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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棵向日葵

或许你看到过日出 徐怀中 3162 2026-08-14 11:34

  一

  政治部主任陈再受过很多次伤,身体虚弱,心脏也有问题,完全不能适应高原环境。所以,虽然他本人坚决反对,但还是被调往内地去了。

  二

  送何湘回内地的车子已经停在门口,可是她刚刚下了班,隔离衣还没脱。同志们不免替她着急,进门一看,她的衣物早打好了包,书籍也装好了箱,只把床上的铺盖一卷就完事。大家都很惊奇,院部也直到今早上班才接到命令,刚刚通知了她,她怎么会来得及先就收拾好了行李呢?何湘默默一笑说:

  “我的第六感早告诉我了。”

  几个年轻护士,以一种不以为然的口气说:

  “何医生,听说你调动工作完全是因为陈主任,是不是这样?”

  “就算是吧!那又怎么样?我可不像你们,随着爱人换了几个地方,就哭啊闹啊!什么没有‘独立性’啦!当成‘附属品’啦!可是,谁需要我们这种独立性呢?照我看,附属不附属全在自己,你既然自找麻烦建立了这种关系,那就注定你得建立这种生活。至于说到工作,当然,各有各的事,离他远些我是内科医生,离他近些我还是内科医生,那又为什么一定要天南地北呢?”

  三

  何湘正要催促驾驶员加快速度,车子猛然刹住了。

  黄昏时分。两岸灯光照得通明,山水的咆哮,人们的呼喊以及斧锯的声音连响成了一片。事实打消了何湘原先那种侥幸心理——兵站参谋曾经劝告她说,前边有一座木桥被山洪冲垮,正在抢修,让她暂时住下听候消息。她没有接受这个好心的劝告。她想,很可能桥已经修好了呢。现在,不只是车子过不去,即使单人过河也不可能。只有留下驾驶员看车,自己带着行李到附近山庄去借宿。

  山庄静静的,好像无人居住。何湘去叫门,出来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引她穿过牛栏,扶着独木梯爬上二层平房,那孩子喊道:

  “阿妈!是一个‘金珠玛米’(解放军)姑姑!”

  随即便听到一个女人在讲汉语:

  “噢!解放军同志,请进来呀!怎么站在外边?”

  何湘弯腰钻进去,屋里有一股强烈的酥油气,她不觉皱了皱眉,但立即又很有礼貌地说:

  “要打扰你一夜了,老乡!因为桥坏了,过不去。”

  “怎么能说打扰的话呢!”那女人指指小凳子说,“快坐下,我知道,桥还没有修好,我们庄上的人都去帮忙了。”

  何湘坐下。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见那女人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微笑着,眯起细长的两眼打量着她。一条夹带着红绒线的长辫子,依照西藏人的习俗在脑袋上盘了两圈。那深陷的眼窝以及眉头上琐细显著的皱纹,表明她已是经历了不少艰苦沉重的年月,少说也已经四十多岁了吧!却又足可断定,年轻的时候,这张脸盘是相当引人注目的。她背靠着矮桌,斜躺在垫子上,下身盖着一条半旧的灰毛毯。矮桌上放了几张汉文报纸,何湘心想,这许是她找来糊窗子用的吧!

  转眼,那孩子端来一碗膻味扑鼻的酥油茶待客,母亲随即吩咐道:“朗嘎!快换一碗清茶,再去把柜子里的水果糖端来!”回头又对何湘说:“你瞧我这样,也不能起来招待客人,腿受了伤!”

  何湘掀开毛毯,看了看女主人的伤势,不是太严重,但需要养息几天。依照医生的职业习惯,她应当问明情况,并尽可能给伤者一些帮助。但何湘寻思:就让她不知道我是医生吧!我一个内科医生,没有任何药品,连块纱布也没有。我明天一早就得赶路,不能在这里耽搁。

  女主人特别热情,但见客人总是支支吾吾,毫无交谈的兴致,于是便说:

  “在车上晃荡了一天,准是很累了,你早点睡吧!”

  何湘顺势道了谢,便随那孩子转到隔壁小屋里去了。她胡乱铺开行李,不脱衣服躺下去,很久睡不着。连她自己也觉得未免过分了些,算得上是老夫老妻的了,还像结婚前那样,见不着面,就总安心不下来。或许是没有要孩子的缘故吧。人们说,女人一做了母亲,立刻就会把一大半的情感和时间,从丈夫转移到孩子身上去。睡吧!睡吧!明天一早桥就会修好的……

  四

  天已不早,何湘才忽然醒来,她手忙脚乱捆起行李就要上路。女主人从垫子上欠起身阻拦道:

  “瞧把你忙的!刚刚朗嘎去看过了,桥没有修好,怕还得要一两天呢!”

  何湘扑通把行李扔下,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女主人笑了笑说:

  “你那么急着走,在我们家住得不如意吗?我一听就知道你是北方人,不爱吃大米。瞧!我也不能起来擀面条,就给你拌面疙瘩吃吧!过来,帮我把这几根葱剥一剥。”

  这话显然带有些哄小孩子的口气,不仅没有引起何湘不快,反而让她忽然意识到,从昨夜到现在,对这个好心的藏族妇女太冷淡。于是忽然间显得非常快活,一面剥葱一面没话找话说:

  “你家里就你和儿子两口人吗?”

  “不,还有我丈夫,他在政府里当‘通司’,就是翻译,前天随着兽医队到牛场上去了。”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扎玛伊珍。”

  “唔!扎玛伊珍。怎么你的汉话讲得这样好?跟你丈夫学的吧?!”

  “怎么跟他?我是汉人哪!”

  “真的是吗?你来这里几年了?”

  扎玛伊珍用拌面的筷子向门外指着,反问说:

  “你看,土墙那边,长着一排向日葵。请你一棵一棵数数看,总共是多少棵?”

  从门口望去,矮墙旁边的一排向日葵,长得高大挺直,一棵一棵间隔相等,像是排列整齐的一队士兵。阳光灿烂,映照着一朵朵金色的花盔。

  何湘回答说:“大约有十二三棵吧!”

  “你数错了,姑姑!”在烧火的朗嘎认真纠正说:“那是我阿妈种的向日葵,是十五棵。”

  “十五棵,我到这里已经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了!”

  扎玛伊珍的语气是那么沉静,那么庄严,何湘已经猜测出了八九分,她问:

  “早就听人讲,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时候,有些老红军同志留在了这一带。你是不是……?”

  “什么老红军!”女主人摆手说,“我就怕听这个话,老红军!老红军!参加革命的时候,我父亲对我说,‘去吧!红军是我们干人(穷人)的队伍!你就算是顶替我吧,我们当红军就要当到底。’可是,我掉队下来了,没有走完铁流两万五千里。十五年了,我还活着,可我没有给革命做一点点事,这还不够我心里惭愧的吗?总是说老红军!老红军!政府还一定要发给每个人五百万(旧币)救济费,送来几次,到了我也没有收!”

  “为什么?这完全是应当的呀!”

  “那怎么能收呢?换了你,你也不会收的。自己长着两只手,凭什么要政府白白养活着我?”

  “现在,你又参加工作了吧?”

  “工作!工作!你知道我是多么想工作呀!可是我不能和你们比。唉!十五年了,我等于是被蒙着眼睛,被堵着耳朵,什么都不懂得。只知道这个小村庄,只知道自己的男人和儿子。我常常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抱着朗嘎念叨着:‘好孩子,你快些长吧!快些长吧!长大了好去顶替妈妈,我们当红军就要当到底!’”

  何湘安慰女主人:“快别这么说,人生的苦,你已经吃够了,你为革命贡献了自己的青春。今后日子还长,你一定还能做很多很多工作呢!”

  “我也这么想,是啊!我得学习,要从头学起,能拿得起什么就做什么。听县代表说,我们这里要开办农业技术推广站,以后还要建机耕农场。当地人用木犁耕地,还把套拴在牛角上,除了青稞豌豆很少会种别的。等办起了农技站,我也能帮着站上做一点什么事。当小姑娘的时候,常跟着父亲下地,春麦应当在什么日期下种,葡萄应当怎么样搭架,胡萝卜要种多深才能长得大,我全都知道。”

  “太好了!那就不愁没有你的工作。”何湘鼓励说。

  “不过,我还没有拿定主意。我又想报名到省里去学习接生,回来开一个培训班,教教大家。这里的人还是照老规矩,到牛圈里去生孩子,说在牛圈里生的孩子才有力气,不知道多少小生命就这么夭折了。还有,我通藏话,也可以参加政府的工作队下乡去,或是到牧场上去做宣传工作,在红军里,我就是宣传队一名小队员。”

  “宣传队?你也做过宣传员吗?”何湘急切地问。

  “是的!不过,那时候和现在可大不一样。我们什么都得学着干:唱歌、跳舞、写标语、画漫画、演街头戏、慰问伤兵、行军鼓动、打联络旗语,有时候还化装到敌人那边去割电线,侦察地形。”

  “你是怎么留下来的呢?”何湘又问。

  “我身体本来就不太好,翻雪山出不赢气,更糟糕的是,开始吐血了。东西全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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