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下,一群男生正在跑步。操场不大,目测一圈只有二百米左右,被男孩们踏得尘土飞扬。一个高个儿男生迈着矫健的步伐,追赶上了前面一个略微清瘦的矮个儿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清瘦男生回过头看了一眼,似乎放弃了跑步,手叉腰、喘着粗气走了起来。
“鸿铭,你这个体力还是差点意思啊,我都超了你三圈了!”高个儿男生笑着说。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会做手术不就行了,谁规定外科大夫一定要跑步?”清瘦男生似乎有一些不悦,但看起来两人交情非常好。
“还不是那个老魔头洋鬼子!但是不得不说,有了这么多年的锻炼,咱们体格确实强了不少。”高个儿男生说着,比画了一下胳膊上的肌肉。
方鸿铭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今年协和医院建院,我们普胸外科的人里,就数你汪道贤是个另类了,精力那么旺盛,你怎么不去搞革命?”
那个名叫汪道贤的男孩没有作声,方鸿铭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没再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两圈,汪道贤再度开口:“对了,今年建院,据说全院外科有两个出国进修的名额,要通过手术新发明比赛来决定,怎么样,你是不是有什么鬼点子了?”
方鸿铭嘿嘿一笑:“你先说你的。”
汪道贤无奈地摊了摊手:“别这么见外呀……这不是今年我的偶像过世了吗,Kocher大师,所以我想仿照他那个钳子的样子,做一个咱们胸外科专用的钳子,叫作血管游离钳,比直角钳要长一点。这样咱们以后就可以不用开那么大的切口了,让病人的创伤越小越好!”
方鸿铭眼睛里有了光彩:“是Kocher切口的那个Kocher,还是Kocher钳的那个Kocher,还是前几年发明了洗手法的那个Kocher?”
汪道贤大叫:“废话,当然是一个人!所以才是我的偶像啊!只可惜今年去世了……他可是第一个因为外科学获得诺贝尔奖的人!我想像他一样,让外科医生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受尊敬的人,让我们国家再也不要因为切口大或者死亡率高而恐惧手术。鸿铭,你呢?”
方鸿铭看了看天:“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我和你想的方向不一样,我在想,如果咱们在手术中就能知道肺里的肿瘤到底是不是癌,该有多好。如果不是癌,我们就不用切那么大的切口,病人也不用住那么多天医院了。”
汪道贤摇了摇头:“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做病理需要很复杂的过程,难道你要让病人在手术台上睡一个多礼拜吗?我劝你别浪费时间,还是跟我一样做器械吧,就像以前咱们考外科系一样,这两个名额就是给咱们准备的,咱们‘协和双雄’出国做个伴!”
方鸿铭想了想当时两人初遇时的场景,一时间心潮澎湃,但还是努力争辩道:“美国已经有那种东西了,是个冰冻切片机,就像是切肉片一样,先把病人的组织冷冻,等冻成冰块之后,就能切成只有一个细胞层的薄片了。再说,我的想法是可以实现的!”
“那么它的准确度有多高?”
“我看文献报道,现在只有50%,不过……”
“50%?!那不就和抛硬币一样?如果你在手术中判断错了呢?”
方鸿铭一时没有说话,他讨厌理想被戳破的感觉,但他不会轻易放弃:“你在意的是面子,我在意的是里子。其实我们在意的是同一件事。等着瞧吧,我会把这个东西做出来的。”方鸿铭说着,又向前跑去,留下一个不停摇头的汪道贤。
“这个家伙,脑子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冰冻切片机”“血管游离钳”……原来,这些东西是这么来的……
赵步理放下笔记,捏了捏两眼之间。最近他终于发现,在他全身心思考临床问题时,就能看懂这本笔记。但大脑处理这些组合信息很费精力,所以每看一会儿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方鸿铭”和“汪道贤”在搜索引擎上统统找不到痕迹,就像是小说中杜撰出来的。后来细想,这些名字应该是作者起的“笔名”,刻意不希望有人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赵步理不禁陷入了沉思。
在协和历史上浓墨重彩地留下一笔的人,却又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不希望被后人记住或者瞻仰,这是怎样一个矛盾的奇葩?
不管了。今天要来几个新的实习生,还等着自己分配呢。听说还有个女生,但愿不要太漂亮,不然底下的那些住院医师又要打起来了……
医院里很少有加班的概念,因为每天都在加班。例如,所有科室几乎都会在早八点进行交班,但在交班之前,医生们都要提前至少半个小时来到医院,把自己负责的所有病人看一圈,掌握病人的情况。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在交班的时候被主任训斥。
交班的时候,通常是所有医生和护士分开站两排,由科主任或者护士长主持交班。谁没来、谁迟到都一目了然。夜班的医生和护士把前一天晚上的情况进行全面、简洁的交代,让每一位病人的主管医生清楚自己负责的病人晚上发生了什么。
而今天比以往特殊的地方在于,又有一批学生结束了临床知识的书本学习,要分散到各个科室去参观和学习临床技能了。这种实习在很多地方也被称为“见习”,也就是最初级的小医生。除了书本上那点微薄的知识以外,他们甚至连血压计都不会用。
用护士小云的话说,又要来一批连赵步理都不如的小屁孩了。
早交班之前的闲散时间,几个住院医师小伙子坐在办公室里一边抢着早饭吃,一边闲聊。
“你们听说今天来小同学了吗?”陈彦豪扶了扶黑框眼镜,一脸白净,今天还特地换上了衬衫,明显是精心收拾了一番。
“听说来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师妹,论资排辈的话就我年资高,赵总肯定得给我吧。”
“你们知道那个姑娘什么背景吗?我听说是他们这一级的校花,她爹还是一个大公司的老板,经常有个大叔开着豪车送她上课。”
聊得正欢时,只见主任和护士们如潮水一般地涌进了办公室,几个小哥赶紧把早饭收拾好,站成一排。只是他们平时都一个劲儿地往后排躲,而今天,个个穿得十分精神,腰板都挺得笔直。
孙慧环顾了一圈。
“护士长呢?”
“主任,护士长去护理部开会了,说是今天有个先进奖要领。”小云一边捧着交班本,一边乖巧地说。
孙慧似乎想起来了,点了点头:“交班吧。”
小云像念绕口令一样清楚又快速地念着重点病人的情况,孙慧皱着眉头仔细听着。她看起来好像在发呆,但如果有病人的尿量或者引流超过了她觉得“正常”的范畴,她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并且问清楚原因。
正在小云念交班时,门口突然挤进来一个人影。来者是个个子很高,下面穿着短裤和球鞋,外面套着白大褂的男生。紧接着,他身后又跟进来一个矮矮的满脸痘痘的男生。两人一进屋就背着手贴墙站好,颇像是上学迟到被抓住的学生。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让成年人厌烦的青涩,因为上面写满了“我不会”和“不靠谱”。
交班完毕,李有才笑着说:“这是咱们科新来的实习小同学,你们做个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姜超,要来外科实习三个月,请多关照。”高个子穿短裤的男生微微低着头说。
“大家好,我叫王强,也是来外科实习三个月,很高兴认识大家,大家可以叫我小强。”矮个子的痘痘男自我介绍道。
陈彦豪等几个住院医师有些纳闷,不是说还有个女生吗?
正想着,猛地门被推开了,站在门口的赵步理被扇个正着。赵步理嘴里藏着的半个包子喷了出去,一记狗吃屎趴在了地上,惹得护士们哄堂大笑。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是来实习的,刚刚没找到地方。大家好,我叫林小棠,是临床四年级的学生,准备在外科实习三个月,请多多指教!”来者一口气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等林小棠把头抬起来,陈彦豪的嘴巴成了大大的“O”形,发出一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赞叹。另外几个住院医师也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姑娘从鞠躬到起立时,自然向两侧扬起的短发和白皙得透着光的皮肤。她松垮的白大褂下可以隐约看到纤细又凸凹有致的身材,短裙下两条笔直洁白的长腿踩着一双系带的凉鞋,看上去价格不菲。
连小云都被这长着两个酒窝的小美女吸引得看呆了。
林小棠用手撩了一下刘海,手臂伸直,双手轻轻搭在一起放在身前,身体微微向前倾斜,似乎还在为自己的迟到表示歉意。
“赵步理,你把这几个学生分配一下,看看哪个住院医师病人多一些,帮着分担分担工作。你们也别老使唤人家干活,该讲的给人家多讲讲。”孙慧看着从地上刚刚爬起来的赵步理说,“另外,男生不许穿短裤,有条件的打领带,没条件的至少也穿件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