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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园

莫泊桑文集2 莫泊桑 3228 2026-08-14 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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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罗旺斯 地区有个名叫加朗杜的小海港,位于马赛和土伦 之间,皮斯卡湾的深处。一天,海港上的人们远远望见维尔布瓦神父的船打鱼回来,便走下海滩帮他把船拉上岸。

  船上只有神父一个人。他虽然已经五十八岁了,却少有地身强力壮,像一个真正的水手一样划着桨。他的袖子在肌肉发达的胳膊上高高挽着,道袍的下摆卷起来夹在两膝之间,胸前的纽扣解开了几个,三角帽放在身边的坐板上,头上戴一顶白帆布面的软木铜钟帽。他这副外表倒像是一个热带来的结实而又古怪的传教士,天生是搜奇探险的,而不是念经礼拜的。

  他时不时向身后望一眼,好眼辨清靠岸点;接着又开始有节奏、有章法而又很有力度地划起船来,再一次向那些蹩脚的南方水手显示一下北方人如何荡桨。

  猛冲过来的小船触到沙地,在上面滑行,仿佛要用扎进沙里的龙骨爬越整个沙滩。接着它戛然而止。一直望着本堂神父划过来的那五个人马上围过来,他们个个都热情亲切、高高兴兴,对教士十分友善。

  “喂,” 其中一个人带着浓重的普罗旺斯口音说,“打了很多鱼吧,神父先生?”

  维尔布瓦神父归置好船桨,摘下铜钟帽,换上三角帽,捋下胳膊上卷着的袖子,扣好道袍的纽扣,直到恢复了乡村住持教士的穿着和仪表,这才扬扬得意地回答:

  “是呀,是呀,收获不小,三条狼鲈,两条海鳝,还有几条鱾鱼。”

  这时五个渔夫已经走到小船旁边;他们俯身在船帮上,带着行家里手的神气,端详着那些死鱼:膘厚肉肥的是狼鲈;脑袋扁平的是海鳝;一种非常丑陋的是海蛇;紫色带有橘皮样金黄色“之”字条纹的是鱾鱼。

  他们中间的一个说:

  “我帮您把这些鱼送到您的小别墅去吧。”

  “谢谢,我的朋友。”

  神父跟他们握了手就上路了,一个人随他同去,其他人留下来收拾他的小船。他迈着大步缓慢地前行,显得健壮而又庄重。刚才划桨使了那么大的力气,他还有些热,所以每走到油橄榄的稀疏的树荫下,他就摘下帽子,让满头短直白发的方脑瓜,那不像教士倒更像军官的脑瓜透透气。傍晚的空气依然热烘烘的,不过已经被海上吹来的微风稍稍缓和了一点。村庄出现了,它坐落在一个山冈上,下面是广袤的山谷,一马平川,向大海伸展下去。

  这是七月的一个傍晚。绚烂夺目的夕阳已经接近远方群山的锯齿形的峰峦,把教士的身影投射在灰尘覆盖的白色路面上,老长老长的,几乎没有尽头;他的硕大无朋的三角帽在旁边的田野里移动,像一个大块的阴影在做游戏,遇到一棵油橄榄树就敏捷地攀上去,接着又同样敏捷地跳下来,在树与树之间的地上爬行。

  普罗旺斯地区的道路在夏季总是蒙上一层细微的尘埃。维尔布瓦神父脚下扬起的细灰在道袍周围形成一团烟尘,落在下摆上,给下摆染上一层越来越分明的灰色。他现在凉爽些了,走路的时候两手插在兜里,以一个往上坡走的山里人惯有的姿态,步伐慢而有力。他平静的目光注视着那个村庄,他当了二十年本堂神父的村庄;这村庄是他亲自选定的,经特别照顾才派给他,他希望能在这里终其天年。教堂,他的教堂,兀立在周围鳞次栉比的房屋构成的巨大圆锥之上,有棕色石头砌成的一大一小两个方形钟楼。钟楼的古老身影耸立在这秀美的南方山谷中,与其说是一座教堂的钟楼,倒更像是一座要塞的碉楼。

  神父很高兴,因为他捕到了三条狼鲈、两条海鳝和几条鱾鱼。

  他很受人们的尊重,最重要的原因是,尽管他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他却是当地最身强力壮的人。现在他又有一个新的小小的胜利,可以在教民们面前夸耀了。这类于人无害的小小的虚荣心,是他最大的乐趣了。他擅长手枪射击,能够射断花堇;他偶尔和隔壁的烟铺老板比试一下击剑,此人曾在军队里任过击剑教官;他的游泳本领在这一带海岸谁也比不上。

  其实他曾是个上流社会的人物,大名鼎鼎,风流倜傥,人称维尔布瓦伯爵;廷尉在爱情生活中遭遇了一件伤心事,他才在三十二岁上出家当了教士。

  他出身于庇卡底 地区一个拥戴王室、笃信宗教的古老家族。几百年来,这个家族的许多子弟献身于军队、政府和教会。最初他想依照母亲的劝告进入教会,后来由于父亲坚持,才决定到巴黎攻读法律,以便将来在法院找个重要一点的职务。

  但是就在他完成学业的时候,他的父亲去沼泽打猎得了肺炎,去世了;他的母亲伤心过度,不久也死了。于是,在突然继承了一大笔财富以后,他放弃了从事任何职业的计划,而满足于安享阔人的生活。

  小伙子长得很帅,人也聪明,只是思想受到宗教信仰、传统观念和旧习陈规的限制,而这一切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就像他那庇卡底乡绅的发达的肌肉一样。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很讨人喜欢,在正经的上流社会获得了一定的成功,领略了年纪轻轻就过上古板、阔绰而又受人尊敬的生活的滋味。

  后来他在一个朋友家认识了一个年轻的女演员,音乐学院的学生,这女子刚在奥德翁剧院 出道就大放光彩;只和她会了几次面,他就坠入爱河。

  他爱她爱得非常热烈;一个生来就笃信绝对观念的人,做事总是这样狂热。她第一次面对观众就大获成功,而他就是看了她演的那个浪漫角色而爱上了她。

  她长得漂亮,可是天生邪恶,虽然生就一副天真烂漫的孩子般的外表,被他称作“天使的模样”。她把他完全征服了,把他变成了痴迷的疯子,狂热的膜拜者,这女人看他一眼或者向他亮一亮裙子,都会点燃他的致命的情欲的干柴。他于是收她做了情妇,让她离开舞台,在四年时间里,对她的爱与日俱增。可以肯定,要不是有一天他发现,她早就跟把她介绍给他的那个朋友有了奸情,他早晚会不顾家族的名声和传统娶她为妻子。

  这出悲剧更可怕的是,她这时已经怀孕,他正等着孩子一出生就同她结婚。

  当他意外地在抽屉里发现那些信件﹑手里拿到了证据的时候,他责怪她不忠﹑背信弃义﹑寡廉鲜耻,他那半开化的人的粗暴一股脑儿发作了。

  但是她呢,她是个巴黎街头的浪女,既不知羞耻也不懂贞洁;她肯定:如果这个男人不要她,还会有别的男人要她;另外,她还像动辄走上街垒的鲁勇的平民女子那样天不怕地不怕,不但顶撞他,而且辱骂他。他举手要打她时,她竟把肚子挺了过来。

  他只好停住手,不过脸气得煞白,想到他的一个后代居然在这被玷污的肉体里,在这卑贱的皮囊里,在这令人厌恶的躯体里!于是他向她扑过去,准备把两个生命一起毁灭,将双重的耻辱一举荡涤。她害怕了,感到这一下要完蛋了,在他的拳头下滚来滚去。见他举起脚要踢她怀着胎儿的大肚子,她一边伸出两手去挡,一边叫喊:

  “别弄死我,这不是你的,是他的。”

  他霍地向后跳了一步;他是那么震惊,那么诧异,以致他的怒气和脚跟都悬着不动了。他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说什么?”

  她呢,从这个男人的眼睛和姿势里看到自己死在眼前,一下子吓疯了,又说了一遍:

  “不是你的,是他的。”

  他顿时泄了气,从紧咬的牙关里低声问:

  “你是说孩子?”

  “是呀。”

  “你撒谎!”

  说着,他重新做起举脚的动作,好像就要踩下去。这时他的情妇已经爬起来跪着,一面试图往后躲,一面结巴着说: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是他的。如果是你的,我不早就告诉你了吗?”

  这个论据一语中的,打动了他。人们在思想豁然开朗的瞬间,常会觉得一切理由都显而易见﹑精确无误﹑无可辩驳﹑足以定论、不可抗拒。他此刻就是这样,顿时被说服了,深信自己不是她怀着的那个倒霉的孽种的父亲,于是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几乎突然恢复了镇定。他不再想杀掉这个无耻的女人。

  他用稍微平静了一点的声音对她说:

  “起来,滚吧,再也别让我看见你。”

  她服从了,认输了,走了。

  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也出发了。他向南方﹑朝着太阳走,最后在一个村庄停下。这村庄伫立在地中海边的一个小山谷里。他看中了一家可望到大海的小旅店,要了一间房就住下来。他在这里一待就是十八个月,悲伤,绝望,完全与世隔绝。他生活在对那个邪恶女人的万般痛苦的回忆中,回忆她的妖冶、她的笼络手段、她那令人难以启齿的魅惑人心的伎俩;一面又惋惜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得不到她的温存。

  他在普罗旺斯地区的众多小山谷里在淡灰色的油橄榄树叶洒下的柔化了的阳光下游荡,希望化解可怜的脑袋里撇不开的往事的苦恼。

  不过,在这痛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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