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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尽可信我

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祝秋来 3601 2026-08-14 07:57

  沿路的粉梅开得正艳, 偶见一两只白头鹎在枝桠上跳来跳去,隐隐透出些春的娇俏来。

  这是燕翎第二次随季望泫来探望苏见微。

  仍是暗中出行,次第跃过连片的屋檐。

  跟主子踩过一连串的白瓦, 燕翎觉得很新奇。

  记忆中的上位者永远高高在上, 不可抬头直视。哪里需要亲力亲为?

  而季望泫似乎乐于如此。面上的笑意不再是虚虚浮着,而是透出几分真实的快意。

  他灵动飘荡的蓝白衣带撩拨着燕翎的心绪。

  季望泫这几日身子好,不觉沉重, 用起轻功也费不了多少劲。

  他确实喜欢畅游于天地的洒脱, 而不是困于方方窄窄的马车车厢, 一路颠簸。

  踏过砖瓦、树干, 兴起时甚至踏着一瓣落花而起, 身形扭转,闪展腾挪。

  看见如此活灵活现的季望泫, 燕翎开心极了。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本是轻盈的仙鹤飞鸟,怎奈惹上诸多凡尘, 被牢牢禁锢,不得安宁。

  看天地, 风轻云淡, 群山远卧。

  见沿路,屋檐融雪、霜花褪尽。

  功力运转后,力量充盈。季望泫心情不错,跃了那么几下又沉稳下来, 勾手引燕翎上前:“乐什么?昨夜回去上药没?”

  燕翎跟上他的脚步,回说:“见您如此, 属下高兴。”

  “上了的, 早已不疼了, ”凉风拂面,只觉清爽凉润,燕翎右手无意抚左胸,笑得更开了,“属下喜欢。”

  怎么能喜欢这种东西呢?无所求的人偏偏求了个“印记”,季望泫反思着,自己应当是对他不够好。

  压下情绪,他说起正事:“过几天我会处理吴有才,想必他会有所动作,你与小八守好苏公子,最好能够趁乱将他带出来。”

  燕翎:“是。”

  几句言谈间,已行至旧宅。

  鹭沅轻车熟路地下去同苏见微打招呼,告诉他自家主子要来。

  得过应允,季望泫这才落到他眼前。

  白衣公子过分清瘦,好在接触陌生人,不会再发抖了。

  季望泫向他略一施礼:“苏先生,长话短说。五日内吴有才将会抓捕入狱,此前他定会灭你的口,大抵是放火,我会派人趁乱助你金蝉脱壳。”

  “你想去哪儿便送你去哪儿,如若实在无处可去,不如先到我府中养好身体,再做打算。”季望泫蹲下来,与他平视,“我是太子谢昭明,先生尽可信我。”

  苏见微一愣,声音嘶哑着:“您需要我……帮您做什么?”

  记忆里的朗朗读书声早已湮灭在炎凉世道里。季望泫轻叹了口气,正色说:“我并不需要先生做什么,只是当日见先生有死志,以此留住你。”

  原先季望泫派燕翎来查义学堂旧案,只是想从知晓内情的旧人身上查到些许蛛丝马迹,未曾想……燕翎查到的是幸存的当事人。

  为蒙冤者昭雪,为受迫害者找回公道,本就是太子昭明的责任。

  苏见微凄苦至此,季望泫又怎么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呢?

  他情愿他不出面,不去做孤勇的证人,便无需将一身的伤痕暴露于世人尖锐目光之下──那太过残忍了。

  季望泫爱人之心,云水卫无人不懂。

  燕翎静立一侧,悄无声息地望着他的背影。

  惟恐在眼前这汪碧透的水面上惊起波澜。

  从前燕翎不解,为何主子分明有强横的实力,即便是与敌人硬碰硬也落不得下风,却屡屡以自伤为手段,迂回地达到目的。

  那时季望泫总笑盈盈,解释说“如此方可让敌人放下警惕”。

  不是的。

  是因为他自认为这一路上全是个人的恩怨、责任与得失,他把伤害缩减到最小,不想牵扯到更多无辜之人。

  主子是这样温柔的人。宁愿自己走得久一些、难一些,也不想再给他人带来苦难了。

  如果说那些不得不解的仇与怨是幽深潭水之下的暗流,那么季望泫其人,亘古平静啊。

  “殿下……”苏见微从混沌记忆中找回了那年阴雨季,义学堂新址建成,他在人群中望见的两个明亮身影。

  虽是黄粱美梦,却也真实地存在过。

  那时苏见微孑然一身、漂泊无依,又道心破碎、浑浑噩噩,本该死在洪灾中。

  是这座拔地而起的学堂唤起了他的初心,虽然……他也因此陷入无间地狱。

  苏见微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信任何人。

  他会在某个严寒的冬天孤独死去,死在一片污浊与难堪之中。

  正如他在黑暗中苟延残喘了八年之久,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见到光明。

  眼前人,谦逊有礼,别无所图,当真只是渡他的一根浮木。

  要相信他吗?

  似乎看出他眼底的挣扎,季望泫绽放出和煦的笑容,进一步按住他的手背:“我想,如若先生仍想成为一名教书匠的话,天下,会有你的容身之所。”

  “暂时想不明白,那便脱身后再做打算。”

  季望泫此次来,本就是为了亮明身份,给他一份心安。一番话说完,也不打算多待了:“先生,我不仅会把吴有才的恶行昭告天下,还会撕碎氏族粉饰出来的太平。”

  “我会还你清白,为寒门开路,万望你活下去,亲眼见证。”

  言罢,他站直,转身,招手让鹭沅上前:“照顾好苏公子。”

  “殿下。”见他要走,苏见微急切发声,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画面,无端又抖了起来。

  那一瞬间,天地寂静。只能听见院子里,老奴一下一下搓洗床单被褥的声音。

  季望泫沉沉抬眼,并未回身:“你可以不说。”

  他尾音也沉,燕翎从中听出他压抑着的无奈来。

  苏见微应激到干呕,手指用力抠着床沿,发出一段刺耳的声响。

  那些痛苦的、灰暗的画面如狂风骤雨席卷而来,他以残破的身躯,立于风暴的中央,细细地、自虐般的去分辨夹杂其中的只言片语。

  恶人逍遥快活,伤者痛苦至此。这毫无道理的世间,季望泫不知道他以微末之身,要如何走下去。所以他轻唤:“苏见微,真的不必。你做得已经够好,放过自己。”

  “我要……他死。”苏见微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要他们死!”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卸了力气,气若游丝道:“您既为我寻公道,我愿助您一臂之力。”

  “他醉酒□□我的时候最喜耀武扬威,”苏见微垂着头,泪水无声滑落,“义学堂倒的那段时日,讲师们陆陆续续收到恐吓。”

  他的嗓子刚好,发出来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宛如疾风击打不堪重负的老树。

  “有人孩子失踪、有人妻子遇匪,后来……没有人敢来了。只有我无依无靠,我要去告!我害怕──阴森森的官府,我害怕极了,但我更怕满院的孩子再无读书的地方。”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我敲响县衙的门──后面再醒来,就是在他床上。”苏见微躬身又是一阵干呕,他捂住自己的嘴,一字一句往下说,“他说……若我跟了他,保我一生荣华富贵。”

  他深深颤栗着,如同风雨中飘摇的枯枝。

  “我跑……我要去皇城,我要告到天子眼前!他打断我的腿,将我囚禁。”

  太绝望了,太绝望了……季望泫的心狠狠揪起,瞳孔深处的黑暗无声蔓延。

  他逼着自己回头,将苏见微的惶恐与颤抖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跑过许多次,直到接到圣旨——皇上,将我等赐死!”

  那是怎样的万念俱灰?而苏见微,已然体会过了呀!

  他再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宛如行尸走肉。有人按着他的手画押,死刑么……终于可以结束这一生。

  解脱了。他笑着饮下毒酒──

  在一个寒夜醒来。他没有死,只是身负镣铐,再无法发声。

  在他眼前的,是恶鬼一般,满脸横肉的吴有才。

  他□□着摸上他的身躯:“都说了,跟着爷,保你荣华富贵。”

  再后来,眼睛渐渐看不见了,头脑也混沌起来。只有生不如死的痛,让他知道自己仍然活着。

  “他断断续续同我说过,义学堂倒塌的背后有他人之手,那人与他书信往来,本要将他卸磨杀驴,没想到他把证据都留着,那人被他反敲诈了无数珍宝。”

  “他以为我痴傻,向我炫耀他的功绩,一桩一件我都记得清!且待我回想……”

  一番话说下来,苏见微几乎要哭成泪人,鹭沅仔细他的眼睛,却不忍心打断他,一时憋得难受。

  而季望泫,始终沉静地站在那里,将他所述,从头到尾听了个分明。

  他所说,不仅涵盖吴有才的罪行,更有背后第三只手的信息,于季望泫而言,相当有裨益。

  末了,待他冷静下来,季望泫向他躬身一拜,行学生之礼:“先生大义,我都记下了。”

  “以后的路,由我来走,望先生珍重。”

  ……

  归途风疾,吹乱季望泫的发丝。

  燕翎护送他回去,问了一句:“主子,苏公子所提诸多证据,属下以为,可能就在旧宅里。是否需要属下探查?”

  倘若有一日东窗事发,吴有才一定会痛下杀手。一把火烧了那处旧宅,将苏见微、连同那里的一切都烧成灰烬,再顺手不过了。

  “此人自大却狡诈,说不好设置了什么机关,先不惊动,”季望泫沉吟后道,“小九,义学堂因我和昭明而起,后边连带着的所有人与事,皆是我的责任。”

  “苏见微必须活着,以他的安全为准,其余什么都可以不要。”

  燕翎没有反驳任何,心中默默为他担过这一分责任,笃定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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