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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丹尼尔

静物 A·S·拜厄特 3294 2026-08-14 09:01

  第二天早上,丹尼尔醒来时,卧室里早已洒满阳光。他想到等会儿还要主持圣餐礼和晨祷,突然对满屋的阳光感到厌恶,仿佛这阳光不应该和往常一样存在。但是,他任凭阳光从窗口射进来,没有起身去拉上窗帘。他迎着光线,穿好衣服,然后去叫孩子们起床。昨晚,克莱门茜·法勒想把孩子们带走,被丹尼尔拒绝了。然后,她又说要留下来陪他,丹尼尔也没有同意。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被迫直面自己的记忆,而这个记忆那么痛,也像这阳光一样残酷而冷漠。

  他脑海里浮现了她躺在地上的画面,她的手臂被烧焦了,嘴唇张开,可能是因为痛,痛得身体僵硬了。她一头柔软又有光泽的金色头发散落在身体上,她黄色的长裙前面有一块奶渍,但他当时并不知道,那是玛丽吃饼干的时候抹到上面的。这些画面一一闪过之后,他恢复了正常的意识。“她死了。”不过,他并未因此而消沉下去,恰恰相反,他反而清醒了过来,身体充满能量,肾上腺素飙升,好像是马上要参加长跑的运动员。当然,他也知道,他所面临的又何尝不是一场长跑呢?此时,他感觉身体力量充沛,就像海浪蓄足了力量,随时可以击碎防洪堤,但是,他又预见到,这力量将给他造成巨大的伤痛,他知道他要过很长时间才能挺过伤痛。他知道他会思念她,会想象她还在的情景,而他没有办法缩短这个阶段。未来的日子从此变得不一样了。他记得,他弯下了腰,摸了摸她的头发和渐渐变冷的手,但没有摸过她的脸颊。

  他是个务实的人。他们把她抬走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干什么。现在,他的身体里藏着一座火山,总要做点事情来释放。他说:“我们得通知她的家人。”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强迫自己拿起电话打给了比尔和温妮弗雷德。他认为,既然斯蒂芬妮的死已是既成事实,那么,其他人就不应该像他那天晚上似的和傻子一样。他从酒吧走回家,穿过园子的小路,一直到插上钥匙打开门,他都以为她还活着。如今,他应该把事实真相告诉所有人,让他们不要心存幻想。他平时的工作有一部分令他讨厌,那就是安慰死者的亲友,让他们接受残酷的现实。哪怕是最有智慧和最清醒的人也会说:“一定是搞错了。”死者的遗孀都会说:“我会一直等着他,等他下班回家。”现在轮到了自己,他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要接受现实,所谓善意的谎言都无济于事。比尔接了电话。

  “喂?”

  “是我,丹尼尔。”他想不到怎么说才能让比尔有心理准备,他说不出那种半真半假的话来让比尔心存幻想,“我是想告诉你,斯蒂芬妮意外去世了。她死在厨房里。冰箱没有接地,出了意外。”

  他全神贯注地听着,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不知道比尔究竟能不能承受。只听他平淡地反问:

  “斯蒂芬妮去世了?”

  “是的。我不想瞒着你。”

  “我很抱歉”和“节哀顺变”这样的鬼话,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好。你这么做是对的。能不能给我几分钟……平静一下?”

  比尔老迈的身体有没有感受到肾上腺素在飙升?电话的另一头完全沉默。接着,那个虚弱而尖锐的声音颤抖着说:“我告诉温妮弗雷德了。她……她问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你和孩子们如果需要我们,我们随时可以去帮忙。”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能行。”

  两头都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丹尼尔打破了沉寂。他说:“我觉得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好吧,”比尔说,“再见,丹尼尔。”

  他给弗雷德丽卡打了好久电话也没有接通。弗雷德丽卡住在肯宁顿,有自己的一间小公寓,但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她肯定是出去玩了,不知道在哪里聚会,和哪个男人一起。他环顾四周,在客厅里,法勒一家人和马库斯惊魂未定,表情很复杂。克莱门茜说她可以把孩子们带走,但被丹尼尔拒绝了。吉迪恩说:

  “丹尼尔,别撑着。你知道,无论……无论是谁,发生了这种事情之后,都要过很久才能缓过来。我们不能扔下你不管。”

  “我非常清楚。我也知道,再过一阵子,我可能会感到更加痛苦。但是,我还是希望能一个人待着,大家都别来打扰。”他环顾房间,看到斯蒂芬妮没做完的圣诞剧服装。“把这些东西都带走吧。”他看了一眼马库斯,马库斯正拿着一个茶杯,小口喝着杯子里的白兰地。他想让马库斯也走。马库斯打了一个哆嗦。

  “我……我应该把冰箱电源拔掉的。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我应该给冰箱断电的。”

  “她应该知道冰箱没接地。我事先也应该知道的。意外就是意外。这不是我们的错,但我们确实很难接受。我们害怕有些事情自己也控制不了。”

  克莱门茜说:“马库斯,你想跟我们一起走吗?”

  马库斯看了看丹尼尔。丹尼尔摇摇头,像一头备受折磨的公牛。

  “我要回家。”马库斯说。

  早上,他穿过走廊,走向孩子们的卧室。玛丽睡在一张大号婴儿床里,威廉睡在床上。玛丽从婴儿床里站起来,靠着围栏向外面张望。他把她抱起来,闻了闻她身上爽身粉和汗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然后转身走向威廉。他想把事情真相告诉威廉,跟对其他人一样,开门见山。丹尼尔永远也忘不了这个瞬间。威廉像往常一样,醒来的时候带着微笑,身体扭了一扭,他全然不知道悲剧已经发生,丹尼尔看着他,心里十分纠结。他想,最好还是先让威廉起床,等他吃完早餐,再告诉他。可是,跟他说什么好呢?语气也要温和一些,不能吓到他。威廉问:

  “妈妈呢?”

  “妈妈出了意外,去医院了。”

  “医生们会治好她的。他们治好了奶奶。我们去看看她,好吗?”

  “不,威廉。这次意外很严重。妈妈已经去世了。”

  玛丽把他的胸前弄湿了一大块。威廉深色的眼睛盯着他,大口吸着气,好像忘记了怎么呼吸。他说:“不可能。”

  “是真的。”

  “不可能。”威廉面无表情地重复着。他拉过床单蒙住了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这天注定事事不顺心。他终于说通了威廉,他同意下楼吃早餐,但这孩子再也不愿意张口说一句话。烦躁不安的玛丽吃了几口就吐了。人们蜂拥而至,比尔和温妮弗雷德、法勒一家、教友、教会执事及其家属都来了。他发现家里好像在开茶话会,而他费力张罗却不能亲自参加。这些客人一会儿一言不发,一会儿又聊起家长里短,主要是圣诞剧和圣诞节怎么安排,以及生姜蛋糕应该怎么做(恰好有人带来了几块)。温妮弗雷德趁他去教堂做晨祷时,把威廉和玛丽带走了。丹尼尔发现他不应该去。吉迪恩·法勒站上了讲台。他说:

  “我本来准备了一段话,但我的内心充满悲伤,那段话说不出口。大家应该都知道了,丹尼尔·奥顿的爱妻斯蒂芬妮,昨晚遭遇一场事故,意外去世了。她生前是一位美丽又有才华的女性,对我们每个人都谦逊仁爱。我们都深爱着她,此时此刻,我们应该为她最亲密的家人提供支持和帮助,她的丈夫,她的子女和父母,帮助他们度过这一段悲痛的时光。”

  接着,吉迪恩讲述了他对斯蒂芬妮的印象,每句话都像冰冷的岩石一样沉重。斯蒂芬妮将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永远是善良的斯蒂芬妮。丹尼尔觉得他说的都是事实。她生前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她已经走了,这也是事实。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她已经永远回不来了,虽然他的理智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已经永永远远地离开了。吉迪恩讲起斯蒂芬妮生前的逸事,追忆她对教会的贡献,这时丹尼尔感觉更加难过。他想起她曾经抱怨他们的词汇量越来越小,后来和她做了爱,才把她的怨气平息掉,而对于那次做爱的情景,他要强迫自己不要去回忆。

  他开始搬东西,这段时间,他故意让自己忙忙碌碌。他迅速清空了她的抽屉和橱柜,效率高得出奇。他把她的衣服叠好装到箱子里,准备送给救世军。他整理内衣和睡衣的时候,就像疯了似的,脑子里嗡嗡响,而看到她粉色的府绸长裙,他感觉心里堵得慌。他们第一次做爱的时候,她就穿着这条长裙。那是在牧师公馆里面,费莉西蒂·韦尔斯的那间小房间里。一周后,他打开了卫生间里的洗衣篮,里面有一件胸罩、一条内裤和一条衬裙,这时他才意识到,他忙忙碌碌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压抑了多么强烈的感情。那些东西仿佛是一条条毒蛇蜷缩在篮子里,时刻准备扑出来咬他。突然间,他泪流满面,这是斯蒂芬妮死后他第一次流泪。“那就哭出来吧。”他对自己说。他站在卫生间里,她的灵魂仿佛就在自己厚实的指尖上。他对自己说,哭吧,大声哭出来吧。但是,他做不到。

  在伦敦,亚历山大·韦德伯恩正穿过罗素广场,他突然看到人群中有个女人摇摇晃晃。他一开始并不当真,以为就是一个喝醉酒的人,仔细一看,才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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