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戴上手套擦泪3·分离

  新的一年,意味着新的葬礼。不过,在轮到他自己之前,这恐怕是他所能参加的最后一场葬礼了。他先是受到初期感染,病况严重,随后症状又完全消失。也许,到真正发病前,他还能再拖延一阵子。

  其实还是有人能挺过来。

  比如,史汀纳被证实为病毒带原者,已经12年了,他自己都常说,他还是“头好壮壮”,健康得很。

  他能再撑多久?离千禧年还有七年,他能撑到那时候吗?

  从小,他在教会中长大,长辈常常讲起1914年。

  1914年被视为耶稣在天国成王的关键年。《但以理书》就是这样写的:“当那列王在位的时候,天上的神必另立一国,永不败坏,也不归别国的人,却要打碎灭绝那一切国,这国必存到永远。”

  耶稣也曾教门徒祷告:“迎来属于你们自己的王国。”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等待是需要时间的。

  问题在于:到底要等多久?

  整个大家庭里,就剩他们两人还没死,还没还债。

  只剩两个人。死亡游戏玩到最后,通常免不了经过这一段。

  本杰明苦笑着,检视着自己的思绪。有时,他真为自己感到可耻。

  本杰明站在剧院入口等着赛尔波,他不住地跺着地面,想驱逐寒意。鞋底的沙子和冰雪在嘎吱嘎吱作响。这是个晴朗的冬季,但他的鞋子实在太单薄了,一阵寒风吹来,单薄的西装裤布料根本就不耐风寒。

  天空晴朗无云,天空很久没有这么湛蓝过了。烟草店前,晚报标题又在大声嚷嚷:绰号“雷射人”的约翰·奥索尼斯被认定犯下谋杀、杀人未遂与抢劫等罪,被判处终身监禁。

  从20世纪初开始,“猎户剧场”就坐落在汉玛毕港工业区一座老旧的机械厂房内,这一区目前正在兴建许多新住宅。有时,本杰明和赛尔波会沿着河畔散步,眺望正逐渐形成的全新景观。

  当然,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猎户剧场。他以前常和拉斯穆斯到这里看各种不同的表演,例如那出颇受各界关注的《皮格马利翁 》,当年班特也跟来一起看,所以……应该是1985年的事吧?当年班特正开始崭露头角,正在变成明星的康庄大道上前进着……

  总之,那是在他选择用打结的延长线吊死自己以前的事。

  本杰明至今还记得,这次亲临剧场的体验不同以往,令他震撼无比。

  敢于将假想世界抛在脑后,开启通往真实世界的大门,空气,还有那凛冽的夜色,无一不真确;那条路远比他所能想象、理解的还要漫长。

  只要他踏上这条真实之路,就无法回头了。

  大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锁紧。

  此刻,他站在室外刺骨的寒风中,正等待着重新进入假想世界。

  迎向最后的诀别。

  最近,他周围死去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一群流浪者。

  一年前,情况非常恶劣,一星期里死好几个人都不算什么新鲜事。当时小命不保的可怜虫,多半是在还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甚至根本不晓得什么是艾滋病时就已经被传染了。

  当时,解放的狂欢与盛宴还在持续。

  其实他从未真正亲身经历这场盛宴。一来,他太晚加入同性恋者的“大家庭”;二来,他的个性本来就不爱狂歌纵舞,把酒言欢。

  他的熟人圈子里到底死了多少人?30个,还是40个?他参加了“阳性集团”与“挪亚方舟”等社团,认识的人多,病死的人也多。然而,在拉斯穆斯生命中最后半年,本杰明忙于照顾自己心爱的人,无暇继续投入社团的组织与运作。他只有放手不管,任由他去,从此再也没有重拾过社团事务。

  悲痛足以使一切瘫痪。

  拉斯穆斯撒手人寰之后,保罗和赛尔波就成为他仅存的生命线。他们使尽浑身解数,使他能够面对现实,继续活下去。

  现在……只剩下赛尔波了。

  当然,他本人也还没死。

  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还要多久。

  他的生命,就是一场漫长、无止境的等待。

  等待自己的身体机能开始下降,等待淋巴细胞总数下降,等着病魔开始将他全身上下啃噬殆尽。

  不过,他也在等更有效的抑制药物问世。至于新解药,感觉还要等上很久,所以就别再提了。

  等待的尽头,就是与自己的爱人在另一个世界重聚。

  现在,他就在这无边的等待大厅里徘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拉斯穆斯死后一年,悲痛使他的生命失去动力,对任何事变得冷漠且无动于衷。他甚至因此被要求提早退休,回家领退休金。不过,他拒绝了。

  其实他根本没病,只是厌倦,只是累了。

  假如没有保罗和赛尔波一路相伴,他的下场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们就是他最亲的家人。

  他们强迫他勇敢走下去,散散步,看电影,上剧院,喝酒,不让他闲着胡思乱想。

  这些都非常重要,否则要是他的肌肉萎缩,以后就再也无法自由活动了。

  保罗总是这么说:“只要能事先了解到,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我们的人生会过得更好、更有意义。”

  他每次这样说,都会装出无忧无虑的口吻,装得无懈可击。

  赛尔波总会咕哝,说他这番“至理名言”还不是从书上剽窃来的。保罗就会更不在乎地耸耸肩,大方承认:“是啊,我就是从书上看来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他真的好想念保罗。

  十多年前的秋天,成功引诱他,让他走出心魔、说出心里话的,正是保罗。

  保罗……怎么说呢?他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一晚,他坐在保罗家的沙发上,连外套和鞋子都没脱,焦虑、近乎绝望地说出自己生命中唯一真确的愿望。

  我希望在我的生命里,能爱上一个爱我的人。

  几个月后,他终于邂逅了拉斯穆斯,还是保罗居中穿针引线。

  这都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不过十来年,可是,感觉就像一辈子那样长久。

  他和拉斯穆斯相识之前,生命都还有所残缺,都还只是孩子。

  当时的他才19岁,一颗炽热的心始终无所寄托。见到拉斯穆斯之后,他终于能告诉自己:“就是他了。”

  他心中笃定,这一次,他绝不会让对方溜出自己的视线。

  全城下着大雪,他俩手牵着手,走过遍地银白。那真是一个美好、受到主祝福的夜晚。

  没有保罗,就没有这一切。

  其他参加葬礼的来宾从四面八方赶来,许多人问候着彼此,拥抱彼此。

  一对中年夫妻步履迟疑,沿着剧院外来回走动,似乎是迷路了。

  本杰明听到那位太太说:“亲爱的,一定就是这儿,没错。”

  她边说边检查手中的地址。

  丈夫则喃喃自语,摇摇头:“看起来像储藏室啊!”

  那位太太转向本杰明:“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猎户剧场吗?”

  从说话的口音可以听得出她不是斯德哥尔摩人。本杰明猜,可能是奥勒布鲁人或埃斯基尔斯蒂那人。保罗就是在埃斯基尔斯蒂那长大的。

  他对他们点头微笑,表示他们来对地方了。

  太太转向丈夫,一脸得意的表情:“你看吧,亲爱的,我就说嘛!”

  她又转向本杰明:“我们来参加史蒂芬的葬礼。”

  本杰明困惑不已:“史蒂芬?你是说保罗吧?”

  太太皱起眉头,非常不悦:“不,就是史蒂芬。”

  她打开本杰明背后的门。

  “亲爱的,我想我们可以从这里进去。”

  两人走进温暖的室内。

  本杰明还站在原地,拍着戴黑色皮手套的双手,努力想保持暖和。他还等着赛尔波出现,就是不想自己先进去。

  赛尔波终于来了,气喘如牛。两人轻吻脸颊时,本杰明发现对方的鼻子红通通的,鼻尖和脸颊一片冰冷。

  “抱歉,我迟到了。我没赶上巴士,所以跑来的!你在这里站很久了吗?见鬼了,今天真是够冷的!”

  他们拉开门,准备进入室内。本杰明提到那对向他询问猎户剧场的中年夫妇。

  “你知道吗?有几个人来参加葬礼,却把保罗叫成史蒂芬。”

  赛尔波眼睛一亮:“对啊,他就叫这名字!”

  “什么?”

  这下本杰明真的不懂了。赛尔波继续说着,语气听起来很轻松。

  “他护照上的名字就是史蒂芬。不过他从来就不喜欢这名字,所以在搬到斯德哥尔摩之后就改了名字。”

  本杰明站在门口,盯着赛尔波,困惑不已地摇摇头:“等一下,现在我真的不懂了。保罗的名字不就叫保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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