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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儿子

莫泊桑文集1 莫泊桑 3264 2026-08-14 07:29

  献给勒内·梅泽鲁瓦

  两个老朋友在花园里散步。花园里百花吐艳,欢乐的春天生机盎然。

  一位是参议员,另一位是法兰西学院院士。两个人都神态庄重,谈论起来条分缕析而又一本正经,不愧是有地位有名望的人士。

  他们起初谈的是政治,各抒己见,不过谈的不是观念,而是人,因为在政治方面,人格之重要总是超过“理性”。继而他们又提起了几件往事;然后他们就沉默不语,肩并肩继续散步。空气温和,他们都有些懒洋洋的。

  一个圆形大花坛,种满桂竹香,散发着甜蜜优雅的香味。一片品种繁多、色彩缤纷的花儿,在微风中喷发着芬芳。还有一棵金雀花树,挂满一串串黄花,随风播散着细腻的花粉;这闻起来如蜂蜜似的金色粉尘,就像调香师造出的扑面香粉一样芳香,把带着香味的种子撒向空间。

  参议员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飘浮的富有繁殖力的尘雾,端详着那棵像太阳一样灿烂、扬散着生命胚芽的爱情之树。他感慨道:“想起来真有意思,这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芳香原子,居然要到数百里以外去创造生命,让雌树的纤维和汁液颤动,生出有根的生物,这些新生物像我们一样由一个胚芽萌生出来,像我们一样会死去,而且也像我们一样会由其他同种的生命来取代!”

  说完,参议员就在这风华正茂的金雀花树前凝神伫立。每一阵微风都会撩起一股宜人的芳香。他又说道:“啊!老兄,如果要您计算计算您有过多少孩子,您一定会感到很为难。可瞧瞧这一位,人家轻而易举地繁衍后代,毫不内疚地撒手不管,再也不用操心。”

  院士说:“我们还不是一样,朋友。”

  参议员接着说:“是的,我不否认,我们有时也会撒手不管,但我们至少知道有过这么回事,而这正是我们优越的地方。”

  院士摇摇头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您想呀,亲爱的朋友,世界上几乎没有一个男人没有几个自己不知道的子女。这些所谓‘生父不详’的孩子,几乎都是他无意识中生出来的,就像这棵树繁殖后代一样。

  “如果要我们计算一下跟我们有过关系的女人到底有多少,我们会跟这棵金雀花树同样感到为难。不是吗,为了给它的后代编号,您刚才还在研究它呢。

  “在十八岁到四十岁这段时间里,把那些短暂的幽会,只有一个钟头的接触都算在内,我们完全可以坦承,我们跟两三百个女人有过亲密的关系。

  “那么,朋友,跟这么多女人发生过关系,您敢说您没让一个女人怀过孕?您敢说您没有一个抢劫杀害过像我们这样的正派人的坏蛋儿子,如今正流落街头或者在蹲监狱?您敢说没有一个女儿身陷淫窟;或者算她走运,被生母抛弃,正在哪一家当厨娘?

  “另外,您再想想看,几乎所有我们称为‘妓女’的女人都有一两个连她们也说不清父亲是谁的孩子,这些孩子都是从那些一二十法郎一次的拥抱中偶然粘上的。各行各业的人都有盈利和亏损。这些孩子就是她们这一行的‘亏损’。造成这些后果的是谁呢?——是您——是我——是我们所有这些自诩‘体面’的男人!这些孩子都是我们夜晚欢聚狂饮、纵情取乐之后,在餍足的肉体驱使下胡乱交配的产物。

  “那些小偷,那些恶棍,总之,所有的无耻之徒都是我们的孩子。不过对我们来说,这总比我们是他们的孩子要好得多,因为这些坏蛋也是会繁殖的!

  “喏,就拿我来说,也有一桩让我内疚的糟糕的事儿,我愿意讲给您听听。这件事让我至今悔恨不已。更糟糕的是,这还是一个持续不断的疑惑,无法平息的烦恼,有时折磨得我好苦。”

  我二十五岁那年,曾经跟一个朋友去布列塔尼 徒步旅行。这朋友如今是最高行政法院的参事。

  我们像发了狂似的走了十五到二十天,游玩了整个北滨海省 和菲尼斯太尔省 的一部分,然后到了杜阿尔奈内 ;从那里,我们沿着特雷帕塞海湾 ,一鼓作气就走到荒凉的拉兹角 ,在一个名字结尾是‘奥夫’的村庄住下。可是到了早上,我的同伴感到莫名其妙的疲倦,起不了床。我说‘床’是出于习惯,因为我们的床只不过是两捆麦秸。

  可千万不能在这种地方病倒。我就逼着他起来。我们在下午四五点钟左右到了奥迪埃尔纳 。

  第二天,他稍微好一点,我们又上路了。可是,半路上,他又难过得受不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到了拉贝桥 。

  那儿,至少还有一家客栈。我的朋友躺下了。从坎佩尔 请来的医生确认他发高烧,但诊断不出是什么病。

  ——您知道拉贝桥这个地方吗?——不知道。那好,请听我说。从拉兹角到莫尔比昂 ,这一地区还保持着布列塔尼的风俗、传说和习惯的精华,而拉贝桥是布列塔尼的这个地区中最富有布列塔尼地方特色的城市。直到今天,这个地方也几乎没什么变化。我说“直到今天”,唉,是因为现在我每年都到那儿去!

  一座古堡,塔楼的墙脚浸在一个凄凉的大湖里,成群的野鸟飞来飞去,真是凄凉极了。一条河从那儿流出来,沿岸的小海船溯流而上,可以直到城边。街道狭窄,两边都是古老的房屋。走在街上的男人们头戴大礼帽,身穿绣花的坎肩和四件重叠的上衣:最外面的一件像巴掌那么大,最多只能盖住肩胛骨;而最里面的那一件,一直垂到裤裆。

  姑娘们,高高的个子,美丽,清秀,穿着胸甲似的呢背心,把她们箍得紧紧的,胸脯都快挤碎了,简直让人猜不出里面还有倍受折磨的丰满的乳房。她们的发式也很奇特,鬓角上两片彩色绣花巾夹住脸,压着头发;头发先是像帘子似的在脑后垂下来,然后又挽上去,盘在头顶,上面罩一顶通常用金丝或银线织成的样式奇特的无边软帽。

  我们那家客栈的女仆顶多十八岁,一双眼睛淡蓝淡蓝的,透出两点黑瞳仁;笑的时候露出短而整齐的牙齿,看上去结实得似乎能把花岗岩嚼碎。

  和她的大多数同乡一样,她一句法语都不会,只会说布列塔尼语。

  我的朋友身体还不见好,尽管没有诊断出什么明显的病情,医生还是不准他动身,要求他绝对休息。白天我就总是陪着他,小女仆走来走去,一会儿给我送吃的,一会儿给他端汤药。

  我有时逗逗她,看样子她也觉得很有趣。当然,我们并不交谈,既然我们都听不懂对方的话。

  一天夜里,我在病人身边待到很晚,回自己房间的时候碰见那个女仆,她正要回她的房间。这时我正好在我打开的房门前。突然,我根本没想自己在做什么,多半是想开个玩笑吧,我猛地把她拦腰抱住,没等她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已经把她推进门,关在我的房间里。她看着我,惊慌,恐惧,不知所措,又不敢叫喊,怕声张出去,不但一定会被老板辞退,还可能被父亲撵出家门。

  我起初不过是想开个玩笑;可是,等她进了我的房间,我就萌生了占有她的欲望。接着是一场长时间的无声搏斗,像摔跤运动员那样的肉搏,胳膊伸开、收缩、弯曲,呼吸急促,浑身是汗。嘿!她抵抗得真英勇。有时候,我们撞到桌子、板壁、椅子,担心吵醒别人,就互相揪住,一动不动地停上几秒钟,然后又重新开始激烈地搏斗,我进攻,她抵抗。

  最后,她筋疲力尽,倒了下去,我就在石板地上粗暴地占有了她。

  她一爬起来就向房门跑去,拉开门闩,逃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见不到她。她根本不让我靠近。后来,我的同伴病好了,我们该继续旅行了。动身的前一天,半夜时,我刚回到房间,就看见她光着脚,只穿着衬衣,走进来。

  她扑到我的怀里,激情地搂住我;后来,她亲吻我,抚摸我,又是哭泣,又是抽噎,直到天亮;总之,为了向我表明她的爱情和绝望,她把一个完全不懂我们语言的女人能用的办法全使出来了。

  一星期以后,我已经忘掉这件旅行中普通而又常见的事,因为客店女仆本来就是供旅客们这么消遣的。

  在随后的三十年里,我根本没有再想起这件事,也没有再去过拉贝桥。

  没想到,一八七六年,为了给我要写的一本书搜集资料,为了深入观察当地的景物,我重游布列塔尼,偶然又回到那里。

  在我看来,那里一切如故。在小城入口处,古堡的灰墙依旧浸在湖水里;客栈仍是那个客栈,虽然修缮过,翻新过,看上去更现代化一些。一进客栈,就有两个十八岁模样的布列塔尼姑娘接待我,她们都长得很水灵,乖巧可爱,穿着紧身呢坎肩,戴着银色便帽,大块的绣花巾搭在耳边。

  已是傍晚六点钟左右。我坐下来吃晚饭,店主人殷勤地亲自伺候我。大概是命中注定,我随口问他:“您认识以前的店主人吗?三十年前,我在这里住过十来天。这可是老早的话了。”

  他回答:“那就是我的父母,先生。”

  于是我跟他说起我当时在什么情况下留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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