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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

莫泊桑文集2 莫泊桑 3048 2026-08-14 07:29

  秋天和煦的阳光越过圩沟边高高的山毛榉树,投射在农家大院。在牛群啃平了的青草下面,被刚下的雨水浸透的泥土软唧唧的,脚一踩就陷下去,还发出扑哧扑哧的水声。硕果累累的苹果树,用掉落的浅绿色的果实点缀着深绿色的草地。

  四头小母牛并排拴着,正在吃青草,时不时地朝着农舍哞叫。牛圈前面,一群家禽为粪堆添上活动的色彩,它们刨呀,扒呀,咕哒咕哒叫着;两只公鸡不停地打着鸣,为母鸡寻觅着虫子,然后咯咯尖叫着召唤它们过来。

  木栅栏门打开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看上去却有六十岁的男子走进来。他满脸皱纹,腰弯背驼;也许是因为塞满麦秸的木鞋太重了,他迈着迟缓的大步。两条长长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当他走近农舍时,拴在一棵大梨树脚下的一只黄狗,在一个当窝用的木桶旁边摇动着尾巴,汪汪直叫,以示高兴。那男子喊了声:

  “住口,菲诺!”

  狗不作声了。

  一个农妇从屋子里出来。从那件紧巴巴的毛衣,可以想象她瘦削、宽阔而板平的体形。她的裙子很短,只搭到半截腿,露出蓝色的长袜;她也穿着塞满麦秸的木鞋。她头上那顶白色软帽已经发黄,盖着紧贴在头顶的几根稀稀拉拉的头发。她那张枯瘦、丑陋、牙齿已经脱落的褐色的脸,露出乡下人常有的野蛮、粗鲁的神情。

  那男的问:

  “他怎么样啦!”

  女的回答:

  “神父先生说他完了,过不了今天晚上。”

  他们都走进屋去。

  他们穿过厨房,走进卧室。那卧室又低矮又昏暗,只有一块玻璃窗可以透进亮光,玻璃上还蒙着一块破旧的诺曼底印花布。几根横穿房间的粗大的房梁,因为年深日久已经变了色,黑黢黢而且布满烟尘;顶楼薄薄的地板就架在这些横梁上;顶楼里成群的老鼠没日没夜地窜来窜去。

  泥土地面凹凸不平,湿漉漉的,看上去又滑又腻;卧室深处放着的那张床,也是脏兮兮的似白非白。从一个放在阴暗角落的小床上,传来一个有规律的嘶哑的声音,一个艰难、气喘、带着哨音的呼吸声,还夹杂着破唧筒似的咕噜声。原来那里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那个农妇的父亲。

  男的和女的走到床边,用冷淡和无奈的眼光看了一眼这快要咽气的人。

  女婿说:

  “这一次,真要完了。他今天晚上都过不去。”

  农妇接着说:

  “从中午起他就这么咕噜咕噜地喘。”

  然后他们都沉默不语了。老父亲闭着眼,面孔灰土土的,干瘪得像木头人一样。他的嘴微微张开,好让呼噜作响的艰难的气息通过;每喘一口气,灰色的布被子就在他胸脯上起伏一次。

  沉默了很久以后,女婿表示:

  “只好眼看着他死了。我们没有一点办法。不过总会耽误一点油菜田里的活儿,你看天气多好,明天本该移苗的。”

  他妻子想到这一点,心里也不自在。她琢磨了一会儿,说:

  “就是他死了,也用不着在星期六以前下葬,你明天照样可以去侍弄油菜。”

  农夫思量了一下,说:

  “对。不过明天我得去请送葬的客人;从图尔维尔到玛纳托,一家家都跑到,怎么也得五六个钟头。”

  妻子想了两三分钟,说:

  “现在还不到三点;你满可以今天晚上就通知起来,先跑图尔维尔这一片。你可以说他已经过世了,反正看样子他连今天晚上也拖不到了。”

  男的迟疑了一会儿,他在掂量这么做的后果和好处。终于,他表示:

  “只好这样了,我这就去。”

  他正要走出去,又回过身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你这会儿没事做,不如先摘些苹果,做四打烤苹果,准备给来送葬的人吃;他们总得吃点什么提提神。你就用搁榨床的棚子下面的细树枝生炉子吧,那是干柴。”

  说完他就走出卧室,来到厨房,打开橱柜,拿出一块六斤重的面包,不多不少地切下一片,再把掉在切板上的屑子敛到手心里,扔到嘴里,生怕糟蹋了一丁点儿。然后,他又用刀尖从一个褐色的土罐子里挑出一点咸黄油,抹在面包片上,就慢慢吃起来。他干什么都是慢吞吞的。

  他再一次穿过院子,喝住那只又欢叫起来的狗,便走出院门,沿着圩沟边的路,朝图尔维尔方向走去。

  剩下她独自一人,那女的就干起活来。她打开装面粉的大箱子,准备和面做苹果馅饼。她把面揉了好长时间,翻过来覆过去地揉,又是拧,又是摔,又是碾。然后她再把和好的面做成一个白里透黄的大面球,搁在案板的一个角上。

  接着就去摘苹果。她怕用长竿子打苹果会伤了树,就搬来一个凳子爬上去用手摘。她精挑细选,拣最熟的摘,把摘下来的用围裙兜住。

  有个人在路上叫她:

  “喂!希科太太!”

  她回过头去。是一个邻居,奥希姆先生,本村的村长,去给地里上肥;他正两条腿耷拉着坐在运肥的两轮车上。她转过身去,回答:

  “您有什么吩咐,奥希姆先生?”

  “老爷子,他怎么样啦?”

  她大声说:

  “差不多完了。星期六七点钟下葬;油菜田的活儿紧急呀。”

  邻居回答:

  “就这么说了。但愿你们万事如意!注意身体呀。”

  她还礼道:

  “谢谢,您也一样。”

  然后,她又摘起苹果来。

  她一回到屋里,马上就去看父亲,料想他已经死了。但是她刚进卧室门,就听出他那响亮而又单调的嘶喘声,她立刻知道用不着白费功夫走到床边去看了,便开始准备她的苹果馅饼。

  她把苹果一个个地包在薄薄的面皮里,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边上。等做完了四十八个,就一打一打地前后排列好。她想该预备晚饭了,便把锅吊在火上,打算煮土豆。她想,用不着今天就把炉灶点起来,反正明天还有一整天去完成烤苹果的活儿。

  五点钟光景,她男人回来了。他刚迈进门槛,就问:

  “完了吗?”

  她回答:

  “一点也看不出;还在呼噜呼噜喘呢。”

  他们走近去看。老人的情况绝对是老样子。他的沙哑的喘声像钟摆的运动一样规律,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一秒钟重复一次;只是随着气流进入胸膛的大小不同,音调有一点变化。

  女婿端详了一会儿,说:

  “就像一根蜡烛,你不用想着它,它自己就灭了。”

  他们回到厨房,一声不吭,吃起饭来。喝完了汤,他们又吃了一片涂黄油的面包。洗完了盘子,他们立刻又回到快要咽气的人的卧室。

  女的手里端着一盏冒着烟的小油灯,在她父亲脸上晃来晃去照了照。要不是还有一口气,人们肯定会认为他已经死了。

  这一对乡下人的床遮掩在卧室的另一头,缩在一个凹进去的地方。他们一声不吭地睡下,吹灭了灯,合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有两个不搭调的鼾声,一个深沉,一个尖细,伴随着垂危者的不间断的痰喘声响起来。

  老鼠在顶楼上跑得正欢。

  天刚有一抹亮光,丈夫就醒了。他的岳父仍然活着。老人这么能拖,让他不安起来。他摇晃醒妻子。

  “喂,菲米,他根本没有死的意思呢。你看怎么办?”

  他知道她总有好主意。

  她回答:

  “他过不了今天白天,我敢肯定。用不着担心。不管怎么样,还是明天就把他下葬了,村长不会反对;勒纳尔先生的父亲过世的时候正赶上播种,就是这么做的。”

  这个道理阐述得那么透彻,他心服口服,于是下地去了。

  他的妻子把苹果烤上,接着又去做各种农家的活计。

  到了中午,老人还是没有死。雇来移植油菜的短工们纷纷过来看这位迟迟不走的老爷子,各自发表了感言,又回地里去了。

  六点钟,收工回来了,岳父还在喘气。女婿心里终于发毛了。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菲米,你说,该怎么办?”

  她也一筹莫展。他们只得去请教村长。他答应装作没看见,允许第二天就下葬。他们又去拜访医务员,他同意帮希科先生一个忙,把死亡证明书填早一天。这两口子才放心回家。

  他们像前一天一样上床,并且很快就睡着了。他们响亮的鼾声和老人略弱一些的喘声交相呼应。

  等他们一觉醒来,他仍然没有死。

  他们真是走投无路了。他们久久地站在老人的床前,满怀疑窦地打量着他,仿佛他在对他们耍什么恶意的把戏,故意欺弄他们,跟他们过不去;他们特别埋怨他耽误了他们的时间。

  女婿问:

  “咱们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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