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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与命运 瓦·格罗斯曼 3180 2026-08-14 06:01

  在监狱接待室排队等候接待的时候,叶尼娅又有了一些熟人。有时他们问她:

  “您情况怎么样,有什么新消息?”

  她已经有了经验,所以不仅听他们的建议,而且主动对他们说:

  “您别着急。也许他在医院里。医院里条件好,坐牢的人都梦想住医院。”

  她打听到克雷莫夫关押在内部监狱。这里没有接收她送来的东西,但她没有丧失希望。她知道,在库兹涅茨桥监狱接待室里,往往一再拒绝给在押犯人转送东西,有时他们会突然建议说:

  “把需要转交的东西交给我吧。”

  她到克雷莫夫的住所去了一趟,一位女邻居告诉她,大约在两个月以前,两名军人带着房屋管理员打开了克雷莫夫的房门,拿走了许多公文和书籍,临走时在房门上贴了封条。叶尼娅打量着一些带绳头的火漆印花,站在她身旁的女邻居说:

  “您千万要记得,我什么话也没有对您说。”她把叶尼娅领到门口,壮着胆子低声说,“他是个好人,是自愿上前线去打仗的。”

  到莫斯科之后,她还没有给诺维科夫写信。她心里乱糟糟的,有怜悯、有爱情、有悔恨,也有因前方的胜利激起的喜悦。她既为诺维科夫担心,又羞于见到他,她害怕永远失去他,但又为他们的关系不合法感到苦恼……

  不久前,她住在古比雪夫的时候,曾打算到前线去看望诺维科夫,那时她觉得,她同他的恋爱关系是确定无疑的,像命运一样不可变更。然而现在,一想到她要同克雷莫夫永远分离,要同诺维科夫永远在一起,她就非常害怕。有时,她甚至觉得诺维科夫身上的一切都极为陌生。他的激动、他的希望、他周围的熟人,都使她感到格格不入。她觉得,在他的桌旁倒茶、接待他的朋友,同那些将军和上校的妻子谈话是荒唐可笑的。

  她记得诺维科夫对契诃夫的小说《黑衣修士》和《没有意思的故事》不感兴趣。他不喜欢这些作品,却喜欢德莱塞和福伊希特万格 的带倾向性的小说。现在她才明白,她与诺维科夫决裂已成定局,她永远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但她常常感到自己对他怀有柔情,常常记起他顺从地、匆匆忙忙地附和她说的每一句话。有时她感到悲伤,难道他的手从此再不碰她的肩膀,她再也见不到他一面了?

  她从未遇见过这种力量——粗犷朴实同人道和怯懦的奇特结合。她曾深深地被他所吸引。他与残酷的信仰狂热格格不入,他身上有某种与众不同的、理智而平凡的男人的善良。但是,一想到她同亲人们关系中出现的那种阴暗龌龊的东西,她又立刻感觉到一种无法排遣的不安。克雷莫夫对她说的话,他们是从哪儿知道的呢?她与克雷莫夫相关的一切都是极为重要的,她不能把同他一起度过的生活一笔勾销。

  她决定跟随克雷莫夫。即使他不原谅她,她应该永远受他谴责,但他需要她,他在监狱里一直在想着她。

  诺维科夫会从容地经受与她决裂的痛苦。但她却弄不明白,想要要保持心灵安宁,她需要做些什么。需要明白他不再爱她,他已得到安慰,并且已原谅她?或者与之相反,明白他仍在爱她,并且极度伤心,不肯原谅她?而对她个人来说,是明白他们的彻底决裂好呢,还是在心灵深处相信,他们还将重归于好好呢?

  她使亲人们遭受了多少痛苦,难道她这些举动不是为了他人的幸福,而是为了她自己,是因为自己的古怪脾气?是精神变态!

  晚上,斯特拉姆、柳德米拉和娜佳围坐在餐桌旁,叶尼娅突然望着姐姐问道:

  “知道我是谁吗?”

  “你?”柳德米拉惊讶地问。

  “是的,是的,我。”叶尼娅说罢又解释道,“我是一个女性小狗。”

  “是小母狗?”娜佳快活地说。

  “说得对,正是。”叶尼娅答道。

  大家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尽管谁都知道叶尼娅没有心思开玩笑。

  “知道吧,在古比雪夫的时候,利莫诺夫去看望我,他给我解释过这种二度恋爱是怎么回事。他说,这叫作精神维生素缺乏证。比如说,丈夫长久同妻子生活在一起,他就会出现精神饥饿,就像长期不吃盐的奶牛,或者多年吃不到蔬菜的极地勘察队员。如果妻子是个意志坚强、威严而强壮的女人,于是丈夫就开始思念那种温和、顺从、胆怯的女人。”

  “你那个利莫诺夫是个傻瓜。”柳德米拉说。

  “要是一个人需要A、B、C、D多种维生素呢?”娜佳问道。

  晚些时候,大家已经准备睡觉了,斯特拉姆说:

  “叶尼娅,我们习惯于嘲笑知识分子的哈姆雷特式的自相矛盾、多疑和优柔寡断。年轻的时候我曾经鄙夷自己这种性格。可现在我的看法有了变化,我认为,人们应该感谢那些优柔寡断、多疑多虑的人,是他们给我们提供了伟大的发现和伟大的书籍,他们的贡献并不比那些性情直爽的笨蛋的贡献少。必要时他们会赴汤蹈火,在战场上他们也不比那些坚毅直爽的人差。”

  叶尼娅说:

  “谢谢您,维佳,您这话是就母狗而言?”

  “正是。”斯特拉姆证实道。

  他想对叶尼娅说点儿令人愉快的事。

  “我又看了您那幅画,叶尼娅。”他说,“这幅画情感丰富,所以我喜欢它。要知道,那些左派画家们的作品里只有大胆和创新,可是他们心里没有上帝。”

  “是啊,情感丰富。”柳德米拉说,“那些绿色的男人,蔚蓝的木屋,完全脱离现实。”

  “你知道吧,柳达?”叶尼娅说,“马蒂斯说过:‘我涂绿颜色的时候,并不意味着我要画绿草,我使用蓝颜色,这不能说我要画蓝天。’颜色表达画家的情绪。”

  尽管斯特拉姆只想对叶尼娅说点令人愉快的事,但他忍不住用嘲笑的口吻插话:

  “然而埃克尔曼 写道:‘假如歌德能够像上帝那样创造世界,那么他一定会把草做成绿的,把天空做成蓝的。’我看这话很有道理。要知道,我也在同上帝用来创造世界的材料打交道。真的,因此我知道,它们既没有颜色,也没有颜料,只有原子和空间。”

  然而类似的话题他们谈得很少,多半是谈战争和检察机关。

  这是一些令人难过的日子。叶尼娅打算回古比雪夫城,她的假期快结束了。

  她害怕回去不好向上司交代。她擅自来到莫斯科,多日来她踏破了监狱的门槛,并向检察长和内务人民委员写了申诉书。

  她一生都害怕与政法机关打交道,害怕写呈文,每次更换身份证之前,她都睡不好觉,激动不安。可是近来命运似乎偏偏迫使她与通行证、身份证、警察局、检察院、传票和申诉书打交道。

  姐姐家里充满死一般的宁静。

  斯特拉姆不再去上班,经常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连坐几个小时。柳德米拉从限额供应商店回来,神色沮丧,怒气冲冲,她说,熟人们的妻子见面时没同她打招呼。

  叶尼娅看出斯特拉姆精神很不安。听到电话铃声他总要哆嗦一下,然后匆匆跑过去抓起话筒。吃午饭或者晚饭时,他经常打断别人的谈话,厉声说:“安静一点,安静一点,我听见好像有人按门铃。”说罢他就向前厅走去,回来时脸上带着难堪的笑容。姐妹俩明白他为什么一直在紧张地等待门铃声——他害怕被捕。

  “迫害狂躁症 就是这样发生的。”柳德米拉说,“1937年精神病诊疗所里挤满了这种人。”

  叶尼娅看出斯特拉姆的恐惧不安,又为斯特拉姆对她的态度大为感动。有一次他对她说:

  “您要记住,叶尼娅,您住在我家里,为一个被捕的人奔波,不管别人怎么看待这事我都不在乎。您明白吗?这里就是您的家!”

  晚上,叶尼娅喜欢同娜佳聊天。

  “你太聪明啦,”叶尼娅对外甥女说,“你不像一个小姑娘,倒像是从前的政治犯协会成员。”

  “不是从前的,而是将来的。”斯特拉姆说,“你大概同那位的中尉谈论政治吧?”

  “谈论又怎么样?”娜佳说。

  “最好还是接吻,不谈政治。”叶尼娅说。

  “我正要说这句话。”斯特拉姆说,“接吻毕竟安全些。”

  娜佳的确经常谈一些尖锐的话题,一会儿突然问起布哈林的情况,一会儿说列宁器重托洛茨基,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不愿见到斯大林,并且写下了遗嘱,斯大林向人民隐瞒了这份遗嘱,然后问这种说法是否确切。叶尼娅同娜佳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向她询问洛莫夫中尉的情况。

  娜佳喜欢谈论政治,谈论战争,谈论曼德尔施塔姆和阿赫玛托娃的诗歌,谈论与同学们的会面和谈话。从这些话题中,叶尼娅了解到有关洛莫夫中尉以及娜佳同他相处的情况,比柳德米拉知道的还多。

  洛莫夫显然是个尖酸刻薄的小伙子,很难与人相处,对一切公认的有定评的东西抱嘲笑态度。大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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