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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丝·门罗 之二:门罗的晚期风格

顿悟的时刻 张悦然 3426 2026-08-14 08:04

  2012年,艾丽丝·门罗出版了她的小说集《亲爱的生活》,并声称这是她的封笔之作。同时她表示:“我希望读者从《亲爱的生活》开始读我的小说,这是我最好的作品。”这个愿望显然没法在已经成为门罗读者的那些读者身上实现,至于《亲爱的生活》是不是门罗最好的作品,那些读者可能也会有不同的答案。至少有些人会认为,《逃离》《幸福过了头》等巅峰时期的作品绝不亚于《亲爱的生活》。不过,非要选出一本短篇集作为门罗最好的作品,这种做法本来意义就不大。门罗的好小说分散在她的每本短篇集里,又因为主题的延续和统一,我们也很难以创作时间将这些作品割裂来看。事实上,《亲爱的生活》与她先前的作品,无论在主题还是写法上,都有很多相似和呼应的地方。

  诱惑与考验

  我们都清楚诱惑是危险的,特别是当我们的欲望与道德相悖的时候,但同时又抱有一种侥幸心理,认为自己可以避开危险,在满足我们的欲求之后全身而退,回到原来的生活里。有可能那份乐观,本身就是诱惑所滋生出的产物,像一种化学反应,诱惑制造出幸福的幻觉,也制造出一种错误的自我认知。在那种认知里,我们是足够强大和聪明的,所以完全能够主宰诱惑,驾驭欲望。现实却不尽然,局面总会失控。因为诱惑是魔鬼送出的礼物,它是有偿的,需要我们以珍贵的东西作为交换。有时候那个代价我们付得起,有时候我们付不起。但是知道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门罗经常在她的小说里,让她的女性人物与自己的欲望角力。她们有时会赢,但是多数时候都输了。不过,门罗的目的并不是让她们得到足够的教训,洗心革面,变成一个新人。门罗感兴趣的是让她们以及读者在这个过程中,更深层地认识欲望究竟是怎样的事物。同时,她也在揭示女人复杂的天性与弱点。

  《漂流到日本》这篇小说讲的就是女主人公和她的欲望角力的故事。这个叫格丽塔的女人拥有一个安稳的家庭,爱她的丈夫和可爱的女儿,不过她还拥有一份令她内心动荡的职业——她是个诗人。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她比其他人需要更多的激情。或者说,她得不断寻找激情来饲育她的诗歌。小说的一开头,她和丈夫在火车站分别,丈夫要去北方的城市工作,而她将独自带着女儿凯蒂去多伦多,在朋友离开的时候帮她看家。随后我们知道,她对此行抱有别的期待。因为先前她曾在一次诗歌杂志的活动上,邂逅了一个来自多伦多的男人,当天那个男人把喝醉的她送回了家,虽然什么也没发生——也可能正是因为什么也没发生,她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这种思念甚至使她停止了写诗。现在她要去多伦多了,机会来了,于是她给那个男人写了一封信,附上了自己火车到达的日期和时间。现在我们都很想知道到了多伦多以后,两个人之间会发生什么。我们猜想一定会有事情发生,那么最终将怎样收场呢?然而读者的期待落空了,这篇小说的故事几乎都是在火车上发生的,当格丽塔抵达多伦多,走出火车站,小说就结束了。仅从这一点来说,它是一个很特别的小说。特别之处在于它没有使用一开始就建立起来的悬念,随着情节的推进,我们甚至彻底忘记了那个悬念的存在,直到结尾,叙述者才会又让我们把它想起来。正是使用这样一种特别的结构,门罗向我们揭示了女人和她的欲望之间复杂而不稳定的关系。我们会对欲望产生更深层次的理解。火车上发生了什么呢?格丽塔遇到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儿童剧演员,其中那个名为格雷格的小伙子很会逗孩子,很快就和凯蒂成了好朋友。后来格雷格的女同伴下车了,格丽塔的女儿也睡着了。两人聊天,并且喝起了格雷格带的茴香酒,然后开始抚摩和亲吻。为了避免凯蒂看到,两人去了格雷格的车厢做爱。之后格丽塔返回自己的车厢,而格雷格马上要下车了,对双方来说,这是一次美妙的艳遇,没什么后顾之忧。可是等到格丽塔返回自己的车厢,发现凯蒂不见了。她发了疯似的到处寻找,穿过一节节车厢,几近崩溃。最终她在车厢的连接处找到了凯蒂,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金属板上。格丽塔一把抱住她,凯蒂哇地哭了起来。如果女儿被坏人带走该怎么办?格丽塔心有余悸,感到无比内疚。随后,她一直在反省自己对凯蒂的漠不关心。写诗,还有对多伦多的男人的迷恋,是这些事物将女儿挤出了她的内心。她觉得自己背叛了女儿和丈夫,背叛了生活。现在她决定放弃那些诱惑,回归生活。火车到站了,她们向外走,这时有人接过了格丽塔手中的箱子,并给了她一个坚定的吻。是那个多伦多男人,是那个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迷恋、思念并且写信过去的男人。在小说的结尾,门罗这样写道:

  先是震惊,接着格丽塔心里一阵翻腾,然后是极度的平静。

  她试图抓紧凯蒂,但就在这时孩子挣脱了她的手,走开了。

  她没有试图逃开。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接下来一定会发生的任何事。

  格丽塔为什么变得极度平静呢?因为她心里的欲望被先前发生的事故打退了,但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藏匿起来,等待着合适的时候再度现身。而此时,格丽塔明确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并且仍旧具有将她完全控制的能量。她曾在给这个多伦多男人的信上说,写这封信就像把一张字条放进漂流瓶。某种程度上是在说,她愿意把自己交托给不确定的命运。而现在命运就站在她的面前,令她无法抗拒,她甚至没有能力撤销那份炽热的心愿。门罗试图让我们明白,心中的欲望不会被瓦解和摧毁,它只可能被压抑和隐藏。而我们也很难因为所领受的教训,变成另外一个人。欲望和人心的角力,是持久的、不断发生的,偶然的战胜根本不值得庆祝。因为一次失败就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付出惨痛的代价。

  在这篇小说里,顿悟发生在格丽塔找到女儿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对家庭和生活的背叛,意识到没有多伦多的男人,她也会去寻找和追逐其他事物。这次顿悟,显然令格丽塔对自己有新的发现,是极其重要的。但是门罗又在结尾提醒我们,它可能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重要,也不像在过往很多小说里所宣扬的那么重要。一次顿悟并不足以改变生活。有可能格丽塔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们或许可以将她在结尾所表现出的极度平静,看作是另一次顿悟。在这次顿悟里,她带领我们思考的问题,不再是她自己和生活的关系,而是伸向更辽阔的领域,探究广义的人性与欲望的关系。

  天真的罪过

  门罗写过几篇用人名来做题目的小说,无一例外都是女性的名字。比如早期小说里的《奎妮》和《普鲁》。而在《亲爱的生活》里出现了两篇,一篇是《科莉》,一篇是《多莉》。如果说在大多情况下,她倾向于选择一个具有概括性、延展性或者占据小说核心位置的意象作为题目,直接使用人名的做法,似乎试图去除概括和阐释,将这部分权利完全让渡于读者。假如读者仔细回味,会发现这种命名绝不是作者推卸责任,或者信手而就,它背后具有深长的意味。那个化作题目的女人,本身就是一种概括,用以指代某种事物或者某种人。仅就《多莉》和《科莉》这两篇来说,使用人名做题目的意义也有很大的差别。在《多莉》里,叫多莉的女人闯入了一对夫妇的晚年生活,她是丈夫多年前曾爱过并为之写诗的情人。在这篇小说里,“多莉”作为一个客体存在,指代的是一种激情,一种关于往昔的美好记忆。而在《科莉》里,科莉是女主人公,小说主要展示的是她的命运。门罗通过以她的名字作为题目,在向我们暗示,她似乎可以代表一类人。他们的天性和弱点,导致了他们的命运。

  科莉所代表的是怎样一类人呢?先让我们来认识一下她。首先,科莉的一条腿是瘸的,是一个有先天缺陷的人。门罗的小说里有很多有先天缺陷的主角,或者我们可以称之为“畸人”。这使小说带有一种哥特色彩,阴暗、神秘和诡异,有时候还具有寓言性。比如小说《脸》,写的是一个脸上带有大片胎记的丑陋男孩。而收录在《亲爱的生活》里的另一篇小说《骄傲》,则写了一个兔唇的男孩。这两个男孩的性格比较相近,骄傲又自卑,残疾变成厚厚的铠甲,也成为他们伤害别人的利器。但是先天残疾的女性却表现出完全不同的天性,比如科莉。门罗是否洞悉了缺陷之于不同的性别,将会产生极其相异的对自我和世界的认知呢?或者我们也可以说,科莉同样是骄傲和自卑的,但是她的骄傲和自卑,却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呈现出来。

  小说的开头,已婚的建筑师霍华德来到科莉家做客。科莉的父亲非常富有,科莉虽然腿有残疾,但是表现得乐观开朗。很快,霍华德和科莉成为秘密情人。科莉知道霍华德不会离婚,自己也没有这种要求,她对他们的关系感到满足。有一天,霍华德来的时候,带来一个坏消息。他收到一封信,来自曾在科莉家干活儿的女佣。这个女佣去了城里,在一户人家干活儿,那家人恰好是霍华德的朋友,有一回霍华德和妻子去做客,撞见了女佣,而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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