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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与命运 瓦·格罗斯曼 3138 2026-08-14 06:01

  希沙科夫见斯特拉姆来了,就说:

  “我正想给您打电话,提醒您见面的事呢。”

  斯特拉姆看了看表说:

  “我想我没有迟到。”

  希沙科夫身材魁梧,大脑袋,满头银发,穿一身灰色礼服,站在他面前。但斯特拉姆觉得,希沙科夫那双眼睛现在看来并不那么冷漠、目空一切,这是一个饱读大仲马和梅因·里德 作品的小男孩的眼睛。

  “亲爱的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今天找您是有件特别的事。”希沙科夫微笑着说,挽起斯特拉姆的一条胳膊,把他拉到自己的安乐椅前,“事情很重要,但不大令人愉快。”

  “没什么,早已习惯了。”斯特拉姆说着,不感兴趣地扫视一下这位著名院士的办公室,“我们就谈谈这件不大令人愉快的事吧。”

  “是这样,”希沙科夫说,“现在国外,主要是在英国,发起了一场卑鄙的运动。我们承受着战争的主要压力,而英国科学家们不去要求尽快开辟第二战场,反而发起一场稀奇古怪的运动,煽动对我国的敌对情绪。”

  他望了望斯特拉姆的眼睛,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熟悉这种坦诚的目光,人们干坏事时往往是用这种目光看人的。

  “是的,是的,是的。”斯特拉姆说道,“不过,这场运动到底要干什么?”

  “这是一场诽谤运动。”希沙科夫说,“他们公布了一个凭空捏造的被我们枪毙的科学家和作家的名单,透露了一个虚假的因政治罪被我们镇压的人员的数字。他们以莫名其妙的热情,我敢说,他们这种热情值得怀疑,试图推翻由审讯和法庭判定的普列特尼奥夫和列文医生害死高尔基的罪行。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一家与政界关系密切的报纸上发表的。”

  “是的,是的,是的,”斯特拉姆连声说,“还有什么?”

  “主要就是这些。他们还提到遗传学家切特韦里科夫,并成立了为他辩护的委员会。”

  “不过,亲爱的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斯特拉姆说,“切特韦里科夫确实被逮捕了。”

  希沙科夫耸了耸肩。

  “您知道,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与安全部门的工作毫无关系。不过,他如果真的被逮捕了,那么无疑是因为他犯有罪行。我和您就没有被捕嘛。”

  这时,巴季因和科夫琴科走进办公室。斯特拉姆明白,希沙科夫等候着他们,大概是事先与他们约好的。希沙科夫甚至没有向进来的两人解释他们谈话的内容,就说:

  “请进,请进,同志们,请坐吧。”然后转向斯特拉姆,“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这种荒唐的流言转移到了美国,在《纽约时报》上刊出,不言而喻,这引起了苏联广大知识分子的愤怒。”

  “当然,肯定会引起公愤。”科夫琴科用敏锐而亲切的目光盯着斯特拉姆的眼睛说。

  他那双褐色眼睛里闪烁的目光过于友好,以至于斯特拉姆没能说出内心油然而生的想法:“既然苏联广大知识分子从来没见过《纽约时报》,他们又怎么能被激怒呢?”

  斯特拉姆耸耸肩,哼哼哈哈了一阵,这些动作可以被认为是对希沙科夫和科夫琴科的赞同。

  “当然。”希沙科夫说,“我们科学界有些人表达了自己的愿望,希望给这种卑鄙行为以应有的驳斥。我们拟好了一份文件。”

  “你什么也没有拟好,那是别人写好送给你的。”斯特拉姆心想。

  希沙科夫说:

  “这是一份以书信的形式所拟的文件。”

  这时,巴季因低声说:

  “我读过了,写得不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在上面签名的人不要多,只要我国最有名的科学家,一些在欧洲和全世界享有盛誉的人签名就行了。”

  斯特拉姆从希沙科夫头几句话就听出了这次谈话所要达到的目的,他只是不知道希沙科夫要他做什么,是在学术委员会上发言,写文章,还是参加投票表决……现在他明白了:是要他在一封信上签名。

  他立刻感到一阵恶心。就像在那次要求他发表悔过演说的会议之前一样,他又感觉到了自己的可怜又可卑。

  几百万吨重的岩石又要落到他的肩上……普列特尼奥夫教授!斯特拉姆立刻回想起《真理报》上那篇写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指控老医生的肮脏勾当的文章。

  像往常一样,发表的东西似乎就是真理。看来,果戈理、托尔斯泰、契诃夫和柯罗连科的作品,使我们习惯于以一种近乎神圣的态度来看待俄罗斯出版物。不过,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日子终于到来了:斯特拉姆清楚地意识到,报纸在撒谎,普列特尼奥夫教授是遭人诋毁的。

  然而,时过不久,普列特尼奥夫和克林姆林宫医院的著名内科医生列文就被捕了,并且承认自己害死了高尔基。

  三个人望着斯特拉姆,他们的目光友好、亲切、坚定。在这里都是自己人。希沙科夫对斯特拉姆亲如兄弟,承认他的研究工作具有重大意义。科夫琴科极为恭敬地仰望着他。巴季因的眼睛在说:“是啊,过去我以为你做的事情与我格格不入。但是我错了。我没有明白自己的错误。党纠正了我的错误。”

  科夫琴科打开一个红色纸夹,把一封打印好的信递给斯特拉姆。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他说,“必须告诉您,英国人和美国人的这个运动直接对法西斯匪帮有好处。看来,是第五纵队的坏蛋们蓄意煽动的。”

  这时,巴季因插话说:

  “干吗要劝说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呢?他和我们大家一样,有一颗俄罗斯苏维埃爱国者的心。”

  “当然,”希沙科夫说,“正是这样。”

  “谁也不会否认这一点!”科夫琴科说。

  “是的,是的,是的。”斯特拉姆说。

  最令人惊奇的是,不久前还对他不屑一顾、充满怀疑的人,现在却极为泰然地向他表示信任和友情。而他,尽管时刻记得这些人对他的残酷,却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们的友情。

  正是这种友情和信任束缚了他的手脚,使他失去了力量。

  假如有人朝他喊叫,冲他跺脚,动手打他,他也许会暴怒,浑身会充满力量……

  斯大林同他谈过话。现在坐在他身旁的人都记得这件事。

  然而,天哪,同事们要他签名的这封信太可怕了,这涉及一些多么可怕的事件啊。

  他无法相信普列特尼奥夫教授和列文医生是害死伟大作家的凶手。他母亲来莫斯科时曾请列文医生会过诊,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也在他那里治过病,他是个聪明、含蓄、温和的人。什么样的恶魔才敢如此凶残地诋毁这两位医生?

  这些诽谤之词充满中世纪的愚昧。医生是杀人犯!医生们杀死了伟大的作家——俄国最后一位经典作家。这种血腥的诽谤对谁有利?巫婆的伎俩、宗教裁判所的篝火、处死异教徒、烟雾、臭气、沸滚的焦油……所有这一切怎么能跟列宁,跟社会主义建设和伟大的反法西斯战争联系在一起?

  他开始读信的第一页。

  希沙科夫问他:坐得是否舒适?光线暗不暗?要不要给他换把安乐椅?不,不,他坐得很舒适,非常感谢。

  他慢慢读着。一个个字挤进脑髓,但却没有被吸收,犹如苹果上附着的沙粒。

  他读:“你们袒护像普列特尼奥夫和列文这样玷污了医生崇高称号的不齿于人类的恶棍和败类,实际上是为仇视人类的法西斯意识形态效劳。”

  他又读:“德国法西斯复活了中世纪巫婆的伎俩和屠杀犹太人的暴行,重新点燃了宗教裁判所的篝火,恢复了刑讯和拷问,苏联人民正面对面地与之搏斗。”

  天哪,简直把人弄糊涂了。

  他接着读下去:“我国男儿在斯大林格勒城下洒下的鲜血,标志着与希特勒匪帮进行的这场战争的转折点,而你们却在违心地保护第五纵队的喽啰们……”

  是的,是的,是这样。“在我们国家,科学家受到人民的爱戴和国家的关怀,世界上任何别的国家都没有这种情况。”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们谈话不妨碍您吧?”

  “不,不妨碍,瞧您说的。”斯特拉姆说。他心里在想:“有些人真走运,他们总是开一句玩笑来搪塞别人,要么是在别墅里,要么是生了病,要么……”

  科夫琴科说:

  “有人告诉我,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知道这封信的事,并称赞我国科学家的这一倡议。”

  “所以,要有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的签名……”巴季因说。

  忧伤、憎恶一齐涌上他的心头,他预感自己将要屈服。他感受到这个伟大国家的温和的气息,他没有勇气投入那冷酷的黑暗之中。没有,今天他没有这种勇气,并不是恐惧阻止他,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是疲惫,是顺从。

  人是非常奇怪的动物!他有放弃生存的勇气,却突然变得舍不得拒绝蜜糖饼干和水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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