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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小姐

莫泊桑文集1 莫泊桑 3282 2026-08-14 07:29

  普鲁士军队的少校指挥官冯·法尔斯贝格伯爵刚看完他的邮件,正仰坐在绒绣软垫的大扶手椅上,两只穿着长筒靴的脚搭在雅致的大理石壁炉台上。自从他三个月以前占用于维尔城堡以来,他的马刺已经把这壁炉台划出两条深坑,而且还在日复一日地掘进。

  一杯咖啡在小独脚圆桌上冒着热气。细木镶嵌的桌面上有利口酒的污迹、雪茄烟烧过的焦痕,还有小折刀刻划的印子。这位占领军少校削铅笔的时候,往往会停下来,随着他漫不经心的想象,用小折刀在这件精美的家具上刻出些数字或者图形。

  他看完军邮上士刚给他送来的信件,浏览完德文报纸,站起身,往壁炉里扔了三四大块还没干的木柴,然后走到窗前。为了取暖,这些大兵正在成片地砍伐花园里的树。

  窗外大雨滂沱。这是一场仿佛有只手在疯狂地往下泼洒的诺曼底式的大雨,一场像密实的幕布、斜纹的墙壁似的大雨,一场酣畅淋漓、泥浆飞溅、淹没一切的大雨,一场名副其实的有法兰西尿盆之称的鲁昂地区的大雨。

  少校久久地望着被雨水浸透的草坪,望着远处正在暴涨、漫溢的昂代尔河。他正用手指敲打着玻璃窗,奏着一支莱茵河圆舞曲,忽然传来叩门声,他转过身去。原来是他的副手冯·克尔魏因格斯坦男爵,论军衔相当于上尉。

  少校是个巨人,肩膀宽阔,长长的扇形胡子像餐桌布似的铺在胸前。他高大魁梧的身材令人联想到一只身穿军装的孔雀,只不过把展开的尾巴伸到下巴上了。他那双蓝眼睛冷淡而又柔和;脸颊上有一道伤疤,是在奥地利战争 中被马刀砍的。据说他是个正直的人,也是个勇敢的军官。

  上尉则是个矮个儿,脸色通红,便便的大腹被腰带绷得紧紧的;几乎齐根剪短的火红的胡子,在一定角度的光线照射下仿佛是往脸上涂的一层磷。他已经记不得是怎样在一个放纵的夜晚弄掉了两颗牙,因此说起话来含含糊糊,常叫人听不明白。他就像受过剃度的和尚,头顶光秃秃的;在这块光肉的周围长着羊毛般的浓密而又蜷曲的短发,像镀了金似的闪闪发亮。

  指挥官和他握了握手,把那杯咖啡(这已经是早晨以来的第六杯了)一口气喝完,一面听这位部下报告值勤中发生的事;然后,他们走到窗边,抱怨说这情况可不妙。上校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他在国内已经有家室,对一切尚能随遇而安。但是男爵上尉却根深蒂固是个爱耍贪欢的主儿,下流场所的常客,热衷于拈花惹草;三个月以来困守在这偏远的岗位上,被迫过着清心寡欲的日子,他早就憋了满肚子火。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指挥官叫了声进来,一个人,他的机器人似的士兵中的一个,推门进来;他无须说话,他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午饭准备好了。

  他们在饭厅遇到三个军衔较低的军官:一个中尉,奥托·冯·格罗斯林;两个少尉,福里茨·苏伊瑙堡格和威廉·冯·艾里克侯爵。后者是个头发金黄的小矮个儿,对士兵傲慢而又粗暴,对战败者残酷无情,性情暴烈得像装满火药的兵器。

  自从他进入法国,同事们就不再直呼其名,而只叫他“菲菲小姐”了。给他起这样一个雅号,一是因为他身段优美,好像穿着女人的紧身褡;二是因为他刚开始长胡子,几乎还看不出来,显得皮肤白皙;三是因为他无论说到什么人和事都爱使用法文表示轻蔑的短语“呸!呸!”,而且说的时候又总带着轻微的哨音,成了“菲!菲!”。

  于维尔城堡的饭厅是一个富丽堂皇的长形的房间;古老的水晶玻璃镜布满了弹痕;高高的弗兰德勒 的壁毯被马刀割成一条条的,有的地方甚至像穗子一样耷拉下来,这都是菲菲小姐闲得无聊为了消磨时光干的好事。

  饭厅的墙壁上挂着三幅古堡主人祖先的肖像:一个身披盔甲的战将﹑一个主教和一个法院院长,他们都抽着长长的瓷烟斗;另外还有一个胸脯束得紧紧的贵夫人,在年深日久褪了色的镀金画框里傲慢地翘着两大撇用木炭涂上的胡子。

  在这惨遭蹂躏的房间里,军官们几乎鸦雀无声地吃着午餐。房间在大雨天里显得格外阴暗,它那吃了败仗的外表让人看了心寒,古老的橡木地板肮脏得像小酒馆的泥巴地。

  到了饭后抽烟的时间,他们像往常那样,一面喝着酒,一面倾诉起他们的苦闷来。一瓶瓶白兰地和利口酒在他们手上传来传去;他们全都仰着身子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地不停地喝,嘴角须臾不离地叼着烟斗。烟斗的弯柄很长,末端是一个卵形陶斗,涂着刺眼的彩釉,仿佛成心要引诱霍屯督人 似的。

  他们的酒杯一空,就强打精神再斟满一杯,虽然他们都已经疲惫不堪。不过菲菲小姐却总是把空酒杯掼碎,一个士兵马上给他递一个新的。

  呛人的烟雾笼罩着他们;看上去他们都已深深陷入昏昏欲睡的可怜醉态,那种百无聊赖的人的郁闷的醉境。

  但是男爵忽然站了起来。他再也忍耐不住了,骂骂咧咧地说:“他妈的,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得想点儿什么事来做做。”

  奥托中尉和福里茨少尉,两个沉闷而又严肃、极具德国人性格特征的德国人,不约而同地追问:“您说什么,上尉?”

  男爵思索了几秒钟,回答:“说什么?我说应该组织一个晚会,如果指挥官允许的话。”

  上校取下烟斗,问:“什么晚会,上尉?”

  男爵走到他身边,说:“一切由我负责好了,我的指挥官。我派‘勤务’去鲁昂,让他找些姑娘来,我知道上哪儿可以找到。我们这儿准备一个晚会,反正什么也不缺。至少,我们可以开开心心地度过一个晚上。”

  冯·法尔斯贝格伯爵微笑着耸了耸肩膀,说:“您疯了,我的朋友。”

  这时在座的军官全都站了起来,围着指挥官,央求道:“让上尉去办吧,指挥官;这儿实在太苦闷了。”

  上校终于让步说:“好吧。”男爵马上叫人喊来“勤务”。那是个老年士官,人们从未见他有过笑脸,但是他执行起长官的命令来却有一股狂热的劲头,不管是什么样的命令。

  他打着立正,脸上毫无表情,听取男爵的指示,听完就走了出去。五分钟以后,一辆带油布顶棚的大型辎重马车由四匹马拉着在倾盆大雨中疾驶而去。

  一转眼工夫,他们的头脑清醒了许多,原来无精打采的坐姿振作了起来,脸上也焕发出光彩。他们又聊起天来。

  尽管大雨还在气势汹汹地下着,上校却肯定地说天色没有那么暗了,而奥托中尉也信心十足地宣布天就要放晴。菲菲小姐似乎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他闪亮而又冷峻的眼睛又在寻找什么可以打砸的东西。突然,这金黄色头发的年轻人两眼盯住那个涂了两撇胡子的贵夫人,掏出了手枪。

  “你呀,这种事是不能让你看的。”说罢,他不离开座椅就举枪瞄准。两粒子弹接连挖掉了那幅画像的两只眼睛。

  他接着又嚷道:“咱们来炸地雷!”好像有一件更刺激、更新颖有趣的事吸引了大家,谈笑声戛然而止。

  炸地雷,是他的发明,他特有的破坏方法,他最热衷的游戏。

  古堡的合法业主费尔南·德·阿莫·德·于维尔伯爵逃难的时候,除了把一些银器塞进墙洞,什么也没有来得及运走,什么也没有来得及隐藏。他富甲一方,又喜好奢华,因此他那个跟餐厅有一门相通的大客厅,在他仓皇逃走以前就像是博物馆的展览大厅。

  墙壁上挂满名贵的油画、素描和水彩画;柜子上、架子上和精致的玻璃橱里有无数摆设:大瓷花瓶、小雕像、萨克森瓷人、中国瓷人、古代象牙雕刻以及威尼斯玻璃艺术制品,这宽敞的大厅里可谓满目珍宝,无奇不有。

  可是这一切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倒不是遭到了劫掠,那是冯·法尔斯贝格伯爵上校绝对不容许的;而是因为菲菲小姐时不时地要炸一次地雷。逢到这样的日子,军官们也确实能开心个三五分钟。

  矮小的侯爵到客厅去找他必需的材料;他找来一个玫瑰红釉的小巧玲珑的中国茶壶,往茶壶里装满炸药,再从茶壶嘴小心翼翼地塞进去一根长长的火绒。他燃着火绒,连忙带着这个罪恶的机器跑进隔壁的大厅。

  他很快又急速跑回来,把门关上。在场的德国军官都站在那里静候着,脸上露出孩子般好奇的微笑。轰的一声,整个古堡都被震动了;他们立刻争先恐后地冲向现场。

  菲菲小姐一马当先。他在一座焙烧黏土做的维纳斯雕像前发了疯似的拍手称快,因为这一次他终于炸掉了维纳斯的头。每个人都捡起几块碎瓷片,欣赏着奇形怪状的缺口,研究着这一次爆炸造成的破坏,分辨哪些破损是上一次的成绩,并且还为此展开了争论。少校用慈父般的目光看着这惨遭尼禄 式的霰弹破坏、遍地都是艺术品碎片的大厅。他第一个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满意地宣布:“这一次,干得很成功。”

  但是龙卷风似的硝烟涌进餐厅,和原有的雪茄的烟雾混合在一起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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