等天晴了,太阳好的时候,把裴曜的厚衣裳拿出去晒晒,穿的时候更暖和。

  即使他不在这里,裴曜自己也会收拾,屋里很干净,没什么要拾掇的。

  周婆子这会儿只是提前把饭菜备下,离吃饭还有一阵。

  风雨声不停歇,孩子睡得香,长夏看着,干脆也躺下小憩。

  神思昏昏间,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挲声响起,随即身侧多了一具温热健硕的身躯。

  他睁开眼,便对上一双沉沉星眸。

  这样的神色……

  长夏垂下眼睫,耳朵微微变红,轻轻抿了唇没有说话。

  粗糙大手来到脊背,时轻时重抚摸,然而渐渐往下。

  长夏耳垂染上血色,下意识望了一眼房门。

  门帘放下了,屋门也关上了,一切都在裴曜上来之前。

  院里有人,又是大白天,他实在不敢,轻轻推了一把裴曜。

  年轻男人的声音低哑:“不弄那些,就摸摸,等夜里……”

  躺下的时候,为躺的舒服些,长夏解了腰间汗巾,此时却便宜了别人。

  裴曜喃喃低语:“瘦了,还是多吃点。”

  大掌下的触感细腻光滑,不用看也知道肌肤白皙而莹润。

  被捏揉的长夏连脖子都变粉。

  细腰盈盈一握,裴曜的神色逐渐迷乱,手上力气不由自主加重了些。

  有身孕的时候,长夏吃得好,生了孩子后吃得也好,明显胖了些,不过一个夏天过去,又有点瘦了。

  大腿和屁股上长胖的肉尚有存余。

  长夏脸红不已,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面对面,他越来越羞,到最后直接钻进裴曜怀里,额头抵着裴曜胸口,一点儿也不愿意抬头。

  男人低沉的笑声在耳畔响起。

  ·

  人声熙攘,各种小商小贩吆喝不停。

  牵驴的、卖马的,牛车、骡车吱呀响着,从人流中挤过。

  长夏紧紧跟着裴曜,穿过街尾后,耳边的喧嚣声总算没那么吵了,人也不再乱挤。

  裴曜抱着孩子,裕儿在爹爹怀里高出旁人许多,又看见很多新鲜东西,满是好奇和兴奋,小手乱舞,嘴巴啊啊乱叫,时不时还蹦出几个较为清晰的字眼。

  看见其他小孩吃东西,他就大叫着“吃、吃”,一着急还会喊爹了,奶声奶气的,听得长夏和裴曜眉眼弯弯。

  长夏见儿子眼巴巴看路边两个小孩舔糖人,说道:“你还小呢,吃不了。”

  他们家裕儿年龄小,但挺机灵,一些东西没见过,可只要看别的小孩吃,就知道是能吃的。

  还有面人泥人那些,全是彩绘,颜色很亮,别的小孩拿在手里玩,他也眨巴着大眼睛伸手去指。

  长夏哪能不明白孩子的意思,是跟他要呢。

  可家里已经有师父给买的彩绘面人,是一个衣带飘飘的提篮仙女,等回去了再玩。

  裴曜喘了一口气,看向卖油酥饼的地方,说:“逛了这么久,该回去了,不如买几个饼子吃。”

  “行。”长夏见他额头出了汗,裕儿不轻呢。

  他笑眯眯掏出手帕,示意裴曜低头,帮着擦净汗水。

  在府城住着,买什么都方便,这一趟出来,他俩只买了十二个油酥饼,裕儿看上的东西一个没买。

  抱着孩子往梧桐巷子的方向走时,裕儿趴在裴曜肩头,还眼巴巴看着后面的大集。

  长夏看见,笑着说:“那些你吃不了,等回去了,阿爹给你蒸个鸡蛋吃。”

  裕儿听懂了,蹦出一个字:“蛋。”

  “对,蛋。”长夏笑眼弯弯。

  裴曜抱着孩子,他拎着油酥饼,一边走一边和孩子说话。

  裕儿正是学说话的年纪,大人说了什么,他逮着会说的重复一遍,多是单字。

  等回去后,孟叔礼正坐在院里雕一只小船。

  石桌上铺了一片油纸,油纸上放着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

  他听见声音,抬头正想说话,胖乎乎的裕儿看见阿公,奶声奶气笑起来,露出几颗小小的白牙。

  裴曜看见糖葫芦,眉头微挑,问道:“师父,你买的?”

  孟叔礼这才说道:“嗯,刚才听见有人卖,就买了一根,原本想给裕儿吃的,他好像吃不了。”

  就那几颗小牙,胡乱咬一咬,磨牙还行,真吃的话,看起来不大行。

  倒是他疏忽了,只顾着买,忘了裕儿还小。

  裴曜笑着说道:“最多给他舔两口,吃就别想了。”

  周婆子正在洗拆好的被褥,见长夏进了灶房,问道:“夏哥儿,要做什么饭?”

  长夏将吊在半空的蛋篮子取下来,说:“婶子,你忙你的,我就给裕儿蒸个鸡蛋。”

  他取了一个蛋,拿了个小碗敲在里面。

  一个鸡蛋就够了,饭时再跟着大人吃一点馍馍和菜糊糊,慢慢就学会吃饭了。

  灶底小火烧起来,听见孩子哇哇叫的动静,长夏从灶房出来。

  裴曜拿着糖葫芦给裕儿舔了两口。

  头一回尝到甜滋味的裕儿睁大眼睛,两只小手就要去抓糖葫芦。

  裴曜笑着避开孩子的手,说:“行了,你吃不了,这个是酸的,真酸到了,一会儿又要哭。”

  裕儿哼哼唧唧的,非要吃。

  长夏走来,想抱走孩子,裕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胳膊伸得很长,啊一声乱叫。

  “早知道不给你舔了。”裴曜无奈,想了想,干脆咬了一口山楂,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挂在签子上,他递过去,说:“舔一口。”

  裕儿倒挺听话,在缺口的山楂上舔一口,随即眨眨眼睛。

  “都说了是酸的,不好吃,你还不信。”裴曜张口就来。

  长夏失笑,趁孩子还有点懵,赶紧抱进屋里,拿起漂亮的提篮仙女给裕儿玩。

  没多久,裴曜举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进来。

  “怎么没吃完?”长夏问道。獨家小説網:..

  “给你留的。”裴曜说着,把糖葫芦递过去,自己又抱了孩子。

  还有四个裹了晶亮糖衣的红山楂。

  长夏拿着糖葫芦,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吃冰糖葫芦,也是和裴曜分了一串,一人四颗。

  记忆忽的涌来。

  他看着糖葫芦,抿唇浅浅笑了下。

  一抬眼,就见裕儿看向自己,长夏背过身,将剩下的糖葫芦吃完,才敢面对嘴馋的孩子。

  天很好,太阳亮堂堂的,糖葫芦酸酸甜甜。

  和孩子玩耍的裴曜笑容满面。

  心跳了一下,光照进屋子,落在长夏侧脸,他眼中的温情越发柔软。

  第 143 章:年少

  绿意之中掺杂了一些黄意,风凉了。

  一大早,陈知起来就催促裴有瓦套车。

  下过一场冷雨,晒了这么几天,地面已经干了,路上好走,是时候去府城接孩子回来了。

  窦金花听见动静,出来在院里看。

  去府城十几天快二十天了,往常这个时候,裴曜会回来看看,这次带了孩子,肯定得家里去接,不然还得雇辆车。

  裴有瓦从后院牵来毛驴,仔细套好车,早起风有点冷,他戴上了棉帽和风领,道一声就牵着驴车出了门。

  要是往镇上去,离得近,他牵着毛驴走就行,今日要往府城去,路远,势必要坐车快赶,不然路上白耽误工夫。

  毛驴踏踏踏跑起来,迎面来的风寒冷,裴有瓦穿得足够厚实,况且接孩子的心也急切,根本不畏惧。

  上次送孩子过去的时候,就说了家里会去接,不必花钱雇车回来。

  陈知在门口张望一眼,见跑远了,这才往回走。

  见窦金花坐在院里剥新花生,他说道:“娘,一会儿你去赵李村转转,买两斤肉回来,有骨头也买几根,我去取钱。”

  地里的活还要干,裴有瓦不在家,他自然要顶上。

  不过家里也要留人,正好去买肉,等长夏裴曜回来,吃顿好点的饭。

  蛋罐子里的鸡蛋也攒了好些,就等着裕儿回来吃。

  ·

  嘟——嘟——

  隔壁院里传来泥哨的响声,持续好一阵了。

  长夏不用看,就知道是小毛在玩。

  “别吹了,吵个没停。”赵老太太抱怨的骂声响起,哨声总算消停了。

  长夏抱着裕儿坐在院里玩绒花蝴蝶。

  绿色的小蝴蝶鲜艳漂亮,是昨天新买的。

  家里那两只蝴蝶已经有些褪色,不过一直保管得好,没有破损受潮。

  孟叔礼和裴曜两人都在削木头,各自占了一片地方,谁也不打搅谁。

  孩子的笑声时不时响起,却并不聒噪。

  有驴车停在门前,长夏下意识抬头,原以为是巷子里的人家,没想到是裴有瓦,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喊道:“爹。”

  裴曜和孟叔礼听见,都抬头去看,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往外走。

  裴有瓦栓好毛驴,还没进去,长夏抱着孩子就出来了。

  裕儿看见了阿爷,一愣过后,就哇哇大哭起来,小手张开要抱。

  裴有瓦见大孙子眼泪啪嗒啪嗒掉,顿时心疼得不行,连忙接过孩子,抱着不停哄。

  裴曜捏捏儿子耳垂,笑着说:“也没人给你委屈受,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玩,怎么就哭成这样?”

  “想阿爷了是不是?”裴有瓦抱着大孙子一边哄一边往里走。

  孩子哭得快停得也快,被阿爷逗一会儿,又笑起来。

  石桌正好在树荫下,几人在桌前坐下。

  长夏端了茶水和点心来,问道:“爹,在家吃过了?”

  裴有瓦点头道:“嗯,吃了早食来的。”

  说着话,周婆子提着一篮子菜进来了。

  早起长夏给了她一些钱,家里没菜了,让她帮着买一些菜回来。

  “这位老大姐是?”裴有瓦疑惑道。

  裴曜解释了一番。

  原是雇的人,裴有瓦点点头,别说府城,芙阳镇上的一些人家,也会雇个丫鬟婆子来干活,不是什么罕见事。

  坐一会儿,他想着趁时辰早,收拾了东西就走。

  孟叔礼一看他着急,连饭也不吃,连忙就拦住。

  裴家长辈来的次数并不多,要是饭都不给人家吃,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孟叔礼百般阻拦,一定要吃过饭再走,裴有瓦一想,也是这个理,便又坐下了。

  这回有周婆子,晌午饭没有去外面吃。

  裴有瓦一尝,周婆子的手艺很不错,又听孟叔礼说以后周婆子会长久干下去,赞同道是该这样。

  常常在外头吃饭到底不方便,下雨下雪刮大风的时候,想吃的馆子不一定开门,而且去了还得等,那些生意好的饭馆酒馆,去迟了或许还没菜了,还是在自家做饭更好。

  见老爹没会意,裴曜吃了一口菜,又给怀里的裕儿喂一口米糊糊,这才笑着说:“爹,师父的意思是,以后长夏和孩子来这边,你们不用操心,自然就有饭吃。”

  原是这样,裴有瓦笑了几声,自己还真没想到这个,只顾着想裴曜和孟师父有饭吃了。

  热热闹闹吃过这顿饭,略歇一会儿,瞅着天色不早了,不用老爹喊,裴曜和长夏就收拾好了东西。

  孟叔礼送他们出门,见裕儿坐上板车后兴奋不已,他笑着摸摸孩子脑袋。

  裴曜这么久没回家,跟着一起走了。

  孟叔礼站在原处看着他们走远,顿一会儿后,背着手回去了。

  周婆子在灶房收拾。

  他在院里的木头堆前看一会儿,原本想挑一块木头,却有些走神。

  孟家原有四兄弟,他在家行三,上头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幼弟。

  然而少时家穷,幼弟染病夭折,他还算命好,有几分天赋,正好父亲与师父许璋是旧识,将他送出学手艺,磕了头拜了师,后来给师父送了终。

  两个老哥哥里,大哥大嫂早些年就去世了,一双儿女倒是大了,只是侄儿去了他乡谋生,侄女也嫁去那边,早几年有过书信,按信中所言,日子应当过得不错。

  后辈为谋生忙碌,再加上早早就分别,彼此并不熟悉,书信后来就不怎么寄了。

  二哥入赘商人之家,年轻时就跟着搬去异乡做生意,路远迢迢,寄书信都不容易,更何况回来,只知对方有儿有女,却不曾见过。

  子侄辈离得远,几个老亲戚死后,就没什么亲戚在燕秋府城了。

  隔壁小毛又嘟嘟嘟吹起泥哨。

  孟叔礼挑了一截木头,拿了锯子来锯。

  东厢房又有了人住。

  裴曜那个混账东西,都二十一岁了,还是那副脾气,顶嘴不服是常有的事,时不时就气人。

  太阳升起又落下,日子照常过着。

  秋高气爽,瓜果飘香的时候,裴曜第二次接了长夏和裕儿来府城小住。

  ·

  春色怡人,只是下过一场雨,两天过去,依旧有泥泞处。

  换了轻薄春衫,干活利落了许多,长夏背着一筐野菜往家里走,身后跟着四岁的裕儿。

  胖娃娃雪白可爱,大眼睛忽闪忽闪,小嘴巴抿着,似乎有点不高兴。

  裕儿背着一个小竹筐,筐子里全是摘的野花,粉花、黄花、红花等,颜色各异,花枝随着走动而摇晃。

  到了家门前,长夏停住脚,将手里的一根长树枝掰成两段,递给裕儿一根。

  他扶着墙,抬起脚,用树枝刮去鞋底的泥。

  “真烦人。”胖娃娃奶声奶气抱怨。

  裕儿小眉毛皱着,一手扶墙一手抓着小树枝刮泥,小大人一样。

  长夏悄悄笑了下,这么一点大,已经很爱干净了。

  刚才去河边挖野菜,裕儿的小鞋侧边沾了一点泥,就不肯走了,一定要弄下去,他揪了几片草叶,把泥巴擦下去,裕儿才哼哼唧唧跟着走。

  孩子小,不喜欢泥巴,但在河边看到那么多野花后,又高兴极了,帮忙挖野菜也很卖力,小胖手忙得很。

  “长夏?”

  裴曜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是我。”长夏应一声,等孩子弄干净后,才和裕儿一起进了家门。

  院里铺了平整的青石板,下雨时再没有一层又一层湿泥粘到鞋底,扫洒起来也更干净。

  “爹!”裕儿飞奔过去,小竹筐里的野花晃得十分欢快。

  他给裴曜显摆这些漂亮的花儿。

  裴曜弯着腰,刮一下儿子小鼻子,笑着问道:“真好看,你要摆在哪里?”

  “罐罐里。”裕儿的声音高而欢快。

  “行。”裴曜起身,从杂屋拿了两个陶罐出来。

  长夏把野菜倒在灶房门口,顺便就坐下来择菜。

  裴曜和裕儿一起往陶罐里倒水插花,他抬头看一眼,说:“一会儿阿爹回来了,咱们一起去舅舅家,我看路上泥泞,就不套车了,走着去。”

  “好。”长夏点点头。

  大舅舅前几天摔了一跤,怕麻烦亲戚去看望,没有声张,昨天陈知碰见陈家村一个熟人,听对方说了才知道,便张罗着要回去一趟。

  亲舅舅摔了,做外甥的肯定要去看看。

  裕儿耳朵尖,一听要出门,还是去舅爷家,大眼睛眨巴着,肉乎乎的脸蛋就往爹爹面前凑,小奶音憨憨的,说:“爹,找小庆哥哥玩。”

  小庆是表哥的儿子,比裕儿大两岁,两个凑到一起就玩疯了。

  裴曜一手点在儿子额头,轻轻将肉脸蛋推远了一点,笑道:“今天有正事,你不去,在家和太奶奶玩。”

  裕儿兴冲冲的神色一下子垮下来。

  裴曜将花枝塞进罐子里,说:“哭也没用。”

  闻言,正要张嘴的裕儿闭上了小嘴巴。

  他转头去看长夏,长夏连忙低头,假装一直在看手里的野菜。

  窦金花喊了一声曾孙,但裕儿没有过去,气鼓鼓的,见白狗躺在屋檐下,他蹲在狗前面,不是戳狗脸就是戳狗耳朵。

  白狗愁眉苦脸,尾巴也不摇了。

  等陈知买了肉回来,匆匆忙忙把东西备齐,只是临出门时,长夏被抱住了腿。

  扯着嗓子哭嚎的胖娃娃扯也扯不开,最后还一屁股坐在长夏脚上。

  裴曜一言难尽看着儿子,真够烦人的。

  见裕儿闭着眼睛乱嚎,他忽然伸手,在孩子嘴巴上拍了几下,哭声就变调了。

  嚎声被打断,裕儿气得张嘴想咬他。

  裴曜立马收回手,笑嘻嘻说:“没咬到,你眼泪呢?没掉眼泪可不算哭。”

  见孩子更加生气,睁着大眼睛怒视亲爹,长夏笑了下,裕儿小胖手抓着他裤子,他都不敢乱动。

  而且已经这么气了,还没忘了紧紧抱住他腿,显然今天很不好打发。

  长夏只得戳戳裕儿发顶,说:“那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山楂糕,你在家和太奶奶玩,玩累了,吃过饭,阿爹就回来了。”

  “对,给裕儿买山楂糕。”陈知在旁边笑眯眯开口。

  裕儿抬头看着阿爹,一听有山楂糕吃,神色就犹豫起来,阿翁也说给买,那一定就有了,他一下子高兴起来。

  “这下行了?快松手。”裴曜说着,将儿子从长夏腿上扯下,抱起亲一口,才把孩子放到窦金花面前。

  裕儿四岁了,胖乎乎的,个头也不小,裴灶安还能抱动,窦金花已经抱不动了。

  她牵起曾孙的手,怕裕儿又要跟,哄着孩子跟她进屋里拿杏脯吃。

  长夏三人总算脱身,匆忙就出门了。

  陈家村离芙阳镇较近,回来的时候绕到镇上买包山楂糕就行,不会耽误太久。

  ·

  红色的山楂糕酸甜可口,弹而细腻。

  裕儿一手抓一块,笑哈哈吃着,一点儿不见上午的赖皮样。

  听大人说起过两天去府城,他知道自己和阿爹也会跟去,说:“阿公说给我做了一只小船,再去找阿公,就做好了。”

  “小船?”裴曜眉梢微挑,他没听师父说过。

  “嗯。”裕儿重重点头,又咬一大口山楂糕,脸颊鼓鼓的。

  贪吃又贪玩的孩子天真无邪,长夏坐在桌前喝茶,裕儿往他怀里蹭,他顺手搂住,低头逗裕儿玩了一会儿。

  裴曜拿起一块山楂糕,说:“这次去了,顺便上私塾看看,要是合适,正好过段时间开堂,就送他过去。”

  他说的是裕儿念书的事情。

  陈知和裴有瓦听着,一时没说话。

  私塾是孟叔礼给找的,当年孟耀就是在李先生的私塾里念书,当年的李先生如今成了老先生。

  李文贤是个老秀才,虽没教出什么状元榜眼,但品行很好,素来有口碑,为人也不迂腐呆板,开蒙识字这几年由他来教习,总不会出错。

  府城的私塾比乡下贵多了,一年少说也得有五两,平时还得买纸笔书籍,一笔笔都要花钱。

  不过对裴曜来说,一年十几两还是供得起的。

  这几年他做木雕越来越熟练,除了木雀和螃蟹以外,大小船只渐渐也上手了,除去平时花用的,攒下了五十两。

  过日子总有些想不到的地方要花钱。

  家里无论谁病了伤了,都得好生去治,亲戚朋友之间的走动,也要用到一些钱,这五十两是最近刚攒够的,正好是整数,被长夏好生收了起来,不到大事绝不动用。

  吃吃喝喝的钱留了一些,裴曜每个月也在赚,不愁没钱花。

  陈知和裴有瓦不是不想让大孙子念书,只是府城离得远。

  知道他俩的顾虑,裴曜说:“我觉得师父说得在理,找个好学堂念书总没错,况且离得也不算远,你俩要实在想裕儿,就坐船过去,住几天都行,西厢房不是空着,有睡的地方,再者,每个月我会带裕儿回来一趟。”

  乡下地方小,很多人都没什么见识。

  裴有瓦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很快就想开了,何必把孩子困到湾儿村这小小的一湾之地,多见见外头的世面,以后说不定比裴曜更有出息。

  他劝了陈知两句。

  陈知知道,那些读书有出息的人,总归是要往外走的,虽然裕儿还没去念书,但裴曜都能从乡下到府城谋条生路,大孙子既有好去处,哪能挡着拦着,岂不是因小失大。

  说着说着,孩子去府城念书的事情就定下来。

  长夏搂着孩子玩耍,看向裕儿的眼神满是欢喜。

  念书识字很好,他只认得零星几个字,以后裕儿和裴曜一样,能写能看,出门在外就不怕被人哄骗了。

  裕儿知道念书是什么,爹爹教过他写字读诗,但不知道私塾是什么,奶声奶气询问。

  一听是念书的地方,他皱着眉,显然想不出来到底什么样。

  长夏轻轻捏一下孩子肉乎乎的脸蛋,笑眼弯弯。

  ·

  趁大孙子还没去府城,陈知出门割草都要带上裕儿,去了就十几天见不上。

  裴有瓦怕大孙子渴着饿着,特地用个小竹篮装了水囊和糕点。

  长夏看见,欲言又止,但最终没说什么。

  裴曜去找杨丰年说话,没有在家。

  新买的小母鸡叽叽叽直叫,他给木槽里倒了食,一群毛茸茸的小鸡仔瞬间围上去。

  鸭圈里的小鸭子也是新买回来的,没有鸡仔多,死了几只,剩下十只都成活了。

  喂完后院的牲口禽畜,长夏拎起竹筐拿了镰刀,朝堂屋喊道:“阿奶,我去打草了。”

  窦金花在纺线,闻言笑呵呵“哎”了一声,又道一个“好”。

  背着空竹筐出门,长夏想了下,干脆从屋后往河岸走。

  只是还没走多远,忽然听到裴曜的声音。

  “长夏——”

  他停住脚,转身回头。

  从老庄子那边过来的裴曜喊道:“等我。”

  长夏在原地站着,看一眼自家种的苎麻,绿油油一片,心想麻线织了布,好像不多了。

  等裴曜再出现,从家里取了竹筐和镰刀。

  见长夏站在那儿等他,他跑起来,一张俊脸满是笑意。

  恣意张扬的风一如年少,吹动发梢和衣角,扑面而来,长夏眨了眨眼睛,望着停在跟前的高大少年,倏然绽放出笑容。

  ————————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裴曜始终会奔向长夏,就像他的爱,从来都是毫无保留涌向长夏,后面会有番外,所以明天还会见[比心]

  第 144 章:付秀银

  毛驴、骡子的口鼻呼出浓重白汽,沉默站在原地,偶尔动一下腿脚,低垂的头颅写满温驯。

  板车上一筐筐的梅子货,一坛坛的梅子酱梅子酒,散发出浓郁的梅子味。

  每个从旁边路过的人都能闻到,忍不住看几眼。

  几个庄汉正往一个糕点蜜饯铺里搬货。

  为首的赵连兴在和掌柜的说话,赵连旺和一个大伙计看着搬进来的东西,都在心里默默算着数目。

  搬够了之后,大伙计一边清点一边打开坛子、油纸包查看。

  这不怪他小心,赵连旺也知道,有些商贩不厚道,拿次等货甚至假货骗人。

  他不怕人家查看,这是他们千里迢迢从金梅镇运来的好东西,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

  果然,大伙计看完后点了点头。

  裴有瓦和王桩子几人搬完货后,没有在铺子里多留,出来在外面等。

  谈生意自有赵连兴和赵连旺在里面,况且铺面不算很大,人一多有些拥挤,车上还有很多货物,不看着也不行。

  风小了,不再吹得脸疼,驴队的几个庄汉在说笑。

  等赵连兴出来,看一眼天色,说:“不早了,找个地儿吃顿饭。”

  这几天都是两个伙夫做饭,到了云济镇上,有了做吃食的摊贩,花点小钱吃一顿不算什么。

  今年生意不错,这已经是他们第二趟贩梅子了。

  昨天已经和众人商量好,过了云济镇,就不再停留,直奔他们燕秋府的大小城镇。

  在一家面摊坐下后,裴有瓦和其他人一样,都要了一碗素面。

  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他端起茶水喝两口,再次望向镇口,有些出神。

  赵连兴抬头看一会儿天色,说:“吃完再走的话,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镇子,今晚就在这里歇下。”

  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

  裴有瓦一听,心中再次动意。

  吃完饭,一行人找了家客栈,将车马牵至后院安顿好,给牲口放好草料和水,离天黑还早。

  一路奔波,今天算是少有的能早早歇下的日子,赵连旺和两个年轻汉子嘴馋,合钱买了一小壶酒,蹲在院里边喝边谈笑,颇有几分松快之意。

  裴有瓦找到赵连兴,说了几句话,就独自出去了。

  云济镇口,当差的衙役在闲聊,有人进出时,不过扫一眼,只有大小商队进镇子时,才会盘查。

  裴有瓦什么都没带,两手交叉缩进衣袖中,匆匆往外面赶路。

  他这幅模样,更像是在周边村落居住的农人,丝毫没有引起注意。

  赶惯了路,他脚程很快。

  出了云济镇后,裴有瓦在心中默默记着,到第二个村子的岔路口后,他犹豫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村前的大柳树还在,只是一些人家的院墙门户和十几年前不一样了。

  江家或许也变了模样。

  见一户人家的门前坐了一个老太太和一个老夫郎,见有生人,他俩不约而同看过来。

  裴有瓦笑了下,靠近了问道:“大娘,同你打听个人,付秀银,嫁到你们大柳村的江海家了,是哪户来着?”

  他又补一句,说:“我是付家的远亲,正好路过,想来看看我那多年不见的妹子。”

  江海和付秀银的名字他记得很清。

  “付秀银?”老太太和老夫郎同时一愣,似乎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两人打量他一阵,老太太又在嘴里喃喃道:“秀银?”

  老夫郎忽然一拍掌,说:“嗐,我想起来了,不就江海家的?都多少年没想起来了。”

  他看向裴有瓦,目光有疑惑也有一些同情,说:“秀银是你妹子?早十几年前就死了,你不知道?”

  老夫郎还在絮语:“算一算,哎呦,都有二十年了吧。”

  裴有瓦愣住。

  当年的女人不过一面之缘,在江家的时候,付秀银一直在屋里,没有出面。

  也是,病成那样。

  他默然不语,怔愣一会儿后,见老夫郎和老太太给他指江家在哪里,他道一声谢,转身离开了。

  翌日。

  一大早,白雾蒙蒙。

  因有商旅往来,云济镇口的城门夜里也不关。

  驴队很早就出发了,赵连兴打头,牵着骡车快步赶路,后头的庄汉们脚程也都不慢。

  出镇无需盘查,早起寒冷,几个衙役聚在一盆火前烤手,时不时打个大大的哈欠,眼睛也迷瞪着。

  裴有瓦看了一眼。

  衙役们换了面孔,驴队的人老的老,换的换,儿子替代了老子,他和赵连兴几个早不复当年的年轻健壮。

  这是裴有瓦最后一次跑商了。

  年纪大了,心虽然没老,可腿脚再不如从前。

  幸而儿子出息,有了谋生的本事,不必跟他一样只能卖力气。

  裴曜去年就不让他出门了,可他跑惯了,有些放不下,裕儿要念书,买书买纸笔不都是钱。

  小和是个双儿,吃穿自然娇贵些,将来长大了,嫁妆也不能少,得给孩子一些傍身之物。

  可不服年纪不行了,今年再跑这一次,往后就歇下了。

  一出镇子,到了宽敞的路上,毛驴骡子纷纷小跑起来,车轮骨碌碌直转,一圈又一圈碾过地面。

  ·

  天色阴沉,街上行人都匆匆赶路,少有驻足闲聊的。

  酱油铺门口,长夏将数好的铜板放进钱碗里,接过老妇递来的大罐子,道一声就走了。

  浓郁的酱油味落在身后,他裹着风领,穿得也厚实。

  酱油生意一直都不错,或许是攒下钱了,去年问师父卖不卖这间铺子。

  置办的家业哪有轻易出手的,师父自然不肯答应。

  长夏还以为不卖的话,对方可能会搬去别的地方。

  后来见他们没有提,他也大概知道,这块地方不错,人多,而且没有别的卖酱油的,就这一家。

  今年裴曜动了买一间铺子的心思。

  只是他俩手里能拿出来的不过八十两,再多就不行,总不能为了买铺子,连吃喝都不顾。

  这几天裴曜还去看了一些售卖的铺子,都是小门面,不大,回来说要么地段不好,要么太狭窄,买到手也没用,不好往外租。

  北风呼啸,长夏看了看天色。

  爹最近应该要回来了,他和裴曜打算回家住几天,酱油就是给家里买的。

  一进门,正好裴曜从后院出来。

  高高大大的男人面庞依旧年轻俊朗,富有朝气,瞳仁墨黑,一双眼睛天然带两分笑意。

  又三年过去,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体魄越发成熟,眉宇间的青涩悉数褪去,已然是个男人了。

  看见长夏,裴曜一双星眸笑意灿烂,说:“我看后院的木头也不多了,这次回去,看看木匠家里有没有合适的,要是有,问他买两根。”

  下过一场大雪,山已经不好进了。

  不过很多木匠都有木料存货,回村里买,是为便宜一点。

  “嗯,回去了问问。”长夏把酱油罐子放在窗沿上,洗了手就进屋收拾行李。

  裴曜跟了进来。

  长夏站在炕边叠衣裳,正忙碌,脸颊就被凑过来的人亲了一口。

  他眼睛弯了下,小声说:“别乱来。”

  “我知道。”裴曜说完,又亲一下才直起腰。

  要带的衣裳收拾好,长夏坐在炕尾,打开衣箱看一会儿,裕儿这几天要穿要换的衣裳他已经交代了周婆子,不用操心。

  小和的衣裳也包好了,这次回去,他跟小和要多在家住几天,裴曜自己过来。

  阿爹阿奶他们想孙子想曾孙了,裕儿要念书,这十天半个月回不去,得等到腊月初,私塾放了年假才能回家。

  他和孩子的厚衣裳家里也有,带两身就足够了。

  长夏合上箱子,正打算下去,却被裴曜堵在炕上。

  高大男人俯身,笑着吻来。

  长夏听一耳朵外面的动静,没人回来,这才揽着裴曜脖子,回吻在唇角。

  他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裴曜。

  裕儿已经七岁了,裴曜二十有七,而长夏已经三十。

  岁月眷顾,又天生白皙清秀,除幼时坎坷艰难,长大后他没怎么遇到过大事,外有裴曜,内有阿爹,很多事不必他操心忧虑,脸庞依旧年轻柔和。

  扒开风领,闻一会儿细腻颈子上的香气,裴曜嗓音低哑:“今晚让小和去跟阿爹睡。”

  “嗯。”长夏极轻应了一声。

  还没听到脚步声,奶娃娃的呼唤就响起了。

  “阿爹!阿爹!”

  小奶音一点儿也不怯弱,随后就是一阵笑声。

  长夏连忙整理好风领,和裴曜出了屋子。

  孟叔礼领着一个穿红棉袄戴虎头帽的漂亮娃娃回来了。

  小和眉心有一道红钿,看见阿爹,笑得见牙不见眼,飞快跑来,抱住长夏大腿。

  他手里拿着一个不倒翁,举起来给长夏看,说:“阿爹,看。”

  “看见了。”长夏从他衣袖探进两根手指摸了摸,热乎着,路上肯定跑了跳了。

  小和松开他的腿,又缠着爹爹显摆。

  裴曜抱起自家小双儿,笑着刮一下小和鼻头,说:“这回放的时候记得放好,别搁在桌边。”

  小和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奶声奶气说:“我知道。”

  他上一个不倒翁放在桌沿,不小心摔在了地上,早起阿公就说带他出门再买一个。

  和孩子玩一会儿,裴曜放下小和,让他自己去玩,就和长夏收拾起来。

  小和一个人玩不倒翁,小嘴巴嘟嘟嘟说个不停,有的话能听清,有的就是哇哇咘咘乱叫。

  他大名裴景和,已经两岁了,说话还不像裕儿那么利索,小小一个团子,平时小尾巴一样跟着长夏,乖巧可爱。

  家里和府城两边待,小和早已习惯。

  裴曜雇了一架车,带车厢的骡子车,车夫按着时辰过来了。

  长夏把行李放上去,又把孩子抱上去。

  和孟叔礼周婆子道一声,他和裴曜也上了车。

  车夫牵着骡子驶出梧桐小巷。

  雇一辆板车更便宜,但四面透风,不如有轿厢的车暖和。

  车中,小和裹得严实,和裴曜一人一个拨浪鼓,用拨浪鼓“打仗”,赢了就笑咯咯,输了就带着哭腔找长夏,喊阿爹和他一起“打”。

  ·

  他三人到家后,裴有瓦已经回来两天了。

  儿子年纪大了,冰天雪地的,年年要人操心,以后再不用跑那么远,窦金花和裴灶安都挺高兴。

  热热闹闹吃过一顿饭,裴有瓦一个多月没见两个孙子,哪能不惦念,裕儿念书回不来,好在有小和。

  长夏在东厢房整理,堂屋那边一直有孩子笑声,就知道玩疯了。

  等裴曜掀开厚门帘进来,没听到他说话,长夏下意识抬头,疑惑道:“怎么了?”

  裴曜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神色有些莫名。

  长夏看着他,又问一遍,他笑着说没事,神情恢复如常。

  ·

  再一次发现裴曜在出神,长夏将油灯拨亮。

  火光颤动,映在墙上的人影也摇动几下。

  他轻叹一声,带着疑惑和不解问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裴曜抬头,眨了下眼睛。

  小和跟着陈知睡了,东厢房只有他俩。

  裴曜思索一会儿,眼神带了几分小心,迟疑着问道:“你,你有想过家吗?原来的那个。”

  最后一句话很轻,但长夏听清了。

  神思陷入不多的回忆之中,等他回过神,裴曜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情。

  长夏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末了怔怔开口:“小时候想过,后来……”

  “后来就不想了。”

  裴曜看过两人的婚书,也就是长夏的卖身契,知道长夏是哪里人。

  他从小就知道长夏是怎么来的,可从没细想过。

  两人一起长大,就好像,长夏一直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可今天老爹的几句话,让他忽然想起来,长夏八岁以前,没有在他们家。

  一些事情可以瞒住,但梗在心头,上不去下不来,憋得慌闷得慌,又仿佛一根钝刺扎在那里。

  裴曜眼睫颤动,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长夏没有哭。

  从小到大也没提过家里的任何人任何事,仅有的几次哭泣,都是被他气哭。

  也不对。

  他忽然想起,长夏是哭过的,刚到家里的时候,一边吃灶糖一边掉了很多眼泪,却始终没有出声。

  他那时候应该是五岁,看见长夏在哭,却不知道怎么了。

  许久后,长夏看着油灯,轻声说:“那天,娘说那里不是我的家了。”

  他眼神平静。

  裴曜握住他的手,犹豫过后,问道:“那,你想她吗?”

  长夏抬眼,说:“想过。”

  他看向裴曜,几度张嘴,最后问道:“她……”

  裴曜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抿着唇,不敢说话。

  长夏却一直望着他。

  “她……”裴曜嗓子发干,涩声说:“不在了。”

  长夏忽然愣住。

  就在裴曜以为他会一直出神下去的时候,他突然哑声开口:“我知道。”

  裴曜一时没能理解。

  长夏自顾自说了下去:“十岁那年,我梦见了娘,她说她要走了,来看我一眼。”

  眼泪忽然涌出,眼前一片模糊,他声音哑住,停了一会儿,又说:“梦太短了,我不想和她说话,可又想和她说,还没想出来,梦就醒了。”

  缘分早就断了,连梦里,都说不上一句话。

  裴曜伸手,手帕全湿了,却擦不干那些无声掉落的眼泪。

  长夏仿佛没有察觉,眼泪如水一样,就那么流出来。

  “什么时候?”他声音很哑。

  裴曜张了张嘴,眼中泪光闪烁,说:“二十年前。”

  长夏眨一下眼睛,泪水簌簌落下。

  压抑的哭声继而响起,呜咽悲鸣,哀伤无助。

  裴曜抱着他,眼泪也不断滚落。

  ·

  二十年前,大柳村。

  江家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屋里,江长莲呆呆坐在炕沿。

  付秀银又咳起来,声音虚弱无比,瘦得不像样,眼里也没多少神采了。

  江长莲帮她顺了顺心口,又倒了半碗温水。

  付秀银摆摆手,没有喝,闭上眼又昏昏睡过去。

  江长莲揉了揉红彤彤的眼睛。

  本家的婶子走了,走之前让她早早给娘换上衣裳,该预备后事了。

  院里来了人,江长莲被喊出去,再进来,领着幼弟江长林。

  “叫娘。”江长莲哽咽着说。

  江长林喊了娘,他想上炕,跟以前一样,和娘睡在一起,却被姐姐拦住。

  付秀银勉强撑起一口气,笑着说:“长林真乖,先去外面玩。”

  江长莲将他带到门外,说:“去玩吧,去玩。”

  她关上半扇门,又坐回炕沿。

  付秀银又咳了两声,却始终闭着眼。

  天渐渐黑了,江家堂屋里的人没有散去。

  不断有人进来,看一眼炕上的付秀银,见她已经不能说话了,有眼窝浅的,早流下泪来。

  江长莲被喊出去,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她给付秀银擦洗,一边擦一边说:“娘,见过长林了,叔叔婶婶他们也见过了,我,你不用操心,我好着呢,你安心。”

  她泣不成声,抬手在脸上擦一把。

  还有,还有长夏。

  江长莲不敢提及,长夏离开家两年了。

  可她没说,忽然睁开眼的付秀银却开口了,声音依旧虚弱,脸上却带着笑,她说:“长夏。”

  江长莲手一顿,再忍不住泣声,长夏被卖掉了,娘要死了,都不在了。

  “长夏。”付秀银又轻轻唤一声。

  江长莲以为她要喊长夏过来,一边哭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娘,长夏,长夏……”

  付秀银似乎没听到她的哭声,说:“我刚才看见长夏了。”

  江长莲一愣。

  “长夏长高了,还是那个不爱说话的样子。”付秀银说着,脸上笑容又淡去。

  她眼泪淌出来,说:“我对不住他,对不住他。”

  最后一声戛然而止,江长莲放声大哭。

  ·

  付秀银不认字,她找人念了契书上的地方,牢牢记下,又打听了燕秋府芙阳镇的方向。

  燕秋府太远太远,她想不出长夏是怎么过去的。

  她的病好过一阵,出门时总同人打听,燕秋府那边的旱涝怎么样。

  这一日,她去镇上卖了针线回来,也不知怎的,脚下轻飘飘的,身体也轻飘飘的。

  太阳很好,一进门,八岁的长夏在院里玩耍。

  付秀银一阵恍惚。

  “娘。”长夏细声细气的,脸上带着笑容。

  付秀银“哎”一声,笑着上前,将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买的一朵小绢花递给长夏。

  他们家长夏就喜欢这些漂亮有颜色的东西。

  ————————

  我以为九点能写完,没想到写到了现在[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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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45 章:打架

  夕阳西沉。

  天边橙红的晚霞绚烂,与深深蓝空交融。

  赤脚的农人挽起裤管,挑着担从水田上来,满脚泥水,弯腰在水渠里洗腿脚。

  水田里的涟漪荡开,渐渐恢复平静,如同镜面一般,倒映出蓝天和云彩。

  一群鸭子陆续从河里上来,站在岸边甩甩尾,随着熟悉的喊声,就跟在一个瘦巴巴的小孩后面一摇一摆走。

  鸭子认家,也认人,长夏背着一小筐鸡草,带着鸭子们回家。

  走过一片野地。

  草丛中星星点点的野花绽放,紫红、嫩黄,细细碎碎的,花朵随风摇曳。

  再往前有几棵树,从树中间穿过去,再走一段,就到村后了。

  只是……

  看见树那边有两个小孩在玩,长夏脚步一顿,抓着胸前绳子的手不由自主握紧,神色也变得慌张。

  鸭子嘎嘎叫了两声,吸引了那两个小孩的注意。

  长夏想绕路了。

  那两个小孩很坏,年纪比他小,只有七岁,但长得高一点,又是兄弟两个,在村里很霸道,连比他们小的小女孩小双儿都欺负。

  他之前看见对方让一个哭泣的小孩喊爷爷。

  很讨厌。

  可他又很怕。

  前两天骂他是小野种,还朝他吐口水,幸好离得远,没有被吐到。

  长夏腿脚发僵,不知道该怎么办,心跳得很快,神色彷徨无助。

  看见那两个小孩往这边走,他才回过神,往后退了两步。

  鸭子们跟着他,有几只看看回家的路,又看看小小的长夏,似乎很不解。

  裴继宗、裴继祖过来了,长夏神色畏惧,咽着口水不知该怎么办。

  那两个小孩冲他挥了挥拳头。

  长夏不知所措,一双眼睛睁大,慌乱眨着,嗓子也好似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

  “你在那儿做什么?”

  童稚天真的娃娃音从不远处响起。

  长夏抬头,就看见六岁的裴曜从大树那边拐了过来。

  大眼睛的胖娃娃比去年长高了些,模样还是那么俊俏,直挺的鼻子,漂亮圆润的脸蛋。

  看见裴继宗兄弟俩堵着长夏,裴曜的大眼睛忽闪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和鼻子。

  即使裴曜来了,长夏依旧有些惶恐。

  在裴曜冲过来,和裴继宗裴继祖厮打在一起后,他蓄在眼眶里的眼泪掉下来。

  鸭子被惊动,慌乱往草丛里钻。

  长夏顾不上鸭群,裴曜已经和裴继宗滚在地上了,裴继祖冲着裴曜身上乱打,他没敢哭出声,见裴曜挨了两脚,想也没想就上前,重重推开裴继祖。

  裴继祖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而裴曜依旧压着裴继宗,肉乎乎的拳头一下又一下捣在对方眼睛上,拳头被挡住后,他狠狠咬住对方两根手指,疼得裴继宗嗷嗷乱哭。

  小孩子打架没有太多章法,掐、咬、拽耳朵、抓头发,谁受不住疼谁就先哭。

  裴继祖爬起来,狠狠瞪着长夏,他弓着腰,想跑过去打长夏一顿,可哥哥裴继宗被打得鬼哭狼嚎,他只好先和裴曜打。

  长夏见他又打裴曜,连忙又上前去推,这次却没推到,裴继祖躲开了。

  啪!

  裴曜逮到机会,打了裴继宗一耳光,壮实的身体死死压住对方,肉拳头捣在对方下巴。

  两人扑腾挣扎之间,还不小心一脚踩住裴继宗手指。

  裴继宗被打得哭爹喊娘,哭得都抽抽起来。

  六岁的裴曜很记仇,想起自己刚才挨了不少下,又踹对方脑袋一脚,听到长夏细细的哭声后,他起身,嘴巴紧抿,大眼睛里满是怒火。

  裴继祖想踹长夏,长夏慌乱之中往旁边一躲,正好避开,裴继祖却没收住力道,一下子栽倒。

  他气得乱骂,抓一把地上的土就朝长夏打。

  长夏被一个土疙瘩打中,抽搭着哭了两声。

  裴继祖想爬起来,却被腾出手的裴曜按倒。

  两个人厮打一阵,裴曜脸被抓伤,裴继祖脸上的抓痕更重,往外渗血,脖子也有抓痕。

  裴曜压着对方踢踹,这是他看一些大孩子打架学到的,对方打他他完全不顾,狠命抡拳头扇巴掌,还咬了好几口。

  “服不服?”

  小娃娃的声音没多少威慑力,但裴曜掐住裴继祖脖子,骑在对方身上,胜负已经分出来了。

  裴继祖没说话,他狠狠抓住对方头发拽一把。

  “服了服了。”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兄弟两个都哭得呜呜咽咽。

  “嘿。”有大人扛着锄头从地里过来,看见几个小孩打架,乐了一下,又道:“行了,快回家去,小小年纪,脾气还不小,给人兄弟俩打成这样。”

  “阿叔,他们先欺负长夏。”裴曜气喘吁吁,但小嘴巴说得很快。

  汉子瞅一眼哭嗒嗒的长夏,朝裴继宗兄弟俩说道:“真是出息了,小子欺负双儿。”

  裴继宗裴继祖哭着灰溜溜跑了。

  长夏泪痕未干,见裴曜脸上有血痕,从怀里掏出手帕递过去,小声说:“你脸上有血。”

  裴曜正拍打自己身上的土,滚了一身,让他有点不高兴。

  见他两手忙着,长夏只好收回手帕,帮他拍背上的土。

  “干净了。”长夏说道。

  裴曜低头看看自己,确实干净了,这才摸摸自己脸上的伤,“嘶”了一声。

  长夏想了下,上前用手帕帮他轻轻擦去脸上的血。

  裴曜抬起脸蛋,让他帮自己。

  沾完血迹后,长夏又帮他擦掉脸上的土,摘掉头发和衣领的杂草。

  鸭子嘎嘎叫了两声。

  两个略显狼狈的小孩这才想起鸭子,连忙嘎嘎学着鸭子叫,把鸭群唤回来。

  到家后,裴曜脸上的伤没有瞒住。

  陈知一看见儿子,火就上来了,厉声问道:“又跟谁打架了?”

  长夏忐忑不已,战战兢兢开口:“阿爹,裴继宗他们俩,欺负我,裴曜帮我打。”

  细弱的声音不大,陈知听清了,火气总算下去。

  他问道:“他俩欺负你了?”

  长夏点头。

  陈知又问:“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长夏声音小小的:“他俩说我是野种,要打我。”

  刚消下去的火在听见“野种”这么难听的字眼后,腾一下窜起。

  陈知怒不可遏,一边骂一边往外走:“小王八羔子!一家子都是野种!”

  两个小孩站在院里,长夏惴惴不安,裴曜歪着脑袋看阿爹走远,他摸摸脸,也有点无措。

  窦金花在院里洗衣裳,见儿夫郎气势汹汹走出去,她想了下,放了手里的活,跟了出去。

  老庄子,陈知站在裴继宗家门前破口大骂。

  “小杂种!老野种!敢打我儿子,敢欺负我长夏,呸!缺德老王八!”

  村里人在一旁看热闹,纷纷问他怎么了。

  陈知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其他人劝了两句,见劝不动,就由他骂了。

  裴继宗娘出来对骂,却骂不过陈知,村里人有和她不对付的,帮着陈知骂了她儿子几句。

  俗话说揭人不揭短,朝小孩心窝子捅一刀,实在缺德。

  而且她两个儿子能这么骂长夏,肯定和家里大人脱不了干系。

  窦金花在旁边帮腔,长夏被骂,大孙子脸上被挠成那样,岂能忍受。

  眼瞅着裴继宗娘和陈知要动手了,裴有瓦匆匆跑来拦住。

  他同样不待见这家人,伸胳膊拦在陈知面前,说道:“孩子不知轻重,要不是你们大人在那里说,他俩岂会知道这些?要再有下次,也不必小孩打架了,叫裴金柱来找我,我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裴有瓦劝走了陈知,又喊上跟来的长夏和裴曜。

  窦金花落在最后,她冲这家门前啐一口,这才离开。

  回家后,陈知给裴曜洗干净脸,给他俩一人取了一小块冰糖,让含着慢慢吃。

  裴曜挺高兴,打架回来没挨骂,还吃了糖,夜里做梦嘴巴里都甜滋滋的。

  ·

  裴曜脸上结了血痂,他忍不住摸两下,又想扣一扣。

  长夏看见,按住他的手,细声细气说:“等好了,就掉了,你一扣要流血的。”

  “好吧。”脸颊肥肥的娃娃嘟囔一句,放下了手。

  见他兴致不高,长夏走进灶房,站在板凳上,从锅里捞出一枚鸡蛋。

  已经煮熟了,阿奶出门时让他拿给裴曜吃。

  上次吃鸡蛋有他的份,昨天卖了十几个鸡蛋,就剩这么一个,裴曜受了伤,阿奶说要给补补。

  鸡蛋热乎乎的,已经不烫手了。

  裴曜的小胖手拿了根棍子敲敲打打。

  “吃吧。”长夏把鸡蛋递给他。

  裴曜看一眼:“没剥。”

  长夏在桌子上磕一磕鸡蛋,剥好又递过去。

  裴曜看看自己手,摸了树枝,有些脏,他懒洋洋的,不愿意去洗手,眨巴着大眼睛看向长夏:“你喂我。”

  长夏呆愣愣的,见裴曜张开嘴巴等着吃鸡蛋,他伸出手,喂胖娃娃吃起来。

  小孩最会蹬鼻子上脸。

  发现长夏什么都依着自己,裴曜越来越懒。

  饭桌上,陈知和裴有瓦惦记着地里的活,匆匆吃完饭,就扛着锄头出门了。

  窦金花和裴灶安撂下碗后,紧跟着往地里走。

  长夏已经会洗碗刷锅,他和裴曜吃得慢一点,大人都没管。

  裴曜吃着吃着,转头看向长夏。

  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像天上闪烁的星光。

  长夏嘴巴笨,话也少,拿起裴曜的碗筷,手一张腿一张,裴曜就顺势坐进他怀里。

  胖娃娃身上暖乎乎的,干干净净带着野澡珠的香气,还有股说不上的奶味。

  长夏搂着裴曜,一筷子一筷子给喂饭。

  ·

  裴曜脸上的伤彻底好了,血痂掉了,再看不出痕迹。

  犯懒要喂饭的事情被陈知抓了个正着,挨了顿骂,再没有找长夏喂饭。

  冬去春来,河边柳枝一天比一天长,山上竹笋一节节拔高,清俊的少年长得很快。

  长夏站在梯子上,翻动竹匾里的红枸杞。

  一转头看见裴曜回来,他目露疑惑,平时走得挺快,步步生风,今天却慢腾腾的,还一边走一边摸脸。

  他下了梯子,裴曜也走近了。

  十五岁的少年高了长夏半头,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青涩、稚嫩,俊极了。

  只是脸上带了青肿的伤,唇角也有点血迹。

  “又跟人打架了?”长夏小声询问。

  裴曜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一眼让长夏不敢再多问,只说:“阿爹还没回来。”

  裴曜明显舒了一口气,腰杆直了,走路也快起来,径直回了屋。

  长夏看见他衣袖上有不少血,但手上脸上没有,应该是别人的。

  铜镜前,裴曜皱着眉,拿手帕擦拭嘴角血迹,忍不住轻嘶一声。

  颧骨处的青肿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半掩的房门被敲了下,他转头,见长夏手里拿了一瓶药油,忐忑看向他。

  “进来。”裴曜声音清越,并无嘶哑之感。

  长夏往手心倒了一点药油,搓热后,往裴曜脸上敷。

  清俊的少年抬头,一双眼睛直愣愣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长夏不敢和裴曜对视,眼睫轻颤,躲开了视线。

  裴曜忽然想起其他人的话。

  长夏是他的童养媳,过几年就要跟他成亲。

  长夏已经长大了,已经十八岁了,要不是他年纪不到,或许早就成亲了。

  可……

  长夏不漂亮。

  也不是不漂亮,嘴巴挺好看,粉粉的。

  离得近,长夏的脖子他看得一清二楚,很白,好像也很细腻。

  一股淡淡的香味笼罩过来,是长夏身上的味道。

  裴曜喉结滚动。

  长夏突然被抱住,来不及惊呼,就被压着脖子往下,和乱了气息的裴曜撞在一起。

  嘴巴磕的有点痛,随即下唇被含住,吮吸的力度很大。

  齿关被启开,长夏还愣着,就被搅乱一切心神。

  凶猛激烈的吻从坐着变成站着,清瘦的长夏被力气极大的少年箍在怀中,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眼睫一颤,就有委屈的泪珠掉落。

  粉色的唇变得红艳艳,长夏逃不开,又被野兽一样的少年急切吻在颈侧,留下一连串炙热的触感。

  他挣扎哭叫,却还是被压到炕上,细瘦的腰被紧紧握住。

  裴曜气息起伏很大,再想吻下时,忽然一阵鸡鸣。

  他倏忽睁开眼,好半天才回过神。

  是梦。

  长夏给他上完药就出去了。

  第 146 章:小宴

  溪水汩汩,一颗颗圆润的小石头铺在水底,大的石块露出水面,尚有棱角凸起。

  石块被翻动,泥沙翻涌,流水一瞬间变得浑浊。

  一只螃蟹举起双钳示威,剩下的八条腿飞快挪动,却还是不敌,被一只灵活的小手抓住。

  “阿爹!”裴景裕举起手里的螃蟹,高兴极了,喊道:“看,我抓到一只大的。”

  长夏直起腰,看见那只螃蟹,笑着说:“是挺大。”

  山里的螃蟹小,能长到这个个头,确实不多见。

  十岁的裕儿抽了条,不再像六七岁时那样胖嘟嘟,长高了,也瘦了,但力气不小,时常跑着跳着,异常活泼。

  他胳膊长腿长,模样也俊俏,挺直的鼻梁,眼睛大而有神,贪玩、捉弄人的时候,总闪着几分机灵狡黠。

  因太调皮好动,小猴崽子一样不知疲倦,裴曜干脆给儿子找了个教拳脚的师父,一早一晚都要练,累得裕儿叫苦连天,夜里爬上炕就睡着了,都来不及拉被子。

  见儿子和长夏偷偷诉苦,抱着阿爹掉眼泪,裴曜一点儿也不心软,这才哪儿到哪儿,师父来家里教几招,磨磨性子而已,要是真拜师学武了,那才叫一个苦。

  不过裕儿也有几分念书的聪慧。

  前段时间他和同窗打架,被人家家里告到了私塾。

  裴曜被李老先生喊去,一听是对方挑衅在先,打起来后却技不如人,挨了顿揍,裴曜训斥了儿子几句,但言语间皆是维护。

  李老先生并不偏袒谁,他素来有一些威望和品德,三言两语让那家大人心服口服,确是自家儿子有错在先,惹事生非,反被揍了一顿。

  原本还畏惧爹爹的裴景裕一下子昂起了脑袋。

  但这点神气,在裴曜眯眼看过去后,就立马识相的消散了。

  临走之前,裴曜顺势向李老先生询问儿子近来念书的状况。

  李老先生倒是颇有厚望,直言明年可以试着去考童试,过不过没什么要紧,先探探路,毕竟年幼,往后机会尚多。

  这让裴家一家子都挺高兴,往祖上数七八代,少有能念书的,更别说考功名。

  陈知和裴有瓦乐得不行,举人什么的不敢想,大孙子能挣个秀才回来,就已经光耀门楣了。

  山溪冰凉,树荫遮蔽,时不时有风吹来,暑气消解了不少。

  长夏和裕儿在这边翻找螃蟹,另一边,裴曜带着五岁的小和在抓虾。

  用石头围起来的小坝已经聚了很多水,小鱼小虾被投下的鸡肠鸡胗吸引来,见围了一群,他俩才下水。

  小和的裤子挽得高高的,袖子已经湿了,但全然不在乎,满心满眼只有水里的小虾。

  他的手小,最初还有些畏惧,不敢上手,但看见爹爹猛地伸手就逮住两只小虾,乐得咯咯笑,忍不住有样学样,弯着腰也朝水里探手。

  今日上山其实带了网子,见孩子跃跃欲试,裴曜就没用,跟小和在小坝里玩起来。

  长夏转头看一眼,小和腿短人小,比不了大人,更别说裴曜的身量,扑腾几下,衣裳就湿了大半。

  算了,已经湿了,就这么玩吧,回去了再换衣裳。

  在山里玩耍戏水,两个时辰后,才带上背篓网子等往山下走。

  小和浑身都是湿的,长夏把他的湿衣裳拧了一遍,好歹强了点。

  他人小,遇到不好走的地方,裴曜伸手拎住他后领,提起就走。

  裕儿平时就跑得快,进山后依旧跳脱,根本不用大人管,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打草玩。

  小和也捡一根树枝,眼巴巴追上哥哥,一大一小一起打草。

  裕儿还教弟弟怎么把树枝抡得更有力气。

  一路就这么嘻嘻哈哈回了家。

  小鱼小虾倒进大木盆里,螃蟹倒在了更高的木桶里。

  长夏舀了一盆热水,带小和回屋里擦洗,给换上干净衣裳,才让他在院里玩耍。

  裴有瓦去地里忙了,陈知在家做饭,大孙子忙着念书,回家住几天不容易,他天天都想着法子变花样,今天汆丸子明天炸豆腐,样样不带重的。

  小和今年也念私塾了,因尚小,只是开蒙识字,课业不重,倒是回家多一点。

  为孩子上学堂方便,长夏和裴曜常常住在府城。憂艹網:..σ

  窦金花和裴灶安年纪大了,重活再也干不了,这几年常常是农忙的时候雇两个短工。

  裴有瓦和陈知原本有些舍不得雇工的钱,但形势逼人。

  老爹老娘下不了地,裴曜和长夏不在家,别的还好,夏收秋收时紧迫,他两个人忙不来,就只能雇工了。

  后来他俩渐渐习惯,裴曜能赚到钱,雇两个人做活,自己也轻快些。

  裕儿跟小和蹲在木盆前玩小鱼小虾。

  叮嘱他俩别出门乱跑,长夏就进灶房帮忙。

  陈知正在揉馒头,一个个白面团揉得光滑。

  大孙二孙小孙都在家,给孩子蒸一屉白馒头吃。

  两人正忙着,窦金花带着小宴回来了。

  “跟哥哥来,看小鱼,哥哥抓了好多,可难抓了。”小和最高兴,跑过去就牵起弟弟的小手,兴奋说起自己抓小虾的英勇。

  小宴大名裴景宴,是个小小的男孩子,才两岁,已经会走了,胖嘟嘟的,眼睛没有裕儿那么大,偏狭长一点,同样漂亮有神。

  “这是虾虾。”小和从水里抓起一只虾,教弟弟说话。

  从前只有他叫别人哥哥姐姐的份,有了小宴后,他总算是哥哥了。

  裕儿也牵起小宴的手,笑嘻嘻亲一口小胖手,从木桶里抓起一只螃蟹给弟弟看。

  小宴眨着眼睛,抬头看看大哥哥,又看看小哥哥,小嘴巴闭着,一直没说话。

  裴曜在院里劈柴,见两个大的围着小的叽叽喳喳,时不时还在小宴肥肥的脸颊上亲一口,彼此亲近极了。

  长夏出来看一眼,就看见小宴默不作声用小手擦了擦脸颊。

  他笑一下,没有出声,又进灶房忙。

  小宴说话晚,一岁半的时候还不怎么会说话,比起裕儿跟小和,小宴性子看起来更稳重,只是一直不会说话。

  他和裴曜有点着急,也怕孩子是不是说不了话,在府城到处打听哪个大夫能治孩子的这种病,不想两岁的小宴就开口了。

  裕儿跟小和调皮,凑到一起就说个不停,他俩带小宴玩,教小宴一个字一个字说话。

  许是烦了哥哥在耳边的絮叨,小宴指着每一样东西奶声奶气开了口,说完哼一声就走了,留下裕儿小和在原地挠脑袋。

  长夏目睹了一切,才知道小宴不是不会说,只是性子闷一点怪一点,不想张嘴。

  从那以后,小宴倒是开始说话了,但依旧不多。

  裕儿、小和两个人能说十个人的话,小孩子的精力和兴致是大人没法儿比的。

  裴曜沉浸在劈柴中,两耳不闻喳喳声。

  直到无意间转头,跟雪团子一样的奶娃娃对上视线。

  他笑一声,放下手里的斧子,过来抱起小儿子,在小宴脸蛋上亲一口,就说要出门买豆腐。

  裕儿小和对买豆腐的兴致不大,听一耳朵又低头玩水玩鱼虾。

  抱着孩子出来,耳畔清净了不少,裴曜下意识舒了一口气。

  “哥哥吵,是不是?”他笑着问道。

  小宴点点头:“嗯。”

  裴曜安慰道:“惯了就好了,你才听两年,爹爹都听十年了。”

  小宴眨两下眼睛,突然丧气般靠倒在爹爹肩膀上,惹得裴曜笑出声来。

  ·

  暮色降临,长夏和陈知给三个孩子洗了澡,总算折腾完了。

  裕儿独自一人睡在西厢房,在府城也是,正好都是西厢房。

  小和跟陈知睡去了。

  就这么一个乖巧伶俐的小双儿,陈知和裴有瓦爱的不得了,一对小银镯子早就给买上了,只是怕孩子平时贪玩弄丢,逢年过节走亲戚才给带上。

  裕儿躺在炕上,一时睡不着,问道:“阿爹,大后天再走吗?”

  “嗯。”长夏点点头,把薄被拉过来给盖住肚子,又说:“明天带你去姑奶家,摘桃子吃。”

  裕儿一下子睁大眼睛:“好!”

  长夏笑着伸手,罩住他眼睛,说:“好了,快睡吧。”

  明天也有地方玩,还有桃子吃,裕儿很高兴,被盖住眼睛后,他乖乖躺好。

  不过等长夏出去后,炕上半大的孩子打个滚,无声乐了一会儿。

  东厢房。

  裴曜已经哄了小宴睡觉。

  比起裕儿小和,小宴睡觉也安静,不用抱不用搂,拍一会儿就睡着了。

  长夏轻手轻脚上了炕。

  外头风声、虫鸣声不断,月光星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子。

  两人相拥亲吻,克制着声音悄悄亲昵。

  长夏衣襟敞开,一下又一下摸着裴曜脑袋,温柔包容了一切。

  ·

  在家待了八天,孩子玩得极为尽兴。

  裴有瓦套了驴车,往车上搬菜搬米面。

  家里的面和米都足够,正好要赶车去,带两麻袋去府城,就不必买别人的了。

  鲜菜挑了最好的,野蘑干、笋干、木耳等干菜带了不少,还有盛春那会儿陈知晒的肉干。

  毛驴拉着车往前奔跑,渐渐远离了小山村。

  ·

  梧桐小巷。

  周婆子拎着盐罐,从外头买了盐回来。

  和原来的周婆子不同,她叫周五娘,年轻一些,是原本周婆子的娘家堂妹。

  周婆子年纪大了,做饭还行,但洗衣扫洒那些活干不动了,正好堂妹想找份差事做,便同孟叔礼说了一声。

  尝过周五娘的手艺后,孟叔礼点了头。

  因孩子多了,周五娘的工钱渐渐由裴曜开,买菜钱即使孟叔礼给他,他也不要。

  他、长夏还有三个孩子,五个人在这里吃饭,怎好让小老头来养活这一大家子。

  一进门,周五娘就进灶房备菜。

  长夏抱着小宴在门口说道:“婶子,今天煮米汤,鸡蛋也给放上。”

  “知道了。”周五娘答应一声,手底下很麻利。韣镓ぷ哾網:..

  鸡蛋是给小宴的,小宴这几天爱吃煮鸡蛋,吃得很好,一个人坐在那儿不用管,就把一整个鸡蛋吃得干干净净。

  比起裕儿的饭量,小宴吃得也多,身板自然壮实一些。

  长夏抱一会儿小宴,觉得胳膊酸了,就坐下来陪儿子玩拨浪鼓和九连环。

  小宴再稳重,也只是个两岁小孩,阿爹逗着时,忍不住笑起来,脸颊胖乎乎的,声音也奶气天真。

  裕儿小和都去学堂了,院里总算清净了些。

  等裴曜回来,四下望一圈,问道:“师父不在?”

  长夏说道:“拎着酒葫芦,带着鱼竿鱼篓出门了。”

  这两年孟叔礼做的木雕越少了,平时只是指导裴曜做船做狮虎猛禽,有那间铺子在,他一年收的租子,就足以让手中有一点小钱。

  这些东西也都有图纸,裴曜早看过许多遍,只是上手没有那么容易,都要下功夫。

  坐下后,裴曜从怀里掏出荷包。

  长夏接过来,打开看一眼,里头是十五两碎银,不轻呢。

  去年开春后,他俩买下了早就看好的一间小铺子,收拾打扫了一番后,就到牙行挂上了信。

  因铺面小,一个月二两半的租钱,去年初夏才租出去,到今年捋顺了,六月、腊月各收一次。

  当初花了八十五两买下的,还没挣回本钱。

  长夏眉眼弯弯,起身说道:“我去放好。”

  小宴坐在石桌上,胖乎乎的腿垂下来,他没解开九连环,正好爹爹回来了,他举高手。

  裴曜接过九连环,坐在儿子前面,一点一点解开。

  小宴看得认真,眼睛眨巴着,十分专注。

  长夏出来,见他俩玩得好,就坐在井边洗几个孩子换下来的衣裳。

  暑热天,清晨的凉爽总是很快过去。

  太阳变得刺眼了,坐在石桌上的小娃娃看见九连环解开,一下子拍着小手笑出声。

  几只麻雀扑棱棱落在树上,长夏听见,下意识抬头。

  一缕光穿过树叶照在他脸上,眉目间的柔和温静展露无遗。

  第 147 章:长夏

  月明星稀,树影摇晃。

  难熬的严冬过去了,春天夜晚的寒冷显得不足为惧。

  外头的犬吠、夜鸟鸣啸被门窗隔绝。

  湾儿村在山脚下,夜里的鸟叫声清寂孤独,让人隐隐也有些惧意。

  长夏缩在被子里,被窝捂热后,腿脚才慢慢伸展开。

  被子显出他的身形,十七岁的少年人清清瘦瘦,好在个头不算多矮。

  一夜尚算安眠,天光微熹时,他睁开眼,呆呆望一会儿房顶,这才在被窝里摸索出衣裳,一一穿戴好。

  在其他人起来之前,他已经烧上水,前院也扫完了。

  付秀银抱着一岁的小椿出来,见他要往后院去,一边哄小椿撒尿一边说:“捡捡鸡蛋,后院你爹说要去扫,顺便拔旧篱笆。”

  “知道了。”长夏应一声,提了小竹篮往后院走。

  公鸡已经飞上窝棚顶,刚打了鸣,见有人来,它扑着翅膀又飞下来。

  鸡窝里,几只母鸡还在睡,被推开就换个地方闭上眼睛。

  一共六只母鸡,下蛋的时辰不定,长夏只找到两个。

  回到前院后,裴敬之已经出来了。

  一看见他,长夏顿住,低声喊道:“爹。”

  “嗯。”裴敬之颔首,就往后院去了。

  十二岁的裴长林从屋里出来,听见后院的动静,不用付秀银说,就往后头去帮忙了。

  和长夏一样,他也瘦巴巴的,好在如今能吃饱了。

  爹不是亲爹,他们原本姓江,亲爹病逝之后,跟着娘一起改嫁到湾儿村。

  裴敬之年少时念过一年书,认得几个字,只是家境不好,头一个媳妇难产而亡,孩子也没保住,家里没钱,续娶不上,两年前在亲戚的撮合下,将付秀银娶了回来。

  三个孩子都改了姓,去年付秀银生了个儿子,总算稳妥安定下来。

  裴长莲已经嫁人了,婆家离得不算远,只隔了两个村子。

  婆家的日子也一般,好在勤快些就有口饭吃。

  听到东屋有了咳嗽声,长夏在窗外问道:“阿奶,要热茶水吗?”

  “进来吧。”苍老的声音响起。

  长夏提了大壶,进屋给裴家老娘沏新茶。

  裴家老爹已经去世了,就剩一个老娘,这段时间染了些风寒,天天咳嗽,好在吃了几天药,咳嗽强多了。

  头发花白的老妪靠坐在炕头,听见房门被推开,她睁开眼,一张脸满是风霜痕迹。

  长夏话少,给沏了茶,犹豫一下还是没说什么,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虽说成了祖孙,可两人之间并无多少亲情牵挂。

  不过这家人比长夏想的要好。

  他见过吃不饱穿不暖的继子继女,动不动还要被打骂,等长大了才好一点。

  这两年,虽然和“阿奶”还有“爹”生疏一些,但没有被打骂苛责。

  家里日子不好,饭食总是稀汤寡水的,胜在顿顿能灌饱肚子,比以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强多了。

  甚至还有自己的一间小屋子。

  屋子不大,破破旧旧的,修缮过许多次,小炕也是塌过重修的。

  可总比一大家子挤在一两间屋里好,尤其他已经大了,不再是小孩。

  长夏拿了鸡毛掸子扫堂屋的桌椅,见娘抱了小椿过来,浅浅弯了下眼睛,逗弟弟玩了两下。

  后院传来说话声,是长林和爹。

  比起长夏,裴长林是小子,和裴敬之之间的话自然多一点。

  这其中少不了付秀银的调和斡旋。

  她并不软弱,不然也不能在穷苦中带大三个孩子。

  到了裴家之后,她和裴敬之处得不错,都是苦日子人,每天愁的是怎么赚钱养家,稍微聪明一点的人,都不会多起争执。

  而且比起裴敬之,她没有前头媳妇留下来的孩子要照顾,只需操持好家中,孝敬好婆婆,就足以立足。

  长林是小子,将来娶妻生子要花钱,不和继父亲近些哪里行。

  至于长夏,长夏已经十七岁了。

  付秀银看一眼她家小双儿,抱着小椿哄了哄,在心底叹了口气。

  家里穷,亲事也不好说。

  长莲那会儿运气好,碰到个合适的,嫁过去日子是苦一点,但有房有田,姑爷还算争气,知道到处找门路赚钱,日子是有盼头的。

  她和村里人打好了交道,从去年起,长夏到了年龄,就一直打听着,看有没有合适的。

  可惜,富些的人家瞧不上他们,太穷的她不愿意。

  尤其那种一看就没什么盼头的,没爹没娘,连个帮衬一把的人都没有,瞧着就让人担心。

  而且长夏性子闷,要是遇人不淑,挨了打估计也不敢回家说,这让她忧心不已。

  到年龄了还嫁不出去,付秀银不嫌弃自家孩子,但保不齐就有笑话的,亦或是在裴敬之、裴老娘面前挑唆。

  好在长夏和长林都大了,干活都不含糊,很利索,没有白吃饭,这让她有几分底气。

  天大亮,太阳出来了。

  长夏收拾完家里,和裴长林分了一个糙馒头,就背上竹筐提上竹篮出门打草挖野菜。

  裴长林跟着裴敬之去翻地,一家子除了卧病的裴老娘,都忙碌起来。

  在这里住了两年,长夏对湾儿村已经熟悉了。

  只是没有一起长大的好友,形单影只,显得孤独了一些。

  村里有家姓王的外来户,其中一个孩子王小蝉,倒和他相处甚欢,只是平时大家都忙,打草时碰到了才说几句话。

  长夏弯着腰,揪起一把鹅肠草,甩甩根上的土,随后丢进竹筐中。

  突然听见嬉笑声,他下意识转身,就看见空中抛来什么东西,咚一声落在他附近。

  两个挤眉弄眼的少年人站在不远处,手里上下抛着小石头,笑声轻视、不怀好意。

  其中一人朝长夏丢了颗小石头,见石头没落进竹筐中,他啧一声叹气,再次扔了一颗,见丢进去了,笑嘻嘻开口:“这回准了。”

  长夏眼神有些畏惧,看见石子落进自己打草的竹筐,又听见那些笑声,只觉难堪,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他不敢和对方起冲突,呆愣一阵后,默不作声拎起竹筐,试图避开。

  可那两人跟着他,一边走一边往他竹筐里扔石头,扔着扔着,还故意用石头砸他。

  长夏比那两个小子大,但瘦弱胆小,眼泪掉出来的时候,他终于不再躲避,张了张嘴,试图骂走对方。

  但他的言语很无力,一个“滚”字反而让那两人变本加厉,甚至用小石头砸他脸。

  长夏用胳膊挡住,气得脸发红浑身发抖,他抓起地上的小石头,用力朝对面丢过去。

  因是外来的,他平时会受一点欺负,只是些言语上的难听话,当没听到就好了,从没有过今天这样的遭遇。

  那两个小子吓了一跳,躲得很快,见他气哭,便大声嘲笑起来。

  然而背后踹来的一脚让嘲笑声戛然而止。

  长夏擦一把眼泪,看见另外两个半大小子。

  其中一个很清俊,个头也高,清瘦高挑,是村里出了名好看的裴曜。

  另一个稍逊色一点的叫杨丰年,比起裴曜虽然差一点,但模样周正,腰板挺拔,也有几分颜色。

  裴曜和杨丰年不过十四的年纪,就已经比长夏高一点。

  裴曜抬头看一眼对面人,轻轻啧一声。

  都十七了,比他们大好几岁,却被小的欺负,真是软弱。

  “人家让你俩滚了,听不见是吗?”杨丰年眼神轻蔑,欺软怕硬的东西,不敢惹同龄的小子,只敢欺负胆小的双儿,真是丢人现眼。

  裴曜嘲讽道:“这么出息,回头跟荣子他们说说,这年头,就兴欺负双儿和姑娘。”

  “他俩好意思干,我都没脸张这个嘴,丢人。”杨丰年侧头朝地上啐一口。

  村里常有半大小子打架的事,裴曜和杨丰年很少吃亏,向来是打赢的一方,挨了一脚的两个小子本性窝囊,不过是看长夏好欺负,才找找威风,这会儿缩头缩尾不敢出一声,再被杨丰年踹一脚后,才夹着尾巴跑了。

  长夏的眼泪止住,捏着衣角不知该说些什么。

  虽然来湾儿村两年了,但他和这些小子们一点儿都不熟,顶多知道谁哪家的,叫什么。

  裴曜和杨丰年似乎也不指望和他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长夏抿了抿嘴巴,弯腰把竹筐里的小石头捡出来。

  再抬头,他看见裴曜回头望了一眼。

  ·

  绿草茵茵,野花点点。

  春日美好蓬勃,连河岸边打草挖野菜的少年也是生机勃勃的。

  十几岁的男男女女,三两成群嬉笑玩耍。

  柳树下的双儿姑娘编花篮,河边的小子打水漂,一个个说笑不停。

  姑娘们双儿们的视线多看向同一处,瞥一眼,悄悄抿唇笑一下,装作如无其事看向别处。

  裴曜几个人也在打水漂玩。

  长夏和王小蝉在人群最边缘处挖野菜。

  别人的热闹似乎与他俩无关。

  不过,裴曜的模样确实耀眼,即使不刻意去看,也能在几个人中第一眼就留意到他。

  “走吧,咱们去那边。”王小蝉不太想往人群里跑,指着边缘处说道。

  “嗯。”长夏应一声,就跟着走了。

  他低着头,没看见裴曜不经意瞥过来的视线。

  ·

  欺负过自己的两个小子再没追着他砸石头,遇到了顶多白他一眼,这让长夏舒了一口气。

  只是,他多了另一点烦恼。

  也称不上烦恼,他不知该怎么说。

  自那次之后,他出门好像总能碰到裴曜。

  也不是每天都能见着,但明显多了。

  他站在竹匾前,一边翻药材一边想,好像以前也会遇到,毕竟一个村的,他两家也都在村后这一片。

  只是之前没怎么留意过。

  “娘,我去山上了。”长夏背起竹筐说道。

  付秀银在灶房应道:“别耽误太久,就在前山找找,明天等长林一起,再往深处找。”

  “知道了。”长夏应一声就出门了。

  他爬上山坡,边走边往四周找黄芪挖。

  春与秋都能挖到些药材去卖,湾儿村所处的这一片山,正好也产药材,不是贫瘠荒苦的山。

  前山会有人来,长夏原本没在意,但脚步声越来越近后,他下意识转头。

  是裴曜。

  十四岁的少年眉宇清俊舒朗,一把劲瘦的腰被汗巾勒着,别看瘦,力气不容小觑。

  裴曜往他竹筐里看一眼,垂下眼睫走了。

  长夏也看一眼自己空荡荡的竹筐,还没挖到黄芪。

  许是裴曜的俊俏挺拔所致,他看着自己的旧竹筐,修补过的痕迹很明显,仿佛一下子变得破旧可怜。

  在山上转了一大圈,长夏没有挖到太多黄芪,便挑着好一点的蒲公英挖了满满一筐。

  要下山时,正好碰上从山里出来的裴曜。

  对方也背着沉甸甸的竹筐,除了露出头的竹笋以外,筐子里还有不少嫩嫩的香椿芽。

  四目相对,长夏低头,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他没有裴曜脚程快,想了想,便打算等裴曜下山后,自己再往下走。

  自己正好处在下山的地方,长夏只好蹲在原地,用小铲子挖了几株蒲公英,装着忙碌的模样。

  越走越近的人眼看着就要过去了,谁知裴曜脚步一顿,正好停在他跟前。

  如有实质的目光直直落在身上,长夏没办法装不知道,小心翼翼抬头。

  “挖完了?”裴曜声音微哑,神情也有点不自在。

  长夏没怎么见过他这般模样的人,离得这么近,一时有些收不回眼睛,愣愣点头。

  下一瞬,裴曜一把拎起他装满蒲公英的筐子,单肩背着就往山下走。

  长夏连忙跟上,眉眼之中有一点苦恼。

  这是裴曜第二次帮他背竹筐了。

  到山脚后,裴曜总算停下来,把他的竹筐放在地上。

  长夏还没伸手,就被清俊的少年瞪了一眼:“要是敢告诉别人,小心我揍你。”

  说完,裴曜上下打量一眼他,瘦巴巴的,谁都能欺负的小身板。

  腰挺细。

  脖子好像也好看。

  嘴巴……

  裴曜忽然有些气恼,瘦巴巴没几两肉,模样也称不上漂亮,年龄也大,有什么值得看的。

  他又瞪一眼长夏,气冲冲大步走了。

  长夏的那点苦恼来源于此。

  他不知道裴曜为什么突然帮他背草,却连着两次都瞪他,不准他说出去。

  他根本不敢说,更何况就算说了,别人大概也不信他。

  王小蝉对村里很熟悉,裴曜的事他听过一些,模样好,家境也不错,高高的院墙,青瓦房很齐整。

  裴曜还会做木雕,手很巧,虽然才十四,不少人家都早早和他家打交道了,村里人都知道是要相看定亲。

  可裴曜很挑剔,似乎只想要漂亮的媳妇或夫郎,可真有个漂亮的姑娘,他又挑别的,总之什么话都让他说了,给他阿爹气得,扬言干脆当一辈子鳏夫。

  气归气,裴家还是在张罗亲事,裴曜年纪小,多看看也不耽误事。

  至于长夏的烦恼,再无别人知道。

  花红柳绿,又是一年。

  住在一个村,打草、挖药材都在村子周围,再躲避都能遇到。

  只要没有别人,长夏的竹筐总落在裴曜肩上。

  十五岁的少年人又长高了,背两个竹筐照样步态轻盈。

  长夏有时碰见裴曜,对方怀里揣着米糕,总会打开油纸分他一个。

  家里日子很一般,甜甜的米糕只有过节时才能吃到。

  长夏记着娘的话,不能随意吃别人的东西,可裴曜把米糕塞进他手里,又冷着脸看他,他根本不敢推拒。

  然而两人很少说话。

  长夏曾小心翼翼问过裴曜为什么要帮自己,得到了一声冷哼和上下扫视的打量。

  裴曜说不过是看在一个村的,看他弱成这样才帮他一把,要是不稀罕也行,他立马就走。

  对方的好意长夏能感受到,更何况也吃了人家的米糕,长夏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错怪了对方,连忙小声挽留,说自己想岔了,不该乱问。

  至于为什么不该,他有点怕裴曜生气,只顾着求饶了,根本没想明白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

  有时裴曜也会不耐烦看着他,长夏不知道怎么了,越发忐忑。

  而在被人撞破裴曜帮他背草的事情后,这一刻,长夏忽然松了一口气。

  裴曜很厌恶让人知道他俩有来往,想必不会再帮他了。

  高挑清俊的少年在同龄人狐疑、惊奇的目光中僵了一瞬。

  一转头看见长夏呆愣愣的模样,裴曜忽然气从心起,恼怒开口:“我送你回家。”

  长夏胳膊被抓住,被迫踉跄往前走。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直到在家门口,裴曜撂下他的竹筐,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

  付秀银正好在院里看见,出来问道:“长夏?”

  三言两语说不清这些事,长夏讷讷的。

  付秀银见他身上脸上没有受欺负的痕迹,一时没有逼他,只拎起竹筐让回家。

  流言飞一样在少年之中传开。

  王小蝉惊讶、震惊地看着长夏,再一次问道:“他给你背了一年竹筐?”

  长夏认真纠正道:“不是一年,是这一年里,碰到的时候才背,平时是我自己背的。”

  王小蝉忍不住打量他,模样是周正清秀,细看还真有几分好看,就是太清瘦了。

  而裴曜那个长相,又听人说偏好漂亮的人。

  王小蝉也想不通了,喃喃自语:“说不定,他真是个好人呢,就是帮你一把。”

  长夏小声说:“我也这么想,除了这个,也没别的了。”

  沉默一会儿后,王小蝉突然语出惊人:“总不能,是看上你了吧。”

  “我?”长夏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觉得王小蝉胡说八道。

  另一边。

  其他人的起哄让裴曜心烦不已,恼羞成怒道:“看上怎么了?比你们强,我看上了,非得娶回来。”

  最后一句话让所有人愣住,包括裴曜自己。

  意识到什么后,他轻轻抿了抿唇,在其他人继续起哄笑讽之前,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杨丰年和裴荣对视一眼,连忙追上去,笑着赔了几声不是,这不过是没见过他给别人献殷勤的场面,惊讶之下调笑两句而已,何必真恼了。

  “谁恼了?”裴曜没好气说道,他看一眼两个兄弟,轻轻咬一下牙,说:“我是回去告诉我阿爹,让他找人去提亲。”

  杨丰年和裴荣愣在原地。

  ·

  原以为儿子想一出是一出,没想到裴曜磨了好几天,非要是长夏。

  陈知拗不过儿子,骂了一阵后,还是琢磨着怎么打听了。

  付秀银原先是外村的,带着三个孩子改嫁过来,这三年和村里人处得还算不错。

  陈知知道,裴敬之家自从付秀银来了之后,里里外外干净整齐了不少,有人操持打理,日子也比原先强了一点,可见付秀银还是有点能耐的。

  姻缘大事,不是一时兴起就要定下的。

  陈知从此没事了就找付秀银串门,想多看看。

  比裴曜大三岁的长夏他也多瞅了两眼,模样很周正,就是瘦巴巴的。

  人很勤快,就是话少,性子闷了些。

  可胜在十分乖巧,一看就不是会生事的性格。

  再加上裴曜死缠烂打,光是帮长夏割草背筐,就被陈知撞见了好几回。

  儿子没出息,他觉得没眼看,又管不住。

  看察过打听过,又和裴有瓦商议过后,陈知找了媒人去说话。

  长夏是带来的,即使姓了裴,和裴曜也全无亲缘关系,很快,亲事就定了下来。

  湾儿村人纷纷称奇,怎么就便宜他裴敬之家了。

  裴曜可不管这些言论。

  当真定下之后,他面上不显,心中十分畅快。

  在河边看见长夏割草,他大步走去。

  按理,定了亲之后,怎么都要避避嫌,长夏谨记着这些,不敢多和他说话。

  这让裴曜有些不满,忍了又忍,最终一指头戳在长夏脑门:“你就不能对我笑一下?”

  风吹来,拂动衣衫。

  长夏抬头看着俊俏清隽的少年郎,顽石开窍一般,抿着嘴巴露出一点羞涩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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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全文完结啦,感谢大家的陪伴[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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