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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

迷惘 埃利亚斯·卡内蒂 3300 2026-08-14 06:53

  “再说,我们还没有互相问候呢,”当他再一次从外面进来后说道,“但是我知道,你是反对家里人一见面又是拥抱、又是接吻那一套表演的。你这里没有自来水吗?我在外面走廊里看到一个水龙头。”

  他打来了水想给彼得洗一洗,并叫他忍受一下。

  “我自己来吧。”彼得回答道。

  “我高兴地期待着看到你的图书馆。我小时候不能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书。我远不如你聪明,我没有你那种非凡的记忆力。我那时是个多么笨拙、馋嘴、贪玩的孩子啊!我那时日日夜夜都想玩,缠着母亲不放。你一开始就有自己既定的目标。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数十年如一日潜心攻读的人。我知道,你不愿听这些顺耳的话。你希望我沉默,让你安静。请不要生我的气,我今天可不想沉默,不想让你安静!我十二年没有见到你了。八年来我只在杂志上看到你的名字,你没有亲笔给我写过信。很可能再过八年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给我写信。你不会到巴黎来的。我知道你对法国人的态度,你不喜欢旅行。我也没有时间来看你,我的工作负担很重。你也许听说过,我在巴黎附近的一家医院里工作。你说说看,如果不是现在,我什么时候来感谢你呢?我要感谢你。你太谦虚了。你还不知道,我要在哪些方面感谢你:我的品德和性格,我对科学事业的热爱,我的生存,我之所以能摆脱女人的纠缠,我之所以能严肃地对待伟大的事业,谨慎地处理小事情,像你那样比雅各·格林 还要认真地对待这一切,所有这些我都要感谢你。归根结底你也是促成我后来转学精神病理学的人。你促使我对语言问题产生了兴趣,并在研究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语言问题上获得了很大的成就。当然像你那样心目中完全没有自我,全心全意醉心于研究,完全为了工作,为了尽自己的义务,就像康德和孔子所要求的那样,我是永远做不到的。我担心我的意志力太薄弱,做不到这一点。我喜欢赞扬,我也许需要这赞扬。你是值得羡慕的人。你得承认,意志力这样强的人是很少的,简直少得可怜。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家族中出现两个意志力都很强的人呢?再说,我非常爱读你写的关于康德、孔子的论文,你写得太引人入胜了,比康德和孔夫子的原著读起来还要有趣。你的论文语言尖锐,富有创见,思想深刻,知识渊博,对各种流派进行了无情的抨击。你可能看到了一位荷兰评论家对你的作品的评论,在这篇评论中他把你称为精通东方文化的雅各·布克哈特 。不过你对自己要求一贯很严。我认为你的知识比雅各·布克哈特更广博。你之所以不轻率地发表看法,总是要求很严,部分的原因可能是由于我们时代的知识越来越丰富,即使自己的知识渊博,发表的见解也难免挂一漏万;但最大的原因恐怕是由于你个人,是由于你孤僻的性格。布克哈特是教授,他要讲课,在表达他的思想时难免要受外界的一些影响,从而使自己的讲课带有妥协的色彩。你对中国诡辩家的论述好极了!你用寥寥数语——比我们所看到的希腊古典文章还要少——就把那些诡辩家的世界观说清楚了,应该说把他们不同的世界观,因为这些世界观彼此是有区别的,就像一个哲学家跟另一个哲学家有区别一样。你最近的有分量的论文使我十分感动。你说,亚里士多德学派在西方世界所起的作用跟孔子的儒家学派在中国所起的作用是一样的。亚里士多德是苏格拉底 孙子辈的学生,他吸收了古希腊各种流派的哲学。在他的中古时期的追随者中有不少甚至是基督教徒。为了维持儒教的生命力,以后的儒家学派也同样把墨子学派、道教以及后来的佛教中凡是他们觉得有用的东西都进行了加工,并吸收到儒教里面来了。人们既不能把儒家也不能把亚里士多德学派称为折衷主义者。他们所起的作用——如你的非常有说服力的论证所表明的那样——是非常相近的,一个是对欧洲基督教中古时期所起的作用,一个是对中国宋朝时期所起的作用。我当然不懂得这些方面的事情,因为我不会中文,但是你的结论关系到每一个想找到自己思想根源的人。我想知道,你最近在研究什么呢?”

  当他给彼得洗手、包扎时,便不停地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观察哥哥的脸,看看他的话对哥哥会有什么反应。他提问后就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老这样看着我呢?”彼得问,“你把我和你的病人混淆起来了吧?我的科学见解你只懂了一半,因为你的文化水平太低了。不要讲这么多!你也不要感谢我。我反对阿谀奉承。亚里士多德也罢,孔子也罢,康德也罢,都跟你没有关系。对你来说,女人更好一些。如果我对你有什么影响的话,你就不会当疯人院的院长了。”

  “唉,彼得,你对我……”

  “我现在同时写十篇论文。所有的论文都是互相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你背地里把它们都说成是语言学论文。你嘲笑概念,而工作和义务对你来说就是概念。你只相信人,当然最相信的是女人。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你这样说就不公平了,彼得。我给你说,我不懂中文。‘san’叫做三,‘wu’叫做五。这就是我所懂得的全部中文。你自己不开口,我哪里知道你的手疼呢?我不得不亲自看一看你的脸,幸亏你的脸比你的嘴会说话。”

  “那就快些吧!瞧你那蛮横的目光!你别管我的科学事业了!你不必虚情假意地对科学发生兴趣,你还是去管你的疯子吧!我也不想过问那些疯子。你的话说得太多了,因为你一贯和人打交道!”

  “好,好,我马上就包扎好了。”

  格奥尔格的手感觉到,彼得在说话激烈的时候是多么想站起来啊!他的自信是很容易被激发起来的。这样的自信心,十几年前他就常在心理矛盾的情况下表达过。半小时后他就蹲在地上,显得小而虚弱,只剩下一小堆骨头了,从这一小堆骨头里发出来的声音像是一个挨了打的小学生发出来的声音。他现在正想方设法用几句厉害的话进行反抗,并想用他那瘦骨嶙峋的身子作为武器来反抗。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看看你楼上的书。”格奥尔格包扎完了以后说,“你是跟我一起上去呢,还是在下面等着我?你今天要好好休息休息,你流血太多了。你躺下睡上一个小时吧!待会儿我来接你。”

  “你想在这一小时内干什么呢?”

  “看看你的图书馆。看门人不是在上面吗?”

  “要看我的图书馆你得花上一天的时间,一个小时看不到什么东西。”

  “我只是大略地看看,以后我们俩再在一起好好看吧。”

  “你就待在这里吧。我警告你不要上去!”

  “警告我什么?”

  “屋里有臭味。”

  “什么臭味儿?”

  “给你说得明确一些:女人臭。”

  “你夸大了。”

  “你是好色之徒。”

  “好色之徒?不是!”

  “就是好色之徒!难道你不是吗?”彼得的声音突然变调了。

  “我理解你为什么这样仇恨那个女人,彼得。她理应遭到你的仇视。确实该更加仇视她。”

  “你不了解她!”

  “我知道,你吃了很大的苦头。”

  “你像一个盲人谈论颜色一样!你有幻觉。你把她看成是你的病人了。你的脑袋看起来像个万花筒。你完全按照你自己的爱好变换颜色和形状。颜色,所有的颜色,我们都可以叫出它们的名字!你对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最好保持沉默!”

  “我会沉默的。我只想对你说,我理解你,彼得。我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我跟过去不一样了,所以我那时就变换了专业。跟女人交往是一种不幸,这是人类精神上的一种沉重负担。谁要是认真地对待自己承担的义务,就必须摆脱女人,否则就一事无成。我不需要病人的幻觉,因为我的健康的眼睛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在这十二年之中我学到了一些东西。你很幸福,一开始就知道该怎么生活,而我却是在经受了惨痛的经验教训后才知道了这一点。”为了得到彼得的信任,格奥尔格语调平淡,没有特别加以强调。他的嘴角上也呈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彼得的怀疑在增长着,他的好奇心也在增长着,人们可以在他那愈来愈拉紧的眼角上清楚地看出这一点。

  “你穿得倒挺讲究!”他说。这是他对格奥尔格失去信心的唯一答复。

  “这实在是迫不得已,真叫人讨厌!我的职业迫使我不得不这样做。如果一个医生穿着讲究并给病人精心治疗,就会给没有文化修养的病人一个深刻的印象。某些忧郁伤感的病人看到我穿着笔挺的衣服,就觉得这笔挺的衣服比我说的话高雅多了。我如果不给他们治病,那他们就永远处于一种痛苦的野蛮状态之中。为了给他们——即使为时已晚也罢——开辟学习的道路,我必须给他们治病,使他们健康起来。”

  “你什么时候这样重视学习的?”

  “自从我认识了一位真正博学多才的人以来,我就这样重视了。他作出了成就,而且每天仍在继续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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