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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与命运 瓦·格罗斯曼 3162 2026-08-14 06:00

  斯特拉姆走进希沙科夫的办公室,事先已经想好一定要克制自己,不说一句刺耳的话。

  他明白,在当官的这位院士眼里,斯特拉姆及其论文处在最坏、最末的位置。为此生气和抱怨是愚蠢的。

  但是,斯特拉姆一瞧见希沙科夫的那副面孔,就感到怒火中烧,无法控制。

  “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俗话说,千金难买心头愿,您对设备安装从无兴趣啊。”他说。

  希沙科夫友好地说:

  “最近我一定到您那里去一趟。”

  上司宽宏大量地保证自己的光临,这使斯特拉姆感到高兴。

  希沙科夫补充道:

  “我总的感觉是领导对您的要求相当重视。”

  “尤其是干部处。”

  希沙科夫十分友好地问:

  “干部处有什么地方影响了您?您是第一个提出这种正式申请的室领导人。”

  “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我枉然请求从喀山召回魏斯帕皮尔,她在核照相方面是不可缺少的专家。我坚决反对解雇洛沙科娃。她是个出色的工作人员,是个出色的人。我无法想象怎么能解雇洛沙科娃,这不人道。最后我请求批准任用兰德斯曼副博士,他是个很有才华的青年。您始终对我们实验室的作用估计过低,否则我不用把时间浪费在类似的谈话上。”

  “我同样也在这些谈话上浪费了很多时间。”希沙科夫说。

  斯特拉姆很高兴希沙科夫不再用友好的语气同他谈话,这种语气使斯特拉姆无法表达自己的恼怒,他说:

  “这些争执主要是产生于有着犹太人姓氏的人周围,这令人很不愉快。”

  “原来如此。”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说,并且把谈话从和平状态转入战争状态,“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研究所面临重要的任务。您不必说我们面前的这些任务是在多么艰难的时期提出的。我认为您的实验室目前不能完全有助于这些任务的完成。再说您的论文尽管很有意思,但毫无疑问它也大有争议,您的论文已经引起过分的喧闹。”

  他威严地说:

  “这不仅是我个人的看法。同志们认为,这种议论使科研人员陷入了混乱。昨天他们向我详细谈了这方面的情况。他们的意见是您必须对自己的结论进行反思,它们违背了唯物主义关于事物本质的概念,您本人应当对此做出解释。有些人出于我所不清楚的目的对您的论文表示极大的兴趣,想把有争议的理论说成目前科学的总方向,可目前我们的一切力量应该关注的却是战争提出的各项任务。这一切都是很严重的。可您还为了一个洛沙科娃跑来提出可怕的要求。对不起,我可从来不知道洛沙科娃是个犹太人姓氏。”

  听着听着,斯特拉姆就不知所措了。谁也没有当面对他的论文毫不客气地说出过如此怀有敌意的看法,现在他头一次从一个院士和他所工作的研究所的领导那里听到了。

  但他已经不顾后果,他把那些他早已想说的但无论如何也不该说的话,全说了出来。

  他说,物理学同它是否能证实某种哲学毫无关系。他说,数学结论的逻辑比恩格斯和列宁的逻辑更强有力,请中央科学部的那位巴季因将列宁的观点适应数学和物理学,而不要让物理学和数学去适应列宁的观点。他说,狭隘的实践主义只能毁灭科学,不管这是谁,“甚至是上帝本人”提出来的,只有伟大的理论产生伟大的实践。他相信,基本的工程学问题,而且不仅是工程学问题,将在二十世纪靠核过程理论而得以解决。如果希沙科夫没有说出名字的那些同志认为他有必要作出解释,他将很乐意照这样的精神说出自己的看法。

  “至于说到有着犹太人姓氏的人的问题,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您如果还是个俄罗斯知识分子的话,就不应该说句笑话敷衍过去。在您拒绝我的请求的情况下,我将被迫立刻离开研究所,这样我无法工作。”

  他勉强喘了口气,望一眼希沙科夫,想了想,又说:

  “我在这样的条件下很难工作。我不仅是个物理学家,我也是个人。在那些期待我的帮助和保护他们免受不公正待遇的人面前,我感到羞惭。”

  他此刻说的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很难工作”。他没有足够的冲动来重复“立刻离开研究所”那句话。斯特拉姆从希沙科夫的脸上已经看出,他注意到了这个缓和的提法。

  也许正因为如此,希沙科夫口气强硬起来:

  “我们不必再用最后通牒式的语言继续谈下去。我当然被迫考虑您的愿望。”

  一整天来,既苦恼又高兴的奇怪感觉控制着斯特拉姆。实验室的仪器,安装接近尾声的新设备对他来说是他生命、大脑、躯体的一部分。同它们分手,他将如何生存?

  记起自己对所长胡说八道的那些话,就令他不寒而栗。同时他又感到自己是强有力的。他的孤立无援,同时正是他的力量所在。但他是否会想到,回到莫斯科后的这些天里,正当他科学上取得成就、踌躇满志的时候,他却不得不进行这么一场谈话。

  关于他同希沙科夫的冲突,谁也不可能知道,但他觉得今天同事们对他的态度特别亲切。

  安娜·斯捷潘诺夫娜抓住他的手,紧紧握着。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不想对您表示感谢,但我知道,您就是您。”她说。

  他默默站在她身旁,心情十分激动,甚至感到幸福。

  “妈妈,妈妈,你看,你看啊。”他突然心想。

  回家的路上他决定什么也不对妻子说,但他又无法克服无事不同她说的习惯,在过厅里脱大衣时,他就喃喃地说:

  “你看,柳德米拉,我要离开研究所。”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大吃一惊,感到很伤心,当场给了他几句很不受用的话:

  “你的那些举动,好像你就成了罗蒙诺索夫或是门捷列夫似的。你这一走,索科洛夫或是马尔科夫还不替代你!”她从针线活上抬起头,“就让你的兰德斯曼上前线算啦,否则真的会给有偏见的人造成一种印象:犹太人把犹太人安插到研究所保护起来。”

  “行啦,行啦,够啦!”他说,“你记住涅克拉索夫说过的一句话:‘不幸的人想进圣殿,却为住进医院而高兴。’我原以为我没有辜负吃过的粮食,而他们却要我为罪过和异端邪说进行悔悟。不,你只要想想,让我去表示悔悟,这简直是痴心妄想!居然还一同推荐我获奖,大学生们跑来找我。这全是巴季因捣的鬼!其实,巴季因算什么东西,是萨特阔不喜欢我!”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走到他跟前,理理他的领带,抻平他上衣的下摆,问:

  “你大概没吃午饭吧,脸色特别苍白?”

  “我不想吃。”

  “你先吃点奶油面包,我去热午饭。”

  接着她往杯子里滴了几滴治心脏病的药,说:

  “喝了吧,我不喜欢你这副模样,来量一下脉搏。”

  他们来到厨房,斯特拉姆一面啃面包,一面朝娜佳挂在煤气表边上的小镜子瞧了一眼。

  “真奇怪,难以理解,我在喀山怎么没想到会要填一百层楼高的履历表,会听到今天听到的话。多么强大的力量啊!国家和人民,一会儿把他捧上天,一会儿把他打入地,失去工作。”

  “维佳,我想同你谈谈娜佳。”柳德米拉说,“她几乎每天过了宵禁才回家。”

  “你这几天已经跟我说过这件事了。”斯特拉姆说。

  “我记得对你说过。昨晚我偶然走到窗前撩起窗帘时,看到娜佳同一个军人走在一起,停在牛奶店旁边,与他亲吻。”

  “真没想到。”斯特拉姆说,惊讶得不再啃面包。

  娜佳同一个军人接吻!斯特拉姆默坐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看来只有这一条惊人的消息能够把他从沉重的思想负担中解脱出来,使他的惊慌不安退居次要地位。一瞬间,他俩的目光碰到一起,柳德米拉突然间也笑起来。这时,他们之间出现了或许在生活中极少出现的充分的理解,一种不需要言语交流的心领神会。

  因此,当斯特拉姆不合时宜地说出一句话时,柳德米拉并不觉得突然。“亲爱的,亲爱的,你是否同意,我同希沙科夫大吵了一场并没有错?”这是个思维的简单过程,可是要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却并不那么简单。这里有着对过去的生活、对托利亚和安娜·谢苗诺夫娜的命运、对什么是战争的思索。一个人无论获得多少荣誉和财富,他都要变老,都要离去,都要死亡,一些年轻人将来取代他。或许最重要的是正直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斯特拉姆问妻子:

  “对吗,没错吧?”

  柳德米拉否定地摇摇头。几十年的共同生活都有可能分离。

  “你要知道,柳达,”斯特拉姆平静地说,“那些生活中没有过错的人,往往不能自持,大发雷霆,说粗话,每每不知分寸,不容异见,常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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