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戴上手套擦泪3·分离

  时间已至半夜,情况一如往常,他的呼吸就像最近24小时一样,痛苦急促。他干瘦喉头上的皮肤不住地颤抖,每吸进一口气就胀大起来,仿佛一个小小的风箱,一下胀得紧绷,一下又抽得干瘪。

  有时,他听起来就像在呻吟。这时本杰明就会感到格外不安。

  一直缺氧、无法自由呼吸,一定很痛苦。

  护士小姐早已叮嘱过:若是拉斯穆斯需要更多吗啡,请随时告知。吗啡可以协助他呼吸顺畅,但也会加速他的死亡。

  其实已经没救了。管他的,只要他不要继续受苦就好了。

  手腕处的脉搏已经几乎测不到了。

  数日以来,他的双脚已呈现紫色。

  由于各器官组织逐渐坏死、失去功能,身体只能逐一放弃无法顾及的部位。现在只剩下肝肺、大脑与心脏等核心部位还在运作。

  本杰明坐着,瞧着拉斯穆斯的喉头。他的嘴巴半张着,仿佛一条被遗留在干燥赤裸岩壁上的鱼,即将窒息而死。

  干燥破裂的嘴唇。深深凹陷的双颊。半开半合的双眼。

  他再也看不见了。

  哈拉德小心翼翼地搬来一把椅子,静静地摆在离本杰明约一米处。

  两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拉斯穆斯。

  好长一段时间里,两人一语不发。

  随后,本杰明没来由地问道:“为什么身为双亲的你与莎拉在得知拉斯穆斯染病之后,从未来探病?”

  哈拉德的脸顿时红得像西红柿。他清清喉咙,一边吞咽口水一边问:“那你们呢?我都给过你们买车票和其他用途的钱啊。”

  本杰明叹了一口气。脑中千头万绪,却始终无法明说,只能化为一声长叹。

  “我们先不提这个。请你回答我,为什么你们不来?”

  他们开始推卸起责任来。

  哈拉德将脸埋在手掌之间。原因很简单:他实在无话可说。

  现在,身为父母的两人就站在这里,都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

  “我们不是都打过电话吗?我们真的没想到,情况会变得这么严重、这么紧急……”

  他停顿了一下,把脸从双手中抬起,拉高音调:“本杰明,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拜托你,不要再怪莎拉了。她……不,不只是她,我们两个都觉得……觉得良心不安……”

  他无法把整句话好好讲完。

  这句没说完的话,就像夫妻俩的罪责一样,飘荡在空气中。

  本杰明抬头望着哈拉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对方。他的眼神并不严厉,也不带有任何恶意。

  “我想请问你一个问题。关于我们两人,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抱歉,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说,关于我和拉斯穆斯的关系,你们到底有什么想法?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哈拉德被问得困惑不已,但还是努力找答案。

  “你问我们怎么说啊?我们就说……他和一个好朋友住在斯德哥尔摩。”

  本杰明皱了皱眉头,显然对这样的回答不甚满意。

  “可是你也知道,斯德哥尔摩的房子够难找的。”

  “跟一个‘好朋友’?”

  本杰明哼了一声。

  哈拉德感到羞赧不已,但还是为自己辩解着:“然后其他人就会说,哦,对啊,对啊,要在瑞典首都找房子真是不容易。然后我就能够把话题转到‘斯德哥尔摩房子够难找’这件事情上。”

  本杰明摇了摇头。

  “只有这些吗?没有别的?”

  “是啊,斯德哥尔摩的新公寓房价,竟然比在科彭镇买一整栋房子还要贵!这太明显了,一定有人在炒作嘛!”

  哈拉德朝自己亲爱的儿子投去一瞥,他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

  “我曾经努力想说服自己,会变成今天这样,真的不是我的错。但是,拉斯穆斯,如果这真的是我的错,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你的错?什么意思?”本杰明不能理解。

  “不然我们今天怎么会坐在这里?不是吗?”

  本杰明注视着哈拉德。

  身为将死之人的父亲,他完全有理由呼天抢地,如果哈拉德这时火冒三丈、指着本杰明破口大骂,本杰明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过去这几天,他只睡了不到两小时。胡子没刮、脸没洗,蓝色眼睛下方是深深的黑眼圈,眼神中满是倦怠与无尽的哀伤。

  最糟糕的是,他一定也知道这一点。

  而且他也完全同意。

  这当中一定出了什么错,而且是很严重、不可原谅的错。

  在一个人眼里,某条路才是正确的道路;末了,这条路的尽头却只有死亡。

  他完全无法争辩。

  本杰明几乎可以听见父亲那干涸、坚决、拒绝妥协的声音,每当他提出一个问题或父亲觉得他做错事,父亲总是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嗯,这样啊?本杰明,现在打开《箴言》第14章第12节,我们来读一读。”

  一想到在家里厨房或教会王国厅所举办的无数读经会,一想到自己从小到大做的所有笔记,本杰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不管父亲说些什么,他总能用《圣经》里的话证明自己的话是绝对正确的。最后父亲一定是对的,他完全没有争辩的余地。

  他们父子俩之间的讨论与对话一向如此。父亲代表了整个教会乃至教堂的威信。

  “玛格丽特?请你现在翻到《箴言》第13章第20节,我们要再读一段上帝留给我们的箴言。请朗诵给我们听!”

  父亲耐心地等候子女翻到他们准备要阅读、朗诵的章节。本杰明的妹妹对于《圣经》篇章的正确位置永远一问三不知,而本杰明总是能够迅速又正确地翻到。他相当引以为傲,假如能够更迅速翻到正确的章节,就能证明自己的基督教信仰更纯正、更真切。

  父亲就这样坐着,等待子女找到正确的章节。

  他们的父亲看起来总是那样心平气和,稳重、沉着。

  “犯罪的人有祸了,正直的人有福了。”

  玛格丽特用怯懦、羞涩的声音,读着自己翻到的《圣经》篇章。她知道,不管自己多么努力地找,最后还是会找错。

  要不然,我们今天怎么会坐在这里?

  他能够轻松地翻阅《圣经》,熟练地背出使徒扫罗写给加拉太人的信。只要从信中挑出一句话,他就能够将他们所有人定罪。

  “就像《加拉太书》第6章第7节所写的一样:不要自欺,神是轻慢不得的。人种的是什么,得的就是什么。”

  本杰明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将背挺得笔直。他感觉自己必须离开房间,舒展一下筋骨,恢复腿部的血液循环。虽然他的眼神相当集中专注,却不忍继续注视自己爱人饱受病魔摧残的垂死面容。

  他也知道,事实上,他现在不能离开拉斯穆斯的病床片刻,他甚至不敢去洗手间。

  他的爱人随时都会断气,他绝对有义务在场。

  但他还是努力说服自己:一分钟,不多,一分钟就好!然后他走了出去,离开病房来到长廊上。

  莎拉还待在小小的休息室里,似乎正在安排些什么。她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两人目光交会。他点点头,觉得自己放哈拉德一人守着拉斯穆斯,实在不太好意思,应该向她赔个不是。

  他想向她解释,自己的背已经相当酸痛,必须出来活动一下。

  莎拉从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件手工编织的毛衣。

  她走出休息室,在走廊上拦住本杰明,将毛衣递给他。

  “喏,穿起来吧!”她低声说道,“你好像着凉了。”

  莎拉看来又累又绝望。

  “这是我为拉斯穆斯织的毛衣,刚织好的呢。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尺寸可能大了一点,他实在太瘦了。”

  她非常努力地要自己保持冷静。别哭,别让情绪溃堤了。

  她有些粗鲁地将毛衣塞到本杰明的手上,本想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却显得很不友善。

  “你就穿上吧!我想,尺寸应该跟你差不多。”

  本杰明乖乖听话,穿上毛衣。

  “真是好看。”他用最轻柔的声音说。

  莎拉双手抱在胸前,从他身旁踱步走开。

  “是啊,我们本来以为还能拖很久……”

  她没哭出来,声音却突然断了,仿佛胸口挨了重重一击,断了气。

  她继续双手抱在胸前,越抱越紧。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完全于事无补。

  保护、喜欢甚至关心一个人,又有什么用?有什么意义?

  织了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毛衣,又有什么用?有什么意义?

  想是这样想,她还是在科彭镇的家里织了这件毛衣。

  她完全不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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