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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与命运 瓦·格罗斯曼 3108 2026-08-14 06:01

  柳德米拉对丈夫说,她遇上了房屋管理员,管理员请他到房管所去一趟。

  他们开始猜测此事与什么有联系。是因为多余的住房面积?还是要更换身份证?也许兵役局要检查?也许有人打了小报告,说叶尼娅在斯特拉姆家里住过,没有报临时户口?

  “你应该问问他。”斯特拉姆说,“那就用不着我们在这里费脑筋了。”

  “当然,是应该问问他。”柳德米拉赞同地说,“可是他说,明天早晨让您丈夫来一趟,反正他现在不上班了,我一听这话心就慌了。”

  “哎呀,天哪,他们全都知道了。”

  “要知道,管院子的,开电梯的,邻居家的保姆,全都注意着我们。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是啊,是啊。还记得吗,在战前,曾经来过一个年轻小伙子,手里拿着一本小红书,请你告诉他,什么人常到邻居家去?”

  “怎么不记得!”柳德米拉说,“当时我顶了他一句,他半天没说出话来,走到门口才说:‘我原来以为您是个有觉悟的人。’”

  这件事柳德米拉讲过多次,往常他听她讲述时总爱插话,催她讲得简单一些,但这回他却不厌其烦地向妻子询问各种细节,并且耐心听她讲完。

  “知道吧?”她说,“这件事说不定与我在市场上卖了两块桌布有关。”

  “我想不会有关系,要不然何必让我去,而不让你去。”

  “也许他们想要你去提供一个证词?”她犹豫不决地说。

  此时,他忧心忡忡,十分敏感。他接连不断地回忆自己同希沙可夫和科夫琴科的谈话,他什么话没对他们说过呢。他回想自己在大学时代的那些争论,他什么样的论调没有发过呢。他同德米特里争论过,同克雷莫夫争论过,当然,他有时赞同克雷莫夫的看法。可是,要知道,他一生中从来不是党和苏维埃政权的敌人,他连一分钟也不曾动摇过。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某时某地说过的一句特别尖刻的话,吓得浑身发凉。克雷莫夫是个刚强的、思想坚定的共产党员,是个信仰狂,他这个人对现存秩序是从来不怀疑的,可现在却被捕了。他同马季亚罗夫、卡里莫夫进行的那些讨论就更免不了找麻烦了。

  真是不可思议!

  每当晚上,暮色降临的时候,他就不安起来,担心有人来逮捕他,恐惧感逐渐加重,他感到压抑,难以忍受。但是,当他感到死路一条、无法逃避时,他又突然愉快起来,心里松了一口气。唉,见鬼去吧!

  想到人们对他工作的不公正评价,他简直气得发疯。但是,一想到自己缺少才华,愚不可及,想到他的论文枯燥乏味,不过是对现实世界的愚蠢嘲弄,不再是一种思想,而成了对生活的一种感觉,于是他又高兴起来。

  现在,他甚至不再考虑承认自己的错误。他现在很渺小,无知无识,他承认错误不会有什么意义。他是个谁也不需要的人。在发怒的国家面前,不管他承不承认错误,他都同样是微不足道的。

  在这段时间,柳德米拉明显变了。她不再给房屋管理员打电话,叫他立刻给派个修理工来,也不再在楼梯上查问:“这又是谁在垃圾管道旁边乱扔脏物?”她现在穿着打扮也叫人捉摸不透。有时到内部商店去买素油,毫无必要地穿上那件珍贵的皮大衣,有时却系上那条破旧的灰头巾,穿上那件早在战前就打算赠给电梯女司机的旧大衣。

  斯特拉姆打量柳德米拉一眼,想象十至十五年以后他俩会变成什么模样。

  “记得吗,契诃夫的《黑衣修士》中有这么一个情节:母亲放牛的时候对妇女们说,她儿子曾经当过修士。但很少有人相信她。”

  “我还是小时候读过这篇作品,现在不记得了。”柳德米拉说。

  “那你就再读一遍吧。”斯特拉姆气鼓鼓地说。

  为了柳德米拉不喜欢契诃夫的作品,他一辈子都在生她的气,他怀疑契诃夫的许多作品她根本没有读过。

  可是说来也真怪。他越是感到孤立、虚弱,他的内心越是亢奋,他觉得那些房管员、票证管理局的姑娘们、办理身份证的工作人员,那些人事干部、实验员、科学家、朋友们,甚至亲人们,甚至切佩任,甚至妻子都瞧不起他……他在他们的心目中愈是渺小,对玛丽娅·伊万诺夫娜来说他就愈亲近、愈宝贵。他们虽然没有见面,但他知道这一点,他感觉到了。每当他遇到新的打击,遭到新的屈辱时,他便在心里问她:

  “你看得见我吗,玛莎?”

  就这样,他坐在妻子身边,同她交谈着,心里却想着她无法知道的心事。

  电话铃响了。现在,电话铃声像夜间来的电报,像报告不幸消息的信使,总是使他们感到惊慌失措。

  “噢,是找我的,关于我去一个临时单位上班的事,他们答应给我打电话的。”柳德米拉说。

  她摘下话筒,微微扬了扬眉毛,说道:

  “他这就来。”

  “找你。”她说。

  斯特拉姆用眼色问道:

  “谁呀?”

  柳德米拉用手捂住话筒说:

  “一个陌生的声音,我想不起来是谁了。”

  斯特拉姆接过话筒。

  “好吧,我等一会儿。”他说罢,望着柳德米拉那双询问的眼睛,在小桌上摸到一支铅笔,在一张纸片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

  柳德米拉不知所措,慢条斯理地在自己身上画着“十”字,然后给斯特拉姆画着“十”字。两人沉默着。

  “……现在是全苏广播电台联播节目。”

  这个声音极像1941年7月3日向人民、军队和全世界发表演说的那个声音:“同志们,兄弟们,我的朋友们……”

  现在这个声音只对一个手握电话筒的人说:

  “您好,斯特拉姆同志。”

  在这几秒钟,他思绪万千,各种思维的片断和破碎的感觉一齐涌上他的心头,他得意,他软弱,他害怕这是某个流氓耍弄的骗局,那些写满字迹的手稿、调查表、卢布扬卡广场的大楼和他的种种感觉连成一片……

  他敏锐而清晰地感觉到命运的安排,同时又因为失去某种奇妙、动人而且美好的东西感到悲伤。

  “您好,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 。”斯特拉姆说,同时他感到惊讶,难道这句非同寻常的话真的是他在电话里说的?“您好,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

  谈话持续了两三分钟。

  “在我看来,您正在从事一项很有意义的研究工作。”斯大林说。

  他的声音很缓慢,带着浓重的喉音,仿佛在强调某些音节,很像斯特拉姆从收音机里听到的那个声音。有时斯特拉姆在自己家里开玩笑,也曾模仿这个声音。那些在代表大会上听过斯大林讲话或被他召见过的人,也曾这样传达过这个声音。

  莫非这是有人在搞恶作剧?

  “我相信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斯特拉姆说。

  斯大林沉默了一会儿,大概他在思考斯特拉姆的话。

  “在战争期间,您是否感到缺乏国外的技术资料?仪器设备有保障吗?”斯大林问道。

  斯特拉姆真诚的口吻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他说:

  “非常感谢,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工作条件完全正常、良好。”

  柳德米拉站在那里听着丈夫的谈话,仿佛斯大林看见了她似的。

  斯特拉姆朝她挥了挥手,似乎对她说:“快坐下,多不好意思……”而斯大林又沉默下来,思考着斯特拉姆的话,然后说:

  “再见,斯特拉姆同志,祝您工作取得成功。”

  “再见,斯大林同志。”

  斯特拉姆放下话筒。

  夫妻二人像几分钟之前那样面对面坐着,他们刚才还在谈论柳德米拉在季申斯基市场上卖掉的两块桌布。

  “祝您工作取得成功。”斯特拉姆突然带着浓重的格鲁吉亚口音说。

  餐柜、钢琴、椅子依旧摆在那里,他们谈论房屋管理员时摆在桌上的两只没有刷洗的菜碟原地未动,但却发生了一件难以想象的、令人欣喜若狂的事。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一切都彻底变了样,他们面前出现了另一种命运。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特别的事情,他问缺乏国外的技术资料会不会影响我的工作。”斯特拉姆说道。他尽量显出一副平静而又淡漠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为那种充溢他心头的幸福感到尴尬。

  “柳达,柳达,”他说,“你想想,我并没有悔过,没有低头,没有给他写信。是他自己主动打的电话!”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的威力是无比强大的。他斯特拉姆,夜里辗转不眠,填写调查表时精神恍惚;他抓住自己的头发,极力思索学术委员会对他的问题作了什么样的评价;他回想自己的过失,心中暗暗后悔,请求原谅他;他等待着被逮捕,想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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