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一天之内收到三封信。两封是女儿写来的,一封是外孙女薇拉写来的。
还没有拆信,她便从信封上认出了寄信人的笔迹。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知道,信中不会有令人愉快的消息。多年的经验告诉她,需要共享欢乐的时候,人们一般是不写信告诉母亲的。
三人都请她前去,柳德米拉请她去莫斯科,叶尼娅请她去古比雪夫,薇拉请她去列宁斯克。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从这些邀请看得出来,孩子们的日子过得很艰苦。
薇拉信中谈到父亲的情况,他在党内和日常工作中遇到许多麻烦,已被折腾得精疲力竭。他接到人民委员部的通知前往古比雪夫,几天前刚从那里回到列宁斯克。薇拉写道,父亲这次出差比冒着炮火在斯大林格勒发电厂工作还累。他在古比雪夫的事情还没了结,吩咐他回去参加恢复电厂的工作,但事先已告诉他,不知他能否继续留在电站人民委员部系统工作。
薇拉打算和父亲一起离开列宁斯克,迁居斯大林格勒。现在德国人已经不开炮了。市中心还没有解放。据进过城的人说,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住过的那栋房子只剩下一个石砌的骨架和坍塌的房顶。斯皮里多诺夫在斯大林格勒发电厂那套厂长住宅得以保全,只是震掉了一些墙皮,窗玻璃碎了。斯皮里多诺夫和薇拉母子打算住在那里。
薇拉信中谈到儿子的情况。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想不到外孙女会这么老练,薇拉以家庭妇女甚至村妇的口吻,谈到儿子的各种胃病、皮炎、睡眠不安和代谢失调。这些事情薇拉本应该对丈夫和母亲说的,她却写信告诉外婆。她没有丈夫,也没有母亲了。
薇拉信中谈到安德烈耶夫,谈到他的儿媳娜塔莎,谈到叶尼娅姨妈,斯捷潘·费奥多罗维奇曾在古比雪夫见过她。薇拉对自己的情况只字未提,仿佛外婆对她的生活不感兴趣似的。
她在最后一页信纸边上写道:
“外婆,斯大林格勒发电厂那套房子很宽敞,够大家住,我恳求你,快点来吧。”
这突如其来的呼唤说出了薇拉信中没有说的话。
柳德米拉的信很短。她写道:
“我觉得自己的生活毫无意义。托利亚不在了,维佳和娜佳不需要我。没有我,他们照样生活。”
柳德米拉从来没有给母亲写过这样的信。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明白,女儿当真同丈夫不和。柳德米拉请母亲到莫斯科去居住,她写道:
“维佳老是碰上不愉快的事,要知道,关于他自己的痛苦,他宁可对你说,也不愿对我说。”
接着她又写道:
“娜佳变得城府很深,从来不同我谈自己的生活。我们家里形成了这种风气……”
叶尼娅的信叫人难以理解,信中措辞含糊,充满着暗示,似乎她陷入了某种纠纷,遇到了大麻烦。她请求妈妈到古比雪夫去居住,同时又说,她要立刻动身到莫斯科去。叶尼娅信中向母亲谈到利莫诺夫,说利莫诺夫常常赞扬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她信中说,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见到他会高兴的,他是一个聪明而且讨人喜欢的人,可是她在同一封信里又说,利莫诺夫到撒马尔罕去了。既然如此,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去古比雪夫怎么能见到他呢?实在是莫名其妙。
只有一点是明白的,母亲读完信之后心想:“你是我的可怜的女儿。”
这几封信使得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焦灼不安。三人都问到她的健康状况,问她房间是否暖和。
孩子们的关怀使她感动,尽管她知道,年轻人并没有想过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是否需要她们。
她们需要她。
但也可能完全不是这样。为什么她不请求女儿们帮助,为什么女儿们请求她帮助呢?
要知道,她现在孤独、年老,无家可归,失去了儿子、女儿,谢廖扎杳无音讯。
她现在干活愈来愈吃力,心脏经常不舒服,时常头晕。
她甚至请求工厂的技术领导人把她从车间调到实验室去,因为她现在的工作太吃力了,她要在机器之间跑来跑去,逐个去取检验样品,一天到晚忙个不停。
下班后她要去排队买食品,回到家里还要生炉子,做饭。
生活是这样的艰难,这样的困苦!其实站队并不算艰难。糟糕的是空空荡荡的柜台前无人排队。糟糕的是她回到家里无事可做,不用生火,饿着肚子躺在潮湿而寒冷的床上睡觉。
周围的人生活都很苦。从列宁格勒疏散来的那个女医生告诉她,去年冬天她带着两个孩子住在距离乌法一百公里的一个村子里。她住的是一个被没收了财产的富农的空空的木舍,窗玻璃被打碎了,房顶被拆掉了。她穿过森林步行六公里去上班,有时在黎明时分看见绿莹莹的狼眼睛在树木之间闪烁。村子里一贫如洗,农庄庄员们不愿意干活。他们说,不管你干多少活,反正粮食得上缴,集体农庄里贴着缴纳粮食时欠粮的账单。女邻居的丈夫上前线了,她一个人带着六个饥饿的孩子,六个孩子仅有一双破烂的毡靴。女医生告诉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她买了一头山羊,夜间她踏着深深的积雪到远方的田野里去偷荞麦,从积雪下刨出没有收拾干净的发霉的干草。她说,她的孩子们整天听乡下人粗野凶恶的谈话,学会了用脏话骂人。喀山的一位小学女教师对她说:“平生头一次看见一年级学生像醉鬼一样骂娘,而且还是列宁格勒人呢。”
现在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住在斯特拉姆以前住过的那个小房间里。宽敞的大客厅里住着房东夫妇,他们在斯特拉姆一家搬走之前住在搭建的房子里。房东夫妇脾气很坏,经常为一些家庭琐事争吵。
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生房东的气,不是怪他们爱喧哗,不是怪他们老吵架,而是怪他们趁火打劫,这么个小小的房间,每月竟向她索要二百卢布的房租,超过了她每月工资的三分之一。她觉得,这些人的心不是肉长的,而是用胶合板和铁皮做的。他们只考虑食品和财物,一天到晚谈论的是素油、腌肉、土豆以及旧货市场上买卖的破烂儿。夜间他们窃窃私语。女房东尼娜·马特维耶夫娜对丈夫说,住同一座楼里的一个邻居,也就是厂子里的那个工长,从乡下带来一袋白瓜子和半袋脱了壳的玉米;今天集市上卖的蜂蜜很便宜。
女房东尼娜·马特维耶夫娜长得很漂亮,高高的个子,身材匀称,一双灰眼睛十分动人。出嫁前她在工厂里工作,参加过业余文艺演出,在合唱队唱歌,在戏剧组演戏。丈夫谢苗·伊万诺维奇在军工厂当锻工。年轻时他曾在驱逐舰上服役,曾经是太平洋舰队重量级拳击冠军。现在看来,两位房东那些久远的往事令人难以置信。谢苗·伊万诺维奇早晨上班前喂鸭子,给小猪煮汤,下班后就在厨房里忙活,淘米、修皮鞋、磨刀、刷瓶子,一边讲述工厂里的司机如何从远方的集体农庄弄来鸡蛋、面粉、山羊肉……尼娜·马特维耶夫娜往往打断他的话,开始谈论自己的多种疾病,以及频繁地向医学泰斗求医的事。接着她谈到那条换了菜豆的毛巾,谈到女邻居从一个外地疏散来的女人那里买了一件马驹皮上衣和一套餐具中的五只碟子,谈到熟猪油和混合脂油。
他们并不是坏人,但从来没有同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谈起过战争,从来没有谈起过斯大林格勒和苏联情报局公布的战报。
他们可怜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同时又瞧不起她,因为得到一份科学家口粮的女儿走后,她过着半饥不饱的日子。她既没有糖,也没有奶油,只好喝白开水,她有时在公共饮食公司的食堂里喝点清汤,这种汤连小猪都不愿喝。她没有钱买木柴,也没有东西可以变卖。她的贫穷仿佛妨碍了两位房东。一天晚上,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听见尼娜·马特维耶夫娜对丈夫说:“昨天我不得不给了老太婆一块烤饼,当着她的面吃东西真叫人扫兴,她饿着肚子坐在那儿望着。”
夜里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总睡不好。谢廖扎为什么没有消息?她躺在柳德米拉以前睡过的那张小铁床上,大概女儿夜间的预感和想法感染了她。
死神让人丧命是很容易的。活下来的人多么痛苦。她思念薇拉。她孩子的父亲也许是牺牲了,也许是把她忘了;斯捷潘·费奥多罗维奇整天发愁,各种不愉快的事压得他抬不起头来;失去亲人、忧伤没能改善柳德米拉同丈夫的关系……
晚上,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给叶尼娅写了回信,信中称呼她:“我的好女儿。”到了夜里,她突然为叶尼娅伤心起来。“可怜的女儿,她陷入了多么复杂的生活纠纷,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呢?”
阿尼娅·斯特拉姆、索尼娅·奥西波夫娜、谢廖扎……正如契诃夫小说里写的:
“米修司,你在哪里?”
房东夫妇在旁边低声交谈着。
“到了十月革命节应该宰一只鸭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