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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松太太的贞洁少男

莫泊桑文集2 莫泊桑 3251 2026-08-14 07:30

  我们刚过了吉索尔 。听到列车员报这个城市的名字时我醒了,正要重新入睡,列车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把我抛到对面那位胖太太的怀里。

  火车头的一个轮子断裂了,横卧在铁轨上。煤水车和行李车厢也脱了轨,倒在它旁边。奄奄一息的火车头喘息着,呻吟着,哀鸣着,呼着气,吐着烟,很像那些累倒在街道上的马,它们的腹部还在跳动,胸部还在抽搐,鼻孔冒着热气,整个身体都在战栗,但它们却再也不能做出一点点努力,重新站起来继续走路。

  既没有人死亡也没有人受伤,只有几个人被挫伤,因为列车当时还没有加足马力。我们望着那头钢铁巨兽,有些苦恼。它不能再拖着我们往前走,还可能把铁路阻断很久,看来需要从巴黎调一列救援车来。

  这时是上午十点钟,我决定立刻返回到吉索尔吃午饭。

  我一边在铁路上走,一边寻思:“吉索尔,吉索尔,我好像在这儿认识什么人。谁呢?在吉索尔?瞧吧,反正我有一个朋友在这个城市。”一个名字突然在我的记忆中冒出来:“阿尔贝·马朗波”。这是我初中的一个老同学,至少有十二年没见过他了,他在吉索尔从事医生的职业。他经常写信邀请我,我总是答应,可是从未践约。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利用利用这个机会了。

  我遇见一个行人就打听:“您知道马朗波医生住哪儿吗?”他用诺曼底人慢吞吞的语调,不假思索地回答:“王太子妃街。”果然,在他告诉我的那座房子的大门上,我看到一个大铜牌子,上面刻着我这位老同学的大名。我拉响了门铃。但是女仆,一个黄头发、动作迟缓的女孩,呆头呆脑地连声说:“他不在。他不在。”

  我听见了刀叉和酒杯的磕碰声,于是大喊:“嗨!马朗波。”一扇门开了,一个留着颊髯的肥胖的男人走出来,样子挺不高兴,手里还拿着一条餐巾。

  真的,我几乎认不出他了。看上去他至少有四十五岁。在短短一秒钟的时间里,让人迟钝、肥胖、苍老的整个外省生活呈现在我眼前。我向他伸出手。就在比这个动作还要短暂的瞬间,思想霍然一动,我洞察了他的生活,他的行为方式,他的思想风格以及他关于世事的看法。我猜得到那把他的肚子撑得滚圆、时间拖得老长的三餐,猜得到他饭后灌着白兰地、艰难消化食物时打瞌睡的懒样儿,以及他惦记着炉火上转动的烤鸡、心不在焉地给病人看病的目光。只要看一眼他通红而又臃肿的面颊、肥厚的嘴唇、暗淡无神的眼睛,我就仿佛听见了他关于烹调、苹果酒、烧酒和葡萄酒、做某些菜肴以及配用某些调料的秘方的高谈阔论。

  “我对他说: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拉乌尔·奥贝尔坦呀。”

  他张开双臂紧紧搂着我,差点儿把我闷死,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起码还没有吃午饭吧?”

  “没有。”

  “你运气太好了!我刚坐下来要吃饭,今天有一条上好的鳟鱼。”

  五分钟以后,我已经坐在他对面吃起午饭来。

  我问他:

  “你还是单身?”

  “当然!”

  “你在这儿快活吗?”

  “我不感到闷,我很忙。我有病人,有朋友。我吃得好,身体好,喜欢乐和,喜欢打猎。还行。”

  “在这个小城里,生活不太单调吗?”

  “不,亲爱的,只要你自己会找些事干。总的来看,一座小城市,也和大城市一样。大的活动,娱乐消遣,这儿没有那么丰富,但是这里的人对它们更加重视;结交的人少一些,但是大家见面的机会更多。你认识一条街上的所有窗户以后,其中的每一扇窗户都会让你挂念和关心,而你对巴黎一整条街的感情也不会这样亲近。

  “一个小城市是非常有趣的,你要知道,非常有趣,非常有趣。瞧,吉索尔这座小城,从它的起源直到今天,我对它了如指掌。你想象不到它的历史有多么滑稽。”

  “你是吉索尔人吗?”

  “我?不是。我是古尔奈 人,古尔奈是它的近邻,也是它的对头。古尔奈和吉索尔的关系,就好比卢库鲁斯 和西塞罗 。在这儿,一切都为了荣誉,人们说:‘骄傲的吉索尔人。’在古尔奈,一切都为了肚子,人们说:‘贪吃的古尔奈人。’吉索尔人瞧不起古尔奈人,可是古尔奈人也嘲笑吉索尔人。这地方,很逗乐。”

  我发现自己正在吃一种真是好吃极了的东西,那是几个裹了一层肉冻的溏心鸡蛋,肉冻里加点调味的香草,在冰里稍稍过了一下。

  我一边响亮地咂着舌头,一边恭维马朗波:“这个,真好吃。”

  他喜形于色。“必须要有两种东西,好的肉冻,这很难得;以及好的鸡蛋。啊!好的鸡蛋,那太少见了。蛋黄要带点红色,吃起来要很可口!我呢,有两个养鸡场,一个供我鸡蛋,一个供我鸡肉。我用一种特殊的方法饲养我的那些下蛋的鸡。我有我自己的看法。在鸡蛋里,就像在鸡肉里、在牛肉或者羊肉里、在牛奶里、在一切食品里一样,都能找到而且应该品味到动物以前吃过的食物的精华、精髓。如果能更多地考虑到这一点,就能吃得好得多啊!”

  我笑了。

  “这么说你是个美食家了?”

  “当然啰!只有傻瓜才不是美食家。是美食家,就如同是艺术家,就如同是学者、是诗人。味觉,亲爱的,是一种灵敏的器官,就像眼睛和耳朵一样可以让它不断完善,应该受到尊重。缺乏味觉,就是少了一种美妙的能力,辨别食物质量的能力,就像人们可能失去辨别一本书或者一件艺术品的质量的能力;也就是缺少了一种基本官能,人类优势的一部分;也就是沦为人类中无数个残废人、畸形人和愚人群体中的一分子;一句话,也就是像有些人头脑愚蠢一样,这种人嘴巴愚蠢。一个人若分辨不出龙虾和鳌虾,分辨不出鲱鱼这种集海中所有美滋美味于一身的鲜美的鱼和鲭鱼或者牙鳕,分辨不出蜜梨和酥梨,那就好比把巴尔扎克和欧仁·苏 ,把贝多芬的交响乐和一支部队的乐队指挥作的进行曲,把望楼上的阿波罗雕像 和德·布朗蒙 将军的雕像混为一谈!”

  “德·布朗蒙将军是什么人?”

  “啊!你当然不知道。显而易见,你不是吉索尔人!亲爱的,我刚才对你说过,人们都称这座城市的居民为‘骄傲的吉索尔人’,这个称号真是再名副其实不过了。不过咱们还是先吃完午饭,然后我再一边领着你参观,一边跟你讲讲我们的城市。”

  他不时地停下来,沉默一会儿,不慌不忙地喝着半杯葡萄酒;喝完了,把酒杯放回桌子上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看着它。

  他脖子上系着一条餐巾,颧颊通红,目光兴奋,颊髯围着忙碌的嘴就像花儿绽放,那样子看上去真好笑。

  他让我一直吃到连呼吸都困难。然后,见我想回车站,他硬拽住我的胳膊,拖着我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这城市具有优美的外省特点,它的堡垒俯瞰全城,那是十二世纪法国军事建筑的最奇特的遗迹。而城市又俯视着一道长长的绿色山谷,笨重的诺曼底母牛在山谷的牧场上吃草和反刍。

  医生对我说:“吉索尔,四千个居民的城市,位于厄尔省边缘地区,早在凯撒的《战记》中就已提到:Cæsaris ostium ,后来叫Cæsartium,Cæsortium,Gisortium,Gisors。古罗马军队的营地,痕迹至今还清晰可见,我就不带你去参观了。”

  我笑着回答:“我亲爱的朋友,在我看来,你好像得了一种特殊的病,你倒应该研究研究,你,既然是医生,这种病就叫乡土观念。”

  他一下子停住脚步:“乡土观念,我的朋友,不是别的,正是天然的爱国情感。我爱我的家,大而言之,我爱我的城市和我的省,因为我在这里还能找到我的村子的习俗;如果我也爱国界,如果我捍卫国界,如果邻国把脚伸进来时我会气愤,那是因为我在我的家里感觉受到了威胁,因为我虽然不认识国界,但它是通到我的省的道路。此外,我是诺曼底人,一个真正的诺曼底人;虽说我怨恨德国人,我希望报仇,但是本能上我并不像憎恨英国人那样憎恨他们;英国人才是真正的敌人,世世代代的敌人,诺曼底人的天然的敌人,因为英国人来过我们祖先居住的这片土地,烧杀抢掠不下二十次,对这个背信弃义的民族的反感,我是一出生就从父亲那里传下来的……你看呀,这就是将军的雕像。”

  “哪个将军?”

  “德·布朗蒙将军呀!我们需要一座雕像。我们是骄傲的吉索尔人,不是无缘无故的!于是我们发现了德·布朗蒙将军。你再来看看这家书店的橱窗。”

  他把我拖到一家书店的橱窗前,里面大约陈列着十五本书,黄色、红色或者蓝色的封面令人瞩目。

  一读那些书名,我就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些书中有:

  《吉索尔,它的起源,它的未来》,作者:X……先生,为以下多个协会会员……;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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